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黄昏之下的“圣痕”

黄昏城,午后。

一座无人认领的废弃仓库内,堆积的麻袋和木箱散发着陈腐的霉味。

午后的阳光从满是污垢的天窗斜射下来,在空气中切出一条条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与那偶然穿过的淡蓝色蝴蝶。

也就在这片静谧的光尘中,一角的阴影忽然坍缩似的扭曲蠕动,仿佛有了生命。

一息之间,罗炎的身影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右手轻轻拍了拍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到出现在仓库中的主人,倚靠在门边的莎拉也从阴影下走了出来,神色恭敬地单膝触地。

“魔王大人。”

今天是约定的定期联络时间。

她早在这里等候多时。

看着单膝跪地行礼的莎拉,罗炎轻轻点头,示意她起身。

“起来说吧。”

“遵命。”

莎拉恭敬起身,在罗炎面前站定,开始汇报起这段时间的工作。

“……首先,是关于救世军的最新进展。如您所料,罗兰城的那场大火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遇。就在西奥登国王忙着在城堡的露台上炫耀他的权力时,格雷加已经率领着救世军最精锐的斥候,将眼睛安插在了那片被烧成白地的贫民窟。”

罗炎听说过这件事情,冬日大火的传闻早已经被奔流河上的船夫和行商带到了雷鸣城,而《雷鸣城日报》对此事也有少量篇幅的报道。

“他可不是炫耀权力,这家伙聪明的很。”罗炎淡淡笑了笑,给出了一句中肯的评价。

虽然雷鸣城的市民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嘲笑国王的愚蠢,但真正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那国王用的正是最高明的驯服手段。

三流的训狗师只会打,二流的训狗师打完了给根骨头,而一流的训狗师不但以上都会,还能让狗形成优秀的自我管理意识,完成牧场的扩建。

他要让罗兰城的市民们在葬礼上笑,在婚礼上哭,练出审时度势的本领,从而完成自我阉割。当有人说了他不爱听的话,这些带把的宦官们便会自动冲上去,替他去缝上另一个人的嘴。

可以肯定的是,这人必定是一个没有任何信仰的马基亚维利主义者,《圣言书》只是他嘴上的打油诗,裁判庭和绿林军都是他借力打力的工具,甚至就连冬月大火都能利用起来。

可惜他没有尼科洛·马基亚维利的文笔和耐心,否则他一定能写出属于这个世界的《君主论》。

“但正因为他的傲慢,我们的成果也很显著。”

莎拉的语气中透着一丝邀功的意味儿,用很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在那片废墟上,救世军吸纳了大批在火灾中失去了一切的穷人,我们告诉了他们谁才是真正的敌人。在格雷加的引导下,他们迅速接受了《新约》的教义,宣誓效忠圣女殿下,并意识到了真正的敌人。”

“不止如此,在救世军的帮助下,他们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动力。他们有的去了酒馆的后厨,有的做了市民的佣人,有的成了街市上的小贩,甚至是庄园里的农奴……渗透到了罗兰城乃至周边的伯爵领,为我们发展更多的枝叶。”

“以此为基础,格雷加在罗兰城成立了一个全新的地下情报组织,负责建立莱恩王国的情报网。他将其命名为‘圣痕’。”

罗炎点了下头,这个名字倒也贴切。

在圣光普照的罗兰城,他们是圣光的拥趸们不愿直视的丑陋伤疤,也是那藏在烛台之下的裂痕。

“至于这个,”莎拉从斗篷下取出一份卷轴,轻轻递给了自己的主人,“就是‘圣痕’成立以来,送出的第一份情报……格雷加认为它足够重要,且只有‘神子大人’您能够亲自处理。”

罗炎接过卷轴,在面前展开,脸上浮起了饶有兴趣的表情。

好家伙——

莱恩王国的秘密警察?

不过倒也正常。

参考地球上的历史,文艺复兴时期的封建君主们对于情报工作一直很重视,譬如最知名的路易十一世就因此被称为“蜘蛛国王”,其眼线遍布法兰西王国的宫廷乃至邻国的宫廷。

雨果笔下的《巴黎圣母院》,描绘的正是路易十一世统治时期巴黎市民们的生态,对此亦有侧面的描写。而最终这场悲剧的起因,也正是因为路易十一世对弓箭手们的那声咆哮——“斩尽杀绝!杀死乞丐,绞死女巫!不留活口!”

当然,现实中的路易十一世并没有说过这句话,文学作品毕竟不能当成历史书来读。哪怕名著,凡由人书写的,都只能辩证地看。

譬如《巴黎圣母院》,当然也是雨果的“私货”,毕竟每一个字都是他私人写的。

而想看没有私货的“公货”,恐怕也只能去翻高斯的《算术研究》了,唯有经历过无数学者反复推敲的科学才是最冰冷的。

又或者怀着与高斯一样的对科学的探索精神,去翻阅路易十一世身边之人的回忆录,寻找《巴黎圣母院》留白处的墨痕。

总之不管《雷鸣城日报》如何编排莱恩的陛下,罗炎也不会真觉得,西奥登·德瓦卢只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

能把爱德华的手“将”在黄昏城外,这家伙也是有点儿手段的。

这牌不是打的挺好的嘛。

可惜,地狱势力来了。

“……‘圣痕’的渗透者在王宫仆役和教会杂役中发展了外围的下线,那些人虽然疑神疑鬼,但用金币却很好收买,显然他们也没想过在国王的麾下干到平安退休。根据情报人员的分析,西奥登的麾下掌握着一支极其隐秘的秘密部队。”

“他们被称为,‘守墓人’。”

莎拉神色严肃地补充说道。

“这支部队的编制极为诡异,它的人员普遍活跃于王宫和罗兰城的中心大教堂,一部分是冒险者,一部分是落魄贵族,还有不受家族待见的私生子。而种种迹象表明,莱恩王国上一任大主教的离奇去世……可能就与这支藏在王冠下的匕首有关。”

罗炎的目光在“中心大教堂”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卷轴的留白处用铅笔绘制着现任大主教克洛德。

根据救世军的调查,克洛德曾经是国王宫廷里的小丑。不知怎么被运作成了教籍,然后去了暮色行省当主教,最后又变成了整个莱恩王国教区的牧首。

“这支守墓人部队有什么动作吗?”罗炎饶有兴趣问道。

“正是因为他们有所动作,我们的人才能发现这支藏在黑暗中的力量,不过很遗憾,‘圣痕’的层级尚浅,他们收买到的也只是一些外围人员……”莎拉的声音透出一丝遗憾,“他们只探查到,国王的‘守墓人’在最近有一次秘密调动,然而具体的情报仍然是一片空白。”

罗炎合上卷轴,陷入了沉思。

在目前这个微妙的节点上,西奥登动用这样一支精锐的秘密部队的目的无非两个。

杀人,或者救人。

罗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卷轴的边缘,陷入了思考。

“如果目标是杀人。那么最有可能的目标,就是杰洛克了。”

莎拉略微迟疑。

“为什么不是……艾琳或者爱德华?”

“刺杀神选者,能接这活儿的恐怕只有魔王了。”罗炎开了句玩笑,随后接着说道,“至于刺杀另一个君主……风险太大了,而且未必符合西奥登的利益。”

但杰洛克就未必了。

他已经立下终生誓言,永不还俗,放弃了所有世俗的头衔和荣誉。

如果他在流放的修道院里‘意外’身亡,这盆脏水会立刻被泼到爱德华的头上。

弑弟的暴君……

这盆脏水不但可以威胁到爱德华刚刚建立起的威信,还能给莱恩王国进一步介入坎贝尔公国局势提供借口。

“那如果……是救人呢?”莎拉问。

“德里克伯爵,还有那几位被关押的叛乱贵族。”

罗炎语气淡然地继续说道。

“将这些‘失败者’救出来,是再次搅乱坎贝尔公国局势最快的手段。只要他们还活着,西奥登就能让他们在莱恩王国的土地上,组建一个‘流亡政府’,利用他们在坎贝尔公国的影响力,源源不断地给爱德华制造麻烦。”

只是,无论是刺杀杰洛克,还是从坎贝尔的地牢里劫狱,都不是普通的士兵能完成的任务。

毕竟杰洛克自己就是铂金级,坎贝尔的地牢至少拥有着能束缚住铂金级超凡者的防卫力量。

罗炎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惑。

想暗杀杰洛克,至少也得是白银或者黄金才有一丝成功的几率。而想万无一失,至少也得是钻石级甚至更高。

但问题来了。

超凡者可不是路边的野草。

那些青铜级的冒险者姑且不论,每一个晋升到铂金级的强者都是有名有姓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本身就是贵族、神职人员或是大法师,身上掌握的力量要么是累生累世的福报,要么是今生的不懈努力建立的传奇,谁会甘愿为西奥登当这种见不得光的暗杀者?

而若是想通过下毒等等方法,看押杰洛克的又必然是爱德华的心腹,几乎没有收买的可能。

“……去冒险者工会可雇不到这种人。”罗炎暗自思忖。

难道还能是去自己的老家地狱,请“敌人”出手不成?

伯爵潦草一点情有可原,国王总不至于也这么潦草吧……

看着沉思中的魔王,莎拉沉声说道。

“我会命令格雷加,不惜一切代价,继续追查‘守墓人’的动向。”

“不必勉强。”罗炎将卷轴递还给她,“‘圣痕’才刚刚扎根,不要急于求成。他们现阶段的任务,不是和国王的密探硬碰硬,而是将新约的力量传播到每一个王冠的阴影笼罩不到的角落。”

“至于‘守墓人’的动机,我会通过另外的办法提防。”

莎拉恭敬颔首。

“是……魔王大人。”

关于救世军以及圣痕组织的话题结束之后,罗炎转而又询问起了黄昏城的近况,以及在暮色行省活跃的裁判庭的情况。

对于魔王大人的询问,莎拉自然是知无不言,头顶的猫耳轻轻晃动着,将知道的事情都做了详尽地陈述。

很显然。

来自圣城的希梅内斯先生工作并不顺利,那些披着黑袍的士兵越是努力搜捕异端,底层平民对于裁判庭的仇视便越是强烈。

而那所有的一切,都被藏在了表面的隐忍之下。人们道路以目,用眼神交换着彼此的不满,只是不敢向教士们表露出来。

一些关于《新约》的讨论已经出现,虽然版本有许多,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内核——

那便是“人人皆祭司”。

不少人开始主动前往万仞山脉深处寻找救世军的残部,躲避裁判庭的镇压……而这其中也有一部分人,是被布伦南的部下主动带进去的。

罗炎对于这些棋子们的表现非常满意,看见一张弓的弓弦正在一点点拉紧。

箭已经瞄准了靶心,只是还没射出去。

他们正在等待一个出手的时机。

正事儿总算聊完,仓库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些许,莎拉头顶两只猫耳晃动的频率变得惬意了起来。

也许是觉得气氛到了,莎拉犹豫了片刻忽然低声开口,那声音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魔王大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罗炎用随意的口吻说道。

“问吧。”

莎拉的眼中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语速匆匆地开口说道。

“您最近过得怎么样?我不在你的身边照顾您……你还习惯吗?塔芙有没有给您添麻烦?”

这似乎不是一个问题。

想到仍然在院子里闹腾的薇薇安,罗炎的表情有些微妙,轻叹一声说道。

“那可真是说来话长了。”

莎拉迟疑了下。

“说来……话长?”

罗炎轻轻点头,总结说道。

“总之我每一天都在想念你在的时光。”

白皙的脸上不自觉浮起了一抹酡红,莎拉轻轻低头,将那抹罕见的羞赧与满足藏在了阴影里。

罗炎也觉得自己的表述似乎有点不妥,科林亲王的人设带到这里似乎有些职场性.骚扰的嫌疑。

但说都说了,他也不打算收回去了,犹犹豫豫和瞻前顾后那是南孚干的事情。

至于魔王嘛。

干就干了,未来的史诗又不会写这东西,这叫个事儿吗?

罗炎迅速转移了话题。

“艾琳殿下,她最近如何?”

那张燥热的脸蛋恢复了些许,莎拉的语气依旧平直,又回到了汇报工作时的严谨。

“艾琳殿下最近很安分。她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旅馆的阁楼,只与特蕾莎和我保持单线联系。之前她偶然听说了发生在坎贝尔公国的内乱,但听完您交代的话之后,她也很快冷静了下来,没有再提返回公国的事。”

“绝大多数时间?”罗炎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一个词。

莎拉微微颔首:“是的,她偶尔也会外出,借助您赐予她的那张炼金面具和掩人耳目的魔法药水,以特蕾莎的身份在城中活动。”

“一般是干什么呢?”

“主要是四处散心,毕竟每天待在阁楼里除了看书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她是个闲不住的女人,总惦记着她的战马——”

“说重点。”

“咳,一般是去冒险者公会门口转转,那里有个广场,不过最近冒险者公会没有开门,广场上什么人也没有。偶尔她还会去城门口的集市,采购自己的生活物资,或者在那里倾听市民们的交谈。”

罗炎闻言点了点头。

这不算坏事。

艾琳虽然算是那种比较接地气的领主,经常出没在平民们生活的地方,但她毕竟只在雷鸣城和坎贝尔堡一带活动。

那都是坎贝尔公国最富庶的地区,放在奥斯大陆并不具备代表性。

她应该瞧瞧别的地方是什么样,然后才能对封建有一个客观的认识。

莎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主人,她此刻就在城中,您不和她打个招呼吗?”

罗炎看向莎拉,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继续替我照看好她……这样的日子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等到来自魔都的小祖宗过完寒假,他估摸着也该给艾琳安排一些新的工作了。

至于现在,她还需要沉淀沉淀。

有一说一,这魔都的寒假也太长了,他以前怎么没感觉到?

难道是因为在勤工俭学吗……

罗炎议员不禁陷入沉思,魔都的魔二代们还是太轻松了,必须让他们体会到“神殿孤儿”的疾苦。

看着又开始为大墓地的未来而忧虑的魔王大人,莎拉恭敬地低下头。

“遵命。”

……

黄昏城的城门口,手持长戟的卫兵严阵以待,盘查着每一个试图进入黄昏城或者离开这里的人。

这时候,一名年轻的女骑士走到了门前,出示了手中的令牌。

“我是艾琳殿下的侍卫,需要出城采购。”

“原来是特蕾莎殿下……”看到令牌上坎贝尔公爵的徽记,卫兵肃然起敬行礼,让到了一旁。

狮心骑士团的钩镰枪兵看着这边,对于坎贝尔人的“耀武扬威”,眼中明显带着一丝不悦。

不过他们并未说什么。

“特蕾莎”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便将目光挪开,朝着城外的集市走去。

那当然不是真正的特蕾莎,而是由戴着炼金面具的艾琳饰演。

她用魔药将一头银发染成了最不起眼的棕色,再喷上遮掩血族气息的香水,并穿上了特蕾莎日常穿的那套皮甲。

虽然她的尺寸不小,但久经锻炼的特蕾莎仍然为她留足了空间。

这种藏匿身份的体验让艾琳感到无比新奇,以前她虽然也会在雷鸣城的街道上闲逛,但那里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她是艾琳。

人们的关注偶尔会让她感到苦恼,他们会不自觉地展现出自己最体面的一面,而她其实更想看到生活中的他们是什么样子。

在这里,她就没有那些顾忌了。

走在城门口小径上的艾琳,打量着沿街的木质建筑。

和繁华的雷鸣城相比,这里就像一个密集的大农村,几户人家拥挤在一栋狭小的木楼上,生活污水就在窗檐下流淌。

黄昏城有一个简陋的下水道,模仿的是艾萨克王朝时期“林特·艾萨克”为雷鸣城修建的下水道,但也只覆盖了总督府附近的几条街区。

如果要用几个词来形容那些没被覆盖的街区,艾琳能想到的只有贫穷、压抑以及萧条。

如果再用一个词来总结这三个词,她能想到的恐怕也只有“封建”。

裁判庭在城外的聚落也有驻地,他们穿着锃亮的铠甲巡逻,和那些披着黑袍的裁判官站在一起。

震怖于他们的威名,集市上的小贩们不敢大声叫卖,顾客也行色匆匆,而这也让他们看起来更加可疑,总引来那些裁判官们的频频注意。

小心穿过了污水横流的街道,艾琳走进了那拥挤而萧条的集市。

她注意到,这里的人们主要使用铜币交易,而且物价便宜得惊人。

她起初是有些意外的,因为一门之隔的黄昏城里完全是另外的价格,但她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买卖双方大多是兜里没几个子的本地农夫,而外地商人则完全没有。

毕竟冒着被裁判庭盘查的风险做买卖实在不明智,而将商品卖给本就没有钱的农夫又是一件无利可图的事情。

为什么不卖给市民?

那当然是因为他们没有坎贝尔家族的令牌,也没有德瓦卢家族或者教廷的。

艾琳注意到不远处的摊位上,两个农夫正在讨价还价,最终其中一个人用一小袋土豆换来了几根修补家具用的钉子。

由于流通的限制,这里暂时退回了以物易物的原始社会。

那是第一纪元早期的时候了,久远到就连存放那些史诗的书架都基本落了灰。

和城里的集市一样,城门口的集市上也没什么可买的东西。

艾琳有些失落。

她本以为春天来了之后情况会好一些,可暮色行省的春天似乎比以往要晚。

不过她到底还是比较幸运,在寻觅了一阵之后,居然发现了一个水果摊。

想到莎拉似乎很喜欢吃水果,她眼睛一亮走了过去,在摊位上挑选起来。

摊主是个背脊还算硬朗的中年人,但脸上的菜色也是肉眼可见的。他见艾琳穿着精良的皮甲,神色立刻变得恭敬,不敢大声喘气。

“大人,您需要什么?”

“我随便看看。”

“好嘞……”

“……”

艾琳在摊位上凑近了些,仔细挑选。

虽然是越冬的苹果,经过地窖的储藏,表皮已经起了皱,远谈不上新鲜,但能在这萧条的集市上找到苹果,已是意外之喜。

看到这儿还卖一些果干,她试着寻觅了一下自己喜欢的坚果,但很遗憾并没有。

漩涡海东岸和南岸的商人来不到这里,只有那些操着异域口音、肤色像小麦一样的朋友,才会带来那些东西。

“骑士大人,”他一边装袋,一边小心翼翼说,“您是……坎贝尔公国来的吗?”

“算是吧。”艾琳模棱两可地回答,她学着特蕾莎的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淡,“最近生意怎么样?客人多吗?”

摊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好有两个王国的士兵从这里路过。

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大人,您别开玩笑了,除了您,哪还有别的客人?托那些大人的福,也只有您这样尊贵的骑士大人才会来照顾我这小本买卖了。”

这些苹果多半是越冬之后,领主扔掉的。往常它们会作为福利,由领主的管家分给领主的仆人,但也有一些管家或者仆人会截留一部分,让村里的熟人拿去附近集镇上换些钱回来分一分。

也就看这位骑士大人是坎贝尔的,和他们的陛下不是穿一条裤子的,他才敢抱怨两声。

“那你为什么还开着?”艾琳疑惑问道。

“这……我也得生活啊,”摊主苦笑了一声,“不出摊什么也没有,趁着农忙时节之前出摊好歹能换一点。”

艾琳的脸颊微红,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在心里说了一句抱歉。

她转移了话题。

“您住在哪儿?”

“附近的村子上。”

“那里怎么样?”

“嗐,”摊主摆了摆手,不愿多谈,“别提了……兵荒马乱的,哪都一样。”

艾琳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骑士大人,”摊主忽然鼓起勇气,期盼地问道,“您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走吗?”

艾琳望着那些士兵冷酷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她将一小袋铜币放在摊位上:“应该很快了。拿着吧,苹果我都要了。”

她没有等摊主找零,提着那袋并不算重的苹果,转身混入了稀疏的人流,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今天放风的时间够多了,她又了解到一些新的情况。虽然还想再多逛逛,但她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在外面待的太久。

然而就在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艾琳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自打成为血族以来,她的嗅觉变得无比敏锐,还有对黑暗中的感知。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传来,随着窥探的视线轻轻触碰了她的后颈。

那气息……

难道是罗炎?!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回想着那句在山洞中听见的低语,她心中猛然一惊,下意识回头望去,却只看见了楼顶上的乌鸦,发出几声“嘎嘎”之后,扑腾着飞远。

那几只鸟儿似乎是被她锐利的眼神吓走的,刚才看向自己的似乎是它们。

“错觉吗……”

艾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嘴里低声呢喃了一句。

如果不是错觉,那只能说明地狱的恶魔也被牵扯到了黄昏城的局势里。

只是很难说,他们到底是被裁判庭吸引来的,还是后者被前者吸引。

艾琳陷入了苦恼的思索。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庞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她所能看见的战场仅仅只是棋盘的一角。

也几乎就在她收回视线的一瞬,她忽然又感到一缕截然不同的气息与她擦肩而过!

那是一股阴冷的死气,不同于迷宫中的恶魔,它更接近于纯粹的恶意。

艾琳的瞳孔瞬间收缩,猛地转身,这次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剑柄。

谁?!

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然而过往的行人却遮挡了她的视线。

熙熙攘攘的集市里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她看见几个农夫正赶着瘦骨嶙峋的驴子,一个双目无神的男人靠在墙角,几个小贩在低声交谈……一切如常。

而就在她寻觅的这一会儿工夫,那邪恶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见。

它似乎并不是朝着她来的,只是单纯的从她身旁路过。

至于为什么会让她察觉到,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巧合……

毕竟如今的黄昏城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许多势力都被牵扯了进来。

艾琳皱紧了眉头,在原地站了许久。

难道又是错觉吗?

或许这也是血族的后遗症。

对于黑暗中的东西,她也觉得自己有时候过于疑神疑鬼了。

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

就在艾琳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向城中旅馆返回的时候,一个披着破旧斗篷的男人正迈着蹒跚而坚定的步伐,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

他的面容消瘦,形似枯槁,胸前挂着十字挂坠,肩上扛着悬挂十字的链枷,就像一名苦修士。

这类人在奥斯大陆上并不少见,他们将灵魂献给了神灵,视肉体为罪孽,以实修来换取灵魂上的升华,直至灵魂从肉体解脱。

圣西斯教廷对于这些自发形成的疯子们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毕竟民众们的禁欲受到教士们的推崇,但这些鞭挞自己的疯子们显然有些做过头了,至少没把教士们的话听完。

这种事情很常见。

就和领主们一样,他们喜欢树立一座雕像让平民们崇拜,但总有一些脑子坏掉的家伙会擅自把口水涂上去,惹得他们皱眉。

当然,脑子坏掉的人姑且不谈,许多苦修士是值得尊敬的。

他们不只是惩罚自己的肉体,也会在清醒的时候行善,讨伐圣骑士们懒得去讨伐的乡下恶魔。

获得平民们崇敬的苦修者往往灵魂等级强于一般冒险者,虽然他们的力量并不来源于对自身的折磨,但建立传说本身也是成为强者的途径之一,两者意外达成了统一。

这就和冈特以为自己是靠着剑术成为了剑圣一样,他也的确是在追寻“以剑成圣”的历程上成就了传奇,所以并不矛盾。

由于苦修士们的性格大多怪异,许多正常的信徒们是不大愿意招惹他们的。包括来自圣城的神学家们,更是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譬如此刻,一名隶属于裁判庭的神学家便皱着眉头,将视线从这个乞丐的身上挪开了。

站在那神学家身旁的士兵们则压根没看他。

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周围那些鬼鬼祟祟的小贩和窃窃私语的平民身上,对这个如同路边石块一样的“苦修士”视若无睹。

可惜了,按部就班的他们注定成就不了传奇。

但凡他们将这个乞丐逮过来,将他的脸洗干净,再让他吃上一个月的饱饭,他们便会发现那竟与通缉令上的画像一模一样。

那脏污的斗篷之下是一张苍白而瘦削的脸,嵌在眉骨下的凸眼睛透着狂热的疯癫。

正是绿林军的十二头目之一,于乱军之中逃出生天的硕鼠——被称为“埋葬者”的哈罗。

如他的绰号一样,在加入绿林军之前,他曾是寻访名冢的盗墓者。

在临死之前,他被凯兰救下,随后便加入到了反抗领主的绿林军中,而在起义失败之后又被一位真正的强者收编到了神圣的事务中。

“任务……任务……”他紧了紧身上的破斗篷,疯疯癫癫地低语着,就像真正沉浸在神圣事务中的信徒。

一位真正的大人物向卑微如蝼蚁的他许诺,只要他办成一件事,今后就不必像老鼠一样躲藏在阴沟里,靠着摇尾乞怜过活。

他将获得新的身份,甚至能行走在阳光下,成为一名真正的贵族!

必须得说的是,人很难扮演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再怎么演也难免会露出马脚,哪怕是善于演戏的魔王。

来自于田间的绿林军无论是帮众还是头目,内心深处的渴望都是成为一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领主,区别只在于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有没有逼数。

哈罗就属于有对自己有逼数的那一类。

他盗墓可不是因为男爵刨了他的祖坟,或者迫害了他的家人。真正的原因并没有那么复杂,他只是想要棺材里的金子。

正因为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所以即使绿林军不成熟的起义失败了,他也顺利活到了最后,没有成为混沌的牺牲品。

别的疯子也许是真疯了,他明显只是装疯。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哈罗没有进城,而是去了与艾琳截然相反的方向。

那里是激流关的南边,他要去坎贝尔公国。

国王需要他去杀一个人。

用“永饥之爪”赐予他的力量……

(本章完)

第505章 爱德华的反击

雷鸣城的监狱,深埋于地下的大厅,这里的空气仍残留着冬日的寒冷,不似地表春风拂面。

这里没有刑具,只有冰冷的石墙和几十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约莫五十名身穿囚服的囚徒被集中在这里。

他们之中有世袭的爵士,也有渴望通过军功跻身贵族行列的富裕平民子弟,亦或者被财富的幻觉裹挟进来的佣兵。

在那场发生于冬日的浩劫中,正是这些人举着从莱恩王国借来的火把,给了北方封臣们举起叛旗的勇气,并将战火烧到了坎贝尔公国的腹地。

只可惜,莱恩王国的太阳终究照耀不到他们的身上。西奥登以另一种方式庆祝了“冬日的胜利”,而在南部的失败则被当成了不存在一样。

那些陷于敌营的俘虏,自然也被这位僭主所遗忘。

囚徒们面如死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来临,他们总觉得坎贝尔人不可能一直养着他们,但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天被拖出来祭旗。

或许,就是现在。

就在众人惴惴不安的时候,沉重的铁门轰然打开。

穿着深蓝色劲装的爱德华·坎贝尔,在两列荷枪实弹的卫兵簇拥下大步走入。

他的靴子踩在干燥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仿佛踩在了囚徒们惴惴不安的心上。

走到了囚徒们的前面,爱德华扫视了他们一眼,那冷漠的眼神锋利如刀,几乎每一个人都心虚地将目光挪开了。

不只是畏惧着大公,更让他们畏惧的是那些列兵们的眼神……那些坎贝尔人简直恨不得撕了他们。

没有停顿,爱德华开口了。

“诸位。”

“你们都认识我,但我是第一次认识你们。我想你们一定有许多话想对我说,现在你们可以开口了。”

大厅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只有愿赌服输的认命。

见没人开口,爱德华也不再浪费他宝贵的时间,冷笑一声开口说道。

“你们不说,我来说好了。”

“作为莱恩王国的军人,你们在没有宣战的情况下,擅自越境,干涉坎贝尔公国的内政,协助叛党屠杀我的子民。”

“无论是按照帝国的法律,还是按照坎贝尔公国的法律,你们都没有资格以战俘的身份被交换回去。说好听点你们是战犯,说难听点你们是土匪。就算我绞死你们,也不会有任何旁人为你们掉一滴眼泪。”

他的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定好的死亡判决。

而最后一句话更是让人心头一颤,从头凉到脚,又凉到地面。

“你们,死有余辜。”

大厅内一片死寂。

站在前排的几名骑士挺直了腰杆,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倔强。

他们是真正的贵族,也的确怀有着骑士精神,既然被俘虏,便做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准备。

这是骑士的宿命。

纵然没有人承认他们的光荣。

至于那些为了爵士头衔而来的平民子弟,又或者被金钱收买的佣兵们则没那么硬气了。

恐惧早就打断了他们的脊梁,爬上了他们的眉心。

有人甚至双腿发抖,若不是被镣铐锁着,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这些软脚虾,显然还没有经历过封建的洗礼。又或者兜里有了两个钱,就忘了自己活在哪里。

看着这群等待死亡的人,爱德华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不过很快那抹冷笑便化作了威严中的怜悯。

“但是——”

他话锋一转,原本冷酷无情的语调忽然变得缓和,甚至带着几分惋惜。

“我是个明白人。”

“我知道,你们并非天生邪恶,你们只是被蒙蔽了双眼,成为了别人棋盘上可悲的弃子,你们甚至觉得自己在慷慨就义。我是一名虔诚的信徒,不像你们的国王。既然圣西斯教导我们要宽恕无知者的愚蠢,我也愿意给你们这个机会。”

他走到一名年轻的骑士面前,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告诉我,你们的国王许诺了你们什么?爵位?土地?还是荣耀?”

那骑士咬着牙不说话,但眼中的动摇却出卖了他的隐忍。

爱德华笑了。

他清楚西奥登会说什么。

他们都是君主,而最便宜的许诺,便是别人手中的土地。

“……他一定告诉你们,坎贝尔公国不堪一击,公爵与伯爵貌合神离,就像一栋摇摇欲坠的烂房子。你们上去一脚就能将它踹倒,然后拎着你们的行李住进去。”

那骑士的眼睛瞪大了,错愕地看着爱德华。

他的陛下……

正是这么和他许诺的。

甚至一字不差!

爱德华冷笑了一声,抬头看向了他身后的众人,用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继续说道。

“然而事实呢?你们在这里从冬天腐烂到春天,那位向你们许诺了一切的西奥登陛下,有派出他的使者来和我谈你们的赎金吗?”

“他没有!”

“至少我连一句道歉都没看到,只有一封激怒我的信!”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

这正是他们最恐惧,也不敢去想的问题。

“而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他永远不会!他宁可拿赎你们的钱去庆祝一场他自己放的火,然后用庆典的歌声来点缀你们的葬礼!”

爱德华陡然提高了音量,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这群囚徒们自己筑起的心墙,将那最残忍的真相铸成钉子,狠狠的钉在了他们的心里。

“那位国王根本没打算赎回你们,他一个子儿也不会给,哪怕我和他都不稀罕那点儿金币!此时此刻,他正坐在他那温暖的王宫里,喝着红酒,满心期待着愤怒的坎贝尔大公砍下你们的脑袋!扔给他的市民!”

“不可能!”一名骑士下意识地反驳,然而他的声音却毫无底气,随着他的肩膀颤抖,“陛下不会抛弃他的骑士……”

“不会?”爱德华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轻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蠢驴,“你太不了解你们的国王了,也太高估了你们自己的价值,你们的尸体远比活着的你们更有价值!”

并不是死灵法师才能操纵尸体。

权力也可以。

“他会拿着你们的头颅,去见你们的父亲,去见你们的妻子和孩子,用他的长袍裹住你们的尸体。他会痛哭流涕地控诉坎贝尔人的残暴,说我违背了贵族间‘互不杀戮’的默契,说我是个嗜血的暴君,并对是谁把你们送来这里只字不提!”

“然后呢?”

爱德华环视四周,目光依旧怜悯,而那声音却如恶魔的低语。

“你们的孩子会恨透了我,他们会向你们的国王献上忠诚,就像你们当初向他献上忠诚一样。等到哪天他需要他们,就像那天他需要你们站出来,你们的儿子会像你们一样,在我的枪口下再死一次。”

“等到你们家族的男人死绝了,等到你们的家产无人继承,他再将你们几代人的积累吃干抹净,并将瞧不上的鱼骨头扔给下一位被他选中的勇士……而做到这一切,他只需要在你们的葬礼上掉几滴眼泪。我必须得说,你们的忠诚真是便宜至极。”

逻辑形成了闭环,大殿内死寂一般的沉默,却不是因为魔法,而是那冰冷的人性。

骑士们的脸色变得惨白,信念的城堡在重锤下缓缓崩塌。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君主会如此阴毒,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们只能在心中痛苦地默念,向圣西斯祷告,试图从那虚无中寻找答案——

陛下为什么要这样。

而那些出身市民阶层的军官则清醒得多。

他们太了解西奥登了,那的确是他们的陛下能干出的事情。

要问为什么?

因为所谓陛下就是这么一种东西。

道德和信念可以约束具体的人,却永远约束不了抽象的权力。如果爱德华是莱恩王国的陛下,他一样会做出相同的事情。

因为他也是聪明人。

当牧场里的牛羊们形成了“相生相杀”的格局,谁杀谁不是问题,不杀才是问题。

爱德华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的信仰崩塌,看着那废墟上重新竖起新的东西。

他的嘴角带起了一丝笑意。

这团被冬日的寒风吹来坎贝尔公国的野火,终究是被春日的暖风吹了回去。

听着那愈发沉重的呼吸声,他用威严的声音,抛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橄榄枝。

“……杀了你们等于正中西奥登的下怀,因此我不会杀你们,即便我在心里已经把你们的脑袋砍了一万次。”

“然而,虽然我赦免了你们的罪,但你们的耻辱却只能由你们自己亲手洗刷。那不只是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你们的家人,为了你们家族的延续……更为了所有臣服于那个暴君脚下的莱恩人,如果你们心里有这个概念的话。”

大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终于,最先反驳的骑士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不再有心存侥幸的软弱和自我安慰的妥协,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坎贝尔的公爵……”骑士的声音沙哑,“既然您什么都知道,那请您干脆告诉我们吧。我们……该怎么做?”

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家了。

就算爱德华大公放了自己,莱恩王国的陛下也有一万种办法让他们死在路上。

他听说他的麾下有一群刺客,专门替他清除那些他认为的“不洁之人”。

这把匕首当然也可以用来剔除他们这样的意外“幸存者”。

爱德华看着这位抛弃幻想的骑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虽然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就像那席卷冬月的寒风。

“很简单,杀回去。”

“带着你们的剑,带着我们的枪,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去。”

“那是你们的王国,你们必须自己去向那个出卖你们的暴君讨回原本属于你们的公道,能做这件事情的只能是你们自己。”

这是一条不归路。

但众人也清楚,那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骑士深吸一口气,猛地单膝跪地,铁链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发誓!我的剑将作为您的剑,我将用它讨回属于我的正义。”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所有的囚徒纷纷跪倒在地。

“我发誓!”

他们都是莱恩王国的青年军官。

然而因为莱恩王国的宫廷过于拥挤,那里没有足够的空缺能容纳他们,于是他们翻山越岭的来到邻居家里。

无论他们是成是败,对于莱恩的国王来说都不算亏。不过他大概没有想到另一种情况,那便是他们输了,但仍然活了下来。

他们会回去的。

作为那刺向王座的利刃。

看着匍匐在地的囚徒们,爱德华面无表情,心中却涌起一股快意。

敌人射向他的弩箭,终究被他锻造成了射向敌人的子弹。

他说过,他会让那个老家伙付出代价。

一切才刚刚开始……

……

雷鸣城的郊外,清晨的阳光透过湿冷的薄雾,洒在忙碌的奔流河河畔。

早在公鸡的打鸣声响起之前,悠扬的船歌就已经叩响了河港的大门,随着赶集的人们涌向了熙熙攘攘的街市里。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还有修补匠叮叮咣咣地锤打着马蹄的声音。

这里什么都有。

无论是莎拉最爱吃的鱼干,还是艾琳喜欢的无花果干。

这里与那阴冷的地牢相比,完全是两番风景。

就在那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一辆低调却干净的黑色马车安静地穿过,没有惊扰任何人,并最终停在了一座石桥旁。

艾拉里克·瓦莱里乌斯男爵匆匆下车,与车夫道别的语气略显局促。

身为黄昏城的总督,在没有得到国王准许的情况下离开辖区本身便是一种背叛,更何况是来到与国王关系不睦的邻国。

为了这次秘密访问,他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艾拉里克四处张望,寻找着与自己接头的人,很快眼睛一亮。

坎贝尔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守时,韦斯利爵士早已等待在那里,并面带笑容的向他走来。

“男爵阁下,欢迎来到雷鸣城。”

他三十出头,衣着得体,棕色短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亮泽,神情自信又干练。

虽然出身平民,但他的身上却有一种张弛有度的从容,丝毫不输给名门世家的底蕴。

艾拉里克点头,心中暗自称奇,同时强作镇定地礼貌回应。

“爵士阁下……很高兴在这里见到您,不过也请您理解我的顾虑,我不想在这儿待太久。”

“当然,接你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韦斯利爵士欣然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

一辆小号的短途马车停在路边,赶车的是大公的亲卫兵。

一位仆人替两人拉开了车门,艾拉里克匆匆登上,韦斯利爵士也从容地跟了上去。

马车穿过了石桥,车轮压在干净的石面上,发出舒缓的脆响。

它的速度不缓不急,顺着人流缓缓前进,似乎是故意要让那来自黄昏的访客,仔细看清那于黎明时分苏醒的雷鸣。

靠在松软的天鹅绒椅背上,艾拉里克总算放松了紧绷着的头皮,目光随意投向了车窗外两旁的街道,想好好瞧瞧这里。

在来到雷鸣城之前,本以为这座城市与黄昏城没什么区别,最多是有钱的贵族多了些。

然而当他的马车驶入主干道的瞬间,他却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宽阔的砖石路笔直延伸,竟然宽敞到足以让四辆马车并行无碍!

令他吃惊的不只是道路,还有那道路两旁的建筑。

那不是常见的木棚或破旧的石屋,而是一栋栋三层高的砖瓦小楼。

它们整齐划一,窗框漆得干净,门牌上写着编号和屋主的名字,光是这一点便足以令人称奇。

而这里,似乎还不是雷鸣城的市区!

艾拉里克只在教堂的壁画上见过类似的风景。

他记得那壁画描绘的是圣城的街道,而这里的财富竟然已经不输给那座无数旧大陆居民心中的梦想之地!

无法用语言来描绘自己心中的吃惊,尤其是他还在视野的尽头,居然看到了教堂壁画上都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座巨大的时钟,或者说得更准确点儿它是一座时钟塔。

四面时钟的轮廓镶嵌在塔顶,周围包裹它的则是钢铁铸造的脚手架!

艾拉里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沉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这是……雷鸣城?”

他其实想问的是这里是市区还是郊区,但心中的那点儿自尊,又让他不好意思问地太仔细。

韦斯利微微一笑,并未体会到这句话中的深意,毕竟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

“当然是的,阁下,这里就是雷鸣城,我们没有来错地方。”

艾拉里克终于还是没忍住,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巨大的高塔询问。

“在建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韦斯利爵士笑着解释。

“它的名字叫时钟塔,好像属于一家银行。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但我听说等它完工之后,全城都能听见它的报时声。”

艾拉里克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这有什么意义吗?”

他知道银行,黄昏城虽然落后却也不是什么原始社会,该有的东西都是有的,甚至包括煤油灯、蒸汽机和工厂。

只是他实在搞不清楚银行为什么要抢教堂的活儿,到点敲钟一直是教堂的事情,这种无利可图的事情有什么好抢的?

韦斯利爵士轻轻耸了耸肩膀。

“我也不知道,男爵阁下,我是一名军人,不懂设计师的心思。不过我想……修建它的人应该想好了它的作用,我们还是别替人家操心了。”

这话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习惯了规划一切的艾拉里克总督释怀地点了点头,从那座屹立在晨雾中的时钟塔上收回了自己无处安放的好奇。

他很快发现,即便不用将目光投向那遥远的地方,也能近距离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不可思议。

马车继续前行,街道也愈发的繁忙拥挤,楼宇间充满了烟火气息。

行人穿梭不断,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衣着光鲜的绅士与淑女,但更多的仍然是最普通的平民。

他们的脸色红润,精神饱满,衣着虽不奢华,却基本维持着整洁……至少在略有洁癖的艾拉里克男爵看来已经足够整洁了。

几个赶车的马夫坐在路旁,脏兮兮的手里捏着面包和肉肠,卷起的裤腿边上还放着纸杯盛的红茶,谈笑声不断,似乎在为即将开始的新一天补充体力。

艾拉里克面无表情,心中却是震撼不已。

在黄昏城,就连小商贩都要省着喝水,喝茶更是贵族们的雅兴。至于赶车的马夫,能喝上一碗热粥已是不敢奢求的幸运,而烘烤松软的面包更是连体面市民都会吞咽唾沫的奢侈品。

圣西斯在上,他们居然也能喝上红茶!

这是谁施舍给他们的?!

更让这位总督震惊的是,一个站在公共马车站台前等车的绅士,居然从羊绒大衣中掏出了一只古铜色的怀表看了眼时间。

从那掏怀表的动作,艾拉里克一眼就看出来那人是平民。

然而也正是因此,他不自觉地瞪大了双眼。

在莱恩王国,钟表是贵族的玩具,没有哪个平民会为了看时间而付出两到三年的薪水,只为了满足心中不切实际的矫情。

然而在雷鸣城,平民居然买得起贵族才配拥有的守时!

太不可思议了!

艾拉里克还没将心中的惊讶收回,很快又看见一个坐在马车上读报等客的车夫。

这家伙居然自己看报纸!

他感觉自己快震惊不过来了……

韦斯利看了一眼身旁的男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微笑着说道。

“现在我们还需要看表,但我想不久之后,我们连怀表都不用了。”

艾拉里克男爵困惑。

“这是为何?”

韦斯利爵士笑着说道。

“因为等时钟塔建好,我们只需抬头,就能看到时间。”

身为一名改革派的青年才俊,他的本意是想向这位来自封建时代的贵族炫耀一下坎贝尔人的成果,不过说实话,这个逼装的还是有些刻意了。

技术的革新会改变人们的生活,但改变不了人们的精神。

哪怕未来有一天,雷鸣城有了更高更大的钟楼,绅士们在与淑女约会的时候依然会把怀表掏出来看时间。

他们甚至还会像贵族们一样,也把钻石镶上去。

不过纵使韦斯利爵士的炫耀有刻意的成分,这句话还是深深的震撼了坐在旁边的男爵。

艾拉里克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想到自己的城市。

虽然黄昏城在法理上属于莱恩的国王陛下,但他在那里待了那么多年,对它的感情早已胜过了对待自己的领地。

那儿的街道破败,房屋老旧,唯有贵族的宅邸鹤立鸡群,平民则与老鼠做邻居。

市民们衣衫褴褛,在教堂前排着长队,只为了领取那些裁判庭从乡村抢劫来的粮食。而忍受着嗟来之食的他们,还必须心怀虔诚地向神学者感恩,将碗里的粥食当作是神灵所赐予。

那明明是另一个平民种的!

艾拉里克突然理解了为何贵族们对付不了的绿林军,在北境救援军面前却不堪一击。

那不是训练差距,而是时代与时代的代差!

站在雷鸣城的平民们面前,暮色行省的平民就像乞丐。

他们当然能打赢封建领主,因为领主们的麾下也是一群乞丐,而且是愤怒的乞丐。那高高在上的旗帜,在乞丐们的怒火面前自然不堪一击。

然而当对手变成了邻国的领主,却又变成了另一种情况——他们干嘛为了从未属于过自己的土地这么拼?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时,震耳的汽笛声从前方轰然传来。

只一瞬间,一头钢铁铸造的巨兽震耳欲聋的咆哮,长长的车厢以雷霆之势呼啸而来。

它的背上扛着炮管一般的烟囱,蒸汽腾空而起。车轮与钢轨摩擦发出雷鸣般的轰响,仿佛连远方的山岳都在它的威严下颤栗。

过往的行人对此似乎早已习惯,艾拉里克却被吓得从座位上弹起。

“那……那又是什么?!”

看着那呼啸而来的列车,韦斯利爵士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骄傲。

“这是火车,阁下。我们刚从盟友那里引进的新工具。它能一次把上百辆马车的货物,从雷鸣郡的南边送到北边,然后再将人们生产的东西运回这里。”

艾拉里克张大嘴巴,久久无言。

“你们……有这么多货物需要运送?”

韦斯利爵士笑容温和而自信。

“当然,我们的工厂是吞噬资源的怪兽,它们每天都会吃掉很多东西。”

艾拉里克怔怔地看着这位爵士。

比起那轰鸣的火车,和那每天都会吃掉很多东西的工厂,他猛然发现坎贝尔公国真正可怕的东西就坐在他的旁边。

他没记错的话,这位韦斯利爵士是因为战功才获得了爵士头衔,换而言之既没有土地也没有钱,只是一位刚刚获得了贵族荣誉的平民。

无论是那钟楼,还是那火车,亦或者那每天会吃掉许多东西的工厂都不属于他,但他却能为这一切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是发自内心为公国的财富而自豪,并心甘情愿地向他的大公贡献自己的力量。

如果他只是个蠢人,用被骗了足以解释,但很明显带着平民击溃三叉戟骑士团的他并不是。

相比之下,自己的陛下的身旁却都是一帮吃里扒外的虫豸,甚至连背着陛下出现在这里的自己都是其中之一。

艾拉里克很惭愧,但他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只唯独一件事情不清楚。

这是……为什么?

见艾拉里克忽然不说话了,只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韦斯利爵士轻轻咳嗽了一声。

“怎么了?男爵阁下。”

艾拉里克男爵回过神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阁下不必在意。”

他的家族历史悠久,也有着不俗的底蕴和财富。然而在这位爵士的面前,他却觉得自己像个乞丐,胸膛怎么也挺不起来。

马车继续前进。

然而后半程的旅途,这位来自黄昏城的总督却显得沉默寡言,仿佛有许多心事压在心里。

韦斯利爵士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安慰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

然而就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艾拉里克男爵却抬起头,先开了口。

“韦斯利爵士,我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短短数年间……你们的变化这么大。”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

“我听过不少传闻,起初我以为是夸大其词。但现在看来,是那个远道而来的坎贝尔商人在照顾我的情绪。为了掏走我兜里的金币,他说的还是太委婉了。”

听到这故作轻松的揶揄,韦斯利爵士哈哈笑了一声,用随和的口吻说道。

“感谢你对我们有这么高的评价,不过我还是得说,雷鸣城也不是最近这几年才建成的,只是最近几年才完成了从量到质的变化……而这一切,都得归功于我们的大公陛下与艾琳殿下的英明。”

艾拉里克男爵立刻说道,连身子都直了起来。

“我想问的其实就是这,是什么让你们……如此的团结?是金钱吗?”

韦斯利爵士咧嘴笑了笑。

“有人会这么认为,但也有人有不同的理解。譬如我的理解是……财富是结果,不是原因。”

艾拉里克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然而韦斯利爵士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只是一名士兵,阁下,您的问题还是留给我们的大公吧,以他的智慧或许知道是为什么。”

和魔王战斗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多想法,和叛军们作战的时候也是一样。

这儿是他的家,而他是这个家的主人,有人想让他从公民变成奴隶,他自然得站出来和那家伙打一架,告诉那家伙得先赢了自己才行。

莱恩人有没有被枪打怕他不知道,但他和他的邻居还没有。

这和有没有大公或许都没太大关系。

毕竟在与叛军交手的时候,他想着最多的也不是大公陛下,而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赐予他爵位的人也根本不是爱德华,而是先王亚伦·坎贝尔……那位先王也是叛军首领杰洛克·坎贝尔的父亲。

艾拉里克看着这位年轻的爵士许久,随后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奔流河,喃喃自语。

“那阁下觉得……暮色行省也能有这么一天吗?”

如今那片土地已是满目疮痍。

轮番到来的绿林军与裁判庭将十数代人的积累都摧毁殆尽,暮色森林已经变成了比战场更残酷的地狱。

雷鸣城需要十数代人才能完成的积累,他们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完成,也许永远也完成不了。

只要国王还在那里。

韦斯利却不似他那么悲观,不假思索地点头。

“我觉得你们可以。”

艾拉里克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韦斯利爵士笑了笑,视线投向了艾拉里克男爵刚才看着的河水,并随着奔腾的河水飘远。

“因为一千年前,我们的祖先沿着奔流河顺流而下,那时的你们是我们的梦想之地,而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沼泽。如今的情况不过是反了过来,现在轮到我们来帮助你们了。”

艾拉里克的神色微微动容。

他想了很久,此刻终于想明白了,为何身为一名“流官”的自己会对那片土地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或许是因为他与生活在那儿的人们一样,他的汗水也播种在了那里,却被一把愚蠢的火焰付之一炬。

那是他的心血。

他这一生如履薄冰,最后却得背上无能者的骂名,或许还会有一位“仁慈”的国王来审判自己。

等裁判庭离开之后,那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这场大火的责任还没有清算呢,岂有国王审判自己的道理?

他的选择只有一个,那便是搜刮暮色行省农奴们手中最后一点财富远走他乡,放弃领地与头衔,去新大陆当个富翁。

那其实也是国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给他的奖品——

如果不想活着被审判,那就带着钱和骂名滚。要么被推上绞架,在民众们的唾骂声中耻辱地死去。

等艾拉里克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从一位兢兢业业的行省总督,变成了他自己口中的“虫豸”。

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筹建一个“暮色行省议会”。

这是爱德华·坎贝尔的提议,为了暮色行省变成暮色公国,他打算将坎贝尔公国的模式复制过去。

而在建立这个议会之前,他必须先联合当地真正掌握实权的人物,尤其是受到国王迫害的人,建立一个能够对抗西奥登统治的“影子内阁”。

曾经,他怀疑爱德华的野心能否成功。

毕竟驻扎在暮色行省的狮心骑士团是整个王国最精锐的力量,而狮心骑士团的团长更是拥有着半神级实力!

但现在他却毫不怀疑,坎贝尔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艾拉里克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沉睡多年的胆气重新装回胸腔。

“韦斯利爵士,”他低声道,“我期待见到大公陛下。”

韦斯利爵士欣然颔首。

“我想,我们的陛下亦是如此期盼着您的到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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