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论剑时

此时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镇国大元帅府。

大齐军神是人们对姜梦熊的崇敬,他在齐庭的官方最高职务,是镇国大元帅。

其人无妻无子,一心在修行和兵事上。

对他这样的兵道强者来说,兵事即修行。所以说他是一心求道的修行者,也没什么不可以。

姜梦熊一生收了五个弟子,他曾亲口说过,王夷吾是他的关门弟子,也就是说,从王夷吾之后,不再收徒。他认定他的一身所学已经有了可承衣钵之人,而这个人,很多人认可就是王夷吾。

大齐军神的五个弟子,已经有两个为齐国战死。

剩下三个,个个不同凡响,在军中声名卓著。王夷吾是最年轻的一个,但众所周知,他也是最为姜梦熊寄予厚望的一个。

姜梦熊常年坐镇军营,其余两个弟子也都各有要职,临淄城里的镇国大元帅府,通常就是王夷吾在住。

而这一次针对重玄胜的行动,却是他请了文连牧帮忙谋划。

兵法一道,算人,算时,算势。大凡兵法杰出者,往往也擅长揣度人心。

文连牧虽然职衔只是随军文书,但却有参赞军务之权,年纪不大,已经参与不少战事谋划。更在各军演兵之时,屡夺兵法第一。

其实军中俊才,向来与临淄公子圈互相瞧不上眼。前者认为后者是圈养的绵羊,孱弱不堪。后者……后者就是单纯的你既然瞧不起我,那我也瞧不起你。

总的来说,有过军中履历的,面对临淄这一圈公子哥,是有优越感的。

这一次应邀出手,也实在是因为拗不过王夷吾。

随手落了一子,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轻松活计。但如今……

结果显而易见。

军人出身,尤其是从天覆军这样的地方出来,没有推卸责任的传统。

文连牧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坐得自在一点,然后说道:“虽然这么说有些丢脸,但那个胖子的确难缠。我这一计,看出来不难,难的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看出来。把这比作钓鱼的话,就是他吃了饵,但并未咬钩。”

“我早说过,不要小看于他。就连阿遵一时不察,都被送离了棋盘。”

王夷吾那双深邃的眼睛瞧着文连牧,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你再聪明,还能胜过重玄遵?

若双方不是有一定的交情,这句话文连牧就要翻脸。当然,翻脸也没有什么意义……打不过啊。

文连牧燥着脸道:“你调一份灭阳之战的记录与我,我需要认真研究一下重玄胜这个人。之前我以为他在阳地的功劳,是定远侯为他镀金,现在看来或者也应该是有些真本事在。”

“早干什么去了?”王夷吾冷声道:“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

“得了得了,你就别跟我讲兵法了。”文连牧连忙打断他。

那意思也很明显,论战力我闭嘴,论兵法你闭嘴。

见王夷吾脸色不善,他迅速补充道:“赶紧动用关系,把记录齐阳军情的卷宗调过来。我早一点摸透重玄胜,就能早一点解决他。要是晚了,等重玄遵从稷下学宫出来,说不定那胖子已经是家主……”

这边话还未说完,王夷吾已经走出房门,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了。

文连牧抹了一把汗:“这比兵演可麻烦多了。”

……

太虚幻境中。

荆棘冠冕叠加五气缚虎之后,一记爆鸣焰雀解决了对手。

论剑台缓缓分开,回归金精山福地。

这些福地除了名字不一样,每月产功不同外,好像也没什么其它变化。至少太虚幻境现在表现出来的就是如此。

姜望慢慢也已经适应。

他看了一眼日晷,经过连番匹配战斗,此时已经累功八千六百五十点!之前已经将所有功消耗一空,现在都是重新积累的结果。六百五十点功是金精山福地的产功,而多出来的八千点,都是论剑台获胜所得。

以一场胜八十点功为计,他在腾龙境这一层次,已经累计净胜了一百场。(是净胜而不是总胜,也就是说扣除了负场。)

而他现在的排名,是腾龙境第一百零一名。

这段时间他在腾龙境的匹配战斗里,已经没有再输过了。但在隐藏部分实力的情况下,战斗也确实愈发艰难起来。

姜望稍作调整。论剑台便再次呼啸而起,直入星河。

在太虚幻境里隐藏实力,多是为了隐藏现世身份考虑。譬如重玄胜,只要他毫无顾忌的动用重术,立刻就能被人认出重玄家的出身来。稍作联系,不难追索到他本人。

而现在的姜望,还远远没有那样的名气。

是否隐藏现世特征,有意控制一些足能作为招牌出现的杀手锏。需要自己权衡性价比。

不过对此时的姜望来说,随着在蒙昧之雾里持之以恒的探索,对自身的掌控越来越具体,战力与日俱增,他更想看看自己在腾龙境里走得有多远。

反正,以他现在的这点名气,即使动用杀手锏。若非对方恰好是在临淄,又恰好与他交过手或者旁观他战斗过,也很难猜出来是他。

退一步说,就算真的给有心人猜出来了在太虚幻境里的身份,对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又没在太虚幻境里得罪过什么大人物。

论剑台相逢于星河,相连,展开。

论剑台升级的表象,好像除了空间更广阔外,并无其它变化。

古朴,激烈。

这是最原始的竞技之所,也是最直接的以战印道。

……

牛汉勋是秦国将门出身,说是将门,其实也只是爷爷曾做到军侯,统率一曲兵力,连个校尉都不是。

但这也给了他一个在军中以命挣功的路径。

得到太虚幻境的钥匙,是一个意外的机会。那一天他在院里纳凉,也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了,或者只是对着月亮发呆。然后就有一团朦朦胧胧的光,从月亮中飘落。

他抓住了那团光,之后便进入了太虚幻境。

他自小是修行过的,开过脉,奠过基。有游脉境的修为,论起实力……在十里八乡也算好手,但也只在十里八乡中。

摸索了很久,才对这个奇妙世界有了初步了解。

把爷爷传下来的修行法门,贡献给演道台,得了八十点功。

然后第一次参与论剑,便被轻松击败。

启动论剑台耗功十点,再加上输一场,便只剩六十点功了。

试着推演功法,但发现根本不够……

牛汉勋的太虚幻境,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摆设而已。

后来入了军中,因为作战勇猛,屡屡立功。将得赏的功法贡献给演道台,慢慢积攒……根本也遥遥无期。

不知为何,军中的功法贡献得功少得可怜。当然,之后才摸索出来,演道台对“创见性”的要求,任何功法只要被贡献过,后面再贡献,收获就会很少了。

再后来,每积攒了一点功,他索性就直接催动论剑台,在太虚幻境里以胜争功。

因为功太少,每一次战斗他都极尽吝惜,每一战都如临生死,绝不肯轻输。

这时候,屡经战阵的他,实力已有了长足进步,在太虚幻境的游脉境战斗中也开始打得有来有回。

他很喜欢太虚幻境的一点,就是这里和军中有很大程度相似,以胜争功!

实力渐强,功慢慢累积之后,他再用来推演自己的功法……

而后修习,熟练,战场立功,贡献演道台,太虚幻境里战斗,争功,推演功法……如此累聚。

一点一点的前进,一点一点的强大。

他一开始以为他是什么天命之子,是说书里有大气运的主角。

不然何以天降月钥?

到后来才发现,能进太虚幻境里的人非止他一个。比他强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无论是天赋、家世、际遇,他从来就不特殊。

但牛汉勋也从未因此颓废。

不管怎么说,太虚幻境的的确确给了他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历练。相较于同样背景的军中兄弟们,多了一条变强的路径。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选择的。

他越来越强,游脉、周天、通天,乃至于推开天地门,完成道脉腾龙。

在军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从十人长一路做到军侯,如今更是做到了校尉。无论从哪方面讲,都已经超过了他的爷爷。

在西方之域,秦国的霸主地位几乎无可动摇。

牛汉勋在这样一个强国的军队中成长,渐渐也养出了霸气和自信。

超越爷爷并未就让他满足,推开天地门也完全不能让他停下。

如今再回故土,说不得在十里八乡也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了,但那真有什么意思吗?

太虚幻境让他一个乡野出身的普通人,看到了天下之大。见识过天空之高远,大地之辽阔,他早已不满足于在小小池塘里耀武扬威。

所以他比从前更辛苦。

在军队的操练之外,自己加练。在加练之外,也从未停止在太虚幻境里的努力。

如今,他更是向腾龙境前百发起了冲刺。

与初次启动论剑台的忐忑相比,这一次他满怀信心。

而他的对手,是一个按剑于腰,瞧来并不够壮硕的少年。

(本章完)

第394章 高歌猛进

姜望绝了观察对手的念头,竞技之地甫一成型,他便身化焰流星呼啸而近。

而在牛汉勋的视野中,一团流星瞬间划过占地极广的论剑台,然后显出人形——那是一个目光格外坚定的少年。

他全力催动兵煞正要攻击的瞬间,体内五气忽然崩溃、混乱,五气之索自内而外将他捆缚。

这延续的时间并不长。以他现在的实力,很轻松就能将体内五气这种程度的混乱镇压。

但在身体恢复自由的时候,他同时听到了鸟鸣。

啾啾啾,啾啾啾!

不,不仅是鸟鸣。

铛铛!

呜呜!

咚咚!

铮铮!

……

编钟、长笛、大鼓、琵琶、琴、瑟、竽、笙……

有些声音他很陌生,有些声音他很熟悉,但都很动听。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动听。

八声齐奏,八音同鸣。

他感觉自己被撕扯成了无数碎片,随着不同的声音,分解成不同的部分——而随着这一记道术毫无保留的倾灌,这种感觉也的确成为了现实。

密密麻麻的焰雀扑近,又带着他一起炸开。

脑海里只有最后一个念头在转动。

“好……好强!”

……

墨烛是钜城出来的墨家门徒。

墨这个姓其实并不能代表什么,只是有很多墨家门徒为了表示终身奉献于墨门,就自己改姓为墨。

墨烛的父母便是如此,所以他也理所当然的姓了墨。

与他情况类似的有很多,比如墨惊羽就是其一。不过其人已是闻名列国的天才人物,他墨烛尚还默默无闻罢了。

很多不了解墨门的人,常常会有这样的误解,即墨门是不是以墨姓家族为主导。

其实这是误会。

即使是在墨门内部,真正姓墨的人也并不多,倒是很多都是改姓。其性质更类似于道士、和尚入门后取的道号法号,但相对又更宽松,并不强制,也不会因此在墨门内部得到什么优待,更不会因为不姓墨而受到什么歧视——总之是一个纯粹类似于寄托的事情。

墨烛的月钥,是梦中所得,一觉睡醒后就有了,他并不知别人是怎么得来,也没有交流过。

这么些年修行下来,其实他实力已经不俗,在太虚幻境里腾龙境排名第七十三。游历周边国家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能够胜过他的同境强者。不过这大概也与他的低调有关,很少在现世展现真实战力。

现今墨门,机关傀儡方面,有两种趋势最为主流,即复杂化和巨大化。

而墨烛则有自己的偏向和选择。代表他机关术成果的,便只有一把机关斧。

一把造型凌厉的机关战斧。

与动辄成千上万的傀儡飞鸦,或者那种高达数十丈横推山川的机关巨人相比,区区一把机关战斧,似乎乏善可陈。

但只有墨烛自己知道,他在其中耗用了多少心血。

为了将这把机关斧投射进太虚幻境,他耗费了足足五百点功。

好在他如今在腾龙境前百之列,只要保持这个名次不坠,每天都有固定的功作为奖励。游脉境的时候是十点,腾龙境的时候是八十点。相当于锁定一次胜场收获。——这也是一种鼓励太虚幻境里积极匹配战斗的机制。

持着这把机关战斧,墨烛腾起论剑台。

面前是一个相貌英俊的少年人,持着一把很是普通的剑,应该不是现世武器的投射。

站姿很稳,眼神很坚定,气势很自信。

这是一个难得的强敌。

墨烛在心里默默做着分析。

他不是一个习惯表达的人,但内心很清醒。

经过无数次微调的握柄,十分贴合他的手掌,每一根手指都在舒服的位置。

他轻轻一按,斧刃延伸了细微弧度。

这把机关战斧最精彩的地方,在于他纯以机关之术,在其间刻印了三千六百五十一式斧法。可以应对各种极端情况。

儒家有一句名言,其实很适合阐述墨门的战斗方式——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君子和一般人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善于利用工具罢了。

普天之下,再没有哪个流派,能比墨门更擅长利用工具了。

墨门中人相信,机关傀儡的反应,一定强过生灵本身的反应。如果不够那么强,一定是机关傀儡还没有做到极致。

因为机关傀儡恒定、精准、不会出错。

而对于墨烛来说,他已经第一时间对姜望做出了分析,并且做出了最适合的范围选择。

他的战斗形式,便是他做大方向的把控,机关战斧做具体而微的反应。以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做出基于自身条件的最优应对。

虽只是一把机关斧,本质上也是驾驭着机关傀儡作战。

他可能很难有突然的爆发,但也很难有失手的时候,他的第七十三名稳定异常,货真价实。

而现在,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无关于自信与否,失却稳定,傀儡便毫无意义。

然后墨烛看到那少年动了,长剑出鞘,人已近前。

那双本来温和中透着坚定的眼睛,瞬间已转换情绪,变幻沧海。

沧桑,但激烈。悲哀,但昂扬。

那是老人的眼神,但绝非寻常。

那是英雄的眼神,但已迟暮。

那一剑直刺而来,简简单单却已穷尽变化。

老将曾见,多少生死。

他竟完全不知应对,失却思考,连一个合适的范围都无法归拢。他发现他四处游历、穷心竭力搜集得来的那三千六百五十一式斧法,竟没有一式能够应对!

尽管如此,手中的机关战斧,仍旧毫无削弱的回击以巅峰杀力。

机关傀儡不会茫然,因为本无思想。

这即是机关术的优越之处。

让他在恍惚之中,仍然捕捉到了一丝底气。

但那一剑,还是穿进他的心脏。仿佛从未受到阻隔。

他的战斧明明劈出去了,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他已经败了。

“这是什么剑术?”墨烛不是一个喜欢多话的人,但是他问。他真的很好奇,很想知道答案。

于是他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说——“老将迟暮。”

真是……合适的名字。

在离开论剑台之前,他想。

……

毫无保留、战力全开的姜望,一路高歌猛进。

牛汉勋、墨烛,都只是手下败将之一。

八音焰雀和人道之剑,让他在五十名之前几乎没有遇到阻力。

在五十名之后,战斗稍稍艰难起来。

到了二十名,每一场都要全力以赴。

而论剑台搜寻对手所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重玄胜知道他在冲击太虚幻境里的名次,用各路高手磨砺刚刚形成的人道之剑,完善战斗体系,所以有什么事情都尽量不找他。

这是一段难得没有任何干扰,可以一心扑在太虚幻境里战斗的时间。

也让他发现了此前未曾发现的秘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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