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遍身罗绮,非养蚕人!

“张居正。”

朱厚熜突然点张居正的名。

张居正立刻应答:“臣在。”

“增加闽浙军饷,来打通海面货商,再在内地改稻为桑,严阁老说的,都是你的意思吗?”朱厚熜问道。

张居正肃颜答道:“回皇上,增加军饷,重开海路是臣的意思,改稻为桑,不是臣的意思。”

此刻。

他才明白为什么御前陈奏,严嵩会以他的名字做开端。

这不是为他造势,更不是为他扬名,而是为他准备了一口大黑锅。

严嵩口中所谓的增饷抗倭,为国增利,不过是为改稻为桑的铺垫。

这改稻为桑,不妨说明白点的,就是借机兼并浙农土地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真要改浙江一半粮田为桑田,这些田地,恐怕都要落到东南大族的口袋里。

江浙之地,本就“七山二水一分田”,由于东南大族在江浙数百年如一日的“精耕细作”,真正属于浙农的田地,估计只有一半。

如果按照严嵩所说改稻为桑,他敢保证,全浙江的百姓,将再无寸土可耕。

而百姓无田,将会发生什么?

一旦东南乱了,朝廷拿谁的脑袋去平息民怒?

是严嵩的脑袋?还是徐阶的脑袋?

都不是!

只会是他张居正的脑袋。

因为抗倭、开海是他提议的,改稻为桑不过是衍生的产物,而产物滋生的动乱,自然要由他负责。

张居正对于严嵩没有丝毫好感,更没有丝毫误解,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奸相,可以为了私利不顾一切。

但对于徐阶,张居正是彻底失望了,在私利面前,徐阶轻松就牺牲了他这个得意门生。

明知改稻为桑是个火坑,在御前一言不发,静看着他跳入火坑,甚至,是推他进火坑的其中一人。

师徒如父子,张老太爷不在京城,张居正始终是拿徐阶当父亲一样孝顺。

但正应《三纲五常》中言:君不正,臣投他国;父不慈,子奔他乡。

张居正毫不犹豫的否认改稻为桑,让徐阶脸色略显不自然,但更多的是愤怒。

弟子在御前忤逆师父,是大明朝建国近两百年从未有过的事。

朱厚熜显出赏识的神态:“为什么改稻为桑不是?”

“回皇上,剿倭尚需时间,江浙又是倭寇闹事的地方,若是推行改稻为桑,有奸商从中大肆买卖百姓田地,不出数月,东南大乱必将而至。”张居正终究顾念着徐阶,只说了奸商,没说贪官、大族。

改稻为桑,原是严世蕃最早向老父亲严嵩说的。

严世蕃知道该出手了,道:“我大明朝都是诚实经营、勤勉致富的商人,都是心存良知的商人,哪有奸商?”

这句话。

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严世蕃却不容张居正接话,接着道:“一亩桑田比一亩农田的收成要高出五成以上,我就不明白,这富国富民的法子,就是你张神童提出来的,怎么真到给实惠予百姓的时候,你又连声否认,到底想干什么?”

严世蕃和高拱年岁相当,却比徐阶小十岁,按官场的规矩,在称呼张居正时,该以字号相称,但却喊出了张居正幼时的神童之名,俨然长辈之呼晚辈。

在严世蕃心中,徐阶以儿子之礼伺奉老父严嵩,那自己就和徐阶是一辈人,而张居正,也就是晚辈了。

训斥晚辈,理所应当。

这么酸刻的话,张居正忍不住望了眼徐阶,见其依然平静如水,心底难免激起一丝火气,“我想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小阁老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要是改了的桑田,如果到最后都落在浙江那些官商手里,从种桑养蚕到织成绸缎中间又省去了买丝的环节,这能赚多少银子?

我更想知道,改稻为桑后,浙江一千五百万百姓吃什么?”

既然改稻为桑在御前提了出来,就代表事先准定有了详细图谋。

从朝廷到浙江,上上下下都是严家父子的人,现在又有了徐阶的配合,如若图谋成了,浙江百姓怕是要活不起了。

“改稻为桑若成,那便是国策,天下官商谁敢从中取利?”

严世蕃以反问回答张居正的问题,只要张居正不想与两京一十三省所有官员为敌,这个反问就回答不了。

因为,官员们都从国策中取利。

“官”字两张口,这两张口不先满足,什么国策都不成。

见张居正沉默,严世蕃略显得意,继续道:“我大明朝又不止江浙产粮,改稻为桑,再从外省调拨粮食就是了。”

严嵩沉默着,徐阶沉默着,张居正也沉默了。

“小阁老,外省调来的粮,一定比本省产的粮贵,浙江百姓怎会愿意?”高拱接言了。

“还是那句话,每亩桑田产的丝比每亩农田产的粮收成要高,哪个百姓不想多赚银子?哪个百姓不想过得好些?哪个百姓不愿意改种桑田?”严世蕃立马顶了回去。

“按小阁老的意思,国策之下,浙江百姓在卖完蚕丝后,一定能买到粮食?”

“当然!”

严世蕃笑了。

高拱也笑了,笑得是那样凄凉,道:“小阁老,你是锦衣玉食,你是不食人间烟火,但那些小民不一样。

手里握着粮田,不管是丰年还是荒年,只要没欠外债,至少就饿不死。

而改了桑田,尽管如小阁老你所言,日后的收入会增加,但眼下呢?

小阁老在御前说了会从外省调拨粮食,会保证浙江百姓有粮可食,浙江官员也可以这样转述给浙江的百姓,但小阁老你的话,你猜浙江百姓会信吗?

但凡浙江百姓的祖上有任何一个人相信了小阁老你这样的话,今日之浙江,将是百里无人烟。

但凡我们家的祖上有任何一个人相信了小阁老你这样的话,我们家的香火也就传不到我这一代了。

太祖高皇帝在位时期,改河南一半农田为棉田,一千八百万亩棉田,一千八百万亩农田,却无颗粒之粮为河南百姓所食,却无寸缕之棉为河南百姓所穿。

是年,黄河南,易子而食。”

(本章完)

第22章 奸字写法,徐阶吐血!

天雷落。

天地为之一亮。

透过大殿的窗户,雷光照在对峙的高拱、严世蕃脸上。

“皇上,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严世蕃感觉到今天的争议,已经要你死我活才能解决,“高拱是一个,还有张居正。”

声音比光慢,雷声响彻天地时,严世蕃正好点了张居正的名,仿佛苍天的化身一般。

“九百万两纹银的闽浙军饷开支,皆是为了重开海路,保证货商通畅,现在,军饷的事,皇上照准了。

但备货西洋,你们却不愿意,按你们的意思,我大明朝靖的海,平的倭,不像是给朝廷靖的,更像是给那些走私贩子靖的了。”严世蕃望着高拱、张居正,以一敌二地说道。

何谓倒打一耙?

这就叫做倒打一耙!

海靖倭平,本是严家父子为了日后走私想出的办法。

但此刻却被严世蕃拿来,暗指高拱、张居正与东南走私贩子勾结,不愿意看到朝廷事先增加货品船队再下西洋。

到底是年轻,张居正一凛,直接答道:“我没有这样想。”

在他的构想中,大明朝销往西洋的货物有很多,不一定非指着丝绸这一件东西。

严世蕃不依不饶追问道:“那你为什么阻扰朝廷提前备丝织绸?”

生死已悬于一线,高拱这时不但显示出了硬气,也显示出了智慧,居然无视了严世蕃、张居正的对话,从头反驳道:““姧”字怎么写?是两个“女”字,加一个“干”字。

我高拱现在还是一个糟糠之妻,小阁老,就在前天,你才娶了第九房妾室。

这个“姧”字,恐怕加不到我高拱头上。”

德行。

始终是官员绕不过的东西。

大明朝廷虽然没有限制官员娶妻妾的数量,没有阻止官员妻妾成群,但绝大多数官员不会公然纳妾。

除非正妻迟迟不能诞子,以免不孝,方才纳妾。

像严世蕃这般,公然纳妾,且多妾室,一为淫乐,二为借故受贿。

正月十四的严府,可谓高朋满座,七品以下的京官,五品以下的地方官,连个座位都没有。

许多地方官或离京无法回到京城的官员,人到不了,礼可都全到了。

从德行上否定一个人,继而全盘否认这个人,这本是严世蕃对付清流时的拿手好戏,如今被人用在自己身上,严世蕃险些吐血。

“不用东拉西扯了!”

严世蕃再也忍不住了,下意识地就要拍案而起,严嵩、徐阶如电的眼神立刻射了过来,手掌收了力,变成了扶着案子站了起来,“高拱,你先对日益亏空的国库视而不见,不思为国开源节流之法。

又对太祖高皇帝的治国之道颇有微词,大不敬的提及河南旧事,来论浙江新事。

我看你这户部侍郎,不过是个尸位素餐的小人。”

你指摘我德行,我指摘你操守,谁也不肯相让。

高拱没有接言,张居正也没有接言。

其他人也都沉默着,只有朱厚熜从蒲团上站起,静静地等着大殿外的暴雨下来。

三声雷震,雨水像从天上倒入了人间,落到了地上,顿时碎了无数瓣。

丝丝缕缕的水汽升腾而起,笼罩了整个京城,玉熙宫,宛若一个隔绝之地。

朱厚熜的目光望向了严嵩:“严阁老,严世蕃说高拱、张居正在你的内阁里不实心用事,是这样吗?”

“回皇上,内阁里都是我大明朝最实心用事的臣子。”严嵩不紧不慢道。

所有的人一愣。

就连高拱、张居正都没想到严嵩在这时候还能为他们说好话。

严世蕃委屈到整个人快炸了,这一天,从醒来就没顺心过。

从玉熙宫外老父亲对徐阶的许诺,再到这玉熙宫内老父亲对高、张二人的袒护,在老父亲心中,好像就他一个外人。

“严世蕃的第九房夫人又是怎么回事?”朱厚熜提高了问话的声调。

严嵩答得仍然十分从容:“是个唱昆曲的戏子,和其父亲一道到成国公府上唱戏,却失言惹怒了成国公,其父挨了打,父女俩也都被赶了出来。

后来,其父重伤不治死了,京城地贵,那女子无力葬父,于是卖身葬父,就被严世蕃买了下来,纳为了妾室。”

“这么说,严世蕃倒是个善人,前面那几房夫人的身世都这么凄惨吗?”朱厚熜突然又把目光转向了严世蕃。

严世蕃一惊,跪了下去,“臣回去就将几房夫人送回去,有娘家的送回家,没有娘家的另找好人家嫁了。”

凄惨的身世,背后往往都有着无法对人言的隐情。

尤其是九房夫人全是在遇到严世蕃,被严世蕃看中后,身世才忽然凄惨的。

朱厚熜不再看他,望向了徐阶,“徐阁老,内阁迫切想要在今年增加二十万匹丝绸,你是户部尚书,朕问你,增加二十万匹丝绸要增加多少亩桑田?”

增加桑田?

所有人立马抓住了皇上所说的关键词。

高拱、张居正脸色一变,哪怕御前抗辩了这么多,还是阻止不了改稻为桑吗?

徐阶端正了面容,声音却透着兴奋:“回皇上,如果是成年桑树,有二十万亩就行。

可要等到一个月以后改种,下半年仍是桑苗,况且中秋蚕、晚秋蚕吐的丝也少,不能和春蚕比,因此至少要五十万亩桑田。”

同为户部堂官,徐阶能知道的蚕事,高拱也知道大概。

五十万亩粮田改稻为桑,最多后年也成了成年桑树,春蚕、秋蚕加在一起,吐的丝远不止织二十万匹丝绸。

说出五十万亩桑田数,只是严嵩、徐阶商量后想要此次兼并浙江土地的数目罢了。

当真是狠辣啊,严家、徐家刚失去了几十万亩田地,就要从另外的地方找补回来,哪管浙江百姓的死活?

朱厚熜一笑:“徐阁老好算盘。但就这些田地,又何须动朕浙江百姓的稻田,朕这里,刚得了五十万亩田地,不妨就都改了吧。”

言罢。

吕芳领着几个小太监从偏殿抬出两个檀木箱子。

徐阶、严世蕃看着那箱子,竟是那么的熟悉,和徐家、严家的箱子真像,就连封箱贴的条都挂着两家独有的标识。

封条一拆,箱子开启,就连里面的地契,都和徐、严两家献上的地契一模一样。

徐阶喉头一咸,强行咽下了涌动的热血。

用他和严嵩、严世蕃的想法,改严、徐两家的田,与浙江百姓秋毫无犯,这是人能干的事吗?

严世蕃的城府较严嵩,徐阶还是浅了些,怒火攻心之下,嘴角溢出鲜血。

畜生啊,畜生啊,他娘的畜生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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