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为什么是锡兰(下)

华人很能干。

干活的能力,真的比泰米尔奴隶和僧伽罗人强不少,这是历任巴达维亚总督的共识。

荷兰人在锡兰,实际上缺两种人。

一种是技术工种,比如能盖房子、修水渠的。

锡兰这地方,自古就有兴修水利的传统。

葡萄牙人统治时期,作为小农基础的中种姓跑路到了高地地区,因为葡萄牙人强迫传教,这就使得荷兰赶走葡萄牙人后,在低地沿海地区有不少的无主土地。

这些土地种植粮食作物,正需要水利基础。

荷兰需要修各种堡垒、房子,巴达维亚当年基本就是从舟山和澎湖抓的奴工建起来的,这一次也希望让华人去干活。

另一种,就是便宜的工人。

比如在手工厂扒肉桂皮、搓肉桂的,几年前的起义之后,也需要人来填补空缺。

最缺的这两种人,周边找了一圈,最合适的就是华人。

而且,锡兰的情况和巴达维亚不同。

在锡兰,荷兰倒是不担心华人数量增加可能会反叛,因为荷兰人在锡兰的统治还算是相当稳固的。

资本当然是罪恶的,但资本是有双重使命的。

为了尽可能地攫取利益,资本会按照资本想要的模样,去改造旧世界。不是按照西方的模样去改造,而是为了更便于盈利的模样去改造。

不得不说,荷兰这一套虽残暴、血腥、罪恶,但是比起种姓制度,还是高那么一丢丢的。

荷兰人到了锡兰之后,在其统治地区算是逐渐打碎了影响他们攫取利益的锡兰种姓制,尤其是大量扶植中、低种姓的人,进入公司作为基层管理人员。

打破旧的农奴村社制,适当地用荷兰传承的罗马法,确定了私有制。这当然是为了更好的盈利,在前期是为了恢复葡萄牙退走后的一片废墟。

但也不得不承认一些中种姓的人群,有了阶级上升的通道。留在低地地区的中种姓阶层,尤其是数量占据多数的种地的小农、打渔的渔民,还是很支持荷兰人的统治的。

因为最混蛋的事,都让葡萄牙人干完了。比如强制改信等等。

等荷兰人来了后,这些人基本都是当初没跑、强制改信之后的后代,从出生就觉得自己是信基督的。至于天主教还是归正宗,估计他们也看不出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11月20号,是荷兰战胜葡萄牙的日子。荷兰人规定,这一天是锡兰的【感恩节】,要求这一天所有锡兰百姓都必须集会、感恩,庆祝,不去的罚100银币。而葡萄牙人在的时候,不过感恩节。

荷兰人在这边管的也相对松一些,他们也不像西班牙、葡萄牙那么狂信。看到改信基督的僧伽罗人看见佛庙就去拜一拜,基本也不怎么管。

靠着这种分化的政策,以及我烂、但旁边的种姓制度比我还烂的比烂优势,荷兰人还是有自信的。

依靠锡兰的中低种姓和自耕农做基本盘,压制住移民过去的大量华人,绝无问题。

移民锡兰,当然也与公司的高层决策也有关系。

公司判断,蔗糖贸易是完犊子了。

巴达维亚的糖厂质量比不过台湾、价格比不上孟加拉、至于古巴糖海地糖,那差的就更远了。

但是肉桂原本只有锡兰产,即便被葡萄牙人弄到了巴西去,可欧洲市场大家一半一半,这亚洲市场荷兰还是可以独占的。

所以应该不会出现巴达维亚蔗糖的情况,导致出这么大的乱子。

除了肉桂,锡兰还有槟榔。

吃倒是无所谓,这玩意肯定是比不过新兴的嗜好品,比如烟草、咖啡等。

但印度人用这玩意儿染布,红褐色的棉布在印度很受欢迎,所以槟榔作为一种染料,卖给印度也可发财。

此时世界前二棉纺织品大国,就是中印。

十七人绅士团判断,印度的棉布将永远强势下去,欧洲人永远比不上。而荷兰本身就没啥纺织业了,资本都流向高利贷、债券和商业了,巴不得印度棉布强势,干挺了英国法国的呢绒。

肉桂西印度群岛还没人种、巴西种了些但是人手不足,不像蔗糖一样,古巴海地糖能在欧洲市场打败巴达维亚糖。

槟榔,加勒比地区可能可以种,但距离最大的槟榔消费市场印度太远,所以还是无可替代。

公司高层深刻分析了蔗糖业失败的教训,考虑了市场和原产地配套、运费、可替代性等等问题,以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经济学家的头脑,得出了以上结论。

故而公司十七人绅士团,希望将锡兰,打造成为公司将来的重要利润增长点、打造将来为占据印度的据点。

可以说,巴达维亚华人的命运,其实已经注定了。

大顺不准他们死,但也不准他们回福建,希望他们都去锡兰。

东印度公司高层,不敢屠了他们,也送不回福建,更不想让他们留在巴达维亚,心里也是希望他们去锡兰。

巴达维亚地方政府,不希望那么多的失业华人在巴城附近,尤其是很可能去投奔起义者的情况,也希望把他们送去锡兰。

这种情况下,底层的抗争已经毫无意义了。连他们背后的天朝都是如此想的,合力之下,剩余的只是以什么身份去锡兰的区别了。

总督府的闭门会议开了整整两天,巴达维亚的人普遍认同运往锡兰的想法,最终经过分析,认为可以用这么一种解决方式。

一部分人,可以分配到肉桂工厂去做工,以替代肉桂工人的不足。

但同时,也继续向康提王国施压,让他们遣返那些从低地地区逃亡的肉桂工人。

一旦施压成功,则可让这些华人承包土地,种植稻米等。

甚至可以承诺,在肉桂工厂干几年,就可以分到一片土地归自己种植,每年只要缴纳一定数量的土地税即可。

以华人喜爱土地的程度,加之有大顺朝廷方面作保,这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葡萄牙人当年来的时候,大量的高种姓、中种姓的人,因为强迫改信的缘故逃离了低地地区,至今还有大量的土地荒芜。

另一部分人,则可以作为一些允许留在科隆坡的技术性人才,比如瓦匠、石匠、木匠等。

这些人只要能够接受归正宗,只要改信,就可以从事一些诸如做买卖、技工等收入高一些的工作。

但不能够再允许像巴达维亚的华人一样,拥有包税权等。

既然身份改变了、地位改变了,在锡兰的中间统治阶层,是那些中低种姓的僧伽罗人。

而巴达维亚华人的角色,在锡兰是被“布尔格人”承担的。

比如小贩子、饭店、旅馆、小生意等,这些布尔格人,都是欧亚混血的。

布尔格,burgher,和布尔乔亚这个词同源。意思就是“非贵族、也非佃户的小生意人”,这个词本身也就说明了这些混血儿的经济地位,就是一群小布尔乔亚,也就是巴达维亚城内有居留证、但非包税人的那批华人的经济地位。

既如此,一旦大规模将华人迁徙到锡兰,华人在锡兰社会里,所扮演的角色,也可以适当地做出调整。

巴达维亚距离大顺太近,华人有下南洋的传统,所以这里万万不能让华人当兵。

一旦允许华人当兵,如潮水一般的华人下南洋,总有一天会取而代之。而且华人还有钱。

但是,锡兰距离大顺那么远,华人下南洋,不可能跑那么远。人口多少,始终是东印度公司掌握、把控。

巴达维亚的华人增长,也有一部分原因源自华人的资本可以承包产业,华人富商也更喜欢雇佣华人。

到了锡兰,不允许华人富商承包,也不允许华人富商参与槟榔、肉桂产业,那么除非公司主动运人,否则华人不可能去那里。

所以,是否可以让华人去锡兰当炮灰?

把华人编入军队中,节省一部分开销的同时,平衡一下僧伽罗人和泰米尔人?

毕竟,大顺这几年连续开战,彻底扭转了华人不擅战争的印象。似乎,华人可以作为上好的兵员。

引入华人在锡兰当兵,既可以当炮灰,又可以挑唆华人与僧伽罗人的关系。

而华人在当地是少数,所以一旦和僧伽罗人打上几仗,华人必然是最忠于荷兰的士兵。

如果起义,将面临荷兰和僧伽罗人的联合绞杀。

离开了荷兰,僧伽罗人评价人数优势,也能把华人全部都杀干净。

故而到时候只有死心塌地跟着荷兰走这一条路了。

这样一来,还有另外的好处。

可以调集一部分锡兰的荷兰驻军,前往巴达维亚,镇压巴达维亚的华人和爪哇人的起义,使得兵力不至于捉襟见肘。

让华人士兵补充在锡兰荷兰士兵抽调走后的空缺,维系荷兰在锡兰的统治。

这样一来,征为士兵的,可以有一千人;进入肉桂工厂顶替工作的,可以容纳五千;取代泰米尔奴隶,作为城堡建设和城市建设者、许诺将来予以土地、暂时不用给钱,其实仍旧类似于契约奴的,又可容纳七八千。

这就是一万五千人左右,应该基本上、差不多可以将巴达维亚周边的失业华人都吸纳掉。

之后可以慢慢将更多的华人送到那边,垦荒。

悄悄耍了个花枪,名义上就不是债务奴隶了。

但实际上,去了之后,房屋要盖、土地要垦、分的肯定都是荒地,缺乏了荷兰人给予的补给和工具也很难生存。

承诺分给的土地,可能要五六年之后才给,实际上仍旧是作为名义上的自由人、实际上的契约奴。

至少在五六年内,使用成本和泰米尔人奴隶,差不多。

而且,锡兰的食物便宜。

不给华人吃大米,可以让他们在契约奴期间,天天吃菠萝蜜。

那玩儿意量大、便宜、锡兰产的又多,又不能作为商品外运,喂给人吃也不心疼。

两天的会议开完,荷兰人这边也基本统一了意见,现在只需要用一些语言技巧,让大顺这边的特使,认可这种“本质是契约奴”的移民计划。

只是,荷兰人并不知道,大顺这边其实根本不在乎是不是契约奴。

之所以逼荷兰人,只是为了倒逼荷兰人把人往锡兰运,而不是真的在乎这些华人的生活好坏。

包括皇帝出钱这件事,嘴上说的是“皆朕赤子”、宅心仁厚。

实际上考虑的出发点只是:现在花6个银币,就能多一个将来【安西四镇】的汉人;如果现在不花6个银币,将来移一个人,可能就得花60个银币。

现在花6个银币,南洋华人皆呼万岁,天子仁善,皆心向天朝;将来花60个银币强制移民,百姓骂娘,妻离子散,说不定刚走到海边,晚上就有狐狸叫;吃个鱼,可能就能吃出来个帛书;刚到锡兰,可能就挖出个独眼石人儿。

大顺只要一个【华人去锡兰、活下来、并且活到三五年后】的结果。

至于是不是契约奴……大顺鲸海还有一大堆类似身份的人呢,黄淮区一堆佃户过的还不如契约奴呢,腹地还管不明白,怎么可能真的在乎。

(本章完)

第537章 同一个故事,不同的解读

既然朝廷只是假装关心南洋华人的生存状况,那么等着荷兰人这边告知了史世用准备迁民锡兰的计划后,史世用压住内心的激动,而是继续装作关心南洋华人的生存状况。

再度见面,这一次心里已经十拿九稳,态度上拿捏的也就更加自如。

瓦尔克尼尔解释了一下,这些华人去锡兰做什么工作。

考虑到当年阿拉伯人垄断肉桂的时候,常讲的那个鼓吹肉桂、实则有些恐怖的故事,瓦尔克尼尔还专门提了一句,这个故事是编造的。

“特使先生,你们从唐朝的时候,就和阿拉伯人有贸易往来。我想您一定听说过阿拉伯人关于肉桂的传说。”

“传说肉桂,就像是你们食用的燕窝一样。是一种巨大的鹰隼用来筑巢的材料,而这种材料传说长在人不能攀爬的高山上,只有这种巨大的鹰隼才能采集筑巢。”

“商人们就用大块的肉、或者羊羔、牛犊,放在巢穴的下面引诱大鹰。大鹰把这些大块的肉、或者羊羔牛犊叼走,叼到它们的巢穴里。因为这些肉太重,所以会把巢穴坠塌,商人就捡起地上落下的肉桂。”

“也所以,肉桂的价格,堪比黄金,因为摩尔人的故事里,每一截肉桂,可能都需要一头羊羔、牛犊的献祭。”

“当然,一些别有用心的坏人,就说,东印度公司的肉桂,都是用当地小孩子作为诱饵的。每一截肉桂,都会让老鹰吃掉一个小孩子、或者肢解成年人的大腿。”

“但事实并非如此,肉桂只是采集的。”

这个传说,虽然欧洲人认为这是阿拉伯人编造的,但从老鹰、割肉之类的要素来看,多半这个故事的原产地是印度。

阿拉伯人编造的故事,一般不会和老鹰、割肉什么的联系在一起。印度倒是挺喜欢割肉、老鹰的。

之所以要强调这个故事是编的,因为确实有传闻,采肉桂要用小孩当诱饵、或者直接用人肉,这样省钱。

再加上“走到半途就把华人全都扔海里淹死”之类的半真半假的故事,要是不说清楚,瓦尔克尼尔着实担心有人借机在人群里传播这些负面的消息。

这种类似的传闻,在华人内部尤其容易传播。虽说半途把人扔海里这事确实是有,但拿小孩当诱饵去钓肉桂的事儿,真没有。

只是,瓦尔克尼尔没想到,史世用做贼心虚,听到肉桂的故事,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因为……在他来之前,皇帝也和他讲过肉桂的故事,故事的版本也是阿拉伯人编造的那个版本。

只是,皇帝不是商人,不需要炒作价格;而中国历来都有“故事蕴哲理”的传统习惯。

所以这个被刘钰鼓吹夺取锡兰、一年至少50万英镑利润、至少顶70个中等县田亩税的故事,经皇帝的嘴复讲出来后,中心思想不是“所以肉桂才这么贵”;也不是“打下锡兰大有赚头”。

而是“那些补缴的人头税,就像是做诱饵的肉;而锡兰,就是大顺想要的肉桂。让荷兰人叼走这块肉,把窝给坠下来”。

本就内心有鬼,做贼心虚,史世用听到瓦尔克尼尔讲这个故事时的心态,可想而知。

好在同一个故事、不同的结论,听到瓦尔克尼尔只是在说清楚,去采摘肉桂并不是拿人去献祭后,心虚的史世用呵呵地干笑了两声。

这两声心虚后的干笑,反倒让瓦尔克尼尔心虚起来。

以为这两声呵呵的干笑,是在嘲讽荷兰的肉桂工厂的残酷压迫和高强度劳动。

两边都心虚,都不安,呵呵之后便是一阵漫长的冷场。

好在史世用呵呵之后,也没有继续揪着肉桂的问题,而是说道:“此事我看多半可行。但朝廷肯定会派人监督的。这一次天朝做保人,南洋的唐人信的是天朝,这才同意迁徙。”

“人无信而不立。天朝古时有个贤人,老婆为了哄孩子不哭,就说不哭不哭回家杀猪吃。贤人明知道是哄孩子,就把猪杀了。”

“作为朝廷,若无信誉,更是不行。既然你们说干几年后可以分到土地,那么这件事朝廷必须要派人监督执行。当然,具体的细节,需要双方共商。我只是特使,并非真正的钦差大臣,过些日子朝廷会派钦差大臣前来的,这些细节就需要总督和钦差大人谈了。”

瓦尔克尼尔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异议。

大顺拿着几十万银币投进来,要求监督,就像是股东要看看东印度公司的账目一样,很合理。

不能说拿着几十万银币当凯子,钱给了、人没了,到时候不只是损失了钱,朝廷的信誉也没了。

这都是可以预料的情况,这个情况其实也好应对。

只要把具体的实施细则都明确地写在纸面上,按照规定执行便是。

也只能继续在那边找甲必丹、雷珍兰们管辖这些华人。

只要安抚一下大顺派去的监督官员,实在不行给点贿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大老远地来这种炎热之地,瓦尔克尼尔就不信,大顺的官员不贪财?

而且这事操作的好,公司总部怎么不得给了一万银币的行贿报销额度?到时候稍微弄一弄,到手也能有个千把个银币。

“特使先生,我们可以接受这个条件。既然贵国的钦差大臣会全权负责,级别也应该足够高才是。”

史世用此时倒是不知道到时候来谈正事、细则的钦差已经内定是刘钰了,只是因为此时还在和俄国划界,用刘钰来威慑俄国,所以并无几人知晓刘钰要下西洋。

但他估计,朝廷肯定会派一个通晓外事、懂得变通、也知道怎么和西洋人打交道的。到时候如何把握好度,朝廷自有人选,他也不用操心。

于是道:“这你放心,级别一定足够。我只是谈个大概。”

说罢,又琢磨着现在大局已定。如今要做的,便是要求荷兰人尽快核查清楚人数,以此拖住荷兰人的精力,使得南边起事的那群人得到喘息之机。

就以中国的历史来看,造反这种事,最难的就是刚开始。一旦刚开始那段时间挺过了,就算不成事,也得照着糜烂数省、震乱数年的成色来。

“总督阁下,既然大略已经定下,这件事就要抓紧了。钦差大臣可能会在一两个月后抵达,在钦差大臣抵达之后,一定要搞清楚需要缴纳人头税的具体人数、前往锡兰之后的具体安排、以及监督执行的种种细则。”

“这件事,朝廷也担心。毕竟拖而不决,如总督所言,这些人又没有谋生活计,早晚还是要出事的。再者,朝廷这一次膺惩日本,收归贸易,必有许多原本冒充天朝商人的船主,铤而走险,成为海寇。若是这里乱了,可恐一些人投奔海上贼寇……朝廷的白银都指望对外出口,南洋绝对不允许出现大规模的海盗。”

与荷兰、葡萄牙,近年内联合打击南洋海盗,这是朝廷的既定政策。

大顺垄断了对日贸易之后,很多自称天朝但实则是越南的商船,失去了贸易,海盗肯定会多起来的,这都不用想。

这个理由用在这,既是为了示好、麻痹荷兰人。也是给大顺“这么着急”,找一个冠冕堂皇、说得过去的理由。

史世用想让荷兰人把精力分散,急着赶紧统计人口。

但其实瓦尔克尼尔这边也急,甚至更急。

人不是花草树木,浇浇水晒晒太阳就能活、哪怕冬天叶子没了却也没死。

人得吃饭。

今年的蔗糖贸易已经可以预见是完蛋了。

虽然说英西开战了,互相在大西洋劫船,肯定影响贸易。然而现在大西洋上第一产糖地,是海地,法国人的。法国人既没和英国开打、也没和西班牙开战,今年怕是卖糖都能发一笔大财。

一旦到了每年惯例收糖的时候,可以预见,暂时还能干下去的这些蔗部,都要削减奴工数量。

而且,伴随着大顺朝廷插了一脚,一旦开始统计人口数量,那么各个蔗部隐藏的没有居留证的奴工,就需要全部统计出来。

可大顺又不可能给这些人教一辈子的人头税,只是缴三年的,那么作为糖厂老板、蔗部承包人,自然而然要考虑这些人身份合法化之后的用工成本问题。

总而言之,就是无利可图、倒闭破产、削减工人。

不是说种糖就惨到这个份上了,但种糖的是种糖的、东印度公司是东印度公司。

公司想盈利,就得靠着垄断,压低价格收购。

垄断之前,你可以坐地起价有议价权;垄断之后,你还可以坐地起价有议价权;那特么公司不是白垄断了吗?

再说看得清形势的华人富商,早溜了。

现在承包蔗部的,都是接盘侠。

手里其实也没几个钱,靠借城里华人甲必丹、雷珍兰的高利贷维系着,就盼着卖了糖还高利贷呢。

比如连富光,几十个蔗部、糖厂,实际上早在大大前年,基本都转手承包出去了,自己一个没留。作为高等华人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自不会还盘在手里。

其实在处置巴达维亚蔗糖业和华人问题之前,东印度公司上层开过一次会,探讨了一下产业路线问题。

也有人提出过,公司出钱,高价收糖,公司保底,稳住巴达维亚的蔗糖业。

万一过几年,蔗糖又贵了呢?

但公司没长前后眼,他们不会想到奥王继承战争之后的七年战争会打成波及美、欧、非、亚的世界大战,会让中立的荷兰再度抢占了欧洲的蔗糖市场。

他们不想花钱赌这个毫无根据的“万一”。

所以没有先知的情况下,其实东印度公司高层做出的决断其实是正确的:削减巴达维亚的制糖业,产业转型,不可再用政策扶植,尽可能让其破产。

公司的政策一贯,从未改变。

只是原本历史上,荷兰人面对数万失业工人,选择的解决方式是把人都杀光。把人都杀光,不就没有失业工人了吗、不就没有失业工人选择武装反抗的威胁了吗?

这个时空里,是刘钰打日本杀鸡儆猴的炮舰外交,逼得荷兰不敢杀人,逼着荷兰想办法,让失业工人再就业。

如今蔗糖业在公司垄断、包税人和高利贷利息的三重压迫下,本就已经处在破产的边缘。

大顺现在来送人头税,这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瓦尔克尼尔好说也是从商业之国荷兰出来的,很清楚现在这个消息还没传开,一旦达成了一致传开,后果是什么。

某夕阳行业,濒临破产,固然来了政策,所有用工人员每年多交2个银币的人头税,由企业主直接交给政府,不得虚报。而这个行业,又是当地的支柱产业,干活的不要说“布尔乔亚”、连“布尔格”都不是,纯粹是一群“拉查隆尼”,连回去种地都没地可种,那么下一步是发生什么?

不言而喻。

尤其是天朝的皇帝家族祖辈,还带了个“好头”:当安安饿殍死了白死;振臂一呼说不定还能谋个王侯当当。

一个想让对方急,另一个本来就着急,两边可谓是一拍即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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