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王安石退朝返回家中后,与王雱对弈,而曾布则坐在一旁。

“绕过横山,从古渭出兵直袭兰会,牧马于黄河,掠于西夏之境!”王雱听到王安石所述时,震惊得无以复加。

王雱十三岁时,听得王安石与人议论河湟之事,曾经大胆地建言,此可抚而有也。使西夏得之,则吾敌强而边患博矣。

王雱十三岁时便有这见识,河湟之地,若为西夏得之,则陕西边患加剧,故而宋朝必须争夺此地。

到了治平二年时,王雱听说王韶屯垦于河湟,当时并没有在意,他心想王韶那点兵马,哪里能招抚得河湟蕃部,守住古渭寨都相当勉强。

王雱睥睨一世,可是听说章越与王韶从古渭出兵,绕开横山之险,直取兰会捅西夏人后门的消息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利用古渭出兵,绕开横山之险,这一步是他没有想到。

难怪章越放着知州资序的宣抚判官不为之,却要屈身为一通判。

一旁的曾布倒是道:“相公此计真是妙绝,双线进攻西夏,一奇一正,此策堪比隆中对!”

说起隆中对,王雱脑中突然想起这几句话,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王安石向来薄诸葛亮,不以为然地道:“隆中对误也,一出关中,一出襄阳,以千里之遥却二分兵力,如何能相互策应,孔明焉能不败?”

曾布一愕,也觉得王安石说得对。

王安石顿了顿道:“不过从古渭出兵我倒是赞成,没料到章度之当初下这一步闲棋,竟是派上了大用场!”

王安石边说边在棋盘上,吧嗒一声落下一子。

这一子也正好落在了王雱心中。

顿了顿王安石道:“若真是闲棋倒也没什么,可是要是事先预料到,再今日为之,那章度之便是孙武复生了!”

王雱此刻不由心道,是啊,他有一等感觉,似章越王韶所为之事,他似在梦中规划完成过,但是不知为何到了实处,却是他们二人在为之,令自己最后鬼使神差地错过了。

说完王安石微微叹息。

曾布道:“听闻王韶便是章越举得的人,后来又是他推举王韶给官家,是不是有意为之,实在难说。”

王雱道:“章越真能劝动董毡,若是不能,凭古渭的两千汉军,及所谓的‘十万’蕃骑,别说直捣西夏境内,连兰会二州亦无法撼动。”

王安石没有说话,曾布却心道,不成又有何妨?章越不用朝廷增拨一兵一卒,一钱一粮,让朝廷集中所有的钱粮兵马都用在正面夺取横山,就算是失败了,也没有妨碍。

但曾布没有依附王雱,也没有支持章越,而是道:“我看最要紧还是说动董毡出兵。”

治平二年,唃厮啰去世,董毡承袭其爵。为了拉拢董毡以对抗西夏,宋朝对他的封赏更胜过对其父唃厮啰。

虽说吐蕃与西夏有世仇夺地之恨,但能否说动董毡出兵还是两说。

对方也是个在西夏和宋朝两边玩平衡的高手。

曾布不动声色地暗示道:“若是董毡不出兵,那么章度之孤军深入就危矣。”

王安石点了点头,而一旁王雱淡淡地道:“谁让他在官家面前立下军令状了,还不用一兵一卒,一钱一粮。”

王安石道:“子宣,你立即替我书信给秦凤路转运使沈起!章度之至秦州后,一切准许他便宜行事。秦凤路上下官员皆需配合他。”

曾布大喜,但却故意道:“相公,这般不是坏了规矩?章度之如今是被贬,而且位不过通判。”

王安石道:“子宣,国事为重!”

……

而官家自章越走后,可谓夜不能寐,他看着西夏地图。

白日章越离去的一幕,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感。

章越与王韶从河湟出兵侧击兰会,吸引西夏人之注意,令宋军主力得以正面攻下横山。就他们这么点人马,若是董毡不出兵,实与送死无二。

当初章越若出为宣抚判官,则可与韩绛一并坐镇幕府,遥控战局,不必亲身临前线冒此风险,但如今章越为秦州通判,却不得不亲临前线,甚至还要深入青唐,去说服董毡。

但官家清楚知道这是一步好棋,只要章越王韶他们出兵造出的声势越大,在西夏境内支持的时间越长,如此吸引来的西夏军就越多,韩绛的宋军主力正面攻取横山的机会越大。

理性告诉官家,哪怕章越王韶这一路全军覆没了,但只要能夺取横山,即可定万世不易之功。

为了这个决定,苦一苦百姓也是不惜,那么牺牲章越王韶这样的开边之臣亦是无妨。

不知为何,官家想到这里顿生不忍之意。

他是一个宽厚的皇帝,当初王陶屡次劝自己杀韩琦,欧阳修以绝后患,他亦绝不肯为之,让祖宗宽容大臣之名,从自己这里断绝。

如今……

官家立即吩咐内侍道:“你立即去写信知会高遵裕,让他配合章越在青唐行事。”

内侍领命后立即离去。

……

章越辞恩后便是回府,因军情如火。章越次日一大早就要出发,家里已是在给他收拾行装了。

章越回家时看见十七娘正在伏案抽噎,过了一会见了自己却强装无事的神情。

章越宽慰道:“娘子不必如此,我又不是不回来。”

十七娘听了章越这句话眼泪就簌簌地落下来。

十七娘转身擦泪,然后欠身道:“官人,此去建功立业,我何尝不高兴呢。”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章越听十七娘说起李贺这首诗,顿时也是心底豪气顿生。

“以书生拜万户侯,吾之志也!”

章越道:“似那王玄策,不过一介书生,凭着一张檄文,不费朝廷一兵一卒即一人灭了一国,如今崇文抑武,武将者人人自危,文臣们多是玩弄辞藻,寻章摘句,似王玄策这样的人倒是再也不见了。”

“然而大丈夫当如是也!”

(本章完)

第651章 兴亡百姓苦

话是如此说,不过章越没与十七娘说此去青唐的凶险。

虽说李贺这首男儿何不带吴钩,气势非常,大有书生封侯之志。

但写了这首诗的李贺并没有活多久,他若识得陈陶,一定知道那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就明白战争并非是书生们想象的那么浪漫。

而这一次种谔秘密上疏韩绛出兵攻打的罗兀城便正好在无定河边。

当初好水川之战败北,宋军阵亡万余,韩琦闻讯而去,阵亡士卒的妻儿们在韩琦面前痛哭流涕,韩琦见此掩面而泣,当初在章越面前提及此战时,仍是几乎泪下。

原先最强烈对西夏主战的韩琦,经此一战后也与范仲淹一并变为防守派。

宋朝也正式转入对西夏的战略防守,事实证明,口号喊得响亮是没用的,但这一次出兵横山意味,宋朝正式从战略防守转入战略进攻。

所谓无定河边骨这一句,正好可以拿来敲打敲打书生万户侯,泼一泼凉水。

自己出兵深入西夏腹地,若无董毡接应配合,那就是一路孤军,万一西夏弃横山正面的宋军主力不顾,瞎了眼地全力对付自己这支偏师,那么……自己大概就要交待了。

想到这里,章越看向十七娘道:“好好在家,若是我……”

十七娘闻章越此言再难以忍住,不由背过身去,不让自己哭泣的样子被章越看到。

换了一般女子或许会说,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但十七娘道:“若是什么?”

“没什么,我不在时你好好照顾亘儿与肚里的孩儿。”

“我自知道。”十七娘。

章越想到当初自己与章惇赌气去临潭书壁,十七娘都非常的生气,如今自己深入万军之中,她又当如何担心才是。

章越还记得那次十七娘生气之后,自己哄她欢喜,对方破涕为笑。

当时夫妻只是数月一别,却好似隔了十年。在她冰雪消融之后,自己伸臂抱起她,十七娘的双手揉着自己,粉颈低垂。章越拥她入帐,宽衣解发,一夜欢愉,直到天明。

那一刻夫妻的温存,胜过人间无数了。

章越握着十七娘的手,拉着她依在自己肩头,款款细语。

所谓少年夫妻老来伴。

比起小年轻们爱得死去活来,章越更喜欢这般耳鬓厮磨的相守,如果能这般一辈子就好了。

哪怕被人笑作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也不在乎。

而外间章实,于氏带着仆人正收拾箱笼,安排跟随章越的差随,章直妻吕氏与陈妈妈正好置办章越与差随路上的吃食。

期间也有知道章越要赴任来见的官员,也由李夔等接待了。

夫妻二人皆不肯错过这片刻的相聚。

外头的喧闹声,恰似人间烟火。

十七娘道:“年轻时喜欢繁华热闹,如今只喜欢布衣蔬食,你致仕之后,我想以后临湖筑室,绕屋种十亩菜田,待三四月时春光明媚,与伱泛舟湖上,可惜那菱角未熟,否则剥来别有乐趣。”

章越道:“此番去西北,我若建功,也可虑得功成身退,反正族中有阿溪撑着,他比我更得官家赏识。我让出一条道来,让他出头,不然叔侄同时在朝怕是惹人闲话,如此我也可陪你筑室湖边……”

夫妻二人畅谈了一夜,因离别在即,都不愿入睡,说了一夜的话,十七娘这才倦了依在塌旁小睡。

到了次日,天还未明,章越已是起身出发,他看见妻子的背心微耸,知道自己起身的一刻,她已是醒来了,不过十七娘却继续装睡。

二人不知说些什么离别的话,他们都是怕矫情的人。

章越离房却见章实忙碌了一夜,章越见章实给自己大包小包地带着这么多东西上路,不由摇了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兄长还似当初。

章实道:“其实弟妹都已备好了,但我总觉得太少,你去西北,那么苦寒,你要记得多添些衣裳,听说那边下雪最少都是三尺深的,咱们是南方人没吃过这样的苦,我这里还给你备了水土不服的药。”

听着章实絮絮叨叨一番话,章越知道兄长如今也不知道与自己说什么,只能拣多穿衣啊,多吃些,爱惜身体的话。

似极了父母的唠唠叨叨。

但年少时不知珍惜,如今却倍感受用,章越拥住章实落下泪来道:“哥哥保重身子!”

章实一愣然后笑笑道:“好,好,你也保重就是。”

然后章越走到窗台上看了一眼熟睡的章亘后,这边便到了府外,院中唐九,张恭,黄好义,彭经义都等着呢,他们作为傔从也陪同自己往秦州赴任。

于氏,吕氏都站在一旁道:“叔叔,你是书生,切莫上阵厮杀,大战一起护好自己便是。”

“好的。唐九他们会护着我的,”说完章越翻身上马道:“哥哥嫂嫂,侄媳,我走了。”

然后章越挥鞭而行,傔从与一队厢兵跟随在后。

此刻天还未大亮,天边的残星已是暗淡无光,东方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来。

章越策马在汴京城中,马脖间的铃铛响动,渐渐远离了这个大宋最喧哗热闹之处。

十二岁至国子监读书后,他大部分光阴都在汴京城中度过,如此别离辞别家人,心中惆怅之意无法拥言语来形容。

但是总是有些事情必须他去为之,必须为之。

到了城门边,但见一队骑兵已是候在此处,对方向章越一拜道:“小人是韩相公家将韩同,受韩相公之命护卫舍人前往秦州!”

“这马车已是备下,还请舍人入内歇息。”

“有劳都头了。”

章越点了点头,进入马车歇息,唐九张恭与韩绛的骑兵簇拥着章越上路。

至于黄好义与彭经义则是带着厢军随从在后面缓行。

军情紧急,章越没有逗留的时间。

马车出了汴京城门后,便驰骋上官道,章越挑起车帘看了一眼远去的汴京城后,即是闭上眼睛在颠簸的马车中小寐。

马车走得很快,一路上几乎是换马不换人,且是连夜赶路。

不过二三日便抵近了潼关,虽还没有至陕西,但在官道看着大队大队的骡车驴车与章越往潼关方向正齐头并进。

车上载着盔甲,箭矢,主要是粮草辎重,正源源不断地往陕西运去,

有骡车,驴车的还是少数,但见更多的百姓推着的太平车,鸡公车前行。

随处可以看见民夫挥汗如雨地推着车,在下过雪而泥泞的道上勉强前行,那车轱辘碾过发出咔咔的难听声音。

章越停下马车驻足在道旁看着这一望无际的队伍,他此刻由衷感叹,国家机器一旦运转起来,那等可怕的力量。

庙堂诸公的几句话,官家决战夺取横山的计划,变作无数命令,催动着这些百姓离开家园,加入了这茫茫的队伍中。

章越下了马车与一旁歇息的役夫攀谈起来。

“老人家,潼关路好走吗?”

这役夫有些上了年纪道:“不好走,不过也得走啊!”

“老人家走过几趟?”

“这可记不清了,我年轻时走过两趟,那时候有个李元昊的说要打西京,我便被里长征发了,如今朝廷这是又要用兵吗?这日子如何过啊。”

对方长长叹了口气。

章越只好尴尬地陪笑。

百姓们不知道什么是夺取横山的大战略,他们知道的事将手里的东西运到地头便可结束了差事,路上不要出什么差池,到了地头别被管收的官吏盘剥太多就谢天谢地了。

所有再宏伟战略目标,但落在实处,也是在一个个百姓手中实现。

比如那句名言,某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是用小车推出来的。

平均说来一个前线的士卒最少需要十个百姓提供后勤保障。换句话说横山出兵两万宋军,就至少要动员二十万民役。

章越看到道旁有人挑着桶酒在卖,当下掏钱买了酒,请过路的民役们一同吃酒,然后与他们同蹲坐在官道旁边的土坡上聊着天。

韩同见章越这样不拘礼节倒是也惊讶,似韩绛在官员中有礼贤下士,但在韩家之中上下尊卑分明,譬如家中给他赶车赶了一辈子的车夫,韩绛却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

但章越却可以随便与平头百姓一起聊天。

看着那几个百姓抓着棉衣上的跳蚤,章越也是丝毫不以为然。

从他们的口中令章越感到庆幸的是,自己与韩绛倡导的募役法已是正式在各州县推广,以往这般民夫运输军粮,是拿不到一文钱,甚至办不好还要赔钱。

但是如今三等户以下的百姓都可以拿到一笔募役钱,至于一二等户的百姓也可不用受奔波之苦,只要出钱补贴便是。

募役法下可以说是减轻了百姓的疾苦,但仅仅是减轻而已。

富弼说愿朝廷二十年不言兵事,说得也便是如此吧。

太多读史的人,总是把自己代入了庙堂之上的皇帝大臣了,若换了他们此刻与这些百姓一般人,每日也要承受着各种繁重的劳役,还要负担着一家老小的生计,恐怕也是难轻易说出男儿何不带吴钩的话吧。

章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将酒具一抛吟道。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