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做成死案

讲了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阜宁县令起身做了个请刘钰借一步说话的手势。

向后绕了两步后,卫兵立刻将两人围住,不叫那些洼地里的人看着。

阜宁县令悄悄看了眼刘钰,虽然刘钰神色如常,但他却知道这是个战场上下来的军功系的,真要杀人的话,脸色怕是看不出什么。

虽说刘钰的名声在官场里那也算是不学无术,根本不懂太多圣人学问,但阜宁县令估计自己刚才讲的那句话刘钰应该还是懂的。

是以他道:“国公,下官斗胆一问,国公真是要依着赈灾款、河工款、军需款来给这件事定性?”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你是要杀人啊?还是要吓唬人?

只要不把这个事定性成这三种情况,就还有转机,最多罚款、革除功名。

刘钰笑道:“怎么,你这是要劝我做善事,不杀人?”

阜宁县令立刻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国公误会了。下官之前听说了这么一件事,说是这阜宁的一家佃户,路上被狗咬,这佃户情急之下,把这狗给打死了。”

“结果这狗,是本处乡绅家的。那乡绅便叫这佃户,出了香火锡箔钱,又为这狗披麻戴孝七日,在坟前磕了头,方才罢休。”

这种事刘钰听多了,淡淡道:“狗咬人很正常,人咬狗才算奇闻。就这,如今这天下,这也配叫事?”

“我这人是个讲规矩的人,《大顺律》哪条规定了,说佃户不能给狗披麻戴孝了?多大点事啊,生产资料,也就是土地在乡绅手里,他要不披麻戴孝就压根租不到地,喝风?这不很正常吗。”

阜宁县令堆笑道:“是,国公说的没错,确实正常。但是吧,这个事儿虽然正常,虽然道理确实如国公所说,这是生……生……哦,对,生产资料所有权的事。”

“确实,要治本,非得均田。或者如国公般力主下南洋另有活路。但是吧,均田天下必然反对,惊恐万分,国将不国。下南洋,过于残暴,百姓多死亡,他死在本地那正常,前些年本县每年如何不死个三五千?但死在南洋这就……”

“然而,不谈本质,不谈治本,只把狗这件事拿出来说,天下舆情必将愤恨,皆言可杀。若因此杀人,天下拍手称赞,无人会说什么。”

刘钰呵呵一笑,故意问道:“怎么,我这按照规矩,他们侵吞粮款来杀人,这就不行?”

阜宁县令摇摇头、又点点头。

“国公勿怒,确实,行也可、不行也可。要是国公真因为侵吞粮款来杀人,天下人皆以为国公残暴。”

“也确实如国公所言,那乡绅让佃户给狗披麻戴孝,确实按照律法不该杀。但是,如果杀人之后,再加上这样的事,天下必不会说国公残暴。”

“因何被杀,是一回事。”

“杀了之后,其身上多少罪名、多少让人愤恨之事,又是另一回事。”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下官曲解圣人之意,非是圣人本意。”

“然而,政与刑,德与礼,其中区别,国公细思。”

“国公这么杀人,就是以政、以刑。”

“而若将那些国公看来并不违法的事,都加上,传播天下,那么就是以德、以礼。”

“杀人以政、刑;舆情以德、礼。如此,才叫天下乡绅无话可说。”

“否则……恐让本朝蒙上暴虐之名,届时民间多加传播,只说他们修桥补路之事,却说国公故意害他们。纵国公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但此事毕竟有损朝廷仁德之名。”

说到这,阜宁县令又看了一眼刘钰,心想你们军队出来的人,办事就是简单粗暴,毫无该有的水准。也就是出身好,有个好爹,要不然就你走科举,半年就得滚蛋回家。

杀人能这么杀呢?这又不是战场。

再说多大点事啊,你要就这么杀,天下读书人岂不都共情这些乡绅,只觉他们冤枉?

本来这点事就杀人,便重了。

你既非要给他们安这些钱粮算军需、赈灾、黄河堤坝河工类似的罪名,砍头是够了,可天下乡绅必定不服啊。

你这明显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不就克扣点钱粮,倒卖点役米嘛,这要是闹起来不是天下人人自危?

再说,就算是真有罪,那也是你陷害的呀。明知道猫吃腥,你非得把快肉放在猫身边,猫吃肉你就打一顿,这实在说不过去啊。

到时候,你说这事你位高权重的,反正身上一滩屎,也不差这点了。我可不行啊,日后去别的地方上当官,人家一听我是惟新元年的阜宁县令,我这地方官还怎么当?

到时候,人家再收集一下这些乡绅修桥补路、捐助县学、大灾纳米的事,说不定以后你就要被人立个跪像立在他们坟头了。

我可不想和你一起跪。

“国公,前朝洪武皇帝的恶名,不都是杀人杀出来的吗?杀人可以,但杀完人之后,还要诛心呐。”

“于理,杀他们,真的有法可依。”

“于情,杀他们,实在是暴虐了。所以,情之一事,关键在讲德。”

“以法论,下官刚才所言的给狗披麻戴孝之事,不该杀。但以情论,杀之,交手称快。”

刘钰嘿嘿笑道:“这杀人诛心一词,可不是这么用的。《春秋》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意,故许止虽弑君而不罪,赵盾以纵贼而见书。”

“按这么讲,诛心之论,我只需要给他们定个罪名,说他们有意挑唆朝廷与百姓之关系,想要引发百姓起事;故意败坏朝廷仁德之名。甚至,其心险恶,想要故意破坏淮河工程,继续让安徽每年淹死十几万人?”

“甚至试图谋划高家堰溃堤,淹死上百万人?严重的反社稷行为,必要枪毙?”

阜宁县令苦笑道:“这种诛心罪名,就有些扯了,反倒叫人听了觉得笑话,没人信啊。所以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活用诛心之意。”

“既是有逼着佃户给狗披麻戴孝的,那么,欺男霸女的事有没有?强取豪夺的事有没有?把这些事搬出来,是比国公理解的诛心之论更有用的。”

“不知道国公是否知道,本朝开国之初有这么一首逆诗。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后面下官就不敢诵了。”

“下官的意思,就是……呃……”

阜宁县令想了半天词,才想到一个刘钰之前用过的词,再三告罪之后道:“呃……国公万万、万万不要发怒。”

“下官以为,国公的……呃……三观,对,三观,国公的三观和天下人大为不同。”

“我之前诵的那句逆诗的三观,与本朝太宗皇帝那时候的三观,也大不同。就拿当时的联虏平圣朝义军一事,亦或者开关借兵为君父报仇之类的话,这在当时很多人就觉得是正常的。但太宗皇帝移风易俗之后,才普遍觉得不正常。”

“再比如,前朝得国之正,早有说法。但于太宗皇帝之前,其所正者,指的是起事‘乱’天下的是红巾军,朱洪武非是先起来造反的,因为这些逆贼将天下祸乱了,他来平定天下,不是篡逆谋反,是以为正。”

“而太宗皇帝后,言前朝得国之正,源于驱鞑虏、起于布衣,此真正也。毕竟这么论前朝,本朝才至正。”

“也就是说,本朝太宗皇帝之前,先起兵的不正,天下已经乱了再成事的方正。而本朝太宗皇帝之后,则呃、对,三观,三观则是越早越正,谁先举的旗谁就正,越早就越正。毕竟韩林儿不是传位于朱洪武,而太祖皇帝是承高迎祥的名号。呃当然……这个,圣朝鼎定后,何以谓之‘起义’这就另有说法,早归早,还必要义,不能只论早……”

“不过,总之,下官的意思,就是国公以为天大的事,天下人觉得其实是小事;国公以为天大的错,天下人觉得其实不是大事;国公觉得一些小事,天下人觉得是大事……甚至于,有时候国公认为是对的,别人却以为是错的。”

“要办事,要么移风易俗让天下人觉得你做得对;要么,就还是要顺着天下人的三观来办。”

“所以,国公觉得他们该杀,下官也觉得有道理,但于天下三观而论他们不该杀,杀了就是暴虐。”

“但如果,拿给狗披麻戴孝这个事来说,国公觉得,此事没什么用,要么均田、要么下南洋,解决生产资料的所有权问题,否则不要说治标不治本,恐怕标也治不了。”

“但是,读书人觉得下南洋暴虐、均田逆天理,倒不如弄出这种事来杀几个,弄得人人激愤更舒服。”

“虽然可能于国公看来,这并没有什么用,什么都解决不了。但,天下人不认为需要从根本上解决,只想看解决这些毛皮。”

“此事,当这么做。”

阜宁县令脑子转的飞快,很快给出了个主意。

该杀的杀,反正你都动了杀心了,我说不杀也没用。

杀之前,搜集恶名,是那种律法上办不了、但德礼上叫人恨不得杀之的事。

把案子办死之后,将案情搜集,出书。

出书的理由,出书的目的,就是要道之一德、齐之以礼,让天下人知道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这个理由是谁也不能反对的,这是道义加身。

而若能做到这一步,那么这个案子就无人敢翻了。

因为,就算要翻这个案子里的蹊跷,怎么看都有猫腻。

但碍于这些恶行,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翻这个案子。

也就是说,本来是觉得案子里贪腐克扣这事有鬼,好像是有人下套,但把那些恶名担上之后,这案子就成了死案,翻贪腐克扣里的古怪,就显得要给这些恶行翻案一样,必要天下狂喷之。

但还必须说明白了,这些人不是因为这些恶行被杀的,而是因为贪腐克扣粮款被杀的。

这样,既维护了律法,也借用了道德舆论。

更重要的……阜宁县令心想,这里面肯定是有问题的,怎么看都像是你在故意纵容,然后引诱他们犯罪,再杀他们。这事传出去,实在太难听,而且你这活干的太糙,我他妈也得跟着受牵连。

你是虱子多了不痒,我可不行。

我反正是躲不开了,这摊泥巴是指定得沾身上了。

既如此,那就直接做绝了,做成死案,做成天下谁也不敢翻、不敢动的死案。

就和之前两淮震动的乡绅活埋百姓案一样。

要么不活埋。

既是活埋,那就直接做死。

不但活埋,还要给他们扣上聚众谋反、力图大事的帽子。

想到这,阜宁县令悄悄看了一眼洼地里聚集的数百乡绅,再一看这个洼地,心里猛惊醒道:“这……这洼地,不就是还没填的坟吗?恁娘,他们在西域东洋南洋战场上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处理尸体的?真是晦气,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本章完)

第1017章 全都装傻(上)

心里念了两句阿弥陀佛,念完之后,心便更狠了,知道若不做成死案,日后必有许多麻烦。

“国公,除此之外,下官以为,这事儿最好还是请黄淮都督、府尹大人等一并前来。”

“虽说依着规矩,国公既督办淮河下游诸事,有决断之权、也有行军法之权。但这个事,最好还是多几个见证。”

“下官人微言轻,即便不计私念,日后若是有人翻案,下官这等芝麻绿豆的官儿,说的话也做不得准、算不得数。”

刘钰略略沉吟了片刻,嗯了一声,只道:“如此,我这便派人去请。”

阜宁县令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有锅大家一起背,这是极好的。

“阜宁令,你既在此为官,和他们也都相熟,就先不要告诉他们将死的事。提前告诉他让他担心受怕,死前的日子精神崩溃,着实不够仁德,我这人是有恻隐之心的。”

说完,背着手自出了洼地,叫人飞速前往淮安,去请各路官员来此。

如果不是修淮河,刘钰是没资格管苏北事的。但如今他还没回京复命,皇帝也还没收了他的差事,这种事他管起来都名正言顺。

阜宁县令见刘钰离开,心道国公您可真是重新定义了什么叫恻隐之心。都是些必死之人,我和他们有什么可聊的?

这样想着,却也只能走下洼地。

那些已经懵了的乡绅纷纷围过来。

“大人!大人!”

“兴国公是什么意思?”

“大人,我们冤枉啊。”

“大人,我们知错了,这次克扣所得,一应归还朝廷,日后再也不敢了。”

有说自己冤枉的,有说自己错了的,还有说再也不敢的了。

阜宁县令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正色道:“兴国公是什么意思?自然是秉公处理了!你们管不住自己的手,这时候却说错了,又有什么用?”

“孟子曰……”

圣贤书一背,剩下的就是标准的官腔流程。

若在平时,打官腔要么是准备送客了、要么是准备收钱了。

可这时候打出了官腔,乡绅们全都慌了,知道这是压根不准备说话了。

一时间,一些平日里和阜宁县令有些交往的,纷纷都围过来。

阜宁县令喝了两声。

洼地上的几个穿着蓝裤子带着蓝白盔帽的军纪官,见状,提着鞭子就冲下来,一并下来的还有一小队士兵。

“娘里个熊比,闹腾什么?”

士兵也不管这个那个,见蓝白盔帽的都动手了,哪还有什么顾忌,提着枪托就是一顿砸。

两淮毕竟不比边疆区,这里的乡绅确实少见土匪一般的士兵,这时候不免对兵过如梳这四个字增深了一分了解。

阜宁县令心道闹得好,如此一闹,自己便可名正言顺地溜了。遂也只骂了几句,就跑到洼地外面去也,心说晦气晦气,离这坟圈子远些最好。

被打的乡绅哭唧唧地躲到了一边,没被打的乡绅这时候凑过来,掏出一盒烟递给戴蓝白盔的军纪官,虽不知道这些人在军中地位,但看帽盔与别人不同,以为是军官。

蓝白盔的兵接过了烟,顺手就把那一包都拿过来,散给了跟着他冲下来打人的士兵。

乡绅堆笑着掏出火柴给这些人点上,这才问道:“诸位军爷,你们可是兴国公的亲兵?却不知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国公是什么个意思?”

小军官吸了两口烟,态度却没有丝毫的和蔼,骂道:“你问我,我问谁?况且管住你的嘴,不要胡咧咧,谁跟你说我们是国公的亲兵?老子接到上级命令,从种子岛过来的,国公是什么意思,哪个敢问?”

乡绅也不知道这种子岛是个什么地方,猜也该是远的地方,连声道:“军爷辛苦。”

一说到这,这军官就气不打一处来,把烟屁往地上狠狠一扔,骂道:“辛苦!可是辛苦!得令上船,弟兄们都以为开战了呢,娘里个熊比的,临上船前战前一赌,老子把几个月的军饷都输了!谁知道竟不是开战,而是来看管你们,真他娘的晦气。”

“刚才听说你们是克扣粮草了?弟兄们最恨的就是这种事,我告诉你,就你们这种事,这要是放在营里,准是跟拖死狗似的吊死的货。”

乡绅听到拖死狗这几个字,吓得浑身一哆嗦,忙道:“军爷息怒,军爷息怒,我们便是有千万个胆子,也不敢动军需。只是一时糊涂,动了动老百姓的。”

那小军官忍不住笑道:“你个龟孙,你当老子当兵之前是啥?种子岛两营驻军,就他妈没一个乡绅家境的,不是大灾全家死绝的,就是被你们这群龟孙收租子放贷逼的。”

“这年月,但凡有活路,孙子才当兵。海军军士就没有一个有好牙的,吃个锅盔都得泡水里嗦,懂啥叫坏血病掉牙不?懂啥叫海军全是烂牙、陆战队早晚死于热病疟疾、东洋驻军全是琉球疮不?”

边笑着,边抽出鞭子照着乡绅脸上就是一鞭子,警告周边的乡绅道:“都他妈老实点啊,别闹事。看到那条石灰画的线没有?国公有令,硬闯线的,就地枪决,与冲击军阵同论。”

说完,便带人回到了洼地上面。

这群士兵这么一说,乡绅们更是慌了神,也不知道这一次自己要出多少血。只怕不但要把这一次克扣倒卖的都还回去,说不定还要罚钱呢。

之后几日,乡绅们就在这洼地里苦苦熬着。

夜里也有篝火,吃饭自有军队的伙食,饿不着也冻不着,只是这种日子实在是一种精神折磨。

然而石灰画的白线就在那摆着,也无人敢跨越一步,只能在这里干等。

他们这边等着的时候,阜宁县令一直盼着的来一起背锅的人也终于到了。

打开的高家堰水闸的洪泽湖水,也已经沿着新的淮河河道入了海。哗啦啦的水声也不稀奇,黄河的咆哮隔着几里也能听到,混杂着海潮,这点淮河水也算不得什么惊人之势。

这些潮水、浪涛声,更让这些刚知道此事的官员脑子转的飞快,思绪若惊涛拍岸。

阜宁县令这几天一直琢磨这里面的事,渐渐咂摸出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这件事能成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这些年黄河不断冲击、决口,把个陆地向东推了百余里。

阜宁县若是划线的话,在范公堤的西边。而范公堤往东,还有几十里才能到海边。

那里基本就是荒滩无人区,而且运粮都在那种荒滩区运,当真是自己想卷进去都难,这简直就是天地创造的完美黑市环境。

分段承包,各处隔离,乡绅凭借着作为底层百姓和官府之间的桥梁作用,垄断着法律政策的解释等。

再加上荒滩无人区这等天地创造的完美黑市环境,若是不出这种事才怪了呢。

阜宁县令凭借多年的基层经验,就明白这种事想要贪腐克扣,必要主官带头。现在的问题是刘钰要办这些人,能不能是兴国公自己才是最大的那个人?

那些粗粮从哪来的?乡绅只是赚了个差价,真正的大头在哪?莫不是,兴国公这是要杀人灭口?

那也不对啊,杀人灭口不是这么杀的。

这案子这么大,听那意思要杀许多人,必然举国震惊,到时候岂不是更不容易隐瞒吗?

除非……除非是兴国公自己做的扣?

想通了这一关节,阜宁县令恍然大悟,心想这件事,不管多少蹊跷,那都没有蹊跷,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万万不要问。

他是想通了自己不要乱问,其余被请过来的官员却想的更清楚。

这不是过去年月,开国之初,杀点人很正常。但现在是太平时节,一下子杀这么多人,而且还是乡绅,这必然是轰动全国的大案。

刘钰的为人他们知道,确实容易折腾出事,但这等狗屁倒灶的事,刘钰一般是懒得折腾的。

反正是没听说民间有编《刘公案》的,也从未听说刘钰有茶访民情惩治劣绅之类的举动,反倒是听说刘钰是标准的视而不见,管都懒得管。

而且刘钰是干啥出身的,这些府尹以上的官员心里可是门清。

再说,黄淮都督这边、廖寒辉那边,一堆都是军队出身的。刘钰可是管过伐日、南洋之战的,后勤监管这样的事,他能管不明白,出这么大的漏洞?

真要是就这水平,那伐日之战、南洋之战得打成什么样?几万军队的后勤、弹药、补给、军需都算的明明白白,各处关节如何监管,都有制度可循。

到了这,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了?

黄淮都督心道,这些乡绅啊,也他妈算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

如今运河被废,百万漕工吸纳了青壮入厢军,还剩下一堆的人。除此之外,沿途商业的改变,也空余下一群的人。

这些人干啥?

朝廷想要安置,可安置的起吗?

就近安置,那不是只好找土地了?朝廷又没多少官田,或者说有官田的地方不是在西域就是在鲸海,安置这些人可安置不起。

那不只能把眼珠子往两淮这边放了?

黄淮都督心想,这是陛下要杀人,但兴国公担这个杀人的名。他既担了,那么自己可不能看不清楚,竟要去反对。

这阜宁县令也是个聪明的,知道要做成死案,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自己来做个见证,日后面上也好过得去,给天下乡绅一个交代。

主持淮河工程技术负责的廖寒辉,则想的更直接。

朝廷修淮河,固然是为了减轻安徽的水患,减轻洪泽湖溃堤的风险,但这些都是看不到直接收益的。

前前后后可能要花几千万改善淮南,就为了这些乡绅?

以后既要垦荒,又要增税,慢慢把修淮河的钱赚回来才是。加上日后还要修海堤、修灌溉区,要全是像现在这样修淮河的方式,朝廷可修不起。

非得把百姓组织起来,也非得叫百姓来服这劳役才行,那能咋办?自然是均了田,叫百姓手里有田,方有能力服劳役,而不至于造成民变。

这事倒是简单了,若是把这些乡绅处决,土地均给百姓,百姓需要还朝廷的地钱,那不正好去修河堤、修海堤,抵账?

朝廷一分钱不出,百姓还干的起劲儿。

二期工程的灌溉渠、三期工程的新防潮堤,朝廷便基本不用花钱了呢。

而且日后丈量土地、垦荒收税。这修淮河的钱,若能有灌田300万亩,不说收回本,每年给荷兰贷款的利息是绰绰有余了。

那安徽的水患、洪泽湖溃堤危险、这里的赈灾款,这不都是白赚的了吗?

廖寒辉心里稍微一算,心想若每户分个十亩地,那么朝廷仁慈点收他们20两银子。

日后修河堤、修海潮堤,一个月加上吃的算二两半银子,正好八个月工期,恰好修完灌溉区和海潮堤。

这要是把一亩地的买银提到三两,还能一分钱不花、百姓欢呼雀跃踊跃服役重修下范公堤呢。

一个个全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里都明白这里面到底是咋回事,于是一个个全都假装不知道这是咋回事。

全都明白这是生产资料重新分配的事,但一个个全都闭口不提,而是全把矛头指向了“道德”问题。

“克扣钱粮,尤其是河工大事,此真大罪!”

“自前朝末期,乡绅凌虐邻里之事,层出不穷,这些人实在枉读圣贤书。却将恶名叫朝廷担了,罪无可赦!”

“道德败坏!必要重罚,以儆效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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