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且饮酒!(求月票)

李观一击败姜素,也结束了自己所在方位的战场。

没有来得及休息,就一路驰骋奔赴百里外的战场,尚还没能抵达战场之上,就已经是有一股一股的风,带着血腥和死亡的味道,扑打在他的脸庞上。

李观一只是焦急前行。

他抵达侧翼战场的时候,映入他眼底的,却是一种极端惨烈的战局,李昭文等人也见得了李观一身上甲胄的破碎之处,看到他肩膀吞肩甲上的裂痕和鲜血。

李昭文道:“观一……”

樊庆撑着一口气,道:“陛下……”

李观一抬手让他们不要说话,以皇极经世书的武功来为他们疗伤,一边疗伤,一边去看着这惨烈的战场,语气沉静道:“姜素已死,应国军队大势已去。”

樊庆低声道:“我们的同袍死伤很大,公孙怀直老爷子,还有薛神将都……”

“都去世了。”

李观一的眼神黯了黯,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能够展现出动摇,只是将诸多情绪的起伏涌动都压下去了,面上维系住君王应该有的镇定,以稳定军心,只是道:

“先休息。”

契苾力因为随身丹药所以保住了性命,但是元气大伤。

若非是已经破境入了七重天的话,恐怕是要死在这战场之上,可即便是有宗师的底蕴和雄浑气血,也要再躺个七八月才能够彻底恢复过来。

甚至于还不知道,会不会对未来的武道之路产生影响。

樊庆断臂。

他的神色坚毅,轻声道:“只是断了一臂而已,比起战死的兄弟同袍,我已经是太幸运了。”

李观一深深吸了口气,仰着头。

好一会儿之后,道:“我会让怒鳞龙王寇于烈将军过来,从水路将兄弟们带回去,石达林他们已经在后方准备好了,把兄弟们和俘虏,都带回去。”

“得要让兄弟们回家才行。”

李观一看着落在地上的猛虎啸天战戟。

风吹拂而来的时候,宇文烈闭着眼睛,失去生机,而猛虎啸天战戟那锐利地足以切断铠甲的刃口却微微鸣啸,发出一阵阵低声的虎啸。

薛神将神韵已耗尽力量。

李观一缓步往前,他看着周围的机关碎片,然后终于找到了那个东西,眼底微亮起了,紧走两步,俯身,将落在这血腥残酷战场上的阵法核心取出来了。

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是松下来了。

他的武功从这一枚阵法核心开始,正是因为此物,李观一才在年少的时候就学会了当世一流的武功。

也从薛神将那里真正入门了兵法,打好了兵法的基础。

往日这一枚晶石里面都有一丝丝的流光在变化。

能够感知到其中的神韵存在,但是此刻,这阵法核心晶石之上,流光却已极为微弱了,李观一把这晶石握在手中了,微微一怔,旋即瞳孔剧烈收缩。

咔嚓——

他展开手掌,掌心的晶石之上,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隙,李观一以一身武道传说的醇厚气息去养护住这晶石,将自身的元气输入其中,但是却似乎完全不能够扭转这晶石的碎裂。

那晶石上的裂隙迅速蔓延,细小迅速,彻底遍布了整个晶石。

这带着薛神将神韵的阵法核心密布裂隙。

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化作齑粉。

和宇文烈的拼死一战,消耗实在是太过于巨大了。

就算是真正的张子雍站在这里,也会被那个状态下的白虎大宗活生生劈死,更不必说只是张子雍的一只手臂了,还是只剩下三分之一神韵的手臂。

李观一的面色凝滞,有一种恍惚失神的感觉。

战场的残酷,厮杀,不断清晰。

从他提起兵戈,走上这乱世的天下时候,这个时代和乱世就一直在告诉他失去和乱世的残酷。

每次前行一步,都要付出绝大的代价,都有失去。

李观一的兵法和军势基础是薛神将传授的,此刻却是心中一股失神,是一种极度悲伤的时候,却忽而发现那晶石裂隙似乎组成了一个特殊的纹路。

纹路之中化作了阵法,忽而晶石泛起一丝神韵,悲伤恍惚的李观一的耳畔忽而响起来一声痛快洒脱的大笑,那是薛神将留下的声音,却自得意极了——

“哈哈哈哈,骗到你了!”

李观一怔住。

他愣住,看着那晶石之上的裂痕缓缓平复,就如耳畔那自在洒脱的大笑,仿佛薛神将在看着他,然后转身,提着战戟,背对着如今已长大成人的秦皇,摆了摆手。

“走了!”

神韵终于消失,沉静下去了,李观一握着彻底沉寂下来的晶石,以武道传说的功力,能够感觉到在这阵法核心最核心之处,还存在着一丝丝的神韵。

极为微弱。

只是李观一不知道,这一缕神韵意志如此微弱,到底是因为和白虎大宗宇文烈那五日五夜,耗尽一切的拼杀,还是说是因为在经历这等消耗之后,还要最后给李观一一个‘玩笑’。

这家伙的嘴,到最后都像是淬了毒一样。

他的心态也一如既往地潇洒如风。

确实是当年那个在陈霸仙去世之后,闯入陈霸仙的葬礼鼓盆而歌,放声大笑的天下第一。

李观一紧绷的精神徐缓下来了。

薛神将的神韵还在。

虽是极为微弱,但是却也真实不虚,只需要寻找一个元气充沛的地方,布下阵法,就可以借助阵法的力量,缓缓吸取天地之间的元气,重新让薛神将的神韵元气恢复过来。

但是,那想必,一定是一个,非常非常漫长的时间了。

若以相见来谈,或许,此生终不能再见。

李观一忽而明白了薛神将最后那句‘走了’的意思是什么了,武道传说,此生漫长,但是他活着的这数百年时间里面,或许再也不会见到薛神将。

在现在,是他送别薛神将离去。

而薛神将在千年后的苏醒,见到的也只是变了天地的人间,看到的,是成为了青史千卷里面,历史之中一个个冰冷肃穆的名字。

看到的是历史之中后人眼中的秦皇李观一。

那时候,是薛神将送别了李观一。

终是如此,再不相见。

江流的波涛汹涌湍急。

怒鳞龙王寇于烈率领在开拓江南一带时的主力船队抵达了这一处战场,借助水力,将大军的负伤者带回去,这一处极惨烈战场之中,麒麟军的死亡人数远远低于应国军。

但是整体伤亡数字却仍旧触目惊心。

而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秦皇在一开始时期就推行的军备改装,就算是秦皇贫穷,但是秦皇的钱都是砸在了关键的地方的,他对自己花钱的时候,抠抠搜搜,恨不得拉着南宫无梦跑去打劫沙盗。

但是在真正重要的地方,从不曾迟疑过。

石达林,雷老蒙这些麒麟军的老家伙们,为麒麟军的精锐们准备了随身的药囊。

里面有侯中玉最强的五类药粉。

只是这个时候,效力已经强过了当初的侯中玉时期。

后来者继往开来。

在侯中玉止血散的基础上,在老术士的指点之中,成功让麒麟军的标配制式药囊更新迭代,或许使用的时候,极为刺激,极为剧痛,但是效果也极好。

至少可以强行止住伤口的鲜血。

而那种几乎是刻意保留下来的,强烈的剧痛,也刺激精神,一阵一阵的阵痛让负伤的伤员意志得以清醒,无法睡过去,在伤势严重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咬着牙保持清醒,和昏睡过去,几乎就是决定生死。

麒麟军大批的伤员被带到了后方。

雷老蒙,石达林等人几乎不眠不休,去给这些伤员疗伤,回归后方之后,九色神鹿的祥瑞之光几乎不曾停歇下来,这些麒麟军的将士们,只要抵达后方,活命的概率就会翻倍。

而战死者。

按秦皇的要求,皆带回来故国。

死,亦要归于故土。

苍龙舰穿破了江流,怒鳞龙王站在这一艘宝船的船头上,绯色的麒麟云纹旌旗在风中狂舞,大船之中,带着伤员,带着战死牺牲的兄弟同袍。

怒鳞龙王看着背后的这些人,轻声道:

“回家了,诸位……”

怒鳞龙王高呼道:

“麒麟军将士,归国。!!”

而樊庆,即便是断臂之后,仍旧没有离开前线战场,已战至于此,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再回头,也不能够撤回来了,在宇文烈战死,姜素在战场之中被阵斩,高骧投降之后。

整个应国的大军,几乎就已经化作了溃军。

他们不再有战意,也知道没有办法再击败秦皇,但是,在每一次时代变革的时期,在新的时代去代替旧的时代的,巨大的波涛之中,总有投机取巧的人。

他们看不到时代的未来,亦或者说,就算是看到了时代的方向,仍旧还要遵循着自己的欲望,遵循着自己的执着,追求个人的荣华富贵。

不愿意投降,不愿意交出兵权,也不愿意为应国赴死殉国。

他们打算窜逃到山川之中,去营造自己的势力。

只是破军和文清羽早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发展,麒麟军的阵势,以及元执的八门金锁阵将整个天下化作了战场,四方都是秦的大军。

几乎是每一个方位都是麒麟军的某一支主力兵团,有名将出手。

溃军之中就算是也有名将榜前一百的存在。

但是麒麟军中,名将更多。

大军对峙,士气是一个极为巨大的影响力。

此刻的应国军几乎全部处于士气低迷的状态,面对着士气如虹的麒麟军,就算是一比一的兵力都不会是对手,再加上麒麟军裹挟大胜之姿,怀揣着平天下之志向,而他们的对手只想着偏安一地,能支撑一会是一会儿。

几番对比之下,胜负其实已经定了。

在破军,文清羽,晏代清等人的谋算之下,麒麟军中,将士奋勇征战,在这种巨大化的八门金锁阵收拢,围杀之中,将溃军彻底绞杀平定,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独臂的樊庆踏上战场,开始对应国军队展开强大的政治攻势和心理攻势,不断劝降,削减战意,大量的应国溃军投降。

有仍旧不甘心,以及应国的死忠之辈,则是被彻底围杀。

越千峰挥舞战戟,放声大笑,赤龙法相在战场之上舒展自己的身躯,伴随着他的狂笑,一个个苦苦支撑的应国战将口喷鲜血,落在地上。

“只是吐了这么点血就不能打了?!”

“汝等莫不是在消遣老子!”

“才吐这几口血,不是相当于才刚刚战场热身吗!?”

“来,接着打,接着打!”

秦皇的命令和这些溃军们的想法完全不同。

按着他们的想法,按着往日青史中那些霸主君王们的选择,在击败了敌军主力之后,秦皇就会暂且偃旗息鼓,但是这一次秦皇却似乎是要彻底打完这一仗。

要打到完全胜利的那一天。

在简单疗伤之后,秦皇李观一再度亲自踏上战场。

伴随着秦皇亲自踏上战场,伴随着麒麟军不断击溃溃军,占据越来越大的优势,就导致剩下的那些溃军的军心,士气一日比一日往下跌坠。

樊庆和麒麟军发动了百姓。

百姓为他们指引道路,又有七八年前在西域士气,就由银发少女亲自引导完成的【奇术星象普及】,麒麟军在追踪,辨认方向这一方面的特性,超越历史上的任何一支军团。

天空之中,来自于草原的神鹰祥瑞掠过长空。

那双眼睛轻易寻找到一个个藏匿起来的兵团。

之前所做的每一步准备,都在这最后的大战之中,发挥出来了巨大的作用,这十余年间的一次次布局,准备,推动了最后的胜负之局。

麒麟军和秦皇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加上樊庆的招降,几乎算是心理层次上的【围三缺一】,让许多士兵在夜间逃离本营,前去麒麟军中投降。

当有一个人逃跑的时候,他就可以带动十个人。

十个人逃跑的时候,就足以带动百人。

百人逃窜,就会让一整支军队彻底崩溃散乱,而这不同地方,不同战场上的投降之人汇聚在一起,就化作了名为时代趋势的洪流。

大势汹涌,已成波涛,波涛朝着前方汹涌扑打下去的时候,便是势不可挡。

三百年乱世,天下人心思安思定,岂一人所能抗衡?

一支支溃军投降,认输了,最后的叛军负隅顽抗,藏匿于山中,死不投降,进入九月末的时候,天上下起一场大雪,大雪封山,也封了道路,四处冰寒,缺少后勤补给,终于对这最后一支兵团的士气给予了毁灭性的打击。

秦皇亲自率军,岳鹏武在左侧,越千峰为右侧,齐齐攻击。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以应国最后的兵部战将被斩杀为代表。

应国最后一支反抗溃军彻底被消灭,自六月末至九月末,这一次赌上了天下和未来的浩大合战,耗费百日时间,最后的天下恢复了大体的平定。

而在这个时期,文清羽仍旧把东都城围了起来。

这家伙算得天下第一谋己之人,几乎把城里面那些人的计策都算尽了。

至于如何算得?

只需要把自己带入到城内的情况,然后想想看自己会做什么事情,再把这些事情全部堵死就可以了。

很简单的。

秦皇亲自前去东都城。

这一战在整个天下的历史上,都被列为第一等浩瀚的大战,但是兵家和史书上的浩瀚,往往也代表着长时期的混乱和厮杀,代表着战场的绝对残酷。

双方都次第投入了百万级别的大军,即便是占据了绝对战略优势的麒麟军,在此战之中的死亡人数也接近了十之一,接近十万人战死在这平定天下的大战之中。

受伤人数则是抵达了极惊人的十之三。

而应国大军的伤亡数字则是更高,这辽阔的天下,几都被那死亡战士的鲜血染红了,彼此都已经付出了这样巨大的代价,付出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牺牲,才走到了这一步。

这就是人心,就是汹涌无比的大势。

当最后,麒麟军的主力在扫平了四方的溃军之后,汇聚在了应国都城东都城之下。

东都城的大门仍旧死死闭锁着,麒麟军,太平军,岳家军,天策府,一面面绯红色麒麟云纹旌旗将整个东都城都围绕起来了,像是汇聚在天下的烈火,要将旧日的世界焚烧。

秦皇骑着神驹,战马的马蹄踏在大地上,发出肃杀的清鸣,他带着大军抵达这里之前,高骧曾经前来拜访,请求秦皇留下姜高的性命。

这个虽然在天下有极大的名望,但是几乎都在北域关外,未曾参与中原之战,唯独参与的关键战役就是最后之战,以及狙杀大汗王的神射垂首,恳求道:

“姜高并非如同姜远那样的性子,倒不如说,他是被姜素的计策逼迫着,不得不站起来,背负这个天下和应国的人,陛下的武功天下无敌,又有大军,以刀剑和兵马去平定天下。”

“您这样的武功,青史之上也没有可以和你匹敌的。”

“姜高他大势已去了,也断然不可能对陛下产生任何的威胁,就请您留下他的性命,当做是这乱世天下的结束吧,就让这应国曾经的帝王,来生活在您所开辟的太平盛世之中,不也是一种太平的气魄吗?”

而当秦皇亲自抵达东都城的时候,这一座雄伟城关的大门却缓缓打开来了,身穿着皇帝衮服的应帝姜高出现在这东都城的城门之前,他看着前方的秦皇。

一只手提着一壶酒,一只手则是攥着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着的印玺,这明黄色的绸缎上有着暗金色的苍龙纹。

当姜高走出来的时候,麒麟军立刻戒备,在那绯色的麒麟纹旌旗之中,一位位当代顶尖名将,各握兵器,或恃豪勇,一股股悍勇之气冲天。

姜高的神色沉静,他看着那烈烈的大纛之下,骑乘龙驹,身穿墨色的甲胄,披着绯色文武袖战袍的君王,看着他眉宇泠然沉静,裹挟着灭国之威而来。

当真是有开国帝君的气魄了。

不——

他本来就是开国之君。

姜高深深吸了口气,他坦然笑着,于千军万马之前,朗声笑道:“秦皇陛下,年少之约,可还记得?”

“可能与吾,共饮一杯否?”

(本章完)

第560章 平天下!(求月票)

东都城外,大军汇聚,绯红色的麒麟纹大纛翻卷着,将这一座应国的都城团团包围了,天下最强的战将们几乎齐聚一堂,大势汹涌,应国都城已是必破。

但是没有强行前攻,而是退了五百步之地。

而在应国都城和大军之间五百余步最中间,立下了一个简单的台子,大纛就插在旁边,犹如大伞,亦如翻卷落下的云气,秦皇骑乘神驹而来,平静坐在那台一侧。

应帝姜高坐在对面,坐在大应国国都之前。

姜高把印玺放在旁边,然后取出两个杯盏,将这一壶酒倒在了杯盏里面,酒液色如琥珀光,姜高看着这酒盏里面的美酒,道:“十几年前,那时候的陛下还只是十三岁。”

“那时候故陈仍旧在,南陈江州城,烟雨朦胧仍旧是好风光,让人迷醉不已,那时候的我已做了许久的东宫太子,陛下也还是陈国金吾卫,开国县男的爵位,算得后起之秀。”

“那时候的我还想要招揽你,只是可惜,因为远儿的原因,我们终也没有能够真正的好好的聊一聊,在陈国大祭那一场事情之前,我记得,我还希望能够和你喝一杯酒。”

李观一看着眼前的姜高。

看着眼前故人。

说是朋友吗?似乎并没有这般亲近。

遍历他们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的十二年时间,李观一和姜高彼此见面的频率和时间都不算是长。

而如果从李观一真正踏上天下的十四岁开始算起的话,他们之间,只有去中州城巡狩的时候,入应国的边关,去救元执母亲的时候,曾有过几面。

西域的时期也曾经短暂相处。

十余年的时间里面,多是分隔两地,交谈,书信都很少。

可若说不算是朋友。

却也绝不可以如此说。

有的时候,人和人的关系,和立场,相处的时间没有特别直接的关系,李观一拿起杯盏,武道传说之气,已经超越曾经霸主的体魄,他的气血雄浑霸道。

但是,最关键的是,他知道姜高是怎么样的人。

李观一的眼底带着悲悯。

姜高举起酒盏,目光看着秦皇:“我说过,当真希望天下太平,四方不必征战的时候,你我好友,竹林清风,到时候我就做个教书先生,你来找我,我们喝酒。”

“前些年的时候,我有曾想过,这一次的约定之酒,会是你在我的坟墓前倒下酒,可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姿态……”

姜高眸子转动,看着不算是很远之外的麒麟军,绯色的旌旗大纛点燃了天地,李观一道:“世事变化,你我之辈,又如何能够彻底看得清楚呢?”

李观一道:“高骧曾经求我,放你性命。”

姜高看着李观一,道:“你要放过我么?”

李观一回答道:“这一次的征战,只此战,我军和应国,死伤者超过四十万,而若是从天启十一年秋开始至今,则死伤的数字,已经是数不清楚了。”

“无数人的鲜血流淌在大地之上,大地已经染红了。”

“死伤和牺牲已经足够多了。”

“李观一希望姜高,能够好好做自己。”

姜高道:“但是!”

他注视着李观一,轻声道:“此战死伤者四十万以上,我大应国的百万大军之中,死者二十余万,伤者不计其数,鲜血流淌满地,刀剑折断,落入江河之中,任由千秋青史洗练。”

“在这样的情况下。”

李观一道:“你想要活下去吗?”

姜高道:“姜高想要活下去。”

“但是应帝,不能活下去。”

姜高端着酒,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的眼睛,他看着眼前的好友,故人,知己,敌人,他用朋友的语气,说出历史上残忍的话,道:

“但是,秦皇,背负着天下的秦皇,不应该允许应帝活下去。”

姜高轻声道:“这一点,我知道,你也知道。”

“姜高不死,则终还有野心之辈。”

“或许姜高投降于秦皇,也可以代表着太平之世,足以容纳过去的皇帝成为一个百姓,但是,姜高不是这样的人,我也是有所谓的傲骨的啊。”

“难道生死就是最重要的吗?”

“难道父亲,太师,宇文,贺若,魏相他们都走了,我要活在这里吗?秦皇陛下,就给应国,也给我一个体面的落幕吧。”

“以刀剑和兵戈开辟一个时代,要畅快才行。”

“就如同当年,你我之间,为太平共饮吧!”

李观一闭着眼睛。

秦皇,缓缓颔首。

“且饮酒。”

他祝酒道。

姜高微笑,起身,他袖袍一扫,双手捧着这酒盏,深深一礼,然后仰脖将这一盏酒饮下,烈酒入喉,那印玺忽然砸下,姜高手中握住一柄兵器。

是应国的帝王之剑,以凌冽姿态,朝着秦皇的心口刺去。

“陛下。!”

“主公小心!!”

麒麟军中的诸多名将都反应过来,瞬间握住兵器,兵戈之声肃杀凌冽,那把剑刺在李观一的铠甲上,姜高的目光看着李观一,眼中的情绪带着恳切。

同时,秦皇的剑器也刺穿了姜高的身躯。

鲜血染红了苍龙纹的袖袍,令麒麟的绯红燃烧。

但是他们两个人反倒像是好友最后的一次拥抱,秦皇的玉簪束发,他没有看着自己这个敌人,朋友,只是安静看着前方,姜高站不稳当,往前踉跄。

他的手掌按在秦皇的肩膀上,口中鲜血不断落下,恍惚了下,道:

“没有想到啊,李观一。”

“我请你喝的,太平之酒,最后会是我的血。”

是帝王之血。

却也是乱世的终结之血。

在这样的时代,豪雄太多,枭雄太多,野心也太多了,唯有最后一国君王的血,才能将这乱世和野心,彻底尘封。

姜高的面容苍白,双目却越是幽黑,嘴角鲜血不断落下,他眼角带着泪,却只是轻声道:“不过,我真的很担心你,李观一,你的性格太重情义了。”

“这样的你,走到了这个位置,没有老师,没有了亲人,没有父母,到了最后的时候,还要亲手杀死我……抱歉……”

“你会成为真正的皇帝吧,但愿你不要变得太过于无血无泪,之后的道路,你要自己去走,杀死朋友,杀死敌人,失去一切的皇帝,不要屈服啊。”

“李观一。”

秦皇站在那里,麒麟军的将士们见到了秦皇陛下斩杀了应帝,他们不知道那一杯酒中的决意和最后的谈论,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第三次约酒,才喝到了这一杯酒。

不知道这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杯酒,是应帝的血。

饮下这一杯酒。

去真正开辟太平的时代。

麒麟军的将士们只是欣喜,因为陛下的神武而欣喜,也因为了秦皇的功业无比,因为太平的时代终于将要到来而欣喜,他们举起了大纛,旌旗,兵器,高呼秦皇万岁。

在一片欢呼声中,太平时代即将到来,万军的狂喜声音,似乎将整个天地晕染成了一片喜悦的海洋,而在最中间的地方,却终是有些孤寂的。

应帝的眼睛缓缓失去了神光。

他的手掌按在秦皇的文武袖战袍上,缓缓滑落了下去,声音早已经含糊得听不清楚,道:“多谢你成全。”

“要创造一个好的太平时代啊。”

“我会,在下面看着你的。”

他道:“吾友。”

姜高的目光黯淡下去,手臂搭着秦皇的肩膀,像是好友告别之前,最后的拥抱。

然后他就此死去。

以乱世中秦皇最后一个敌人的身份。

这乱世数百年的时间里面,最后的二十年中,英雄辈出。

应帝,陈皇,可汗,神武,军神。

秦皇崛起于微末之间,斗转于天下四方,和这个时代所有的对手交锋之后,终于以,【亲手】杀死了姜高为代表,让分裂数百年的时代,重新归于一统。

应国的皇宫之中,姜采看着天空,听着从风中传来的欢呼之声,这位纵横家弟子垂眸,她安静坐在这里,却只是不带多少个人喜好和不喜的情绪,道:

“当真是太平盛世开幕之音。”

“以武功开世,开一个堂堂正正,开一个立国之正,毋庸置疑,这才是真正的太平之前,秦皇破阵乐吧。”

“咸歌破阵乐,共享太平人。”

姜采哼着节拍,平静饮下一杯酒,剧毒顺着呼吸散开来,她仍旧坐在那里,缓缓闭上眼睛,想到的是遗憾,是纵横家终究是借势的学派,不能够如同兵家这样平定乱世。

最后想到的是年少被欺辱哭泣之后,那清俊的神将教导自己武功,气息缓缓消散。

魏懿文早在一月之前,就已经重病之下,油尽灯枯而去世了。

纵横家姜采遵循魏懿文最后的恳求,杀死了姜远之妻贺若皇后。

服蜚毒自尽。

当麒麟军的将士推开宫殿大门的时候,这位女官仍旧平静坐在那里,脊背笔直,神色安静,带着最后的凛然之气,破军看到姜采的尸体,未曾说什么。

只是缄默,年少时期的那一次对赌,胜负,终究以生死落下了帷幕,故人之死,对于秦皇来说,这是平定天下和中原,对于魏懿文和姜采来说,则是他们生于此,长于此的故国覆灭。

秦皇四年冬,在应帝姜高去世之后,天穹之上绵延的阴云化雨,雨水落在冰冷人间,化作了鹅毛大雪,这一座大雪笼罩了三百多年历史的东都城。

朱红色有着暗金色门钉的,巨大的宫殿大门,需要左右各十五名力士次啊能够推开。

大门推开的时候,摩擦地面,发出沉缓的声音,这声音从城门的甬道之中传出,在两侧回荡着,交叠着,化作了庄严肃穆的声音。

秦皇着甲披战袍,骑着神驹,从这皇宫的正面宫殿入内。

马蹄声音落在皇宫平实的地面上,发出平静,清脆的声音,这里代表着的,是战场之上最后的敌人,李观一踩着台阶往上走去,白雪皑皑之中,万物恍惚。

应国,也败北了,放眼四方,再无有对手。

李观一踱步行走于白雪皑皑的天地之间,独自行走在这白雪和天地之间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和孤独,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恍惚。

不知道此身在何处,不知道此身是何人。

他一步步前行,旁边的白雪被风卷起,似乎化作了个小药师,迈步和他一起往前,李观一看着十三岁时候的自己。

穿着浆洗地发白的衣裳,带着笑意往前跑,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变化成为了穿着藏蓝色长袍的客卿,客卿谈笑着往前走去,身上的藏蓝色长袍化作了甲胄。

甲胄泛今,腰环玉带,金冠束发,大陈金吾卫。

金吾卫周围是夜不疑,是周柳营,是那三十六个金吾卫校尉们,笑谈往前,燃起烈焰,就是那身穿布衣的江湖游侠儿,神采飞扬,最终这一步步走上去的时候。

袖袍在风中翻卷,化作了烈焰一般的绯色战袍。

铠甲百创,遍历战场,屡经沙场,终于克敌于此。

秦皇站在那里。

闭上眼睛的时候,这大雪漫天都舍此身而去,四方都寂静了,可秦皇的耳畔却仿佛传来了一阵阵的声音,有怒啸,大喝,诸多声音,轮番而来,轮番而去。

一道道身影,仿佛在记忆中,也仿佛是在风雪中。

‘老夫祖文远,小友,多谢之前相助……’

‘我名王通。’

‘哈哈哈,老头子司命,你要不要做我的弟子?啊?’

‘不行的话,你做我的老师也可以!’

‘这便是规矩了’

‘长生,长生!’

‘在下姜远’‘夜不疑便是!’

‘……这是我们的命定之约’

‘本殿下……’

‘我的大客卿……’

‘我可是五百年前的第一人。’

‘陈文冕’‘哈哈哈哈,大侄子!’

‘观一……’‘李兄’

‘在下常文’

‘陈大将军鲁有先全忠守道,殉义忘身,盖亦陈代之良臣也……’

‘神威大将军宇文烈!’

‘军神,姜素!’

‘神武王陈辅弼雄略命世,不待借赤帝之讴,未暇假帝王之会,宗属分方,作威跋扈,废帝立主,回天倒日……”

李观一垂眸,仿佛有一个个故人出现,仍旧是他们鼎盛的模样,眉宇飞扬,烈烈的英雄豪气,你来我往,刀剑相交错,耳畔听得声音无数。

忽而——

李观一抬起手,握着剑猛然朝着下面一抵。

九黎兵主所化的暗金色宽剑的剑尖抵着地面,发出了一阵肃杀的低鸣,千秋风雪大,药师往前奔跑,化作游侠,客卿,金吾卫,流浪兵团首领,秦武侯,秦王。

最后的秦皇睁开眼睛。

一切声音,身影,尽数消散!

唯独眼前天下。

唯此身凛烈。

当为天下先。

【帝十有四起兵戈,二十有五致太平】

———《史传·本纪第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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