第114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求月票)

铁匠们摸清门路后,这趟差事就算办妥了,请他们进城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钱进不可能发布任务就把人家送走。

他挽留一行人留在城里,安排了治安队员带他们逛公园、看电影,怎么也得玩到下午再走。

中午下了班他匆匆忙忙回到筒子楼,屋里还支着煤球炉子,得赶在饭点前整桌硬菜,他得在家里请人吃一顿饭再走。

毕竟他是要委托铁匠们打造一批重量级工具。

按章程。如今老铁匠们二话不说应下义务造模车的活计,等样板成了再找领导协调生产,这路子可就活泛多了。

按照正常流程得层层报批,从单位通过到单位找红星公社管委会,公社请示上级单位,上级单位通过审批最后给铁匠们下任务……

总之公文得在档案室转上三五个圈,这活才会进入开工阶段。

如今老铁匠们直接义务帮他打造一批模板车,这是很大的人情。

因为按理说铁匠铺没有上级调度来的钢铁资源,他们什么都干不了。

是铁匠们用多年积攒节省下来的老本来帮他,不只是要出力气,人家还得出真东西。

钱进明白这道理,所以进城后才会尽心尽力的招待人家。

等模板车设计生产出来了,钱进可以带着车子去见领导,到时候再协调各单位进行大规模生产。

相比之下,显然是他带着实物去找领导更容易成事。

如果他只是空口白牙去申请,领导未必当回事。

回到家里钱进掀开煤球炉上的双耳铁锅,里面混着香菇干与老姜片的浓汤正在咕嘟冒泡。

油花在汤面炸开金黄色的礼花,香气弥漫了满屋,让孩子们一个劲抽抽鼻子。

这是魏清欢的杰作。

女老师特意在学生做考卷的时候急匆匆赶回来一趟,帮他准备了几道硬菜。

“都端稳咯!”看看鸡汤炖的差不多了,钱进抡着铝勺敲响锅沿,将鸡汤带炖烂的鸡肉匀进粗瓷碗里。

孩童们来帮忙,将一个个大碗放回桌子上。

然后蔡老六的儿子突然放声大哭,钱进一看,蔡老六的媳妇正在抽丈夫的后背:

“抽烟抽烟抽烟,整天离不开你那袋破烟!你烟灰往哪里磕呢?你往桌子上磕?你怎么不往你爹坟头上磕!”

蔡老六的儿子哭着委屈的说:“这个碗里落尽烟灰了……”

钱进笑着扔过去一个勺子:“舀出来一样吃。”

除了炖鸡还有煎鱼。

当裹着面粉的银鲳滑进铁锅时,滋啦声吸引了孩童们过来看。

一条条今天刚上岸的小鲳鱼在豆油里蜷成金元宝,鱼皮绽开的纹路滋啦啦的冒油。

钱进翻鱼,很快炸鱼的香味开始爆发。

另外还有鸡蛋炒大葱、油炸花生米、午餐肉、清炖肉等等硬菜。

清炖肉是钱进在商城买的罐头肉加热而成,里面有浓浓的肉汤,跟面条一起煮,吸了肉汤的面条比肉还好吃。

这玩意儿完全是科技与狠活的杰作!

“来来来,同志们吃!都吃!”钱进将菜上桌,招呼众人赶紧吃饭。

十几双筷子在盆沿撞出金戈铁马,一行人吃的喜笑颜开:

“今天可算是过年了。”

“什么过年,我嫁你家快二十年了,这些年合起来没吃这么多肉。”

“这趟进城咱是上天当神仙了,神仙无非也就这样。”

“这是实话,全公社谁跟咱一样吃国营大饭店、住供销社的招待所?有这么一茬,咱这辈子值了!”

钱进笑着说:“哎呀,狗师傅你别这么夸张,以后你们还得来送车子呢,到时候再来一顿。”

“真的?”蔡老六的媳妇瞪大眼睛问。

蔡老六用筷子敲她眼前的碗:“老爷们的事,跟你娘们有什么关系?”

蔡老六媳妇直接的说:“你横什么横?花你钱了还是用你票了?你再这样回去我不给你日了!”

这话引得哄堂大笑。

蔡老六没脾气。

黄老铁啃着鸡脖子看热闹:“有句话没错,咱这趟确实跟当神仙了一样。”

“瞅瞅这几个小的,下巴油亮得能当公社拖拉机的后视镜了。”

吃相最文雅的是哑巴,他拿着炸到酥脆的小鲳鱼每一口都闭着眼细嚼,不放过一口的好滋味。

钱进摸出剩下的黄盖波汾给众人匀了:“听我的,下趟还得都来,到时候再好好吃一顿。”

“好!”众人纷纷喊。

酒足饭饱。

钱进看看时间,他委托乔进步找的卡车应该快到了。

这样他抡着铁勺敲了敲铁锅,最后一滴肉汤流入碗里,蔡老六的儿子一口抿了下去,然后开始打饱嗝。

油花在小孩的前襟洇成地图了。

老狗逗他:“大鹏,回去这衣服不能洗,要放锅里熬油。”

小孩瞪着眼说:“我知道,《闪闪的红星》里,潘冬子穿棉衣浸入盐水里,晾干后再穿在身上去给红军送盐,这样也能送油。”

大人哈哈大笑。

楼下响起喇叭声。

钱进赶紧带他们下楼。

他先给司机送了一包烟一瓶酒,说道:“马哥,今天你跑车?让你受累了啊。”

司机拿了烟把酒还给他:“钱大队你别客气,咱都是哥们,帮忙是应该的。”

钱进把酒强行塞下,又摸出包大前门,挨个给铁匠们递烟:

“我们单位以后肯定要搞四个现代化,到时候咱这四款推拉车能立大功,这事可得指望你们了。”

蔡老六说:“多余的话你别说,我们就是把骨头抡断了,也得给你抡出这些车子来。”

钱进道谢,送他们上车。

黄老铁最后上车。

钱进递给他一个小册子。

黄老铁打开很吃惊:“呀,是结构图!”

这是钱进在一本《实用劳动工具车》里找到的相应结构图,他把相关图纸撕了下来,粘在一起交给黄老铁当参考。

可惜黄金箱子还是太小,要是个头足够,他可以直接弄几个原型出来比照着做。

至于怎么解释来路?

不用解释来路。

铁匠们对他完全信任。

就像这次他给出图纸,黄老铁没有任何疑问,他仔细翻看了一遍收起图纸上车而去。

卡车突突开走。

车斗扬起黄尘,不知谁家媳妇扔下来半布袋炒花生,喊道:

“农民没啥好东西,扛了一天的花生果,领导你留下凑活着吃。”

这趟进城,铁匠们和家属算是收获颇丰。

便宜价钱买了瑕疵布、买了碎饼干,看了电影、吃了饭店还住了招待所,他们简直没有一点遗憾!

送走他们,钱进很忙。

大队长这工作可以摸鱼,但必须得把工作先做好。

还好,这份工作不难。

否则宋鸿兵那水货也干不了。

下了班,钱进回家带上下乡时候从林海表妹苏向红家里拿回来的礼物,又骑车去了林海家里。

这次他算是轻车熟路了。

看到他带着东西上门,林海夫人放心的将他让进门:“又去高坪了?”

钱进笑道:“对,礼拜天下乡了一趟。”

今天林海正在沙发上就着旁边小桌上的台灯批阅《统购统销季度报表》。

台灯旁边的茶杯里飘出茉莉花茶香,混着暖气管里时不时出现的水流声,让这个夜晚变得有声有色。

钱进挺羡慕的。

海滨市还没有进行集中供暖,只有一些好单位的干部楼安装了暖气管道进行单独供暖。

不用说,供销总社就是这样的好单位。

林海让他坐下,笑道:“我该怎么称呼你?钱大队还是钱总队呢?”

“叫我小钱才对。”钱进把姿态放的很低,“林科长,这次我能荣升大队长全靠您……”

林海猜到他要说什么,立即摆手:“后面的话别说了,再说我就得请你出去了。”

“是的,你们甲港大队提名大队长人选的时候,我提到了你的名字,但我告诉你,钱进同志,你能当选全靠你的努力付出。”

“主持为各行各业的有志青年们办起个高考突击学习班,这是一件让咱单位都长脸的好事。”

学习班在社会上产生的影响超出钱进预期。

魏清欢确实帮他一个大忙。

林海夫人帮他泡了一杯热茶,然后帮他收拾带来的皮包。

包里东西繁多,有干辣椒、有晒干花生米、有海米有干海参,还有自己晒的鱼干、自己打的虾酱。

“您表妹特意叮嘱我来着,这虾酱是她自己捣的,用的都是刚捞上来的鹰爪虾,她说你吃不了咸又爱吃这个味儿,所以她没怎么放盐,你们小心别放坏了。”钱进扒拉开辣椒串,露出底下用报纸包着的罐头瓶。

林海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柔和起来。

另一个皮包里有肉冻、江南羊糕、午餐肉等等食品。

林海夫人说道:“这可不是我家小妹托你送来的东西吧?你可拿走……”

钱进笑道:“这是我下乡的哥姐托司机顺路捎回来的一点特产,今天带来请你们尝尝。”

“不过没有好东西,特别是这个羊糕味道比较独特,我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

林海拿来看了看递给林夫人,林夫人见此便收下了。

她说:“你是不是打听过我家老林的饮食习惯?他冬天还真爱吃点羊肉。”

钱进笑着说巧合而已,暗地里琢磨这冬天谁不爱吃羊肉啊?

林海看到他拿着个笔记本,就挪过台灯问道:“是不是有工作上事情?”

钱进点头:“林科长,您是我的贵人,我不瞒您,这次上门又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这次下乡不是单纯支农,是去跟红星公社铁匠铺联系了一下。”

“是这样的,之前我做搬运工的时候,因为劳务繁重我有时候就瞎琢磨,琢磨出来四样工具……”

他打开笔记本,里面是一张画在《参考消息》空白处的潦草推车设计图:

“这是草图,您看笔记本我重新绘制的结构图,我想设计这么一款车子……”

他将四款车逐个介绍出来。

林海的目光慢慢锐利,表情也逐渐凝重:“好东西,你们年轻人脑子真是活泛!”

“难怪现在咱全国总社的书记说,各级领导干部必须得从基层开始提拔,因为实践出真知,基层的同志才知道工作的正确开展方式。”

“你这四款车子很新颖,我是文职干部,不懂工科的活。但我能看出来,它们确实可以大大减轻一线搬运工的工作压力。”

林夫人听后好奇的上来看:“还有八个轮子的车?这得多长呀?”

钱进给她看草图。

车子后面三个轮子的布局让她看呆了:“还能这样?”

钱进提前做了功课,他用泡沫和竹签给四款车做了简易模型。

27年的商城有儿童玩具。

这些儿童玩具推拉车都是等比例缩小的工具车,因为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所以厂家将工具细节复原的很好。

钱进照着玩具做的,更简陋可用起来没问题。

他给林海夫妇演示。

八轮拉车顺利滚上台阶。

林海看后更是激动:“好,好,这个设计太巧妙了。”

“钱大队,我看你们仓储运输部今年的劳动模范已经出现了!”

钱进故作谦虚:“我是瞎想瞎琢磨的,主要是我对象是个物理老师,她知识比较丰富,给我提供了技术支持。”

林海抚摸着泡沫模具说:“你这个对象是贤内助呀,就像我的对象一样。”

林夫人笑着给他一记脑崩。

林海问道:“你把这些工具拿给我看,不只是先让我长长见识吧?说说,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是钢材不好解决还是轮胎轮毂不好解决?”

钱进坦诚的说:“现在是需要一批橡胶和塑料块,以后如果要投产这四样小车,那铁匠铺那边所有原材料都不好解决。”

林海的综合管理科对后勤有管辖权,他拍腿说道:“那你找我是找对了。”

“不过应该上班期间去找我,这是公事,我完全支持你办好的公事。”

钱进没想到林海这么支持自己要技术革新。

毕竟国家刚经历了十年特殊时期,按理说这时候的领导干部们很保守才对。

他这点没猜错。

他把自己先找铁匠打造样品的考虑告诉了林海,林海听的点头:

“上级的领导们考虑问题更全面,他们每一个决定都牵扯到几百人的饭碗,所以确实不那么容易接受改变。”

“你先打造出一批样品,到时候再带去给领导们看,效果更直接,领导们更容易做出判断。”

钱进点头:“是的,林科长您说到我心里去了。”

“我打算在我们大队拿出几支队伍做实验,到时候统计各支队伍不使用工具、使用不同工具的情况下生产力数据。”

“正如您刚才所说,实践出真知,把实践数据一起交给领导看,肯定更有说服力。”

这是以后要论证一款工具性能最基础的测试方案,林海却听的感觉新奇。

他对妻子说:“看看、看看,中央为什么要恢复高考?因为我们国家的青年当中蕴含着无数的天才。”

“必须得让他们接受更高层次的文化熏陶,必须得让他们发挥更强的主观能动性,这样我们才能更好的建设社会主义。”

然后林海兴致勃勃的说:“你把急需材料的清单交给我,我负责批条子。”

“这件事必须办的要快,要争分夺秒!”

林海不是官场混子,他是1960年凭本事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大学生,最赏识有知识能本领的人。

这次他主动挽留钱进在家里吃饭。

钱进想走都不行。

他还拿出来一瓶五粮液:“我平时不喝酒,但你今天带来的四款一线工人搬运车值得我为它们喝两杯。”

事情办的漂亮,钱进又喝了酒,回去的路上尽管寒风呼啸但他不感觉冷。

前途一片光明啊我的钱哥!

好事还接二连三。

星期二上班期间,不光是林海托人给他送来批下的条子,政工科还派人通知他参加一个培训班。

港务局主持的反走私培训班。

钱进因为有实战立功表现加上当初学习班上那篇发言稿写的言之有物,港务局方面有领导很赏识他,邀请他将发言稿内容做详细补充,到时候去培训班为学员们上一堂课。

这是相当大的荣耀。

搬运工在各港口工人里地位最低,而负责反走私工作的海关和治安两方面工作人员却是地位最高的那一类。

于是钱进能去给他们上课,光是这事传出去都让他手下的搬运工们感到骄傲。

钱进这边看到通知后急得挠头。

他有个屁的文字组织能力?

但他换角度一想这是好事。

他可以正大光明将魏雄图从一线调到大队办公室里了。

同时看到综合管理科帮忙开的物资供应单,钱进又开始研究怎么去攻略顶头上司。

按理说他应该先跟顶头上司汇报这工作。

可以钱进对杨胜仗的了解,这事怕是到了杨胜仗那环节就会被卡住。

到时候一旦被卡住他就没法执行了,否则就是跟顶头上司对着干,那能行吗?

所以他决定来个独走暴动式的工作流程。

届时杨胜仗同意他推行试用新型小车的方案是最好不过的,那样钱进就可以获得政策上的支持,由单位出资生产,不用铁匠铺再消耗自己的小金库了。

如果杨胜仗不同意,那他就不推广新型小车广泛使用,先打造一批模型出来内部试用。

钱进自己掏腰包给手下工人增加几样新工具,杨胜仗总该没话说的。

现在他的操作方案属于下属把准备工作做好了,上级领导拍板做决定即可。

拍板同意有可立即执行的方案。

拍板不同意也有可立即执行的方案。

于是做好准备后钱进让魏雄图帮自己写稿子,他自己跑去找杨胜仗。

刚出门,胡顺子把他给截住了。

胡顺子有气无力的说:“钱大队这是要去哪里?”

钱进看他这衰样问道:“我要去找领导办点事,你怎么了?怎么这个熊样?生病了还是碰上什么困难了?”

胡顺子说:“钱大队你说对了,我是碰上困难了,大困难!”

“唉,其他队的工头都知道你以前是我的兵,结果转个头掉个腚的工夫,我成你的兵了。”

“唉,他们都笑话我,这样我还怎么开展咱队里的工作?”

钱进一听笑了:“这么回事啊?简单,我能帮你办。”

“怎么办?”胡顺子问。

钱进说道:“你别干工头了,让拐叔当工头吧,这样咱俩就不相干了……”

“相干、相干,非常相干。”胡顺子立马精神抖擞,“其实我刚才搁这里跟你开玩笑呢,嘿嘿。”

“是这样的,钱大队,我之所以说我这个工头的工作没法干了,是我队里人突然少了一大截。”

“本来我队里人就少,所以上头当初才把你、小魏和成功分到我队里。”

“现在你和小魏都走了,康信念那条老狗又称病不上班,我人更少了呀!”

这是事实。

钱进说道:“放心,你队里是我的娘家,我还能让娘家吃亏?”

“你当我为什么去找领导?就是要去给你要人!”

胡顺子顿时喜出望外:“讲义气,你真讲义气!”

钱进让魏雄图写了一份增工申请公文,让胡顺子签字。

胡顺子开开心心离开:小钱真行啊,吃水不忘挖井人。

中途忽然挠挠头:不对呀,小钱要去给我找领导要人,不应该提前准备好增工申请吗?怎么还得等我去了现写?

他琢磨一番,没琢磨出个一二三,便索性不琢磨了继续去干活。

钱进去了市供销总社,直奔部长办公室。

杨胜仗的办公室像座革命历史博物馆。

墙上的旧扁担挂着‘支前模范’锦旗,玻璃板下压着淮海战役的功劳簿,连铁皮暖壶都套着印有‘将革命进行到底’的绒布套。

当钱进展开推车设计图时,杨胜仗表现跟林海不一样。

他也挺感兴趣的,但听过讲解后摇摇头:“你想法很好,但以后要少想多干。”

“歌里怎么唱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咱们不需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我不想翻老黄历,可有些事得告诉你们年轻人,四八年转运弹药,我们部队当时的支前搬运队那些同志用肩膀挑着三百斤的箱子还是健步如飞!”

钱进苦笑。

老干部们确实为祖国江山流下了数不尽的汗水。

可也不能没苦硬吃吧?

但他知道职场上有个潜规则,就是不要妄想说服你的领导。

这样他不争辩,绝对不让老同志感觉到自己要挑衅他的权威,直接低头垂手摆开洗耳恭听的架势:

请狠狠的教育我吧!

果然,老工人对他的态度很满意: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闯劲、有想法,这是好事,但是需要记住,万事以稳为主!稳定压倒一切!”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搬运工队伍靠的是什么来取得劳动成绩?”

“靠的是一不怕苦二不怕难的精神!”

“可是最近两年我发现咱们的工人同志们出现畏难情绪了,没有吃苦耐劳精神了,这种情况下你还要设计减轻他们工作力度的工具,不是更助长他们偷奸耍滑的歪风邪气吗?”

钱进赞同的点头,说道:“是的,杨部长,我在一线的时候也发现了,同志们畏难如畏虎啊。”

“大家完全没有人心齐、泰山移的劳动信念了,更没有我多吃一点苦、别人少受一点罪、祖国更快走一步的想法。”

杨胜仗一拍桌子说:“是吧?你也发现了?你的洞察力真不错。”

“看来这个问题……”

钱进说道:“这个问题必须得重视,必须要解决。”

“我的想法是,不能像以前那样光凭同志们的劳动积极性来完成任务了,直接给他们制定劳动计划,要加考核,完成考核的有奖励,完不成考核的要惩罚!”

“拿胡顺子队来举例,如果搬运煤炭,他们现在一天也就搬运个二十吨。”

“直接把任务提升到三十吨!用三十吨的标准来考核他们!”

杨胜仗浓眉紧蹙。

我一个激进分子都觉得你提议激进。

钱进说道:“部长你不要以为他们干不完,没问题的,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他们肯定能完成这样的劳动任务。”

“即使凭借现在的本事完不成,等给他们换上点新工具了,他们总能完成……”

听到这里杨胜仗笑了起来。

他能当领导可不是靠溜须拍马也不是靠功劳簿,而是有真材实料:

“你小子想方设法要我支持你进行工具改革啊?”

他又说:“你刚才的想法不对,小钱,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要合理利用工人的劳动能力,而不是不能压榨工人的劳动能力。”

“另外我说一个不支持你生产这些工具的根本原因,现在国家条件差,工农业发展都有困难,咱们应该想方设法为国家节省劳动资料,而不是去浪费劳动资料!”

“你这些车子都是纯铁精钢的,好家伙,这么一台车子能造多少个铁锨锄头?这点你有没有想过?”

钱进急忙解释:“骨架确实是钢铁材质,但用料最多的车板可以用木头材料。”

“再一个我们可以先生产几台车子放到一线去试一试,如果有了这种新工具的加持,工人们可以在没有遭受生产力压榨的情况下就能翻倍完成劳动任务,这岂不是好事吗?”

老工人坐下喝水。

他沉思了一阵点点头:“行,我是希望咱们能为国家建设做出越来越多贡献的。”

“那就这样吧,我帮你联系工厂看看能不能生产出这种小车。”

钱进急忙说:“我已经联系了一个公社的铁匠铺,只要您一声令下,他们就开工。”

杨胜仗拿起烟斗开始吸烟,笑道:“好小子,我看用不着我下令,他们已经开工了。”

钱进连说哪能哪能。

领导们真是不好糊弄。

钱进还有点私事,就跟杨胜仗套近乎:“领导您刚才说支前搬运队的事,您解放战争时候是在支前队伍里头?”

“我在下面的红星刘家生产队支农来着,他们队里有一户人家就是支农民兵后人。”

杨胜仗挺感兴趣:“是吗?他有没有说长辈是哪支支前队伍的?”

钱进摇摇头:“您是哪支队伍的?回头我跟他聊聊,说不准还能找到故人。”

杨胜仗笑起来:“恐怕够呛,我其实是在野战部队干政委,早些时候在晋冀鲁豫野战军,后来解放战争部队改建,我被调到了三野。”

“解放海滨的时候我兼职负责了一部分后勤工作,就是支前民兵总队的运输工作。”

钱进大惊。

他以为老工人只是个支前民兵,运气好进入供销总社一步步熬到了这职位。

现在听来怎么这是高级军官的履历?

他吃惊的问道:“那、那您……”

后面的话不好问下去了,他意识到这点后讪笑一声闭上嘴巴。

杨胜仗摸了摸粗糙的头发说道:“奇怪我怎么从部队转到供销系统?”

“建国后军政工农大调整嘛,52年我们原晋冀鲁豫的政治委员都脱离部队去政府政务院当了副总,我被调整到供销系统有什么可奇怪的?”

“我到供销系统来,还是当时我们老政委指点的呢。不过我没什么能耐,就是身子骨不错,能干点活,嗯,现在负责咱们市的仓储运输工作,为人民服务。”

钱进更吃惊。

晋冀鲁豫野战军不就是刘邓大军吗?

那么老政委……

杨胜仗没给他继续聊下去的机会。

近乎倾泻的交谈几句后,他挥挥手说道:“行了,我看你没问题了。”

“你先打造这些车子看看吧,看看它们的造价,看看它们的能耐。”

钱进磨磨蹭蹭。

他又问:“还有别的事?没事了赶紧上班。”

钱进拿出增工增员申请书说明情况,最后公正的给出评价:“胡顺子队那边确实缺人。”

杨胜仗咂咂嘴,说道:“应该给他队伍里调几个人。”

“嗯,我跟劳资科说一声,再加几个临时工编制过来。”

钱进说道:“人员方面,能不能考虑一下已经在港口工作的知青?”

“第一给他们安排工作,第二他们是熟练工,上来就能干活。”

杨胜仗摆摆手:“这是劳资科的事情,招工是一件很复杂的工作,涉及到多个单位协同,咱们不要把手伸的那么长。”

“不过你的提议挺好,他们条件确实适合加入咱单位的一线,可以优先考虑他们。”

钱进精神振奋。

杨胜仗只要愿意接收港口知青搬运队成员,那他就能操作!

这样老部长批了条子,写了仓储运输部需要增工增员的申请。

钱进拿了条子,说顺路给送过去,开开心心的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老同志又看向墙壁。

以前老战友用过的老枣木扁担依然高悬墙头,宛如一柄丈量时代的标尺。

只是这尺子,到了新时代就要增添新刻度。

他叹着气摇摇头,目光深邃。

(本章完)

第115章 送礼有学问,饭店有空缺(求订阅)

夕阳余晖洒在洋房的红色鱼鳞瓦上呈现出铁锈色,今天明明有太阳但很冷。

傍晚时分,石板缝里流水成冰。

国营副食店门口,有狸花猫探头探脑。

钱进和邱大勇骑车经过,惊得它纵身跃过旁边的标语墙,顺着墙壁三两下爬上屋檐,踹断几根冰棱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渔港的汽笛声隐隐约约传到街道来,路口嘹亮的广播声从喇叭口淌下来:

“会议指出,教育战线和全国其他战线一样,形势大好。广大干部、教师热烈响应国家号召,为建设四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强国培养人才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亿万青年为革命学习文化科学知识,为国家发展需要即将踏上考场接受祖国和人民的检验……”

钱进问道:“咱们省里也快要高考了,你那边的战友们准备的怎么样?”

“啊?”邱大勇猛然回过神来,“我我没听清,钱哥你说啥?”

“那什么,你说我们这趟去找领导能行吗?能把礼送进去吗?”

“我听说你们单位劳资科的崔科长是老革命,最铁面无私了,好几次有人给他送礼,他都扔到了大街上去。”

钱进笑道:“肯定能送进去,你看我的吧。”

“送礼是一门学问,就跟治病要对症下药一样,送礼也得送对地方。”

他今晚赶着提前下班,就是又要去见领导。

见市供销总社劳资科科长崔虎。

胡顺子队里缺人,既然杨胜仗答应补人,那他就想让劳资科从知青搬运队里补人。

他打听了崔虎的情况,针对性采购了点商品,找到邱大勇一起去拜访崔虎。

邱大勇自己带上了礼物,他把一个小包死死系在腰上,说是从老林场里带回来的宝贝。

不过他估计自己送不出去,正如他说的那样,他已经打听过领导的脾气了。

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

自行车铃铛声、煤球车的吱扭声和补锅匠敲打洋铁皮的叮当声汇聚在一处。

穿棉衣的男孩们抽着陀螺掠过石板路,木鞭梢甩出的脆响惊散了在地上啄食的麻雀。

钱进看到三轮运煤车前面绑着块木板,上面有‘五台山路12号楼’的字样,顿时眼睛一亮。

这样他给邱大勇使了个眼色让其等着,自己骑车去找抽陀螺的孩童。

一把奶糖塞给他们,带头的少年把胸膛拍的嘭嘭响。

然后他们加快速度拐进了五台山路。

等煤球车也在路口拐弯要进入五台山路时,他们突然窜了出来。

由于孩童们跑的匆忙且突兀,煤球车为了避开迎面而来的孩童使劲拐弯,结果一下子翻了车!

孩童们嘻嘻哈哈逃跑,送煤工气的破口大骂。

煤筐摔落,上面剥落的红漆字迹更模糊,煤球四处翻滚,在暮色里滚成满地黑珍珠。

钱进见此赶紧招呼邱大勇去帮忙:“同志,别着急。”

两人扶起车子、一人一个筐子,手脚麻利的将煤球放回去又给抬上车。

工人感激不已,挨个握手:“麻烦你们二位了,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我要写一封表扬信!”

钱进甩手说:“瞧你说的,我们青年人随手办点事还得要表扬信?这觉悟得叫人笑话。”

“老同志你忙你的吧,我们还得去见领导呢。”

工人看看两人满手的煤污很是过意不去:“唉,你们这可怎么见领导?对不住,都是那帮兔崽子……”

“小孩嘛,就是这么鲁莽,不必去责怪他们,反正他们也没给国家给你们单位造成什么损失。”钱进露出豁达笑容。

“再见了同志,我们先走了。”

他领着邱大勇迈轻快脚步往前走。

邱大勇疑惑的问:“那些孩子?”

“是我让他们窜出来把车带倒的。”钱进露出贱兮兮的笑容。

邱大勇更疑惑:“这图啥?咱手弄的脏成这样怎么去领到家里?”

钱进神秘兮兮的挤挤眼,说:“山人自有妙计。”

主要是他不确定自己的打算能不能成功,不敢提前说,否则无法成功要被邱大勇在心里嘲笑的。

这运煤车是给五台山路12号楼的几个单元送煤,很巧,崔虎就住在12号楼的1单元。

而他看到运煤车今天送的是相当珍贵的无烟煤球,于是就猜测可能会给崔虎送。

崔虎确实觉悟高,他没跟林海一样住条件更好的供销总社干部楼,住了一座老筒子楼。

可钱进觉得这毕竟是单位里大权在握的领导,单位不能因为他觉悟高就不给他配干部福利。

而高级的无烟煤球就是专门配给供销总社大小干部的,钱进之所以清楚这点,是因为他这个大队长如今也给配了一定额度。

12号楼就在眼前。

骑二八杠的女工摇铃拐进里院,车把上挂的网兜里,带鱼尾巴正从孔洞往外滴答咸水。

几个单元楼里,窗户飘出的煤烟在社区上空编织出一层灰绸。

烟味混着馒头的麦香、辣椒的辣味还有谁家煎咸鱼的焦香在横冲直撞。

钱进找到劳资科长家斑驳的朱漆门,门外一台蜂窝煤炉子的火苗正舔着铝锅底。

旁边放了一筐的无烟煤球。

这让钱进心里安定几分。

他们叩门,屋里响起东西落地的闷响,然后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拉开门警惕的往外看:

“谁?”

钱进说道:“崔科长,我是杨部长手下的兵,今天上门来想找您咨询点事,还请您老同志帮帮我们新兵,给指点一下工作。”

他是见过崔虎的,或者说崔虎去见过他,给他搞过一个小型表彰大会。

但抬头担心这层面子还进不了崔科长的家,所以把杨胜仗搬了出来。

钱进一直以为杨胜仗没当过兵,只是支前民工但立过功受过嘉奖所以进入供销系统。

现在刚知道原来杨胜仗不但当过兵还是高级军官来着,那他自然要这么自称了。

因为崔虎也一样,是一位真正当过兵、杀过敌的军转干部。

这两人职级一样,性情相仿,在工作上打交道又多,所以关系不错。

听到钱进自报家门搬出了老朋友,崔虎皱了皱眉打开门放两人进屋。

看着两人大包小包的拎了不少东西,崔虎又想关门可两人已经进来了。

这样他表情就很不好看,一个劲的皱着眉头斜眼看人,把邱大勇看的一个劲讪笑。

钱进快速扫了眼屋子。

崔虎家里跟林海家里完全不同,家电家具很少,猫很多!

四白落地的墙皮被猫爪挠出抽象画,一入门墙角煤堆旁立着褪色的铁皮饼干桶——里面盛着拌了鱼内脏的棒子面糊,正有腥气往外冒。

客厅除了桌椅板凳柜子外没什么家具了,更别提家电。

桌子上放着饭盒和摞着的各类报刊合订本,这貌似是家里唯一没有猫的地方,其他地方猫很多。

人造革蒙皮的木椅裹着军用毛毯,塌陷处陷着两只酣睡的狸花猫。

这是单位配发的办公椅,扶手上‘海供XX’的红漆脱落严重。

还有一只虎斑猫占据着地上个破旧的海绵坐垫,一只奶猫蜷在藤编暖壶套里,这东西貌似已经改造成猫窝了。

还有几只老白猫在木板床上撕扯着旧军装玩,加上躲起来的几只猫,怕不是得有十几只的数量。

钱进看猫,猫也在看钱进,有几只还试探的想要靠近他。

崔虎让他们进门后不给安排座位,更别想着有倒水喝的待遇。

他直接站着抱双臂问两人,并且做出不认识钱进的样子:“你们是杨部长手下什么兵?要找我问什么?”

钱进正要说话,有只大黑猫跳起来利索的钻进他的手提包里。

崔虎赶紧去抓猫。

结果其他猫见此纷纷往钱进身上钻,一时之间崔虎没法问什么了,只能挥手跺脚的喊:“去去去,一边去!”

钱进抚摸着一只小三花笑:“没事没事,估计是闻见我身上的猫味儿了。”

崔虎有些诧异:“你也养猫?”

钱进向来是个撒谎精,撒谎手到擒来:“我没养,因为我养了一条狗,没法再养猫了。”

“不过现在流浪猫挺多,没人管,我有时候弄点东西喂给它们,喂的时间长了次数多了,它们愿意亲近我,可能给我身上留下气味了。”

“对了,我知道崔科长也喜欢猫,还给你家里的猫带了点礼物呢。”

他打开手提包,里面全是拆出来的小鱼干。

特殊年代得配特殊形象。

这些小鱼干全是边角料,在商城价格很便宜,跟白给一样。

可扑上来的几只猫却不是被小鱼干引来的,钱进先拿出用报纸包成一团团的小鱼干,又给拿出来个被他碾碎了又重新使劲碾压在一起的草料球:

猫草球!

却又不仅仅是猫草做成,里面还有猫薄荷、缬草和虫瘿果,对猫非常有吸引力。

特别是猫薄荷这种植物,对猫的吸引力格外大。

当然并非所有的猫都对猫薄荷感兴趣,所以钱进将好几个猫草球剥离包装携带,却也只吸引了几只猫上前来。

这几只猫对猫草球很感兴趣,一个劲的往钱进身上爬,爪子撕扯衣服嗤啦嗤啦响。

崔虎第一次看到自家的猫这么主动的去找人要东西,他的兴趣和好奇心全起来了,问道:

“这是什么?”

钱进讲解说:“是一些草末经过强力挤压而成的东西,里面有缬草,缬草是中药,可以缓解情绪、安神镇痛什么的。”

“猫喜欢这种草,因为崔科长您养猫您知道,猫很容易情绪激动,所以它们喜欢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缬草。”

“里面最多的还是猫草,猫草可以给猫催吐,它们要是吃的不好或者肠胃不舒服,就可以吃猫草来给自己催吐催排便。”

崔虎恍然:“噢,确实,我家的猫经常跑出去吃草。”

钱进说:“你没注意到,它们吃完草会吐,因为平时它们容易吃进一些毛发什么的进肚子里,全靠猫草催吐来保持健康。”

其实猫草对猫的重要性不止于此。

但说太多没用。

有些知识超出这个时代了。

钱进把猫草球交给崔虎:“崔科长你这个要收好,平时不用得用塑料袋密封起来。”

“因为它里面还有一种草,会让猫开心兴奋,你家里养一只猫还好,养的猫多了,容易让它们打架。”

“但你偶尔拿出这东西给猫舔一舔啃一啃很管用,它里面有中草药,能治病,比如猫没用食欲了、无精打采了、口里有味道了,都能治。”

崔虎看着这些草球,一时之间陷入为难境地。

他从不收礼。

钱进进一步介绍:“崔科长,都是自己搜集的杂草做成的东西,不是买的也不是找人要的。”

“我就是看猫经常吃什么草有什么用,然后捣鼓出这么个东西来。”

这猫草球被他进行了二次加工,加工痕迹非常清晰,饶是崔虎老江湖也没看出毛病来。

几只猫看到球球转移到崔虎手里,又开始往崔虎身上爬。

它们不怕崔虎,抢夺的更加嚣张。

见此崔虎便勉为其难的收下了,他请两人落座,还一人给递了一支烟。

没有过滤嘴的丰收烟。

崔虎解释了一句:“家里没好烟,我平时总抽这个。”

“这个好,我们也抽这个,有劲。”邱大勇实在人,当真点燃一支抽了起来。

崔虎见此倒是露出笑容。

钱进把众多的小鱼干、虾干也放下:“我去红星公社的渔村支农,搜集的不值钱边角料。”

“这个在渔村没人要,都是喂猫的,但确实是喂猫的好东西。”

“我委托他们给晒干了一些,带回来喂流浪猫,流浪猫还真喜欢吃。”

他抓出一把鱼干放在地上,这下子连睡觉的猫也爬起来了,哄一下子扑上来开始争抢。

这些边角料不是常见的冻干鱼干,而是自然晒干的东西。

相比冻干鱼干更有嚼劲,在这年代也不会让人看出问题来。

崔虎见此咕哝了两句话,钱进没听清他说什么,可能是说他太客气了之类。

然后科长的接待更热情,他拿来一个搪瓷盘,里头是瓜子花生水果糖。

钱进连连道谢。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喊道:“老崔,给你送煤球来啦!”

钱进心花怒放。

路上的心思没白费!

他使了个眼色,邱大勇第一时间去打开门。

送煤球的老工人抬头一看他,顿时露出笑容:“哟,同志是你啊?”

钱进跟崔虎也出来。

老工人指着两人对崔虎笑道:“他们俩是你手底下的小兵?俩小子好样的!”

崔虎问道:“怎么回事?”

老工人把自己的车子因躲避小孩侧翻,两人上去帮忙捡煤球的事情重复一遍:

“老崔你当时没看到,路上过往可不少人,不少还是咱这条街上的,我平时给他们家里送煤,他们一口一个张师傅谢谢你。”

“结果在街上我翻车了,他们看都不看骑着车就走了,我知道,他们怕沾了手弄脏了衣服,我理解。”

“所以这就更显得你这两个小伙计的觉悟高了,你把他们教的不错!”

老工人也是古道热肠。

他记得钱进说过这是来领导家,于是就在领导面前把两人夸出花来。

崔虎听后确实高兴,拍拍两人肩膀勉励了一句:“好样的。”

钱进两人又赶紧帮忙卸下煤球进行收拾。

最后送煤工摆摆手离开,还给两人加油:“工作上要好好干啊!”

两人纷纷称是。

这次再回到屋里,氛围可就好多了。

崔虎不客气,说:“你叫钱进对吧?新任的甲港那边大队长。”

钱进暗道自己是撒谎精,领导也不遑多让是个戏精。

你给我开过表彰大会还能不认识我?

崔虎问道:“你找我来干什么?”

钱进不耍心眼,他把胡顺子队的情况先摆出来,又介绍了邱大勇的知青搬运队队长身份:

“邱大勇同志的情况我很了解,他们搬运队全是知青里头好样的,很符合咱们单位招工需求。”

“像我们甲港那地方劳动强度大,一般的知青受不了,所以我认为举贤不避亲,我应该推荐他加入我们的队伍!”

一只猫跳到崔虎怀里,崔虎慢慢的撸猫。

他看向邱大勇的手。

手掌手指全是黑煤灰,可这浓重的黑色却掩饰不住上面层层老茧。

考虑了得有一两分钟,崔虎说道:“明天把街道和个人情况给我送到办公室去吧,我跟同事们研究研究。”

“领袖说的对,青年要到需要他们的地方去奋斗,如果甲港的搬运工作适合你们,组织上不会阻拦你们前进。”

对于他这样性格的领导,能把承诺做到这一步已经很罕见了。

邱大勇大喜,赶紧起身道谢。

崔虎摆手:“我不给你们帮忙,组织给我的这份工作,我只做对的起这份工作的事。”

这样纯粹的人,没什么好聊的。

但直接就这么走人那太过分了。

还好钱进有所准备,且崔虎这个养猫的爱好此时可以用。

钱进从猫平时的活动范围开始聊,得知这些猫经常出去玩,他又拿出个小瓶子递给崔虎:

“外面什么跳蚤蜱虫之类的寄生虫可多了,有的在它们皮毛里有的在它们身体里,所以崔科长你得注意给它们做驱虫。”

“我下乡是在琼州,咱们都知道那地方虫子可太多了,跟着渔场一位兽医老师我学了一些驱虫剂方子,给狗给猫给猪马牛羊都能用。”

“这些药粉你用指甲盖挑着给它们吃,一只大猫就这么点足够了。还有这种药水,你给它们点在后颈皮毛上就能驱虫……”

德国拜耳,驱虫神药。

崔虎可以接受这种礼物,他挺满意:“嘿哟,钱队长你本事真大,什么都会一点?”

钱进拍邱大勇说:“这位同志会的更多,我是学了些奇技淫巧,邱大勇同志会的都是劳动技巧。”

邱大勇解释说:“我擅长修个门窗桌椅板凳什么的,要不然崔科长您看您家里有没有要修的什么东西?我给您露一手。”

崔虎被他耿直的样子都笑了,说道:“很巧,我也擅长这个,所以家里的东西都被我修过了。”

他又说:“你们杨部长也很擅长这个。”

提到了杨胜仗,钱进便问了一句:“崔科长,我们杨部长以前还是部队主官来着?”

崔虎沉默了一小会,答非所问的说道:“杨部长人生履历很丰富,是个有心气、有觉悟、有主意的能耐人。”

“你们找老工人也能打听出来,他曾经在首都供销系统里上班,前些年出了点事,他受到牵连被下发基层锻炼,自己选择来了咱这个他战斗过的老地方。”

“他现在的仓储运输部长,是从你们这个职务一步一步干出来的,所以你们一定要向他学习。”

说完这话崔虎就没有聊天欲望了,嘴巴抿的很紧,嘴角往下弯。

钱进闻弦歌而知雅意,看看手表就说天色不早了不打扰了我们该走了。

崔虎没挽留两人,不过临走的时候给钱进送了一包糖块。

毕竟钱进给他送的东西全是他的必需品。

月上半空。

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寒风吹来,落叶翻滚。

邱大勇攥着手提包的手抖得像筛糠,他一点感觉不到寒冷,反而后背在出汗。

“钱哥!”他猛地扯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露出贴在腰部紧紧绑着的红布包。

“其实我这次过来还带了一支老山参,是当初在兴安盟林场朋友好不容易找到的正经百年老山参,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没舍得给家人也没卖给收购站送给我了。”

“本来我寻思它有大用,回城可以把这东西送给领导,结果压根用不上,也得亏我没拿出来,否则我看咱俩能被赶走。”

钱进说道:“对,我一早跟你说了,你听我的,千万别自作主张。”

“来之前我都把情况调查清楚了,这位领导结婚早,孩子生的也早,结果48年白狗子反扑,因为他的身份,他老婆孩子全被白狗子给杀害了。”

“从那之后领导就不再关注自身家庭问题,改成了养猫来陪伴自己。”

“所以给他送礼没有用,得给猫送礼!”

邱大勇点头:“是,确实是这样。”

“那我把这支老山参送给你,但我不是给你送礼,是给你兄弟送礼。”

钱进愕然:“我哥?你还认识我哥?”

邱大勇哈哈笑,用眼神往他下三路瞟:“你跟小魏老师结婚以后,以小魏老师的魅力,这东西迟早用得上。”

“另外还有鹿茸什么的,我到时候都得给你整点。”

钱进说道:“别瞎说,我火力凶猛的跟重机枪一样。”

“用老山参泡酒喝,能把你重机枪提升成连射机炮!”邱大勇一句话让钱进收下了老山参。

钱进还假惺惺的说:“咱们自己人你别搞这一套,你当咱是演《智取威虎山》呢?上山拜码头还得给三爷送点东西?”

“以后你上班了就在码头给我好好干活,这比什么参都管用——嘿,咱们还跪下了?”

他这正说着,邱大勇突然单膝跪地。

这架势吓钱进一跳。

表忠心也没这么个表法,这都是求婚的姿势。

结果邱大勇仔细看自行车漏气的轮胎,突然跳起来一脸激动的大骂道:

“我草,哪个不要脸的戳了咱俩的轮胎!”

钱进凑上去一看,自行车轮胎确实破了道口子。

邱大勇气的要骂街。

这是他兑换出来的崭新自行车,平日里对它比对自己都要珍贵,今天不是来见领导他还舍不得骑呢,昨天弟弟偷偷骑了一会他还把弟弟揍了一顿。

结果如今崭新的轮胎被人划破了。

看着被刀子豁开的外胎和内胎,看着这辆眼看不能用的自行车。

能扛二百斤麻袋还走路虎虎生风的大青年,一下子被气到眼角含泪:

“哪个狗日的畜生啊,凭什么划我车子,你有种给我站出来……”

钱进怕被崔虎听见,只能吃下哑巴亏拉他离开。

这次代价不小。

四条轮胎全被划破了,外胎内胎全破,显然无法再用。

两人阴沉着脸推车回家,邱大勇含泪发誓找到作案者后会拿刀子豁了他的腿来报仇。

钱进安慰他,然后路上怎么聊也聊不出作案者身份。

带着满脑袋雾水,他推开自家绿漆门。

顿时,一股羊肉的香气迎面发动了偷袭。

他大吃一惊,看到一个肥胖的身影正在炉子前忙活。

炉子上管大宝放了铁丝网上,网上是肥硕的羊肋肥排。

只见油滴不断落进炭堆,“滋啦”声里有草原上篝火燃烧的动静。

“嘿嘿,兄弟你来了?”管大宝扭头冲他笑。

钱进上去跟他开心握手:“大宝哥你怎么来了?怎么、怎么这直接忙活上了?”

待在门口闻香味的刘三丙急忙说:“前进叔,你走了没一会管大伯就来了,他说他今晚要给你弄一顿好吃的。”

说着他使劲抽了抽鼻子。

真香!

“小子,继续去扒蒜,吃肉不吃蒜,肉味少一半!”管大宝的围裙溅满油星,活像幅抽象派画作。

他抄起粗大铁网翻动羊排,焦糖色的蜜汁裹着孜然粒在炭火中散发着令人心动的美味。

隔壁204的炉子也被端了过来,铸铁锅里煮着羊肉,奶白羊汤咕嘟冒泡,管大宝在烤肉的间隙还抽空看了看火候,撒了把枸杞进去。

钱进上前帮忙,管大宝甩手让他离开:“你忙你的,待会让你尝尝大哥烤羊排的手艺。”

“我实话跟你说,一般领导干部吃不着这个!”

钱进笑道:“这是肯定的,我都没怎么见过这道美味佳肴。”

他去屋里看,桌上已经放好了腌菜碟:绛紫色的糖蒜泡在陈醋里,辣白菜的红油正与雪里蕻的翠绿交相辉映。

管大宝带来个铝饭盒:“里面是羊油,你媳妇手艺不错,肯定会烙饼。”

“等后头有空了,你让她给你烙羊油饼,绝对好吃。”

钱进点头称是,又问道:“大宝哥到底有什么好事,你怎么今晚给我来了这么一出?”

管大宝赶走小孩,然后压低嗓门兴奋的说:“兄弟,你给我那个喷药太厉害了!”

“我实话告诉你,往日我在你小嫂子面前坚持不了几下子,自从有了这东西,我哪天晚上都能弄个十几分钟半小时!”

钱进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哑然失笑:“大宝哥你说你,这至于吗?”

管大宝认真说:“怎么不至于?你老哥我这辈子不好别的,就好俩字,食色!”

“食我自己能解决,这个色真是我内心的痛楚啊……”

他后面告诉钱进。

原来前些年管大宝原配妻子去世了,去年才刚娶了个漂亮服务员小姑娘进家门。

结果管大宝自己不争气,弄的在小媳妇面前总是抬不起头。

小媳妇趁机拿这个拿捏他,总对他父母孩子横挑鼻子竖挑眼。

管大宝在单位里威风八面,在家里却是窝囊至极。

钱进可谓是帮他解了燃眉之急,今天他歇晚班,有了时间立马来表达谢意。

自然,他要表达谢意就是做一顿丰盛晚饭了。

结果也是巧了,钱进带着邱大勇去给领导送礼了,但他得知钱进没吃饭,便索性把家伙什凑齐,自己先忙活了起来。

这样正好。

钱进回来的时候几道菜都差不多了。

管大宝带了半只羊过来,炖羊腿、烤羊排、孜然羊肉、爆炒羊杂全给安排上了。

钱进赶紧去把魏清欢和魏雄图叫回来,邱大勇运气好,也可以留下享受一顿。

这年头国营饭店大厨开小灶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待遇。

管大宝的羊肉炖的很好。

魏清欢小口啃着贴骨肉,羊脂在她唇间涂上油彩,灯光一照有光泽流动。

滋滋冒油的烤羊肋条最受欢迎。

钱进拿起一根肥瘦相间的肋条在粗盐粒里打个滚递给小汤圆,小汤圆抱着肋条吃的满口流油。

四小都在呲溜羊汤,他们跟张爱军要比赛谁喝得多,张爱军以一对四,不落下风。

钱进给他们五个的羊汤里加水,理由是羊汤太热会烫伤人。

他给魏清欢的是原汁原味的奶白羊汤。

女老师小口啜着奶白羊汤,忽然被汤底浮起的枸杞呛得满脸泛红。

钱进急忙给她拍背,却让她不好意思了,一时之间更是霞飞双颊。

大冷天又是喝羊汤又是吃烤肉,这一顿饭吃的钱进头冒热汗,浑身熨帖。

连吃带喝差不多了,管大宝改成喝九宝茶,他慢慢的喝着茶说:

“老弟,还记不记得咱第一次见面我跟你说,政府认为现在国营饭店数量太少、厨师不够用,让我们培训徒弟扩大营业规模的事?”

钱进下意识点头:“记得。”

管大宝问道:“老哥我要带八个新徒弟,而我在饭店里有点面子,我们书记给了我两个自由人选。”

“我给了我亲戚一个人选,你看你这边有没有需要?”

钱进一愣,大为欣喜:“可太有这个需要了!”

厨师呢!

能培养一个厨师肯定要培养。

倒不是为了进国营饭店。

他知道改革开放以后个体户饭店遍地开花,国营饭店生意会很快滑坡,这时候进去当厨师其实差不多是48年当国军,没几年好日子了。

可是他们的人民流动食堂将来必然向饭店转型,这种情况下要是有个国营饭店大厨出来掌灶,对于初期的宣传工作有很大便利。

另外别管改革开放后怎么样,当下国营饭店的岗位全是好岗位。

因为家家户户勉强解决了吃饱肚子的问题,老百姓都有吃不好的问题。

所以现在还有很多人想进国营饭店。

这种情况下能安排一个名额是很牛的事。

而且钱进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甚至都不需要去托关系找门路,人家大厨已经上门发出邀请了。

那他肯定得把握住这机会。

吃过饭管大宝要回去,钱进又给他拿了一份回礼。

管大宝正要拒绝。

钱进露出个暧昧笑容。

管大宝顿时回以耂渋畐都懂的微笑。

钱进给他准备了药片和小药粒,这次可没乱给东西,都是他觉得管大宝很有必要的补药:

“这个片是护肝片,你吃油腻吃的多,应该还有脂肪肝,吃个护肝片对身体好。”

“这药粒是好东西,苁黄补肾秘药,是老中医自己亲自配的药,一次用这个小勺舀一勺,专门用来滋补肾阴、强筋壮骨用的,它对肾虚腰酸有奇效!”

这药是好药。

本来是胶囊,钱进让四小一颗颗拧开倒出药粒重新放入药瓶包装。

本来钱进给自己也准备上了。

不过现在他有了老山参,这药应该用不上了,于是送给管大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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