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竟然不上当

何倬和钱一本带着联名弹章,来到会极门投递时,把司礼监文书房内少监孙公公也震动了。

在技术性官僚眼里,攻击性的弹章并不是闭着眼随便上的,一样要讲究时机。

比如海瑞那封直指皇帝的《治安疏》,就是无意中选了个非常好的时间点,海瑞被下狱之后嘉靖就驾崩了,所以他最终才能全身而退。

如果早上几个月,或者是在严嵩未倒台时,海瑞可能就要掉脑袋或者病死在诏狱里了。

而在目前这个时间弹劾林泰来,堪称是逆风而动,从技术角度来说是非常差的选择。

反正若让孙公公来做选择题,肯定不会在这个时间弹劾林泰来。

不过孙公公就是一个收发奏疏的工具人,别人怎么选择跟孙公公没有关系。

刚收下这本弹劾林泰来的奏疏,转眼又看到林泰来本尊溜达着过来了。

“你又要上疏?”孙公公愕然道,你林泰来当真唯恐天下不乱吗?

林泰来答道:“不是我上疏,我帮着郑国舅把奏疏拿了过来!你收着吧!”

孙公公已经无话可说,在林泰来身上,无论发生多么魔幻的事情,似乎都很正常。

同一日,万历皇帝在翊坤宫接见了郑国泰,郑贵妃就在旁边陪着。

郑国泰叩伏于地,愤然奏道:“昨日臣去朝天宫上香,横遭林泰来拦截,随从家丁被殴伤数十人。

那林泰来凶暴无礼之极,但此事却无人敢管!他连皇亲都不放在眼里,这也是对皇上的不敬!

臣在外求告无门,惟有进宫,恳请陛下做主!”

万历皇帝阴晴不定,脑中一直在想着昨日那本数人联名奏请册立东宫的奏疏。

身为皇帝的职业敏感度告诉他自己,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苗头,大臣又要开始闹国本了。

这一波又该怎么糊弄过去,真是一个头疼的问题。

至于郑国泰具体说了些什么,大部分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郑贵妃看皇帝心不在焉,做了一个抹眼泪的动作,用着哭腔说:“陛下!臣妾只有这一个兄长,却屡遭羞辱,叫臣妾在宫中如何不痛心!”

万历皇帝收回了神思,看着郑国舅道:“林泰来也是为了你好!”

郑国泰:“.”

这还是最亲爱的妹夫吗?这还是最宠爱妹妹的皇帝?

万历皇帝又道:“林泰来让你上疏册立长哥,能减少外臣对你们郑家的指斥!”

郑国泰奏对说:“那林泰来明明是被人挤兑的没办法,所以又拿我们郑家做挡箭牌。”

万历皇帝反问道:“那你还想让林泰来怎么办?让林泰来被挤兑之后,和其他那些大臣一样,也公然上疏奏请册立长哥并痛斥你们郑家?

林泰来为什么不敢支持三哥儿为东宫?还不都是你们郑家作的!”

郑国泰瑟瑟发抖,妹夫你怎么和林泰来这么共情上了?明明是林泰来一直在踩郑家的脸啊!

万历皇帝只感到心累,这郑家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林泰来一直踩你们郑家又怎么了?这说明他本来不想公开支持皇长子!

听到这里,郑贵妃又在旁边娇滴滴的抹眼泪。

万历皇帝叹口气,这女人有很多小聪明,是个有趣的好伴侣,但却没什么大智慧。

先指使太监在宫里围殴林泰来,又唆使皇三子公然说林泰来是“恶人状元”。

那林泰来和别的大臣不一样,本来应该是个中立派,内心应当是无所谓谁当太子,结果硬是被你这蠢女人逼“反”了。

这五年的经历还不能说明问题?放眼整个朝廷,想找个真正的中立派有多难?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根本就没有大臣敢支持皇三子,自己这皇帝只能被动应付。

有必要考虑使用一些小手段,诱使或者逼迫一些大臣支持皇三子了。

想到这里,万历皇帝又对左右吩咐道:“朕有密札问话,让文书房派个人传给林泰来!

不,看哪个秉笔或者随堂太监在养心殿当值,让他去!”

什么样的大臣,就匹配什么档次的太监。

林泰来作为朝廷里嗓门最大的人之一,万历皇帝决定给林泰来提高待遇。

最后结果是四号秉笔太监陈矩接下了旨意,捧着密札,出宫而去。

走到午门的时候,陈矩恰好遇到了首辅申时行。

陈矩看了看日头,还没到下班时间。如果申首辅这就下班也太早了,如果是上班那就太晚了。

这不太像你申时行的作风啊,还是说你也准备上行下效,学习皇帝摆烂了?

申首辅解释道:“今日收到了关于献俘典礼安排的奏疏,此乃国家数十年未有之大典也,不可轻忽草率,我便到午门这里实地勘察。”

陈矩恍然大悟,点头道:“执政有心了。”

申首辅也随口问道:“大珰要出宫办差?”

陈矩想了想,有点恶趣味的说:“皇上似有疑难,咱奉旨出宫,找林泰来问话。”

申首辅吃了一惊,愕然失语。

派司礼监秉笔太监去问话,这不是阁老的待遇么?怎么给林泰来安排上了?

还是说,林泰来在皇帝心里,与内阁平齐了?

在过去,皇帝密札问事大都找自己进行咨询,而这次居然找了林泰来

与申时行闲谈完,陈矩继续往外走。

出了长安左门后,陈太监大摇大摆的先到了翰林院,结果林泰来没在这里。

然后陈太监又大摇大摆的去了吏部,林泰来也没在这里。

随后陈太监又接连大摇大摆的去了兵部和礼部,林泰来还是不在。

在衙署密布的青龙街区兜了一圈,陈太监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大摇大摆的显眼包。

“林泰来到底在哪?难不成公然偷懒渎职?”陈太监站在礼部主客司院里,对着主客司主事沈珫喝问道。

向来心境平淡的陈太监发现自己成了显眼包后,也生气了。

沈主事弱弱的答道:“他向来在各衙门之间来回游走,在大珰到达一刻钟之前,他刚走。

我听他说,下一站要去太仆寺了。”

陈太监:“.”

太仆寺衙署与别家不一样,并没在皇城外东南角的青龙街片区,而是独自在西城。

早知道,还不如从西安门出去!从没有过这么闹心的传旨!

但事情不能不办,陈太监又只好绕过皇城,从东城来到西城。

所幸这次在太仆寺门口,终于把林泰来堵住了,不然陈太监心态真要炸了。

就在太仆寺里找了间公堂,把其他闲杂人都驱逐出去。

随即陈太监对林泰来道:“此乃皇上密札,里面有问话,你且以密疏奏答。”

林泰来没有打开看,先对陈太监说:“我口头奏答,还请大珰转述。”

陈太监奇道:“为什么?”

林泰来答道:“唯恐书面泄露出去。”

陈太监还以为这是说自己,不禁怒道:“你以为我是何等样人?”

林泰来又道:“在下所担心的并不是大珰!”

历史经验表明,在万历朝绝对不能相信密疏的保密性,不能把不适合公开的话写在纸面上!

申时行、王锡爵都是吃过大亏,甚至为此下台的!

陈太监深深的看了眼林泰来,没见过小心谨慎到如此地步的人。

林泰来又托辞说:“再说我又不是阁臣,没有银章,也无权写密疏!”

于是陈太监拿着密札,对林泰来问道:“皇爷问你,看你也不是不晓事的,当真不能声援皇三子?”

林泰来奏对道:“臣与郑家本就仇恨颇深,若支持皇三子,又会招致群臣敌视,如此身处虎狼之间,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陈矩又问:“将来若皇三子为东宫?你又要何以自处?”

林泰来毫不犹豫的答道:“无论皇上如何决断,臣只听从皇上旨意而行!”

这就叫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陈矩继续问道:“现在又有人说起国本,鼓噪册立东宫,当如何应付?”

林泰来思索了一会儿,皇帝问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皇帝明知道自己不能支持皇三子,应该支持皇长子,却偏偏要询问自己,如何阻止册立皇长子的呼声,这绝对是有意为之。

再联想起自己正处于一个“大功难赏”、“位卑势大”的关键时刻,哪个皇帝心里不会犯嘀咕?

所以皇帝大概是想考验一下自己的态度?更直白的说,测试自己的忠诚度?

如果他林泰来在明知道三皇子上台就是死的情况下,还肯帮着皇帝出主意,那对皇帝就是真正的忠诚。

于是林泰来考虑过后,便只能帮皇帝模拟话术,无奈答道:“太祖高皇帝有训,立嫡不立庶。

若今册立皇长子为东宫,而皇后尚且年少,将来或许有所出,那又该如何册封?

这就是陛下迟迟未决的道理,只是群臣都不理解陛下的苦心。”

陈太监莫得感情,只是一个代替皇帝问话的机器,还在继续问:“若应付不够,又该如何主动反击。”

林泰来咬牙道:“今皇长子及皇三子俱已长成,皇五子虽在弱质,可以暂时一并封王,以待将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命内阁和礼部具仪!”

大明没有皇长子封王的先例,一旦皇长子和皇三子一起封王,那就和皇三子变成一个档次了,失去了独特地位。

连“大逆不道”的三王并封都搬出来了,你万历皇帝还怀疑他林泰来的忠心吗?

真要被文臣抓住了这个把柄,他林泰来立刻就是千夫所指。

在历史上,王锡爵当首辅时,就是三王并封问题上没玩好,直接暴雷倒台了。

卧槽!陈矩的眼神莫名的闪了闪,你林泰来可真踏马的敢说,难怪你不愿意留下纸面文字!

问到这里,陈矩也就撤退了,已经没法再往下问了。

这时候已经天黑,宫门落锁,陈太监也回不了宫里复旨,只能在外宅住宿。

等到次日大清早,陈太监急忙入宫,然后又在翊坤宫庭院里等到了中午,才得以面圣。

万历皇帝有点不满的责备说:“昨日午后就下旨,然而你到现在才来回话,真是懈怠了。”

陈矩差点直接吐出一口老血,真不想背这个毫无意义的锅,有点冒失的辩解说:

“臣昨日迅速出宫办差,只是林泰来兼职太多,臣在各衙门寻找林泰来,耗费时间甚巨,实属无奈。”

万历皇帝问道:“林泰来的可有回奏?”

陈矩答道:“林泰来以口述奏答,托臣转奏。”

随后将林泰来的话,原原本本的转述了一遍。

万历皇帝又问道:“他为何只托你转述,没有密疏来?”

陈太监答道:“他说密疏奏事乃是阁臣特权,外臣不敢擅用。”

万历皇帝听完后哑然失笑,“此人竟然不上当!”

看密札写密疏,这是阁臣所属的“荣耀”,林泰来竟然能克制住这份虚荣。

不然的话,手里就能多一个林泰来的把柄了。

近期有很多奏疏都被皇帝拖着,迟迟没有批示下发,但对于何倬、钱一本弹劾林泰来的奏疏,皇帝的反馈却极为迅速。

两天后就有御批下部,“宁夏讨逆监军林泰来行为狂妄,多有违法乱禁、扰闹各衙之事,致使官民沸腾,今以功抵罪,削除封爵之赏。

另以陕西行太仆寺少卿升为太常寺少卿,以酬先登平叛之功,其余官职不变。”

看到这份御批后,很多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松弛。

用几百年后常见的一句话形容就是,靴子终于落地了。

其实对某些人来说,靴子落地带来的不一定是好消息。但起码局面趋向明朗化,不至于让人蒙眼狂奔,那感觉也太窒息了。

要知道,在当前的朝堂上,林泰来的封赏问题被视为最重要的风向标,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也不为过,对其他很多事务都有连锁效应。

从御批可以看出,林泰来的核心职务,也就是“翰林加三部郎中”并没有变动,各项实权仍在手里。

说明皇帝并没有把林泰来挂起来的意思,还想继续用林泰来,这就让很多人失望了。

至于从行太仆寺少卿升为太常寺少卿,只是象征性的品级提升,表示从四品升到了正四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常寺少卿只是一个挂名的虚衔,表示享受正四品待遇而已。

若是先登功臣一点封赏都没有,那也实在说不过去。

明眼人已经看出来,林泰来被“罚”没了爵位,那么被林泰来弹劾的人,只怕也要倒霉了,不然就无法平衡。

(本章完)

第613章 时代变了

皇帝对于林泰来功劳的“处理”,看在不同人眼中,自然有不同的解读。

今天内阁开会,讨论国家大事的的时候,首辅申时行一直神情恍惚。

对任何事务都没有发表个人意见,似乎很摆烂的样子。

这让其他阁老们都很诧异,难道摆烂也是一种病,会从上到下进行传染?

次辅王锡爵忍不住问道:“首揆身体不适?”

申首辅叹口气,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内阁已经开始出现被边缘化的迹象了,你们这些大脑袋还毫无觉察?

也许世道就是这样的,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盛衰循环就是常理。

一百年前,内阁权势开始强盛,从嘉靖朝开始迈向顶峰,到张居正时代达到了极盛。

而张居正之后,自己还能勉力维持内阁的权势。

可是在自己后面这些人的身上,完全没看出任何能维持内阁权势,或者让内阁再次强盛的能力。

王二是个总想自作聪明的大聪明,总想耍小心思左右逢源、首鼠两端,但朝廷里谁又不是聪明人?

王三是个搞不清自身定位的人,你明明是个辅佐皇帝的阁臣,却以清流党人代言人自居,立场和意识完全撕裂,这能干长久?

赵四就更不用说了,连独立自主的官格都没有,年纪比自己还大十来岁!

想到这里,内心有点悲怆的申首辅下意识说:“阁中后续无人乎。”

王二王三赵四:“???”

首辅你突然说谜语,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申首辅回过神来后,随口解释道:“去年林九元在翰林院有次演讲,令人印象极为深刻。

他用文坛比喻政坛,说中心不断下沉,以后将是党社的时代。

看到当前的形势,我更加感到林九元言之有理,内阁之势以后未可知啊。”

可能是申首辅的境界太高了,其他阁老都不太理解其中深意,但又不好放下脸面仔细请教,毕竟都是阁老。

所以也只能个个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装着自己听懂了。

申首辅也就懒得再说了,这帮同僚连内阁边缘化的苗头都看不出来,还能指望什么?

当申首辅回到家里时,连好大儿申用懋都看出来,老爹的状态有点不对了。

“父亲又又又想辞官了?”申用懋凭借丰富的经验,试探着问道。

申时行瞥着好大儿,故意答道:“是又如何?”

申用懋惊讶的说:“现在我们更新社形势一片大好,父亲怎么又想不开了?”

他感觉,自家老爹有点像是林九元所说的那种“死文青”。

跟儿子说话就没什么顾忌了,申时行冷哼道:“内阁都要边缘化了,我这首辅还留着作甚?”

连大部分阁老都看不清的趋势,申用懋当然更看不出来,听到老爹的话后只有茫然。

申时行有心指点好大儿,便又问:“一百年前,文官内部是谁在相争?”

申用懋答道:“自然阁部之间,内阁与六部尤其是吏部争权。”

申首辅又问:“近十年以来,是谁在相争?”

申用懋答道:“以科道言官、部郎为主力的清流党人与内阁争斗最多。”

最后申时行问道:“那么近两年以来,又是谁在争权?”

申用懋稍加思索后,骄傲的答道:“以科道言官、部郎为骨干的清流党人与林泰来.不对,与我们更新社!”

申时行无奈道:“所以你也看到了,内阁不知不觉已经淡出了争权的主角位。

我这个首辅和内阁只能屡屡被迫充当调停人了,这还不是边缘化吗?”

申用懋平时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今天猛然被老爹点拨了一下,就产生了“细思极恐”的感触了。

变化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但身处变化中的自己居然毫无觉察,这就是小人物在历史大时代里的感受吗?

申时行叹道:“就连皇上如今也看出来了,所以没有撤除林泰来那一堆兼职,这就是有意扶植的态度。

大概皇上认为,快速崛起的林泰来比内阁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申用懋小声纠正说:“是我们更新社。”

说到这里,申首辅就越发的心塞了,说句大不敬的比喻,自己简直像是个亡国之主。

如果后续者都是王二、王三、赵四这样的角色,大明强势首辅的道统或许要终结在自己这里了。

申时行对首辅这个官职是有感情的,毕竟将来他在史书上的主要定位就是首辅。

如果首辅这个官职以后烂了,那也会连累到他申时行的历史评价。

申用懋忍不住劝道:“或许父亲多虑了,情况并没有那么悲观。”

申时行疑惑的说:“你为何如此说?”

申用懋非常肯定的答道:“等以后林泰来入阁不就行了?若林泰来当上了首辅,恢复首辅的强势指日可待啊。”

申时行:“.”

好大儿这话可太踏马的有道理了!

人类的悲欢各有不同,而申用懋大爷只想去通风报信。

所以等父亲安歇了后,申大爷就急匆匆的出了门,直奔林府。

即使没有任何照明,申大爷也能熟练的穿过两条胡同,精准的摸到林府的大门。

“家父似乎又生了思乡之意!”申用懋进了林府后,积极的通报说。

林泰来随口“哦”了一声,仍然心不在焉,好像没有太当回事。

申用懋便强调说:“家父似乎又想辞官了!”

林泰来奇怪的看着申用懋,自己又不是听不明白,有必要重复么?

然后答话说:“想辞官就辞吧。”

申用懋大吃一惊,似乎大半夜也听到了响雷!

林九元竟然不在意自家父亲的去留了!那么自己的价值岂不大为降低?这可怎生是好?

想了想后,林泰来又对申用懋嘱咐说:“你要好生安抚令尊,国本这个大雷能扛就扛,扛不动全身而退也不失为明智。”

送走了神思不宁的申用懋,林泰来继续琢磨着自己的问题。

从皇帝的封赏旨意可以看出,自己这次算是真正“过关”了,可以继续放开手脚做事。

当前有两件主要事务,一是献俘大典,二是组建兵部通信司,都是天子最为关心的大事。

至于可能到来的国本之争新高潮,狗都不理!与他林泰来有什么关系?

毕竟他林泰来是一个用心实务的官员,心思并不在拉帮结派上。

到了第二天早晨,林泰来即将出门时,左右护法来请示,今天先去哪?

因为种种原因,林泰来很少提前公布行程,都是当天临出门时再定。

“先去翰林院。”林泰来吩咐道。

到了翰林院状元厅,林泰来就开始埋头撰写组建兵部通信司的详细方案。

这个别人无法代笔,只能亲自动手了。

与在其他衙门不同,每当林泰来坐在状元厅时,经常会有翰林同僚来造访。

同年董其昌就是造访最频繁的人之一,但他最近发现,情况越来越卷了。

很难再像从前那样,随随便便就能与林九元闲扯半时辰以上了。

不能怪林九元不念旧,只能怪趋炎附势的妖艳贱货太多。

今天董其昌又来状元厅蹭茶喝,左护法张文在门外对董其昌说:“董老爷先等等吧,现在不方便进去。”

董其昌无奈的说:“里面又是谁啊?”

张文答道:“是掌院陈学士,屏退了所有人,连朱、唐两位老状元也出来了。”

董其昌:“.”

情况还能更卷吗?怎么陈掌院还亲自跑过来凑热闹?

在状元厅里面,陈学士有点急躁的说:“言官那边都开始上疏闹国本了,你怎么还没把我安排好?

说好的去工部,或者刑部,为何完全没有动静?”

林泰来淡定的说:“我林泰来号今布,布就是一诺千金的季布!答应过你的事情,就一定能办到!”

陈学士问道:“那可否说明,事情究竟如何办?也好让我心里有底。”

林泰来思考后决定透露一下,免得陈学士瞎着急,“我先前不是强力弹劾过左都御史陆光祖和工部尚书宋纁,并且逼着他们两个表态辞官么?

所以有人闹国本是好事啊,皇上多半会先将陆、宋二人中的一个罢官,将清流党人的火力转移过去。

毕竟这两人都是清流党人的高层,清流党人不能不救。

我预测在这两人里,略微势弱的工部尚书宋纁先被皇上罢官的可能性最大。

工部尚书被罢官了,那工部堂官不就出现空缺了么?若我推你去工部,又有谁能能从资历上争的过你?”

陈学士愣住了,久久无语。

你林泰来先前弹劾了那么多人,把左都御史陆光祖和工部尚书宋纁攻击到请辞,看起来丧心病狂,还有这个用处?

难怪所有人都觉得你林泰来骄狂的没边了,完全就是“人狂必有祸”的模板,而你林泰来却毫不在意!

原来这事在本质上,就是给皇帝提供“劫材”啊。

难怪皇帝对林泰来如此纵容,甚至按照阁老待遇,派秉笔太监满大街的找林泰来咨询问话,真不是没有原因的。

陈学士隐隐约约觉得,当前对于皇帝而言,林泰来似乎比内阁更有用?

但是陈学士怎么也想不明白,时代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想不明白就暂时不想,陈学士又说起另一件事:“对于庶吉士教习,你可有推荐人选?”

林泰来问道:“能毛遂自荐么?其实吧,我觉得我就挺合适的。”

陈学士:“.”

别闹!现在这代新人都是你的同年,你怎么可能当教习?这辈分岂不就乱套了?

林泰来只好又说:“那就问问内阁吧,免得我们翰林院擅自做主,内阁会不高兴,毕竟内阁才是名义上的词林领袖。”

陈学士试探着反问道:“如果内阁提出人选后,你并不满意呢?”

林泰来理所当然的说:“那就请内阁再换一个人啊,毕竟内阁是词林领袖,我们要充分尊重内阁的意见,不能擅自做主。”

陈学士:“.”

这可太尊重了,简直尊重到家了。

几句话就试探出来了,你林泰来现在看待内阁到底是个什么心态。

送走了陈学士,又和董其昌闲谈了几句,林泰来就关上了状元厅的门,专心写组建兵部通信司方案。

到了午后,林泰来按惯例是要随机换个地方办公,考虑一番后对左右护法吩咐说:“去太常寺。”

左护法张文诧异的说:“听顾先生分析说,坐馆你这太常寺少卿不是虚衔么?

就是为了品级,挂名寄禄而已,不用去管衙门的事情,还去太常寺作甚?”

“什么虚衔不虚衔的?知道什么叫虚则实之么?”林泰来说。

都知道在皇城南边两侧,东边青龙街区是文官衙门,各部大都在这边;西边白虎街区是武官衙门,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都在这边。

唯独有一个衙门的位置最特殊,那就是太常寺。

它没在东边文官衙门片区那边,而是坐落在西边,夹在一堆都督府中间。

太常寺位置一直就是这样子,林泰来也不懂当初为什么如此设计。

其实太常寺的政治地位还是很高的,除了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这大九卿衙门之外,当属太常寺政治地位最高了。

毕竟古人说过“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太常寺就是负责祭祀和典礼具体事务的衙门。

就当林泰来前往太常寺时,一道道御批从宫中发了出来。

先前皇帝手里积压了不少敏感奏疏没有下发,今天忽然就发了一大堆出来。

弹劾过林泰来的八名言官,奏疏全部被驳回,其中四名被调出京,四名被罚俸。

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庶吉士教习孙继皋被调往南京国子监,掌南京国子监事。

太仆寺卿艾穆以年老昏庸、才力不及,被下旨致仕,赐四品冠带。

工部尚书宋纁被罢官,勒令回乡闲住。

这堆旨意发出来后,京师官场顿时就沸腾了。

虽然猜测到皇帝可能会偏向林泰来,但没想到这么偏向!

近一年来稍微起势的清流党人,瞬间又被重创!

林泰来只用一个爵位,换了这么多“人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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