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6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2)」

第1616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2)」

「我女儿快十九岁了。」安东尼欣慰道:「世界游戏结束三年后,她诞生了。从小她就对世界游戏感兴趣,可能是耳濡目染吧,家里都是道具和装备……现在她实力不错,打算去参军。我也不求她像同龄人一样考大学,孩子嘛,她想做什么就去做。」

「我没你这么豁达。」华德叹了口气:「我儿子静不下来,我就让他滚去上学了。结果呢,天天就知道看各种榜前玩家的本子,心思不在学习上,未来怎么办……」

他们看似话家常,苏明安却听出了暗意,无非是希望他们的儿女前途更广……果然有了家庭就有了牵绊,少不得为儿女做打算。

他们或许是塔主,或许是将领,或许是议员……在苏明安面前,再没有以前那么自然。

北望已经醒来,他断断续续睡了二十多年,样貌仍如往昔。

苏明安交代今日正事。

——他准备让小世界试融合一次,看能不能穿过那道文明屏障。

「那道文明屏障很特别,几十万人能过去,再多人就过不去了,我从未见过这种屏障,按理来说应该一个人都过不去。」苏明安道:「我想试下能不能融合,文明屏障就是我们的了,不需要费心思打破。」

梅亚妮连忙打开光脑,录入信息。

「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第一次试融入,这让我想起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乔伊笑道。

「又是一个值得被历史记录的大事件,年轻的孩子们要学的历史越来越多了。」维奥莱特微笑。

界主会议之所以只有这些人,因为完全是苏明安的一言堂,他反复穿梭,提出的决策一定是行之有效的,已经在未来讨论了无数遍,他们只负责听从并转达,偶尔提出个人意见,苏明安酌情聆听。

他要的,是足够信任之人。

散会后,吕树仍在整理会议记录,他虽看不见,却仍坚持参与政事,如今他的公文写得很好,能妥善处理大多数公务。

「……苏明安。」空荡荡的室内,吕树忽然说:「你刚才在说谎。」

苏明安驻步。

「你的眼神有一些细小的变动……你已经知道结果了,根本不需要尝试一次,对吗?」吕树说:「你要尝试一次,是为了其他目的。」

「我会为你找一双眼睛。」苏明安笑道:「你这么敏锐,没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就可惜了。」

他向门外走去。

披散着七彩虹光的身影于深邃的苍白走廊越走越远,犹如渐渐淡化的彩虹。

吕树望着祂渐行渐远。

……

「北望,你醒了?」

「嗯。」

「这段时间,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了……一个流淌着黑水的梦境……一些形形色色的人……一个斑斓的庞大身影……」

「除此之外呢。」

「我一直在尝试深化这个梦境……加入他们……这二十二年来……我逐渐,在梦中清醒,能够独立思考,行动……我感觉,我渐渐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

「有危险吗?」

「暂时……没有感觉到。」

「嗯,再梦到什么,告诉我。优先保全自己,好吗?」

「嗯……这也是……我想做的。」

……

2048年8月24日,一个注定被刻入人类文明骨髓的日期。

世界枢纽中央指挥大厅内,巨大的全息星图占据了整个穹顶,两颗「星球」——一颗是犹如水晶的小世界。一颗是色泽黯淡的遗珠星。

它们于深邃的宇宙大海之中遥遥相对,宛如诗人仰望月亮。

星图下方,是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数据流,监控着从小世界引力指数至社会情绪指数的一切。

苏明安一袭白衣,披散彩发,立于浩瀚无垠的指挥台前,身形在巨大的光幕下显得挺拔。作为「界主」,他惯常以此形象示众,「信仰」权柄经过多年打磨,承载着无数人的期许,已成为他最擅长的权柄。<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凝重的脸:以联合政府的威尔逊为首的政客们、以伊莎贝拉为首的科学家们、以刘家和为首的军方……这里是人类文明最高决策的中枢,积蓄着整个种族的存亡之重。

「检查最后准备。」苏明安的嗓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大厅,清晰而平稳:「坐标校准,引擎充能,明安系统,同步所有节点状态。」

冰冷的AI声在大厅回荡:「明安系统上线。全球锚点塔已达到行动标准,引擎动力核心温度正常,文明屏障扫描就绪,遗珠星连结稳定,信息通道充足……所有系统,准备就绪。」

苏明安微微颔首,有意看了眼遍布四方的摄像头——这是他特意吩咐的全球直播,确保大多数人都能看见。

对于直播,许多议员表达了反对,如果融合失败了怎么办?岂不是让所有人失去希望?然而苏明安一言令下,反对的声音消失了。

这一刻,全世界瞩目。

科学家与工程师们聚集在世界各地的控制节点塔、大型实验室和工程舰桥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汗水和臭氧的味道。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颓废地坐在椅子上,抚摸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筱先生,快出来看看吧,要启动了!」门外传来同事的声音。

「就来,就来……」筱晓的脸颊抵住相片,一滴泪水落下。

门外,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在控制台前低声祈祷:「一定要成功啊……」

伊莎贝拉微笑握住了老院士的手:「老师,别担心,有我在呢。」

「哎,你们都长大了,我这个没参加世界游戏的老骨头,跟不上时代了……」老院士叹息。

军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内部骚乱,疏散预案经过了反覆核验,应急物资储备点在地图上设置完毕。林音作为战时指挥,深吸一口气,对着加密频道沉声下令:「所有人待命。」

工厂停工,学校停课,人们聚集在广场的全息屏幕前、在拥挤的地下城公共区域、在家中的窗口旁。父母紧紧搂着孩子,情侣依偎在一起,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没有人喧哗,一种巨大的、近乎窒息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文明。

街头巷尾,那些曾被孩童们笑着谈论的「灯塔吊坠」、「黑鸟雕塑」被紧紧攥在手中,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渺茫的勇气。一个孩子仰头问母亲:「妈妈,我们会飞到新家吗?」

母亲紧紧地抱住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白衣的身影。

「叮——叮——」

西方的草原上,一位约莫而立之年的男子带着一群簪着格桑花的孩子,身后跟着一只只洁白的羊群,摇起手里代表祈福的铃铛。

临时停战的战场上,士兵们躺在战壕里,望向远方的圆月——遗珠星的光泽,代替了月亮。他们擦拭着枪,咬着干瘪的面包,祈求着停战的时间多一些,再多一些。

一家酒馆里,莱恩抱着伯里斯的照片喝得烂醉,醉倒在喧嚣的角落。

「启程。」苏明安的命令劈开了沉寂。

嗡——

宏伟的星图上,代表小世界的光球边缘,延伸出无数条纤细的光带,如同亿万条绷紧的缆绳。整个小世界开始朝着遗珠星的方向缓慢移动。

「牵引力稳定!」工程师的声音颤抖而激动。

「未发现明显排斥反应!」负责屏障分析的科学家声音拔高。

刹那间,死寂的大厅发出一阵轻声欢呼!屏幕前,无数民众爆发呼喊,巨大的压力找到了出口,希望如同野火,瞬间燎原!

「准备融入。」苏明安的声音依旧冷冽,他没有笑,眼底深处也没有任何期待与欢喜。大众的欢闹之下,他的冷冽格格不入。

与竹忧虑地看了他一眼,又扬起妥帖的笑容,面对乌泱泱的摄像头:「继续。」

嗡——

明安系统以前所未有的算力,模拟着遗珠星的文明屏障,能量从世界树根系涌出,灌注到小世界周身的泡膜,试图让这层保护膜「伪装」成屏障的一部分,从而让两个世界从物理层面初步「贴合」,为最终的融合打开通道。

「波动调整中……频率同步率45%…67%…89%…95%…97.3%!接近临界了!苏明安!」伊莎贝拉的嗓音因紧张而嘶哑,以至于直接喊出了苏明安的姓名。指挥大厅的空气再次凝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维奥莱特捂着嘴,乔伊紧紧抓着控制台边缘,梅亚妮的光屏上数据流疯狂滚动。

苏明安闭上眼。

他微不可闻地叹息。

「接触边界了!」星图上,代表小世界的颜色,终于触碰到了遗珠星周围那层无法被肉眼观测的「文明屏障」边界。接触点瞬间亮起刺目的白光!

「我上去看看?」苏凛的身影无形浮现,提出近距离观察。

「不必。」苏明安道。

「物质渗透探测启动……通过!」屏幕显示,几个无害的探测微粒成功穿过了屏障边界,落在了遗珠星的白沙之上!

「成功了?!」刘家和忍不住低吼。杨长旭热泪盈眶。

忽然,一道红光亮起!

明安系统的警报声以最高优先级响起!

嗡——嗡——嗡——

【警告!发生不可预知的反应,融合的边界正在消解!】

「糟了!」观测站的太空人惊恐的喊叫通过通讯频道传来,他所在的「灯塔号」观测平台距离接触点最近,屏幕上清晰地捕捉到恐怖的景象:小世界边缘一片大约数百公里范围的空间结构,在接触遗珠星屏障的瞬间湮灭!

这湮灭如同瘟疫,正飞速扩散!

「立刻中止融合,强制脱离。」苏明安冷静的声音如同炸雷,稳住了所有人。

嗡——

无数根光带爆发光晕,试图将小世界从死亡的边缘拉回,炽蓝的光点在星图上剧烈闪烁,小世界震颤不已,如同一座高速行驶的方舟在仓促间猛打方向试图避开冰山。

万幸,接触时间极短,被撕裂一座无人大型城市的空间后,小世界终于被强行从遗珠星的文明屏障上「撕」了下来,向后急退。漆黑的裂纹停止了扩散,留下一片无法愈合的伤口。

指挥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刚才的欢呼恍如隔世。屏幕前,亿万民众脸上的笑容凝固,转为茫然。

乔伊一拳狠狠砸在桌上,指关节瞬间见血。维奥莱特面无血色,光屏停留于最后的猩红警报。

那颗代表着希望的遗珠星,在所有人眼中,化为了宇宙法则残酷的嘲笑——它允许你靠近,允许你窥探,甚至允许你那微不足道的几十万人作为「访客」通过。但当整个文明带着所有重量、历史和渴求,试图跨越那条线去寻求生存,文明屏障如同铁幕般狠狠落下。

小世界仍在缓缓移动,但不再是奔向新家园的壮丽航程,而是一个踉跄后退的逃亡者。

整个指挥大厅,只剩下仪器单调的蜂鸣,以及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嗡——嗡——嗡——

所有人不由自主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苏明安,仿佛只要看着他就有答案——五十年内,没有新的星球,遗珠星又过不去,人类该怎么办?

这是人类印象里,苏明安第一次决策失误,他会作何反应?其实就算他失误无数次,也没人敢当堂指责。

那道冰冷的文明屏障,像一道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天堑,无情宣告着:

——此路,不通。

……

人们恐慌之时,梅亚妮倏然望见了苏明安的神情——他看上去紧张,眼底却平淡,像是已经预料到。

甚至,他的眼底深处,像在笑。

白衣如雪,目光深邃如寒渊,披散的七彩长发不让人感到突兀,反而犹如见到美丽的虹光。他眼底的笑意让她感到浑身颤抖。

他在计划什么?他瞒着我们什么?他故意让全世界看到这场失败,是为了什么?梅亚妮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却不敢说。

「不必惊慌。」

耀眼的神明微笑了。

「我有办法,听我的。」

第1617章 终章涉海篇【70】「圣人与罪人(3

第1617章 终章·涉海篇【70】·「圣人与罪人(3)」

「强壮士兵的一只手,5瓦尔币!」

「2瓦尔币卖不卖。」

「嬢嬢,你这就黑心了,这可是昨天遗留的新鲜尸块,我好不容易捡回来的。」

呼啸的寒风中,隐隐绰绰显出一些缓慢蠕动的黑影。他们紧贴着残破的土埂,或蜷缩在巨大的弹坑背风处,像被狂风驱赶的枯叶。

尸体比牲畜的肉更便宜,在战场上随便捡捡就有几大块,人们以此组建了「菜市场」,谈论着价码。

汪星空捂住喉咙,攥紧苏明安的衣袖:「我受不了了,宇航,咱们能回家吗?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世界!」

「是你要逃,已经回不去了。」苏明安说。

汪星空脸色惨白:「我,我是觉得那个明溪校园太虚假,我才想逃。我只是想爸爸,想妈妈……我不想当npc了,我想回家!」

说到这里,他神情黯淡:「抱歉,宇航,忘了你听不懂。」

苏明安目视远方。

沙地残留着交战的痕迹,一地染血的姓名牌正在被捡起;衣衫褴褛的平民们绕开士兵的喝骂,捡拾战场上的肉块塞进兜里;河流边有人大喊大叫,说自己的oc被无数人喜爱;风车上有个眼睛瞎了的疯子,她一直在等待爸爸回家。

苏明安的脚步忽而顿住。

他望见一片田野、一轮转动的风车、一间花店,花店里有位老婆婆整理花朵。他明明没见过这景象,却觉得眼熟。

可走到近前,他发现自己看错了,老婆婆整理的不是鲜花,而是一块块血肉,这是一家卖尸块的店。

一股迥异的冲击感涌上,他下意识觉得,她原本不该是干这个的,她应该卖的是花,是美丽的雏菊,是曼珠沙华,而不是一块块血肉……

「要肉吗?」老婆婆缓缓擡头:「可新鲜啦……」

汪星空再也忍受不住,捂住嘴巴冲了出去。

他的背后,有人瞧见他的窘样,嘲笑他的懦弱。

「这小子是从哪来的,这就受不了。」斯年抱胸淡淡道:「在这里,一次袭击,一场爆炸,一次莫须有的搜查……就可能断送一切。八九岁的孩子走上战场甚至能被夸耀为勇敢,屠杀平民的数量甚至能被用来竞赛,而我们连为谁而战都不清楚。」

苏明安侧目。

「像你们这种衣着光鲜的,没见过这场面吧。」斯年冷冷道:「我们……」

苏明安却打断他,缓缓道:

「你们像是被紧紧攥住的毛巾,拧来拧去,变成不同形状,却不知道自己成为毛巾前是谁。」

斯年睁大双眼,震惊地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望向饥寒交迫的流民:「也许你们本该是钢琴家,本该是卖花的婆婆,本该是种下苹果的农民……可现在,你们都只是『毛巾』,没有别的可能。」

「你不记得自己开枪杀死过多少人,你会在一个命令之下杀死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将炮弹投放至他们开满野花的居所……这其中,有拿着风车的孩子,有背着米面却被认为是军火的老人,有刚刚结婚却被虏去的新郎,甚至刚怀孕的新娘也不放过……」

「有时候,你会觉得这世界像是一场大梦,你睡了许久,穿着与所有人一样的兵服,扛着不知杀死过多少人的枪,做一只干瘪的毛巾,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你失去了朋友、同伴、爱人,付出巨大代价……才挨到了现在。」

「你险些死于这场不会到来的黎明。」

斯年震撼地听完这一席话,指着苏明安:「你怎么会……」你怎么会对我们的心态这么了解?

明明是这么年轻的青年人,却像见证过无数次战争。

……

「叮咚!」

【NPC(斯年)好感度:60-20!】

……

斯年激动的脸,瞬间化为厌恶,原本要夸奖的话语也止住了。

苏明安望着他脸色的变化,骤然意识到——原本自己这番话该加好感,然而逆转过后,变成了扣好感。

所以,「投靠璃狗趋炎附势」让这位老兵由衷夸赞,这般设身处地的发言却只会迎来厌恶。

苏明安的满腔话语扼住,他沉默片刻,不再深谈。「逆转模式」的存在,让他永远也无法成为人们真心的朋友,只是荒谬情境下的颠倒友情。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会,斯年摸了摸脸上的伤疤:「今天带你们去军营,是我最后一次去领退役物资。每一次开枪都令我作呕,终于能结束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很喜欢苏明安,因为苏明安要投靠璃狗,是贪图富贵趋炎附势之辈。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吼——这不正确。

为什么呢。

他自己也搞不懂,总觉得什么东西错了,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操控着。

他想了想,又自嘲。自诞生起,他们一直被无形大手操控着,难道还是自由的?

忽然,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靠近,将两张传单塞进他们手中。苏明安刚看了两眼,汪星空突然像风一样冲了出去,拽住那个身影,按在地上殴打。

「喂!」斯年喊道。

汪星空却跟一头小牛犊似的,拽着那个人压在下面,打得汗水津津,满脸通红,边打边吼:

「——这是我家的日子!纪念故乡的日子!这你们都要抢,你们都要缝!滚啊!快滚啊!」

苏明安垂头一看,传单上写着几个日子,以前这些日子用于纪念家乡,而如今,这些日子要求以后只能祭祀耀光母神。

苏明安揉皱传单,汪星空也终于放开那人,那人头也不敢回,跌跌撞撞跑走了。

汪星空像是全身脱了力,踉跄几步,就要跌倒,却被一双大手扶住。

「呵,嫩白菜倒是敢打人了。」斯年叼着根烟,捡起传单一看:「那些神明最喜欢的就是压榨人的生存空间,现在连节日也不放过了……不过,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像你这种出身的小子,不该恨不得把神明捧在头顶上吗。」

「放屁!」汪星空红着脸,汗水滴落:「谁跟你说我是贵族小子,我跟你一样,都是普通人!」

苏明安发现了汪星空新的一面,这家伙看上去怯懦,真上的时候毫不胆怯。

「我本来就觉得这世界很奇怪,像缝合似的。又看到他们把什么清明节都改成祭祀节,说这是耀光母神定下的节日……我就感觉好像我所有的一切都被剥夺了,属于故乡的东西都不在了,我就,我就愤怒……」汪星空缓过劲来,后怕攀了上来,攥住了苏明安衣袖:「我,我刚刚打了那个人,他不会回来报复吧……」

「小子,现在知道怕了?」斯年叼着烟拍拍肩:「没事,那些家伙欺软怕硬,你硬气起来,他们才知道怕。」

刚才那一打,似乎让斯年终于抛去了偏见。

「走,大哥带你们进军营去。」

走过荒芜的黄土路,他们来到军营门口。片刻后,斯年从军营走了出来:「来吧,长官愿意见你们。至于你想用什么方法见到璃狗,就靠你自己了。」

苏明安与汪星空入内,军营随处都飘着烟紫色的旗帜,绘着一位美丽的女性头像。

苏明安边走边问:「那是谁?」

领路的队长骄傲道:「那是成华公主,我们军队隶属于她,她可是苏文璃殿下的义妹,尊贵又美丽,是罗瓦莎的璀璨明珠!」

苏明安转头,小声问斯年:「你们不是讨厌苏文璃吗?」

斯年摇摇头:「那是民众私下厌恶,明面上谁敢。也就『巢』敢违抗了,我退役后就在那里做事,有机会让你去瞧瞧……」

他沉默了一下:「算了,那毕竟是叛军势力,你还干净,不要沾上。领完这笔退伍费就没事了。」

走了十几分钟,他们走入了一片平楼。

「这不对吧,队长。」斯年看向带路的队长:「长官的办公室不在这个方向,这里是……」

队长回头,擡手。

「咔咔咔——」周边的士兵立即擡抢,枪口对准苏明安三人。

一位戴着帽子的士官,大声宣判斯年有罪,曾外泄情报、刺探机密。

斯年茫然擡头,他不记得自己犯过这种罪。

「为了克扣军费,中饱私囊,一部分将官会克扣退伍士兵的退役补助,而士兵只要涉嫌犯罪,所有福利一应取消……」苏明安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响遍全场。

「你的意思是……」斯年惊讶地望着他。

「许多军中完全是将官的一言堂,由于士兵不懂文墨,伪造证据与强签认罪十分轻易,而被蒙骗的士兵往往无法为自己翻案,只能被处决……」苏明安继续说。

斯年茫然无措,连连摇头:「不,一定是弄错了什么。」

「咔咔咔——」

「很奇怪吗?对于那些没有家人、没有功绩、没有财富的三无人员,死了也没人在意,马革裹尸太寻常,简直是最合适的捞金人选……」苏明安像是看惯了这种场面:「而我与汪星空,手无寸铁,又没有身份证明,太过可疑,干脆和你一起解决。」

明明是年轻的容颜,双眼却仿佛看尽了一切。

一个看起来根本不曾上过战场的青年,却仿佛已经踏遍了血与火。

「不,一定是他们没搞清楚情况。我是斯年啊!我认识撒切长官,你让我见他一面……」斯年拍着胸膛喊道。

「咔哒——」

一双双没有感情的麻木双眼,透过兵盔望着斯年,仿佛眼前只是一个供人练习的稻草人。

就像斯年每次麻木开枪一样,不关心敌人是谁,不关心他杀死的是谁的父亲、谁的孩子、谁的丈夫。

一个士兵的天职,是听令。

这是斯年十四岁入伍,就刻在灵魂里的命令。

无辜平民的身躯在眼前炸开,他说服自己这是天职。将手榴弹掷向平民区,他也告诉自己士兵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当一件扣动扳机的机器。

他二十五岁收养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女孩,名叫兰亭,兰亭决定投身军伍。可她最后牺牲传递出的信息还在他掌中,她的上线已经死去,没人能证明她的高洁。

「所谓『先进』,所谓『荣耀』……」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斯年仍在催眠自己,全身像被冻僵,骨子里铭刻的纪律性定住了他,他像块可悲的顽石……动弹不得。

弦断,玉碎。

这只是普通的、普通的罗瓦莎人的一生。

耀光母神的改写固然荒谬,但最荒谬的是,对于斯年这种人的一生,祂一字未改。

现实如此。

「三——二——一!」

也许,都是一场大梦。只要枪声响了,他就醒了……

「砰!」

凝固的顽石被人推倒,一个鲜活的身影扑来,将斯年按在地上。

「——你是笨蛋吗!他们又没按住你,你站在原地等着开枪!?」汪星空趴在斯年身上,眼眶赤红大吼:

「明明知道那些东西都是骗你们热血上头的,你们根本不是为了保卫什么而战,纯粹是为了满足神明的私欲,你却要为此而死吗!这样就是英勇吗,这样就是荣耀吗?你年纪比我大这么多,怎么就不明白呢!」

子弹飞过头顶,斯年浑浊的瞳孔动了动。

也许是士兵们根本不需要捆缚,要他们生便生,要他们死便死,无形的捆绳早就绑在了他们身上,名为荣耀与信条……他躲不开这一枪。

但是,干净得仿佛没有丝毫污染的汪星空,帮他躲开了。

一位金发紫瞳的少女登时蹦了出去,双手连爪,将周边士兵打倒在地,队长被她的美貌操控了精神,调转枪身,抵住他自己的下巴。

「别!别杀了他!」斯年脑袋朦胧,却立刻大吼。

徽紫不爽回头:「他刚才可是要杀了我们。」

「他,他也和我一样……」斯年喃喃道:「他也只是这个可悲权力系统的一份子……」

「他只是睡着了,不知道自己瞄准的是谁,也没法思考……」

「他以前是个画家,画画可好看了……但我们的脑子已经在枪林弹雨中生锈,除了开枪和听令,什么都不知道了……」

徽紫放下双掌。

「砰!」

却听到一声枪响,鲜血淋了她一身。

她转过头,那位队长还是开枪了。

子弹穿过他自己的下颔,破开瀑布般的血花。那双浑浊的瞳孔临死前盯着徽紫,口中呢喃着「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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