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前朝殿试,后宫抓贼

嘉靖十一年。

三月十五。

寅时初刻,紫禁城尚笼罩在朦胧晨雾之中,奉天殿前丹陛两侧,已整整齐齐排列着两百九十八名新科贡士。

海玥、林大钦、苏志皋、海瑞,皆身着朝廷特赐的深蓝色贡士服,头戴乌纱进士巾,在礼部官员引领下,按会试名次肃立。

所有人屏息凝神,只听得见晨风吹动衣袂的窸窣声,以及远处禁军甲胄碰撞的脆响。

时间从未有过这般漫长,终于等到卯时正刻。

午门钟鼓齐鸣,随着净鞭三响,天子御辇自乾清宫缓缓而出,执事太监高唱“圣驾至”,众贡士行礼。

海玥站在第二个,身前的会元林春比他矮小许多,视野很好,本想借此机会瞧瞧年轻的朱厚熜长什么模样,可惜对方离得太远,只能听到鸿胪寺官员高声宣读圣谕:“朕惟帝王之治,必本于农桑……”

清朗好听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念诵完毕后,礼部尚书张璁手捧鎏金策题匣,恭敬地呈递御前。

朱厚熜亲自开启玉匣,取出策问题目,交予司礼监太监。

随着黄绫誊写的策问徐徐展开,贡士齐声高呼:“臣等恭聆圣问!”

礼成。

接下来,贡士们被引入殿前特设的考案就座。

殿试正式开始!

就在海玥提笔,全神贯注地开始作答的同时,东华门缓缓开启。

黎玉英领着两个作侍婢打扮的女子,进入宫中。

她们走的是命妇的渠道,正常过程中,也要鸿胪寺官员执册唱名,命妇们按夫爵高低列队,由女官引导,经内东门入坤宁宫外殿候旨。

但这一回,蒋太后的贴身嬷嬷亲自来到东华门,将黎玉英三人接了进去。

一路上,吕姓贴身嬷嬷还转达了太后的口谕:“‘玉英的心意老身已尽知,切莫自扰,老身素来信你,一切就拜托了!’”

顿了顿,吕嬷嬷又正色道:“老奴此来,也是奉娘娘的命,护郡主安危,万万不可让贼人伤了郡主!”

这不是嘴上说说,吕嬷嬷还领着十几位甲胄在身的宫廷禁军,护卫周全,以免贼人狗急跳墙。

“多谢娘娘!”

黎玉英闻言心头一暖,朝着慈仁宫的方向拜了拜。

她最初将蒋太后视作宫里的太阳,是带着讨好之意,但这段时间的入宫,渐渐的倒是真从这位身上感受到慈母的关怀,此刻目露坚定,沉声道:“我们直接去尚膳监吧!”

“郡主请这边来!”

吕嬷嬷当先领路。

明朝开国之初,就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内廷管理体系,称为“二十四衙门”,包含十二监、四司、八局,构成了明朝内廷运转的核心机构。

司礼监最初并非二十四衙门之首,在洪武年间的制度中,排名仅仅在七八位的样子,宣德年间,随着宦官势力的逐渐壮大,地位开始上升,到了英宗正统年间,以王振为代表的权阉崛起,司礼监这才成为内廷权力的核心,确立了在二十四衙门中的首席地位。

有首席,自然就有末席。

有两个部门,基本是宫内最不愿意去的地方,不是经武宗朝后折腾废了的御马监,也不是不在皇城内部的浣衣局,浣衣局是凡宫人年老及罢退废者,发此局居住,尚且能算一个养老的地方,最为可怕的,还是纯卖力气活的司设监和尚膳监。

司设监承担着宫廷中所有仪仗、帷幄、器具的管理工作,每逢天子出行、大小朝会,宫廷节庆,他们都要搬运数百件笨重的仪仗,从銮驾、旗帜到帐篷、桌椅。

就比如此刻举行的殿试,司设监上下一直忙碌数日,这才得歇,若是有哪一件未能检查、维护、更换到位,立受责罚。

至于尚膳监不受待见的原因,黎玉英一行很快就亲眼见识到了。

尚未抵达,远远就感到一股热气飘了过来,早早等候的管事太监迈着小碎步迎来,对着吕嬷嬷弯腰堆笑:“哎呦,小的见过吕嬷嬷!”

能称为太监的都已经是一方衙门的主事者,但对于太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嬷嬷来说,确实是小的,吕嬷嬷不苟言笑:“带我们进去吧。”

“那几位贵人可当心着,里面熏人得很!”

何止是熏人,刚刚进了庖屋,几个人的眼睛险些睁不开。

只觉得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那灶火昼夜不熄,铁锅里的沸水翻滚着,蒸笼叠得老高,到处都是弥漫的白雾。

吕嬷嬷缓了片刻,这才看向管事太监:“那些人都在干活?”

管事太监心领神会,知道问的是张太后的仁寿宫人,低声道:“回吕嬷嬷的话,倒下五个最娇惯的,剩下的都在勤恳着呢!”

不多时,从太后宫里贬来的罪奴出现在视线里,此刻正弓着腰,在烟熏火燎中来回奔忙。

她们原本是最体面的宫人,有些更是张太后跟前得脸的贴身婢女,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可一朝获罪,便被剥去锦缎衣裳,换上粗布短褐,发髻散乱,汗湿的碎发黏在额前,连擦拭的功夫都没有。

此时还有人监视,不断厉声呵斥:“磨蹭什么?御膳房的菜再不送去,仔细你们的皮!”

罪奴们不敢抬头,只机械地重复着舂米、洗菜、烧火的活计,手被冷水泡得发白,又被灶火烤得皲裂,可谁也不敢喊一声疼。

管事太监趁机诉了诉苦:“咱这里的差事最是熬人,大伙儿从天不亮忙到深夜,连直起腰喘口气都是奢望,偶尔有人累得晕倒,才能去后院歇一歇,醒过来得继续干活……”

还有话他没法说,偏偏这样的工作性质,决定了这群人很难近贵人的身,只能在幕后默默干活,即便做得再好,也得不到赏赐和提拔。

所以宫内人宁愿去浣衣局闲着,都不愿意被发配进司设监和尚膳监,被使唤得团团转,最终活生生累死。

目睹这一幕,换成常人难免要露出不忍之色,但无论是自身出身高贵,见识过争斗失败后下场的黎玉英,还是曾经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沈惊鸿和夏清梧,都是以审视的目光看过去,希望透过层层雾气,窥得她们的真面目。

片刻后,黎玉英开口:“在公公看来,最能苦熬下去的,是哪一位?”

管事太监想了想,马上道:“那个姓荣的能忍!”

再往深处走,到了角落里,就见一个年迈的宫妇正刷洗着堆积如山的盘子,指尖渗出血丝,混进脏水里,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是你?”

黎玉英记忆力很好,虽然对方的头发花白了许多,但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此人是张太后身边的荣嬷嬷,当时记得就在公主府外,想要干扰她向蒋太后禀告,被蒋太后轻易化解,而当云隐社的刺客从床榻下翻出,刺杀过来时,也是这位老妪不顾安危地护住张太后,往外面冲。

可以说,这位是张太后的绝对心腹,地位极高,一朝失势,也在这里佝偻着腰洗盘子。

而荣嬷嬷显然已经察觉到来者,赶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弓着腰不敢动弹。

管事太监大声道:“荣氏!荣氏!慈仁宫里的嬷嬷来看你,你要好好回话,听明白了么?”

荣嬷嬷这才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向众人。

管事太监指了指耳朵:“她耳朵不好使了,几位贵人要问什么,小的可以代劳!”

“不必了,我们带她出去说吧!”

黎玉英朝外走去。

待得出了庖屋,几人齐齐松了口气,随后就见荣嬷嬷局促地走了出来,手都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放。

黎玉英打量着她,一开口就如石破天惊:“你还想回到张娘娘身边去么?”

别说管事太监,就连吕嬷嬷都是一惊,荣嬷嬷却怔怔地看了过来,沙哑着声音地道:“什么?”

黎玉英提高声调:“我说你想回到仁寿宫里,继续服侍张娘娘么?”

荣嬷嬷的茫然变为了畏惧,连连摇头:“老奴不敢……绝对不敢……”

黎玉英道:“为何不敢?张娘娘也要有人服侍,你是她身边的老人,若是回到仁寿宫,张娘娘见了也是一份慰藉,你以前不是对她十分忠耿么?”

荣嬷嬷摇头的动作缓慢下来,眼中露出期待来:“真……真的?”

“是真的,但是有一个条件!”

听了这句话,荣嬷嬷期待之色反倒愈发浓烈:“贵人请说!”

黎玉英道:“蒋娘娘身边有一人,曾经与张娘娘身边的人暗通款曲,图谋不轨,我们现在要将这个贼子找出来,你告诉我们谁最可疑,只要成功抓到了人,之前的承诺就作数!”

荣嬷嬷皱起稀疏的眉头,缓缓地道:“这样的人确实有过,但后来都被蒋娘娘识破换下了,张娘娘若真能在蒋娘娘身边安插心腹,也不会事事被动,现在老奴实在不知谁有这份嫌疑……”

黎玉英低声道:“所以你宁愿回去洗盘子,也不愿意出卖曾经的同伴?”

荣嬷嬷苦笑:“老奴自然不愿回去,但实在不知是谁啊……”

黎玉英微微眯了眯眼睛,转向身后两个跟随的婢女:“还真如两位所言,张娘娘身边有黎渊社的贼人潜伏,当真没想到,居然是这忠心耿耿的荣嬷嬷!”

(本章完)

第208章 殿试一甲之争

前朝。

海玥在稿纸上构思完了答案,抬手拿起茶杯,品了一口茶水。

科举六场考试,最后这一场的殿试,待遇确实不同,内侍还为每位考生斟上御茶,茶香氤氲中,让众士子们作答。

但在殿前侍卫持戟而立,目光如炬,翰林学士负手巡场,时而驻足观览的氛围下,没几个考生敢真正喝茶,头甚至都不敢抬起来,就在那里埋头苦写。

所以海玥淡然饮茶,就显得比较醒目了。

他这一伸手,几道目光顿时转过来。

等到拿起茶杯,平稳地饮茶,周围几乎所有巡场的官员,都望了过来。

甚至由于海玥座次靠前,连张璁都看了过来。

对待一心会,这位内阁首辅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敌意。

他的权势欲望极强,但防备的是入阁的严嵩,在礼制上发动攻势的夏言,至于一心会,成员年纪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对于他这一代产生冲击。

即便如此,处于同样受天子宠幸的待遇,张璁对于这个小辈,也有一种下意识的审视。

况且严嵩的独子严世蕃也是一心会的成员,此次殿试,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坐在场中,对于张璁来说,是有些失望的。

乡试他并没有做什么安排,但恰恰是那场风波提醒了,会试中给主考官黄绾施加影响,让严嵩水平不足的独子高中。

一旦榜上有名,自然有士林非议,无穷无尽的麻烦等待着这父子俩。

手段很卑劣,但权力之争,向来就是如此,有我没他。

在缺了桂萼的情况下,张璁更不允许内阁里面再有掣肘,将有限的精力从新政转回内斗之上。

上升势头异常迅速,又有资格取代自己的严嵩,必须打压下去!

海玥喝茶归喝茶,却没有回望张璁的注目,他不是真的分神,而是调整好心态,以最佳的水平答题。

殿试的题目是嘉靖亲自出的:“朕惟人君,奉天命以统亿兆而为之主,必先之以咸有乐生,俾遂有其安欲,然后庶几尽父母斯民之任,为无愧焉……”

“子诸士,明于理,识夫时,蕴抱于内而有以资我者,亦既久矣。当直陈所见所知,备述于篇,朕亲览焉,勿惮勿隐。”

当时在国子监押题的时候,王慎中、赵时春等人都考虑过,会不会出与安南相关的题目,毕竟这场对外战争,牵动着朝野上下的心,而今已然一触即发。

但现在看来,年轻的嘉靖并未激进,出的题目依旧是四平八稳。

看似长篇大论,实则就是四个字,治国、民生。

对此海玥早已有了腹稿,有了中心思想,共十六个字——

均田,择吏,去冗,省费,辟土,薄征,通利,禁奢。

再扩充一下就是:

田均而业厚,吏良而俗阜,冗去而蠹除,费省而用裕,土辟而地广,征薄而惠宽,利通而财流,奢禁而富益。

其中再加上了一段话:“臣观史册,见三代以后之能富其民者,于汉得一人焉,曰文帝……”

说起来,海玥对于这篇文章其实并不算多么满意,至少以他后世的观念来看,虽然言之有物,但终究是老生常谈,不外乎勤政爱民那一套,具体的策略新政其实早就在做了,毋须他讲。

但治国不在文章里,在具体的执政中。

文章只是文章,用来考试罢了,而他就要争一争一甲!

真以为殿上高座的天子,准备阅卷的满朝重臣,要看一位根本没有丝毫执政经验的读书人,在卷子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那活该排到三甲后面去。

这边海玥胸有成竹,打好草稿,开始不紧不慢地誊抄。

相比起宋朝的殿试,可以提前交卷,甚至一开始出现了哪个学子最快交卷,证明才思敏捷,就被点为状元的情况,明朝殿试是不允许提前交卷的。

到了殿试结束的时辰,试卷才会统一回收、弥封,交由读卷官评阅。

在这样的制度下,海玥留了空余时间,应付突发状况,同时刻意不追求早早答完,以显得对待天子的题目态度不认真,可谓将细节做到了极致。

而在他之前的会元林春,答完的时间就要早得多,刚刚抬起头,就见一众重臣的视线交错过来,赶忙垂下脑袋去,又不好再写,颇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

待得海玥停笔,再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随着云板三响,收卷的时间到了。

少数没写完的贡士也被迫搁笔,哭丧着脸看着礼部官员依次收卷,将墨卷装入黄绫封套内。

其实他们不用担心,即便是没完全写好,只要答卷里面不要触犯忌讳,触怒天子,殿试是不会黜落人的,顶多是名次上不好罢了。

而答卷全部收上去后,众多殿试读卷官开始阅卷。

名义上天子是此次考试的主考官,但近三百份考卷,让他一份份看,显然不现实。

依旧是臣子批改,改完后将名列前茅的几分答卷,呈送御览。

此时朱厚熜甚至不在殿内,一众臣子忙活起来。

为了以示对科举的重视,也为了加快效率,朝堂重臣几乎都成了殿试读卷官,如四位阁老张璁、李时、翟銮、严嵩,还有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王宪、户部尚书许赞、刑部尚书颜颐寿、太子少保工部尚书蒋瑶、通政司陈敬、大理寺卿周期雍、翰林院几位学士,共计二十余位高官,一起批阅。

“此子文风沉稳,条理分明,所陈之策皆能施行,非纸上空谈者可比……”

“策问诸条皆答,却无惊人之语,如整饬吏治、劝课农桑等语,虽无错漏,亦无新意……”

“文章虽辞藻华丽,然多引经据典而少实策……”

“敢言他人之不敢言,可惜言辞激切,书生之见,徒惹人哂……”

在场官员皆是清一色的进士,当然知道这场殿试,往往是寒窗士子一辈子最接近天子的时期,难免生出志得意满,指点江山的心态,对于文章里夸夸其谈的倒也不在意,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虽有批评,却不严厉,只是将那些更突出的文章抽取出来,细细阅读。

然后选着选着,主持过前两届科举的张璁率先发现,这一科的人才相较于嘉靖五年和嘉靖八年,明显要逊色不少。

亦或者说,前两年正是因为他改革科举之弊,才涌现出了一大批人才,有点像是北宋嘉祐二年的千年龙虎榜,只是没有那般群星璀璨。

人才涌现之后,难免有所衰弱,众多阅卷官遗憾地发现,今年真是科举小年。

当然再是小年,能够大浪淘沙,走到这一步的,也有才干。

比如严嵩就看到了一篇文章,觉得甚合眼缘:“论地方改制、财税征收,竟列具体细则,非历州县务实查事者不能道,观其文如见其人,必是干才,宜拔置高!”

“呵!若是老夫没料错,这是出自于海十四郎之手啊!”

他早早就关注过一心会几人的风格,也看过会试名列前茅的答卷,觉得这篇文章极有可能出自海瑞之手。

法度谨严,字字铿锵。

殿试是没有誊抄环节的,笔迹就是考生的笔迹,此时所见,更是字如其人。

‘若庆儿有这般沉稳踏实的性情,该有多好啊!’

严嵩轻叹。

同样是弱冠之龄,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就如此优秀呢?

不过他的儿子也不差,这几天忙于政务没有归家,过不了几日就是大婚了。

那位夏氏的娘子挺好,难得庆儿也那般积极,想来成亲之后,便可以收收心了。

一念至此,严嵩老怀大慰,将疑似海瑞的卷子单独抽出。

与此同时,大伙儿也纷纷选出优异之作。

二十多位重臣批改三百份不到的答卷,速度还是很快的,不多时上等的文章汇聚,准备选出名列前茅的十位。

明清的殿试排名,一甲仅三人,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五十到一百人,赐“进士出身”,三甲就是剩下的,赐“同进士出身”,仕途起点相对较低。

一甲的状元,直接授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二甲中择优选出翰林院庶吉士,亦是储才,剩下的可观政六部;三甲进士基本就只能外放为地方官了。

这也是纵观大明朝,一甲进士入阁比例达百分之十五多,共有四十二人,远超其他等级的原因。

起点高,直入翰林院,实在太关键了。

所以此时此刻,一众朝堂重臣都希望入自己眼缘的答卷能够留下,那样不是一甲,就是二甲前列,来日在朝堂之上,或可壮大己方派系的力量。

不过在霸道的首辅之下,前两科都基本由张璁一人定夺。

而今却不一样了。

严嵩据理力争,经过一番较量,张璁力排众议,留下七份答卷,而严嵩只勉强留下三份。

看似高下立判,张璁却极为警惕,与严嵩对视,互不相让,然后齐齐望向空空的御座,又微微皱起眉头:

“陛下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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