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8章 树屋囚笼叔与柱,树母自剜神婴祝

“嘶——”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突然又响起一声凄厉惨淡的嘶鸣,蕴含着莫大的痛楚。

这,该是第三声了。

霎时间,周遭树枝噼啪作响,想来是又断裂了无数。

“滋滋……”

紫色的电光跟着闪动,微微照亮了黑暗,勾勒出四下一个封闭的、逼仄的树屋囚笼环境。

枯枝、枯枝、还是枯枝!

蜿蜒盘踞的黑色枯枝,将周遭包裹得密不透风,余下还留着能活动的空间,约莫只剩下挪一挪屁股那点了。

“怦怦!怦怦!”

紫电快速隐没。

黑暗中,便响起了愈发急促的心跳声。

陡然间,似是在抵抗恐惧,一道瓮颤的声音爆发,直接顶到破音: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轰!

紫电骤然迸溅。

周围那黑暗树枝内,突又重归充盈的生命力被电焦,又被电成枯枝。

曹二柱在这树屋囚笼中猛地抬起头来,双目噙着泪花,嘴皮子打着颤,视线似能透过屋外,以咆哮对抗内心恐惧: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王侯将相,宁……”

刷刷刷。

黑色枯枝似给他疯劲吓到了,微微退后了一点,让出了些许空间。

曹二柱本是盘膝打坐姿态,见状欲得寸进尺,一边吼着“王侯将相”,一边就要起身,选择打穿树屋出去。

刷刷刷!

那枝条又逼来,吓得他赶紧缩回打坐修炼姿态,声音分贝又一拔高:

“宁有种乎?”

“你宁有种乎?”

“俺劝你不要进来,不然你宁有种乎!”

黑色树枝的尖端对着他微微竖起,似在犹豫要不要进攻。

忽地,曹二柱还在发声的喉间,出现了另一个声音,低沉且严肃:

“滚。”

刷!

只一刹,全部树枝失去了活性,摔在地上不敢动弹。

“种乎、种乎……呼呼!”

曹二柱气喘吁吁,叫到嗓子冒烟,见这次祖树枝条没有发动进攻过来鞭笞自己,总算是放下了心来。

树屋囚笼,是自己的囚笼,亦是一个保护笼——至少看不见外面,恐惧可以少些。

曹二柱来这第三十三重天许久了!

久到,他已全然忘记,外界到底过了几天。

本来,听他们说“羽升三境,得见真名”,自己信了、试了,也轻而易举羽升了。

然来这里后,却没有见到什么斩神官染茗,更没有得到祂的传承。

相反,曹二柱见到了一个紫色的怪物,以及一个美艳的妇人,还有一个光头大汉。

双方大战。

之后,他就被关进这树屋里面了。

曹二柱根本不知道外界、下界这段时间在发生什么,他只晓得,每当外面那名为“邪神”的紫色怪物惨叫一次,这树屋就要进攻自己一次。

树屋是那美妇的,她应该是在保护紫色怪物。

当然,能对紫色怪物有威胁的,不是自己,而主要是……

“叔!”

曹二柱的心声开始哀嚎:“俺到底要保持这个‘金石战印’姿势,到什么时候啊?”

“等。”大叔的声音让人心安。

“可具体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俺走不出去,老爹会生气的……不然伱让他们杀了俺吧,老爹会来救俺的,如果俺有生命危险的话。”

“别叫。”

“可是,俺总得知道他为什么会惨叫,那树母为什么要攻击俺们,还有这里不是第三十三重天吗,斩神官怎么没有保护俺们呢?祂在哪啊?”

“……”

叔沉默了。

曹二柱这次选择打破砂锅问到底:“告诉俺吧叔,俺不是小孩子了,俺想知道真相,俺能帮上忙的。”

叔的沉默,震耳欲聋。

足足隔了好半晌,曹二柱才听到他这般回答道:

“你叔我,其实也不知道……”

大人不是想一下就能知道的吗?

叔你想一下啊,跟小受哥那样,脑子一转就有很多点子的!

曹二柱张了张嘴,却什么话没能说出,该不会,叔和自己是一个类型的吧?

脑笨?

曹二柱突然就好想念小受哥。

没想到当时在第一重天没能和小受哥说上话的那一面,竟是最后一次见面……

果然告别就应该有个仪式,书上说,人生的每一次离别,都要隆重,都要当成最后一次离别来认真对待,这样以后见不着了就不会后悔……

叔会不会有后悔的事情呢,他也遭遇了意外,他应该也有想告别的人吧,叔这么大,饱经沧桑,应该也有孩子吧,他的孩子如果知道叔被困在俺的身体里,应该很伤心吧……

到时候见面了,他孩子如果管俺叫老爹,那俺是要答应呢,还是答应……

“别叫。”

“叔,俺没叫啊?”

“不要思考,你很吵。”

“哦,对不起啊叔。”

曹二柱飞远的思绪一下子被歉意打断。

在放空了一阵后,他又扛不住树屋的压抑环境了,问道:“叔,俺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

叔,很喜欢沉默呢……

这种寄在俺身上,又能听到俺的心声的关系,好像就是梅老神仙说过的鬼兽关系吧……

可叔是人类啊,怎么会变成鬼兽呢,唉,当时就不应该让叔进俺身体的,要是被老爹知道了肯定要批评俺,他可是连那个怪叔叔的握手图案都不让俺碰……

“吵。”

“哦哦,不好意思叔,俺又……”

“七宿悟完了吗,就胡思乱想,有这闲心情还不赶快修炼?”

“悟完了。”

“那就悟六道!”

“也悟完了。”

“……”

叔,又沉默了呢,他在想什么呢?

话说这样对俺很不公平啊,他是鬼兽就能听到俺的心声,俺是寄体就听不到?

“我不是鬼兽。”

“啊?叔,您又听见了?俺不是那个意……”

“现在,是地狱道的灵魂共生模式,我主你辅,暂时借用你的肉身罢了,等出去了我吃点徐小受的药恢复肉身,自会离开你……六道你都悟完了,不会自己发散一下思维,去思考你目前的状态吗?”

“哦哦,原来是这样。”

好凶哦,跟老爹一样,只要一谈到修炼。

还有,叔,也认识小受哥?

小受哥的朋友好多啊……

“四舍,你见过我用了吧,就之前献祭肉身打那祟阴邪神的那一术,名曰‘舍身’,所以,我现在才需要和你灵魂共生。”

“嗯嗯,叔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悟得这么快,我将感悟渡给你,你一并悟下吧,关键时刻,指不定能派上用场。”

“好的呢叔。”

刷刷刷。

正值交流之时,逼仄树屋前头的枝条又一阵涌动,曹二柱吓到睁开眼睛,一身紫电噼里啪啦炸荡而开: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树屋没有攻击,但也不再被吓退。

这一次,前方的枝条化成一扇门打开,紫电耀烨下,照出了一个身着黑裙的美艳妇人的到来。

她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让人忍不住想要怀孕:

“神亦,想清楚了吗?”

“以你之战斗力,只要点头,归顺祟阴,立刻就能让你出去,乃至扶持你成为新一代圣帝,新一代祖神,亦无不可。”

“当然,如果你还想要拒绝……”

美艳妇人的声音很缥缈,身影也很虚幻,俨然只是一道灵体。

在微一沉顿后,又道:

“这里,你们将永远都走不出去。”

叔,要答应她吗?

叔,她在等你回答呢?

叔,这个树妖在看着俺,您不说话俺有点慌,也不知道怎么回她……

“照旧。”

脑海里,叔的声音一出现,曹二柱像是吞了定心丸,怼着那树女的脸就大喝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黑裙妇人美目一含,旋即眉眼松释而开:“不再考虑一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小家伙,你可以劝劝你身上的那位,留给你们的时间,真不多……”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美艳妇人嘴角一抽,声音终于变得无比冰冷:“小鬼,这句话,到底谁教你的!”

回应她的,依旧不是想要的回答,而是永恒不变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

嘭!

树屋的禁闭门被狠狠甩上。

缔婴圣株之灵大踏步远离囚笼,后槽牙几乎咬碎,表情一阵扭曲。

“唳——”

她突然张口发出一声咆哮,上半身碎裂,化作无数枝条,对着四周狂抽猛劈。

足足发泄了好一阵后才收回,重归优雅知性美艳的人类灵身形象。

咻。

只一瞬移。

她闪到了第三十三重天的另一边,对着紫色邪气神座上的那道身影,单膝跪地,俯首道:

“祟阴在上,那人类神亦,尚不肯屈服。”

“妾身不敢肆意动手,他应有余力未发,不可将之逼至绝路。”

神座上的身影没有半句回应,同树屋里的两个人类一样气人——全是无视!

这回,缔婴圣株之灵却不敢置气。

她边揣度着堪堪苏醒的祟阴邪神,在神亦的道婴肉身被那徐小受斩后,究竟状态该差到怎样一个地步,边道:

“妾身早有提及,这神亦并不简单,第一重天那伙人亦不简单,一个能古武四舍,一个能吞噬巨化。”

“依妾身愚见,这里一路人,第一重天一路人,或可放其中之一出去,毕竟您堪堪复苏,贪多……”

紫色邪气神座上,那侧躺着的巨大身影,闻声后轻一翻身,依旧瞧不见真容,只隐隐能听见一声已有愠怒之色的鼻音:

“嗯?”

缔婴圣株之灵脑袋一下匍倒在地,不住求饶:

“属下该死,属下失言。”

“这两路人可以全吃,一定要全吃掉,如此才能加速您的力量恢……”

轰!

不见动作,紫气一绽。

缔婴圣株之灵轰然倒飞而出,灵体崩裂,口喷魂血,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她颤着身体爬归来,跪伏在地,依旧不住磕头:

“属下知错,属下知错……”

前头神座上邪气翻涌,紫光愈发明亮。

不多时,那怪物直起了半身,流着像是脓水一般紫色粘稠液体的三头六臂一阵舒展后,并没有提及方才在第一重天发生的一切事情,只不见感情地吩咐道:

“备一道婴,下境。”

下境?

还要去找他们?

缔婴圣株之灵有一瞬间是真不想伺候这祟阴邪神了!

头一回下境,脸给戳爆。

第二回下境,依旧如此。

到最后用出献祭大阵,用上神亦道婴,结局更惨——不止肉身被毁,意识被诛,连部分灵魂体都被吃掉。

太惨了!

实在不行,就等下一次染茗遗址开放吧?

您才堪堪苏醒,怎么就这么大胃口呢,非得把这一次进来的人全吞下才肯甘休?

现在,这已是耻辱了啊!

单是看着,人都觉得面上挂不住,您可是堂堂邪神,怎就拎不清轻重呢?

“好。”

缔婴圣株之灵却是半句废话不敢多说的,先行应声后,才面露迟疑:“只是那道婴……”

祟阴邪神没有回应。

她只能诚惶诚恐解释:“神亦舍身之后,已无法从他身上取得道婴,我们得另想方法……”

依旧无视。

她龇了龇牙,无奈道:“只剩下树屋那雷系人类的道婴了,层次上,怕是有所不足……”

话音,戛然而止。

缔婴圣株之灵边说着,只觉一股凉意涌上心头,猛一抬眸。

祟阴邪神三个脑袋,三颗巨眼,盯了过来!

她赶忙匍倒在地:“怎、怎么……属下,有、有何错言……”

“道穹苍?”

这三个字一出,树母直接软倒在地,意识到东窗事发的她方想要开口解释。

“徐小受?”

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树母浑身痉挛,不再敢解释,拼尽全力只能喊出这么一声:

“道婴!”

“妾身,尚有一道婴可用!”

祟阴邪神似是在笑,似是在哭,不曾言语。

实际上,祂三张脸上并没有五官,各自只有一颗巨大的紫色眼珠子,不曾表达出任何情绪。

眼珠轻颤。

在以一种高频、微小的幅度,止不住的狂颤。

祂其实从来都没正眼瞧过缔婴圣株之灵,那三颗眼珠,也只时而聚焦道法本相,时而分散试图看清过去、现在、未来三点,并无定形。

“嗡!”

缔婴圣株根本不敢迟疑,道完呕出血色,力量作刀从自我灵体中剜出了什么。

很快,她双手一呈,呈上了一个人头大小的道婴。

这道婴无有陋相,左看右看,都是一个模样——头带冠冕,身着华袍,端正肃穆,超凡脱俗!

“祂、祂是最后储备了……”

此道婴一出,整个第三十三重天都为之动荡。

散在各地的树根、树枝噼啪碎裂,完全承受不住这般强悍威压。

祟阴邪神终是正眼瞧向前方缔婴圣株之灵,严格点讲,是瞧向她手上的道婴。

这一刻,整个世界又开始欢欣,仿在恭贺新生命的即将诞生。

缔婴圣株跪伏在地,呈完道婴后完全不敢抬头。

远远的,树屋囚笼中的曹二柱,在扛过那一瞬的强悍威压后,也听到了那一声源于邪神的低语:

“许久不见,染茗……”

(本章完)

第1599章 忘忧楼里不忘忧,木雕像里不胜愁

“嚓嚓嚓……”

砰。

酒杯重重置于茶台上,很是刺耳。

静谧的阁楼间,随之漾开了几缕燥热的风。

饶妄则坐于台前,面容和身体尽皆笼罩在朦胧的、青色的风之间,隐有几分浮躁之感。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将目光瞥向了左侧那戴着金色面具的金袍人,这是黄泉。

是的,五大圣帝世家家主之一妄则圣帝,同黑暗势力阎王的首座黄泉,此刻坐在同一张茶台前——这是彼此毕生都不曾设想过的画面。

“嚓嚓嚓……”

较之于妄则圣帝所表现的不平静,黄泉同样坐着,却是略显拘谨。

他坐姿笔挺,甚至该说僵硬,双手直直地垂在腿侧,没有关节放松应有的弧度,活像一尊木雕。

和妄则圣帝桌前洒满了的浊黄酒液有所不同,属于黄泉的杯子从头到尾定在那里,他碰都没碰过一次。

“嚓嚓嚓……”

这声音在耳畔一直响着,简直比锯子锯人还要让人感到不适、烦躁,与痛苦!

“不说点什么?”

妄则圣帝拍案而起,灼灼盯着黄泉。

见之仍旧无有回应,他深深呵出了一口赤红色的浊风,瞥向了右侧:

“本帝,何时得以离开此楼?”

……

嚓嚓嚓……

玉面书生模样的空余恨,正专心致志用刻刀雕着手上巴掌大小的木头。

其上,一个面容硬朗,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几分浮躁意味的中年男人形象,活灵活现。

“快了,朋友。”

空余恨头都不抬地回话。

他手上刻刀动作很快,但一次只削起一点点的木粉,很是磨叽,“……不要急嘛。”

古今忘忧楼的一层阁楼已满布朦胧感。

透光的窗户不知是从哪里借来的光,洒在此地照得尘糜浮动,美轮美奂。

“嚓嚓嚓……”

烦躁的声音继续。

饶妄则嘭的从桌前站了起来,再也忍受不了这煎熬了七八天的磨人刻刀声,怒道:

“本帝,有事!”

“下次,再来你这阁楼,助你完成这木雕,可好?”

空余恨手上的刻刀终于停了下来,抬起一对亮莹莹的眼睛,投向了那盛气凌人的圣帝。

这一瞬,饶妄则身周跳跃的风,都多了几分期许。

“太高了,朋友。”空余恨对他招了招手,“坐下来吧。”

言罢,也不管妄则圣帝坐不坐回来,他放下了左手的木雕,拿起了他面前茶台上的另一个未完成品。

偏头看向那金色面具人。

刻刀再动。

“嚓嚓嚓……”

……

嘭!

黑色的罡风突从天降,一下子就将茶台轰得破碎。

溅射而开的黑色的风,掀得黄泉一身金袍猎猎而舞,拂过空余恨时,却像是触不及另一个时空,连他的发丝都没吹动。

“本帝,有要紧之事!”

“神之遗迹第一重天,本帝的力量还存留着,一日不回去,那里一日灭一太虚。”

“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不止圣奴、圣神殿堂,乃至是你,还有伱……”

他指向坐姿笔挺的黄泉,没来由心头的躁郁感更甚,喝道:“乃至是你阎王的人,都会一一死去!”

黄泉无动于衷,面具下的双眼很是木然,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连手指都不曾跳动一下。

空余恨瞥了窗外一眼。

显然,妄则圣帝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窗外死没剩下几个人了。

迟来的怜悯,太过轻贱。

空余恨长长叹了一口气,捏着刻刀看向这位圣帝:

“朋友,你很焦虑啊。”

……

焦虑?

哈哈哈,你跟我谈焦虑?

本帝怎么可能不焦虑,谁有这闲功夫、闲心情,在这破地方陪你玩木雕啊!

我有正事要做的!

此番进神之遗迹,乃是大好良机,是为数不多能扭转毋饶帝境每况愈下局势的最佳机会。

截取了祖神命格的缔婴圣株、斩神官染茗残念,乃至是祟阴邪神本尊……

这一个个的,都是在圣神大陆不可遇更不可求的机缘,是其他四家死都会拦住自己去接触、去合作的对象。

而现在,就因为一时好奇,入了这“古今忘忧楼”……

“啊啊啊啊啊!”

妄则圣帝简直烦躁得想大吼,后悔得要崩溃,焦虑得想自杀。

试想一下,在这片古遗迹的破败战场之中,谁都在为生命而苦苦挣扎。

忽地,你一转头,看到了身后方本空无一物的的荒地上,多了一座精致、典雅、出淤泥而不染的三层阁楼。

阁楼的牌匾还挂着几个大字,乃是圣帝世家古史上载记过的,每一个时代的大机缘者才可看见的“古今忘忧楼”。

你!

一介圣帝!

家族正逢危机!

最值此等一筹莫展之际,偶遇这般机缘,又怎可能不尝试着去推一推那门,忘一忘那忧呢?

哪曾想……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进入此楼后,非但焦虑没有遗忘,还有个人拉着你坐下,让你暂时忘记外界的事情静下心来,然后对着你雕了长达七天还没雕完的木雕。

我酒杯里都是你木雕雕出来的浮灰了,你告诉我,我很焦虑?

本帝!

难道不应该焦虑吗!

“空!余!恨——”

妄则圣帝一字一顿,满是杀机的断喝着。

足足沉了有十息时间,他言辞才柔和了下来,“放我出去吧。”

嚓嚓嚓……

空余恨正对着黄泉开雕,“下巴抬高一点点。”

黄泉原来不是个木雕,也非是个聋子,闻声后下巴抬高了些许。

“低一些。”

又低了些许。

“过了。”

再抬回来些许。

“很好,保持住,很快你的雕像就能跟他们的放在一起了。”空余恨随手指了一下左侧摆桌上的十尊座木雕,刻刀再动。

嚓嚓嚓……

妄则圣帝瞥了眼那只完成了十分之三的黄泉木雕,再看回自己的那十分之七,周身之风突然涌出了一缕魔气。

“嘭!”

他一指那陈列木雕的摆桌,后者直接爆炸,破碎的木屑满天飞。

他转头看向茶台右边的楼梯口,掌心一印,轰然间那楼梯被砸穿。

他抬眸又望向阁楼顶,双掌掐诀,似要将之轰个对穿,从这古今忘忧楼中强行出去,介入神之遗迹的大局,掀动风暴。

便这时……

“滴答!”

阁楼后方的木墙上,但见那木钟摆锤往回一荡。

茶台恢复。

摆桌恢复。

十尊座木雕等也跟着恢复。

方才的破坏,好似根本没有出现过。

古今忘忧楼真不愧是古今忘忧楼,妄则圣帝的焦虑,直接被时间抚回去了呢。

“空余恨!”

“放本帝出去!”

妄则圣帝回头爆喝:“你再这样困我,信不信,本帝将对你动手?”

空余恨偏过头来,含笑说道:

“请。”

出了这楼,他被缔婴圣株的枝条追杀,险些给扎个对穿。

进了这楼,也就那树不曾进来,否则她应也会安静地坐下来饮茶。

焦虑?

树,不该那么焦虑。

人亦然,欲速则不达,倘使妄则圣帝没有这十来次的发飙,他的木雕早早就完成,自己也没理由再留他了。

当然,空余恨将之请进古今忘忧楼,也不全是为了帮助徐小受。

他有自己的目的:

“朋友,我有一事,一直颇感好奇。”

“风止静夏,风动怒涛,看得出来,你也并不是一个很克制的人。”

“但既然会选择对我的古今忘忧楼动手,为何不对我动手,只是屡次警告呢?”空余恨煞为好奇。

黄泉闻声,面部微侧。

看得出来,这几日内他也对这问题感到好奇,堂堂圣帝竟不敢对一个小辈动手。

但很快,他将脸强制挪回原位。

好奇心,在很久很久以前,黄泉就将之训练得……不大了。

“啪嗒。”

妄则圣帝一屁股坐回小凳子上,脑海里闪过了古史中的记载。

毋饶帝境的历史上,有七个人见过空余恨,并留下了纪录,且这纪录后来者可见。

在那几页相关的“时间史”上,前后各空了一页,粗略一算能容得下二十多个名字,这些名字,后来者全部看不见。

而一本厚达三指的古书上,翻来翻去只有几十来页可见,只记载了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却鲜少有人将书合上后会回忆出其中古怪,这正常吗?

不正常。

饶妄则知道“不正常”,而今却也知晓了这种“古怪”。

在毋饶帝境的历史上,他的天赋不算最出色,自认为只是中等,否则,也不至于将“饶”氏从“月北华饶道”的第四位,带到快要垫底。

可前辈们确实有的很厉害。

在那七个连“空余恨”之名,以及相关大事件都纪录下来了的前辈中,第七位前辈最后留下了如是一句评价:

“由此可见,每一代都有一位空余恨,我因而有理由怀疑,他是时间的旅人,是历史的见证者,是命运的探索家。”

“他在找寻一个答案,除非他找到这个答案,否则他将一直流浪……亦也许,这本身就不叫‘流浪’,他,不,祂是……”

祂是什么?

想来那前辈不是个喜欢吊人胃口的人,他应该留下了什么字迹,但至此呈现不了了。

也许他的力量有限。

也许有限的是自己。

毕竟,那一行字,也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饶妄则一点点看出来的。

他也万不敢妄下定论,往后边自个儿给补上几个字——他自认为没有这个资格。

可是!

“祂”之一字,再怎么想,于当时那位前辈的时代里,也不该是能用来形容普通人的吧?

思绪波澜间,茶台已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嚓嚓嚓”的烦人刻刀声。

当年十尊座之后,出现了一位空余恨。

在古今忘忧楼外,饶妄则便都决定了不论何时何地,不会与空余恨结仇,不愿沾此大因果。

在这楼中,他自然更不可能对空余恨出手。

可这些,是可以说的吗?

瞥了眼阎王的黄泉,妄则圣帝抿下了多次溜到喉间却难以脱口的话。

历史,是瑰宝。

文化,是传承。

在其余四大世家中,想来都不可能有此隐秘记载,他饶妄则又怎可能当着外人的面,将瑰宝轻易道出?

“先雕本帝。”

妄则圣帝伸手,按住了空余恨手上的木雕。

再怎么说,自己是圣帝,黄泉只是半圣,中途变卦再插他一次队,很合理。

如果黄泉不允许被插队,他自然会动手。

如果他动手,妄则圣帝甚至乐意坐着不动,给他的伤玄剑和魂切轮番去砍。

他想看看,那位总称呼自己为朋友的空余恨,在见着他朋友将被砍伤时,会对他的另一位朋友作何反应。

希望,再一次落空了。

黄泉动都没动。

对于“被插队”这事,在这古今忘忧楼中他忍了不下十次,这一回,又怎么可能爆发?

“本帝总是抢于你先,你不会生气吧?”

妄则圣帝再一次没能忍住好奇心,对那金袍面具人开口。

焦虑,人人会有。

在这孕育焦虑的忘忧楼中,自己都爆发了十来次,黄泉却反倒十分沉得下心性。

从始至终,他一句话没说过!

哪怕空余恨开口问他问题,他都不曾回答,表现得比一位圣帝还沉稳,这让饶妄则感到不爽的同时,有些钦佩。

难怪能统率得了阎王,如此心性者,成就注定非凡。

黄泉沉默,硬装木雕。

妄则圣帝便也忍住冲动,选择给空余恨一个面子,没有对这无礼的半圣出手。

这时,空余恨却拨开他的手,将黄泉的木雕抽了出来,举起来对他展示道:

“朋友,你且看一下,像不像?”

黄泉的木雕在大体轮廓出来后,此时已完成了头部的精细雕刻。

妄则圣帝从始至终都懒得去关注别人,此时抬眸望去时,才惊觉原来空余恨刻刀下的黄泉,面部雕的竟不是面具……

“有五官?”

他细细辨认了一番。

浅如清溪的眉毛,汇向中间高挺的鼻山,转而顺承至厚薄适中的唇谷,如是点睛之笔般的两轮皓月,就镶在那溪山之畔,朦胧,出尘,也饱含沧桑。

这种感觉……饶妄则伸手抵住额头,感觉这张脸好生熟悉,该是在哪里见过。

他刚想说话。

突然,一侧眸。

从那高举的木雕之上,他看到在后方如是在作对照实验的空余恨的那张脸。

“嘭!”

一时,桌台直接掀翻。

妄则圣帝噌地站起来,身周之风隐布惊悚。

空余恨的脸,木雕上的脸,分明……一模一样!

“你在雕谁?”

“黄泉啊。”

“你在雕谁?”

“黄泉。”

“你说,你在雕谁?!”

“朋友……”空余恨放下木雕,自瞥一眼,栩栩如生,不觉有怪,于是眉头一皱,“你,焦虑过头了?”

妄则圣帝俯身,死死盯着空余恨。

猛一转头,又死死盯着黄泉的面具。

他抬手一打,试图抽飞黄泉的面具,可手就像伸进了时间长河,什么都捞不着、打不掉。

——他穿过了黄泉。

妄则圣帝突然转身,一巴掌又狠狠甩向那空余恨的脸,可却有如扇进了另一片空间。

——他穿过了空余恨。

鲜少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位圣帝感到恐惧。

这一刻的妄则圣帝,却久违地体验了一把毛骨悚然。

他蹭蹭冲到了古今忘忧楼的木门前,抬手就是一顿爆锤。

嘭嘭嘭……

这是他脑海里的声音。

实际上,每一次敲打,他手都会穿透木门。

仿佛连木门都是假的,整个古今忘忧楼和里头除自己之外的人,都是假的。

但焦虑,是真的!

妄则圣帝怔在了原地有十来息时间,突然就炸成了一团狂躁的风,破碎撕裂的惊吼声回荡在古今忘忧楼的这一层阁楼里:

“放我出去,本帝要出门,本帝要出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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