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67章 朗月当头

第67章 朗月当头

欧阳家的庄园,在整个石壕县是首屈一指的豪阔。

庄园里面,分为四个部分,北面是三十多间房子,其中大半是家丁、女婢居住的地方,却也都是厚大青砖建造,门窗柱子上,刷的都是上好的红漆。

欧阳家老爷夫人,公子义子住的地方,更是常有熏香味道,每日早晚打扫,常备热茶点心,一个半时辰一换,总使糕点处在最松软的时候,随时可以入口。

西面是账房、库房、厨房、马厩,东面是假山、竹林、梅花、凉亭、鱼塘。

而庄园的南边是平时待客之处,除了天井院落,客厅大堂之外,还设了茶室、禅房、画室、书房。

白日里,欧阳家的老家主欧阳谷,和他亲生儿子,及几个最看重的义子,就总在庄园的南边走动。

午饭之后,欧阳谷在大堂之中闲坐,深红色的火锦长袍穿在身上,纤薄如丝绸,保暖如棉衣,有些发福的身子陷在太师椅内,手里两个铁胆慢慢转动。

欧阳黎正在向他谈起东三街详细的规划和目前动工的情况。

欧阳谷听得微微点头,向旁边一个义子问道:“狂狮寨那边,还没人过来递消息?”

那个义子本名也姓欧阳,名叫欧阳陶,在众义子中不算最有野心,最有手段,却最为忠心。

正是苏寒山遇到的那个人。

土匪嘛,毕竟不算是体面人,总有些喜怒无常,即使听说山阳郡的土匪格外讲规矩,也难以让人完全放心。

欧阳谷看准了土匪难民迁移之事,将带来的动乱,不舍得放过这些借土匪之手,铲除多年绊脚石的机会,却也不舍得让自己的亲儿子去犯险,让别人去他又不放心,只好派个最忠心的义子去办。

“还是没有消息。”

欧阳陶说道,“按照那个土匪的意思,没给我们递消息,就证明他们同意今天晚上动手。”

欧阳黎不满道:“那万一他们傍晚的时候,又派了人过来要改时间呢?难不成就让我爹,白白请商良坊那个老东西吃一顿?”

欧阳陶说道:“我想,跟土匪联手这种事情,对面肯谨慎一点,总是好的,就算推迟时间,真害我们多请一顿饭,也值啊。”

“说得有理。”

欧阳谷故意在义子面前教训亲子,“黎儿,你也该学学你义兄的沉稳,也不要一口一个老东西,人家是我退下来之后才接任的,论起来,年纪还未必有我大,不过是生得老成些罢了。”

欧阳黎不敢反驳父亲,低头应了一声。

欧阳谷说道:“那我这就要动身,先去县令府中,再请他派人,邀我们的老对头,晚上在县令府中一会吧。”

“陶儿,今晚宴会虽然是个幌子,但也会请不少人,名义上是要商量日后处置难民的事情,你跟我同去,与那些人再多打打交道。”

“等我们的老对手被剪灭了羽翼,没了底气,伱就可以趁机把这些墙头草也拉拢过来。”

欧阳陶大喜,知道这是大加栽培,连忙起身拜谢。

欧阳谷和欧阳陶出门之后,欧阳黎站在门口,摇着折扇,脸色有些不痛快。

他虽然知道父亲只是做做样子,家业最后终究还是要交到自己手上的,可是,瞧着那欧阳陶也真要得些好处了。

他就觉得好像自己手里的金子银子、美玉珍珠,被人抢走了一块,少了些分量。

“管家。”

欧阳黎呼唤了一声,心里有了主意,吩咐道,“你去把一向跟咱们家最亲近,也将要在东三街新设店面的那七家掌柜请来,就说我新得了几坛美酒,晚上设宴,不醉不归。”

欧阳陶拉拢些墙头草算得了什么,只要他们家这些死忠的盟友,始终在他掌控之中,跟他休戚与共,未来欧阳家的家业,就漏不到别人手里去。

欧阳黎心中得意,已经把晚上火烧商良坊的事情,也已经算计进去。

欧阳家跟土匪勾结的事情,当然不能明着透露给这些掌柜的,但东三街已经遇过一回火,今夜请他们过来,商良坊又刚好一场大火,这些掌柜的自己心里也该能猜得到了,必然敬畏更深。

让他们参与东三街的规划,这是恩,两场大火就是威,恩威并施,才是用人的手段。

欧阳黎自许才高,转身回去,等待晚宴,却当然不会知道,欧阳家的这些动向,都落在了一些乞丐眼里。

那一家家得了邀请的掌柜,很快就有乞丐,向街坊百姓,探听他们的事迹。

欧阳谷去了县令家中,县令派了人去商良坊,更是被这群乞丐中最机敏的几个,看了个通透。

几个时辰的光景,很快就过去了,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天气越发冷了,但最近几天不曾有雨雪,夜色朗朗,可见明月繁星。

街道上空空荡荡,商铺闭门,路上几无行人,百姓家里怜惜灯火,都已陆续睡下了,只剩月光照在窗上。

欧阳家的庄园,却是灯火通明,犹胜于星月的光辉。

欧阳黎和一众掌柜的在大堂里推杯换盏,高谈阔论,正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最酣之时。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有家丁大呼小叫。

“哪个奴才,扰了酒兴?!”

欧阳黎正喝得眼花耳热,听到哭喊声,只觉得很不吉利,勃然大怒,推开过来扶他的管家,自己往门外走去。

两扇纸窗大门突然打开,擦着他鼻梁扫过,冷风涌进客厅大堂之中,使众人都觉得浑身一个机灵,清醒了三分。

有掌柜的耳尖,这回听清了那些家丁、女婢哭喊的声音里面,都夹杂着相同的几个字。

“土匪!”“土匪来了!!”

欧阳黎呆呆的抬头,只见一个浓眉虎目的冷峻男子,站在他面前,手上还提着一把金光灿烂的黄铜大剑。

“怎么,不认得我们?”

那黑衣汉子展颜一笑,“你们欧阳家请我们来的,这就不认得了?”

“铜剑?你们怎么……”

欧阳黎看似愣愣的开口,但话说到一半时,陡然手里折扇一动,迸射出十八根毒针。

与此同时,他抬脚一踹门槛,身子倒射而去,速度宛若羚羊,轻功颇有造诣。

他自小学过家传的武功,虽然艰苦,但因父亲鞭策,到二十岁左右,也练成了气海十六转的境界,只是在那之后,内力进境就慢了下来,他父亲也没有再强逼他。

毕竟这世上不是只有靠武功才能出人头地的,只要还有规矩在,靠脑子、靠家底、靠人脉,也可以有一席之地。

譬如欧阳家护院的教头,就是气海大成的高手,弟子中有四五个武功更胜于欧阳黎的人,却要依附在欧阳家讨生活,帮欧阳黎做些抓人灭口的事情。

欧阳黎并不奢望自己几根毒针,能伤到“铜剑狂狮”这样名头响亮的悍匪。

他只想拖得一时,等教头带人到了,就足以护得自己的周全。

没料到那些毒针射出去的时候,黑衣汉子手中一把铜剑,已经直接扫断了门框,从侧面轰入。

毒针全被荡飞,而倒仰欲走的欧阳黎,也被这一剑扫在腰间。

虽然并非剑刃,只是剑脊扫了过来,但欧阳黎也受到了致命的重创,腰胯的骨头不知碎裂了多少,整个人似一个破布娃娃,横飞出去,砸在墙上。

噗!!

欧阳黎喷出一蓬血雾,在地面上翻滚了两下,痛得身子抽搐不休,眼看着那个黑衣汉子走了进来。

那些掌柜的,有的会武,想要破窗而逃,有的不会武,直接就想往桌子底下缩。

但在那把铜剑舞起来之后,整个大厅里面,好像都布满了剑风呼啸的声音。

满桌的酒菜,杯盘碗盏,包括那些掌柜的,都在风中飞了起来,身不由己,凌乱尖叫。

纸窗木门被破坏出更大的窟窿,露出院中的景象。

欧阳黎死死的看向院子里面,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护院教头,正被一把刀,钉在影壁之上。

很多衣物肮脏,蓬头垢面的土匪,在院子里跑动。

剧痛之中,欧阳黎的脑子变得混乱起来,往日自己耍威风的笑声,和那些跟他作对的人的恨脸,哭脸,尸体,仿佛在他脑子里面一同涌了出来,搅成了一滩浆糊。

怎么会这样?

被抢的不应该是商良坊吗,怎么会是我们欧阳家?

你们这些死人脸,为什么在我脑子里晃,你们没本事,没钱,没背景,房子,地契,老婆,女儿,被我看上是福气,不肯给的,活该去死。

我们家财大气粗,人多势众,上到官府,下到狱吏,全是我们的人,我们家就该过好日子,享大福气,怎么、怎么、怎么我们家也会被人抢的?!!

欧阳黎想不通,根本想不通,死死攥着折扇,嘴边都是血沫,在无边的痛苦怨恨中咽了气。

被他害死的那些人肯定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家老老实实的过日子,突然就有人来抢他们家的东西,要了他们的命。

明明欧阳家已经那么有钱了,比他们这些普通人家拥有的东西多得多啊。

可惜天公不能杀人。

可惜杀他的是苏寒山,不是那些冤魂!

(本章完)

68.第68章 离合并流

第68章 离合并流

苏寒山干掉了大堂里这些货色,长剑一探,就压在了管家脖子上。

那管家刚才被剑风荡起,撞墙落地,正觉头脑昏沉,浑身疼痛,又看见欧阳黎等人的惨状,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他们欧阳家的金银财货,收在哪里,你这头号狗腿,不会不知吧?”

管家哪敢不听,立刻带着众人,去搜掠欧阳家的财物。

苏寒山早就对手下的人叮嘱过,寻常家丁女婢,不许乱砍滥杀,所以众人击溃护院之后,也没有到处肆虐,此刻正好在管家指路之后,一同去搬运财货。

那些箱子自然都不要了,铜钱绸缎等,也都不取,主要是把金银珍珠等物,打包带走。

至于那些美玉翡翠雕琢而成的物件,虽然市面上的价钱极高,日后却容易被人认出,也通通不要,但留在这里,又太便宜欧阳家,干脆全部砸烂。

这个家族,实在是太会敛财了,那些银票和县内各处的产业不提,光是他们家里这些平时用不到的库房藏宝,都能够让几十个汉子全力搬运,用大包小包加上麻袋,满满的背在背上。

苏寒山站在院中望着月色,没有去那些库房内一起搬运财宝,而是在掐算时间。

“该走了!!”

片刻后,他大喝一声,呼唤众人出来,“给我全速撤离,谁要是掉队,就是身上东西太多了,丢掉一些,不要舍不得。”

“立刻给我从后门那边撤,快快快!!!”

众人听到命令也不多话,立刻撤走。

李二虎匆匆跑过时,步子一顿,道:“老大,你不走?”

苏寒山道:“我还有事,你们先走。”

“有事?!”

李二虎一惊,“老大,伱要对他们家那个老的动手?那老的现在可是跟县令在一块的,大楚的县令,不管本身能耐怎么样,只要有官印……”

苏寒山眉间一拧,打断他的话,沉声道:“我说你们先走,听不懂吗?你们走光,我撤起来也轻松,别废话了,快给我滚!”

李二虎心中忐忑,但也不敢再废话,闷头前冲,速速撤走。

苏寒山陡然身子一晃,截住了一个贴墙急走的身影。

那人脸上有些泥灰,身上脏兮兮,背后同样背了个包袱,不细看好像也是苏寒山的手下。

但苏寒山截住了他,那人吓得一抬头,就露出了属于欧阳府管家的那张脸。

“好汉,好汉,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管家扑通跪在地上,眨眼间就涕泗横流,哭嚎道,“好汉能放过那些奴才,也饶我一条小命吧,我跟那些奴才差不多啊!”

他奋力磕头,“好汉爷爷,饶命啊!!”

“既然是好汉,怎么能饶你?”

苏寒山森然一语,不等他再抬头,一剑刺穿他的后心,从前胸穿出,将他钉在地上。

欧阳家那些只在府内做工的仆从如何,暂且不提,像这个管家,却是经常出入府外,手中权势不小的,平日也有诸多事迹,流传在市井间,杀他十次都嫌少。

苏寒山拔出铜剑,在库房里放了把火,然后去到前院,在影壁之上拔下了自己的刀,纵身一跃,翻过屋脊。

庄园里面那些躲在后院的人,过了片刻,听不到土匪的动静,出来查看,有的放声哭嚎,有的则匆忙去救火。

没有人知道,苏寒山这个时候,已经悄然来到了他们家客厅大堂旁边的禅房之中。

这禅房,是欧阳家老家主平日静养练功的所在。

欧阳谷年轻时候,并不爱什么佛法道经,后来年过四十还没有嫡亲儿女,为了求子去庙里参拜,购了一盒檀香回来,檀香用完之际,小妾竟真有孕,从此就常去庙里捐些香火钱。

他年纪大了之后,又觉得自己为了家业殚精竭虑,着实辛苦,读些佛经,方能静心,于是就设了这间禅房。

别看禅房好似简陋,只有蒲团书画,及一书架的佛经,但这些经卷不乏古物,还有古代名人的亲笔注释,拿到外面,若是遇上识货的,每一卷都能卖上几百两银子。

苏寒山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进入禅房之后,放下刀剑,就走到靠近客厅大堂的那面墙壁,侧耳倾听。

欧阳家遭到袭击时,就已经立刻有人去通报给欧阳谷,县令家参与宴会的人,当然个个都被惊动。

不少人嘴上说些客套话,认为土匪出没,是全县大事,要一起来看看,但被欧阳谷心怀惊疑,一口回绝了。

跟着欧阳谷一起赶来的,也就只有县令本人和百十名捕快。

听到这些人已经走入大门,并捕捉到他们对话的一些言语后。

苏寒山缓缓吐了口气,退到禅房中间,脚下不丁不八分开,双手如抱大球,如戏水波,肢体舒展,行云流水的打起一套掌法。

这套掌法,初时好像沉缓柔和,但一晃眼之间,他双臂所过之处,忽然留下一道道残影,接着是整个身子挪动间,都有幻影分身的奇异错觉。

当他绕着禅房边缘走动,姿态显得越来越轻灵,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变得像是有十几个苏寒山,同时在这里演练掌法,每一个身影的动作、动向,都有不同。

而在这些身影围起来的中心区域,空气晃动着,汇聚起来,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球体。

球形气团旋转不休,逐步膨胀,最后竟然达到一人多高,诸多泛白的气流缠绕在其表面,呼呼有声。

苏寒山之前那一个多月,抓紧最好的年华修炼空中法,淬炼自己的内力,内功的强度、品质,果然又有长进,但是空中法里面的很多招式,他还没有办法在实战中施展出来。

比如现在他所用的这一招,每个步骤都揣摩详细,已经练到有九成以上的成功率,可是施展的过程,需要的时间还太长,在孤身实战中,几乎不可能有人给你这么长的时间积蓄罡风气流。

但世事无绝对,这一招用在今天,用在此地,用在苏寒山勘察算计过的场景之中,却是刚刚好。

以整个身子的移动,带动气流更激烈的变化,分分合合,震荡归纳,积蓄到逼近自己当前承受力的极限。

此招正是……

空中纯阳,离合并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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