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9章 楚齐泗水战役【二合一】

楚齐泗水战役,其实这场仗的主要战场并非是在泗水郡的「符离塞」,而是在于齐国的东海郡。

归溯原因很简单,当得知楚国公子暘城君熊拓率领几十万大军攻打符离塞后,齐国考虑到符离塞的原镇守将领「田耽」已被调往宋鲁边界的「宁阳」,遂从巨鹿郡调来了「田骜」、「田武」父子,将楚公子暘城君熊拓的大军阻挡在符离塞外,寸步难进。

符离塞,乃是楚国当年为阻挡齐王吕僖时不时的骚扰进攻而设,建造地固若金汤,奈何「四国伐楚战役」时被齐国所得,而如今更是成为了楚国反攻齐国的最大阻碍。

在对符离塞毫无办法的情况下,楚公子暘城君熊拓唯有选择另辟道路,遂派楚国如今新三天柱之一的「寿陵君景云」,攻打齐国的东海郡,意图包抄符离塞,对这座要塞展开前后夹击。

寿陵君景云,乃前寿陵君景舍之子,亦是一位风度翩翩的楚国贵族,因此时常被赞之曰「有乃父之风」,唯一欠缺的,想来就只有在兵事上的经验——论带兵打仗,年纪轻轻的景云当然是不如其父景舍的。

但好在景云身边有大将「羊祐」,羊祐乃是景云的父亲景舍在世时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待景舍于「五方伐魏战役」战败、自刎于楚水之后,羊祐便改而效忠景云这位「景氏」的大公子。

说起来,景氏一族,与如今楚国的公子暘城君熊拓其实有恩怨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五方伐魏战役」中,当寿陵君景舍于「雍丘之战」战败,汇合上将军项末的军队企图率领参军逃入楚西时,暘城君熊拓的肱骨心腹兼堂兄「平舆君熊琥」,为了保证熊拓能顺利入主楚东,竟拒绝出兵支援景舍与项末二人,希望借魏人的手,将景舍与项末这两位楚东的大贵族逼死。

正是因为平舆君熊琥的无动于衷甚至是借刀杀人之计,使得寿陵君景舍与上将军项末在当时「雍丘之战」战败后,无法从楚西逃入楚国,只能转道宋郡,在完全暴露在魏、齐、鲁等国家视线中的情况下,艰难回国,以至于最终逃回楚国时,号称百万大军的楚国军队,只剩下寥寥数千人,这才使得此次楚国的主帅寿陵君景舍,因羞愧而自刎于楚水。

因此从某种角度来说,景氏一族跟楚公子暘城君熊拓,哪怕称之为有杀父之仇也不为过。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后来在暘城君熊拓入主楚东、执掌楚国权柄后,他特地请「溧阳君熊盛」作为和事老,向景氏一族致歉,并许诺景氏一族永远是楚国的权利核心云云。

考虑到当时暘城君熊拓已成大势,单凭景氏一族并不足以对抗暘城君熊拓目前的势力,再加上暘城君熊拓请溧阳君熊盛作为和事老,与景氏一族和解,并许诺会对景氏一族给予补偿,在考虑到这种种原因的情况下,景氏一族最终决定姑且暂时与暘城君熊拓和解。

这所谓的姑且暂时和解,可以理解为:倘若暘城君熊拓能够凭借这股势头成为楚国的王,那么,他们景氏一族只能选择放弃这个恩怨;但倘若有朝一日暘城君熊拓失势了,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其中的道理,其实暘城君熊拓心中也清楚,但他并不介意,毕竟景氏一族人丁单薄,不至于会对王权造成什么威胁,跟当年的屈氏一族是有区别的。

除此之外,暘城君熊拓也不认为自己会有失势的那一天。

八月下旬时,遵从暘城君熊拓的命令,寿陵君景云带着大将羊祐,并麾下十几万楚国兵马,向东折道,准备攻打「邳县」。

在商议军事的会议中,首次带兵出征的寿陵君景云,将麾下的楚国将领请到帅帐内,谦逊地对帐内诸将说道:“云首次掌兵,若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诸位给予指点提醒。”

诸将听闻,纷纷表示:“公子(君侯)言重了。”

从这称谓中可以判断出,称呼景云为公子的,想来都是景氏一系的将军,关系较为亲近,而称呼景云为君侯的,则大多只是这次被派遣在后者麾下的一般楚国将领。

在这场军事会议中,景云有意让他信任的羊祐来主持会议,对麾下诸将分派任务,而他自己,则坐在主位上静静地看着,吸取一些经验,毕竟在他父亲景舍还在世的时候,景云从未参与过兵事,只是在其家族的封邑、寿陵邑,当他的贵公子,可如今父亲不在了,景云作为景氏一族的嫡系大公子,理当肩负起整个家族的职责。

羊祐乃是景舍的肱骨心腹,且在平时负责处理寿陵军的军务,对于军中事务颇为了解,毫不夸张地说,若非羊祐替景云照看着,以景云这种出征上阵就执掌十几万军队的新手,就算是碰到齐国的寻常将领,搞不好恐怕也要吃几场败仗。

在向帐内诸将分派了各自的任务后,羊祐便开始向景云这位效忠的大公子讲述种种经验之谈:“……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领兵初来乍到,首先应当安营扎寨,稳扎稳打,莫要好大喜功,总想着什么出奇制胜。”

在羊祐看来,新人掌兵,最忌讳的就是好大喜功,自认为敌人不堪一击,连营寨也不建立就草率就率军攻打,结果往往是吃了败仗,还要面对敌军无休止的骚扰,苦不堪言。

当然,这并不是说先声夺人就一定不行,比如魏国的公子润、比如齐国的田耽,这二人就是擅长奇袭的好手,问题是,纵观中原无数将领,这才出了一个魏公子润与一个田耽,人家是真正的天纵之才。

“……就好比我军目前要攻打的「邳县」,第一步建立营寨,第二步,包围邳县,稳扎稳打,最多十日,就能拿下这座城。纵使齐国派来的援军,对于站稳了脚跟的我军而言,也不过是多花些力气,不至于反被敌军所趁……”

听着羊祐的讲述,景云连连点头,半响后长长叹了口气。

若是他父亲景舍还在,何须让他这个对兵事一窍不通的人来执掌军队,领兵作战?

见景云这幅神色,羊祐在旁既担心又严肃地说道:“公子,您必须振作起来,与熊拓、熊琥的恩怨可以暂且放下,但如今与齐国的战争,既是关乎我大楚国运,亦是关乎我景氏一族兴旺的大事。”

羊祐之所以会这么说,那是因为暘城君熊拓在战前说得十分清楚:此战中若有重大功勋者,皆封为邑君,而此前拥有封邑的贵族,则增加封邑。

倘若能得到齐国的一座城池作为封邑,那可真是世世代代吃用不愁了。

听闻此言,景云郑重地点了点头。

此后「邳县」一带的战事,就如同楚将羊祐所判断的那样,在楚军凭借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且采取稳打稳打的战术下,邳县的齐国驻军几乎没有什么反击的余力,只能选择死守城池。

待等到八月下旬,楚国这边打造了上百辆井阑车、上千架攻城长梯,在无惊无险的情况下,顺利攻陷了「邳县」。

邳县一丢,东海郡门户大开,按照暘城君熊拓的战略部署,寿陵君景云于九月初率领十几万大军攻入齐国东海郡,兵锋直指东海郡的治所「郯城」。

在得知此事后,暘城君熊拓一方面牵制符离塞,一方面又派「原三天柱」之一「邸阳君熊商」的弟弟「熊沥」,率领援军增援景云。

数日后,在符离塞上,齐国老将田骜也得知了「楚军攻入东海郡」的消息,将儿子「田武」、长孙「田恬」商议这件事,看看是否有可能增援东海郡。

毕竟一旦东海郡沦陷的话,楚军就能从符离塞的后方包抄过来,到时候符离塞将成为一座孤悬的要塞,只有败亡这一个结局。

“阿武,不如你率领前往增援东海郡吧。”田骜对儿子田武说道。

田武默然不语。

在齐国的将领中,最为知名的便是「田氏五虎」,而其中,「田耽」威名最甚,但很少有人知道「田氏五虎」中最勇猛的并非是田耽,而是田武——虽然在智略上,田武可能不及田耽,但若是计较带兵打仗、冲锋陷阵,两个田耽绑在一起,都不是田武的对手。

就好比近期发生在符离塞的战争,楚军对这座要塞展开了疯狂的进攻,但每次都被田武强行驱逐,并且,死在田武手中的楚国兵将不计其数,这是一位真正能配得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美誉的绝世猛将。

在沉思了片刻后,田武瓮声问道:“我若离去,符离塞怎么办?”

若倒退二十年,哪怕十年,田武会放心离开,因为那时他的老父亲田骜依旧勇猛,可如今,就连他的儿子田恬都已经长大成人,老父亲更是已年过六旬,发须皆白,若坐镇后方倒是足以,但若是冲锋陷阵,却是已力有不逮。

在这种情况下,田武如何敢放心离开?

此时,临淄田氏中最年轻的将才「田恬」开口道:“父亲就放心率军增援东海郡,符离塞这边,孩儿会辅佐祖父大人。”

听闻此言,田骜笑呵呵地说道:“对啊,还有恬儿呢。……在老夫看来,恬儿亦能独当一面。”

“……”田武看了一眼儿子,虽然没有说话,但神情中却是流露出了不怎么信任的表情。

这也难怪,毕竟在巨鹿郡,田恬这位风流倜傥的田氏公子,浪荡不羁那是出了名了,让性格古板的田武很是不喜,但却非常受到田骜的支持。

甚至于田骜时常对外人断言,说他孙儿田恬,日后的成就可能还会在他的儿子田武之上。

可能也是因为这样,当时年仅十几岁的田恬,与祖父田骜、父亲田武以及田讳、田耽两位堂叔一起,被齐人合称为「田氏五虎」,扬名于齐国,成为了临淄许许多多富家千金梦寐以求的夫婿。

唯独田武并不这样认为,在田武看来,他儿子田恬纯粹就是温室中的花朵,在其祖父田骜的庇护下,或能在战场上有所作为,但反之,未见得就能做出什么成绩。

正因为如此,他心中并不情愿离开符离塞前往增援东海郡。

数日后,齐国的王都临淄也得到了「楚军攻入东海郡」的消息,齐王吕白紧急召唤左相赵昭、右相田讳以及管重、鲍叔、连谌等士大夫商议此事。

也难怪齐王吕白会感到紧张,要知道,东海郡的北面乃是「琅琊郡」,再往北则是「北海郡」,而临淄恰恰就在北海郡的西边,而问题是,此前齐魏交恶,田耽率军前往宋地对抗魏国的军队时,带走的军队恰恰就是「琅琊军」与「北海军」,也就是说,一旦楚军攻破东海郡,他们面对的,将会是一个防守力量极其空虚的琅琊郡与北海郡,到时候,楚军便可以长驱直入,兵临临淄城下。

齐王吕白说到底终归是个刚刚尚未不久的年轻人,甚至还未弱冠,因此在这种危难的局势下,难免有所心慌,竟在这种正式场合,失言称呼赵昭为姐夫:“姐夫、不,左相,以你之见,我大齐眼下该如何是好?”

见齐王吕白失言,左相赵昭猜到这位小舅子此刻心中必定慌乱,便宽慰道:“大王不必焦虑,此刻攻打东海的,不过是寿陵君景舍之子景云,而并非景舍本人,且其麾下兵力也不过十余万,据我估计,这其中恐怕有近七成乃是粮募兵,唯有不到三成左右才是楚国的正军……”

听闻此言,田讳、管重、鲍叔等人纷纷点头。

敌军兵力多寡,这也要区分对象的,如果是魏国,魏国号称出兵十万,那么,中原各国会自行理解成十五万,甚至是二十万,一方面是考虑到魏国士卒的勇悍,以一敌二丝毫不成问题,另外一方面,也是考虑到魏国有一位喜欢用奇袭的魏公子。

但楚国嘛,就要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去解析,在中原各国,唯独楚国动辄出兵几十万、甚至是上百万,记得「四国伐楚战役」时,楚国前前后后总共调动的兵力接近两百万人,而几年前的「五方伐魏战役」中,楚国又一口气出动上百万的军队,声势固然浩大,但仔细来说,这些百万、两百万的楚国军队中,水分极多,最起码有七成是完全可以被理解为炮灰的粮募兵,充其量就是在楚国惯用的人海战术中,起到消耗其敌人体力、士气的作用,根本不足以担任重任。

因此在左相赵昭看来,此番楚国三天柱之一的寿陵君景云,虽号称率领十几万军队攻打东海郡,但相信这支军队中,楚国的正规军可能只有三成左右,这完全是一个齐国可以接受的数字,因此,赵昭并不认为有什么好值得惊慌的。

唯一值得深思的问题,仅仅只是在于楚军攻打东海郡的意图。

“……在我看来,楚军之所以转而攻打东海郡,无非是他们无法攻克符离塞,因此,只要派遣一支兵马增援东海郡,楚军就难以对我大齐造成什么威胁。”左相赵昭建议道:“臣建议,调「东莱军」与「飞熊军」增援东海。”

说着,他开始讲述调动东莱军的理由,说东莱郡境内的夷族暂时威胁较低,纵使抽调驻守的兵马,短时间内也不可能造成什么破坏。

至于调动飞熊军,这就更简单了,飞熊军作为曾经齐王吕僖亲自统帅的、号称齐国最精锐的王师,在左相赵昭看来,完全拥有击溃楚国寿陵君景云麾下军队的实力。

听闻此言,士大夫连谌连忙插嘴说道:“左相大人决定调动东莱军,在下亦附和,但飞熊军……这就不必了吧?”

这一次,连谌倒不是刻意与赵昭唱反调,而是他心中也颇为惊慌:“若调走了飞熊军,临淄这边防守空虚,这……怕是不好。”

说罢,他面呈齐王吕白道:“在下以为,楚军既然已攻至东海郡,符离塞的作用已微乎其微,可传令田骜放火烧掉要塞,退守东海郡,此后再调东莱军巩固东海郡的兵力。”

齐王吕白看了看殿内诸人,问道:“诸卿意下如何?”

见此,连谌遂转头看向管重与鲍叔,说道:“相信两位大人也这般认为吧?”

然而,管重与鲍叔却不买连谌的账,在彼此对视一眼后,保持了沉默。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俩都是擅长于内政的官员,并不擅长兵事,于是索性就保持沉默,听听赵昭与田讳的意见。

无奈之下,连谌只好看向田讳,希望后者能支持他的观点。

但结果很明显,田讳素来看连谌不顺眼,怎么可能会理睬前者?他甚至没有搭理连谌,转头看着赵昭说道:“左相大人,请说说你的见解。”

赵昭点点头,徐徐讲述道:“首先,符离塞决不可弃守,目前,田骜、田武两位将军驻守符离塞,牵制着楚公子暘城君熊拓的几十万人马,这才导致寿陵君景云仅率领十几万军队攻打东海郡,一旦弃守东海郡,无异于释放了暘城君熊拓麾下的大军,于整个战局而言非常不利。……在这种情况下,我大齐目前就必须围绕着「符离塞」来打这场仗。”

田讳附和地点了点头,在他看来,左相赵昭的观点非常正确。

随即,赵昭又说道:“不妨以楚人的角度来看待这场仗,寿陵君景云率军攻打东海郡的目的,无非就是楚军拿符离塞毫无办法,企图绕过这座要塞,继而对这座要塞展开前后夹击,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我大齐必须出动最精锐的军队增援东海郡,务必不能使符离塞成为一座孤悬的要塞,甚至于,若有机会的话,想办法伺机重创寿陵君景云麾下的军队,挫一挫楚军的气势……”

听闻此言,右相田讳点了点头,明白了赵昭的意思。

对付兵多将广的楚国,齐国只有采取精兵之路,效仿当初魏国几度击败楚国的策略,也就是像左相赵昭所说的那样,派出国内最精锐的军队。

而齐国最精锐的军队,无非就是飞熊军这支王师,这支军队在齐国的地位,就相当于十年前浚水军在魏国的地位,是地位无法撼动的、护卫王都的军队。

“左相大人,增援东海郡,也不见得必须就得飞熊军吧?”连谌皱着眉头说道:“一旦调走了飞熊军,致使临淄防守空虚,万一期间出了什么差池,谁担待地起?”

听闻此言,赵昭亦皱眉说道:“十年前魏国被楚军攻打,颍水郡半壁沦陷,楚军兵锋直指大梁,当时,魏国众志成城,不求和、不乞降,派魏公子润率领王师浚水军,主动出击,南下与楚军决战。……当时,大梁亦是守备空虚,但并未像连谌大人所说的那样,发生什么差池。”说到这里,他正色说道:“两国交锋,最重要的就是气势,当年魏国破釜沉舟,以弱胜强击败了楚军,在下以为,我大齐如今也应该拿出这份气概,坚决地与楚国军队抗争于战场的最前线,以守代攻、伺机发动反击,绝不能在气势上弱于楚国,否则,只会助长楚军的气焰!”

齐王吕白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就派飞熊军!”

见此,连谌心中暗恨,在回府后联络临淄城内的贵族富豪,将这个消息透露了出去。

临淄的齐人,大多安享太平、有血性的贵族少之又少,当他们得知保护王都的飞熊军即将被派到前线时,心中大惊失色,纷纷联合起来,劝阻齐王吕白。

在这些贵族的极力劝阻下,齐王吕白、左相赵昭、右相田讳等人没有办法,唯有放弃派遣飞熊军的打算,除了调动东莱军外,只抽调了两支在北海郡境内的县兵,增援东海郡。

然而就像左相赵昭所判断的那样,在没有飞熊军的情况下,单凭东莱军,根本不足以击溃寿陵君景云的军队。

十几日后,楚公子暘城君熊拓派邸阳君熊商的弟弟熊沥,率军增援正在攻打东海郡的寿陵君景云,这使得齐国错失了痛击楚军先锋军队的机会,无法以先声夺人的方式,挫败楚军的士气。

(本章完)

第1480章 楚齐泗水战役(二)【二合一】

“这是……这是属于我的了!”

在打扫战场时,一名目测年仅二十岁的楚国的粮募兵,于哄抢的同伴手中,幸运地从一名齐国士卒的尸体上抢下甲胄,欣喜若狂般捧在怀中。

尽管那只是一套皮甲、只有在胸膛处是少许的铁甲,但仍旧使这名粮募兵欣喜若狂,甚至于,那些没有抢到齐军甲胄的其余粮募兵们,皆用羡慕乃至嫉妒的眼神看着他。

“喂,小子,把你手中的甲胄交出来!”

此时,有三名五大三粗、长相凶恶的的粮募兵走了过来,其中两人皆已穿上了齐军的甲胄,唯独一人还未拥有甲胄,且此时不怀好意地对那年轻的同泽说道。

听闻此言,那名年轻的粮募兵警惕地退后了两步,将手中的甲胄死死抱在怀中。

谁不知道,对于他们这些堪称战场炮灰的粮募兵而言,在打扫战场时从敌军的尸体上收获一套甲胄,这才是在战场上唯一能保证他们生存的方式。

“嘿!”

见这名年轻的粮募兵同泽似乎并不是很顺从,那三名粮募兵壮汉对视一眼,隐隐将那名年轻的粮募兵围了起来,不怀好意地要挟道:“小子,不想吃苦头的话,还是老老实实地交出来比较好。”

看着那三名凶神恶煞的粮募兵,那名年轻的粮募兵咽了咽唾沫,眼中闪过几丝畏惧,本想就此服软,但一想到家中的老父老母与兄弟姐妹们,这名年轻的粮募兵,反而镇定了下来。

『我要活下来!我必须要活下来!』

在这份信念的促使下,他徐徐从腰间的剑鞘中拔出了一柄利剑,睁大眼睛瞪着那三人。

然而看到他手中那柄利剑,那三名粮募兵壮汉却是眼睛一亮,其中一人笑着说道:“哟,没想到还有其他的好东西。……小子,你是想跟我们三个比划比划么?”

那名年轻的粮募兵强忍着心中的惊惧,压低声音,隐隐有些气喘地说道:“你们要抢我的东西,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但,我一定会拉一个人垫背!”

“……”

仿佛是从这名年轻的粮募兵眼中看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那三名粮募兵壮汉对视一眼,暂时没有行动。

而就在这时,楚军将领「斗廉」带着带着一队士卒经过这里,瞧见这一幕,皱皱眉,忍不住开口喝道:“你等做什么?”

听闻此言,那三名粮募兵壮汉吓了一跳,回头一瞧,见来人竟是将军级别的斗廉,连忙堆起笑容,纷纷说道:“没什么、没什么,将军,就是跟这个小兄弟说几句话,没事没事。”

楚将斗廉冷冷扫了一眼那三名粮募兵壮汉,面无表情地说道:“景云公子此刻就在战场上视察,别给我惹事!……否则,斗某定然饶不了你们!”

“明白明白。”

那三名粮募兵壮汉连连称是,点头哈腰、满脸谄笑地离开了。

见此,斗廉继续带着随行的士卒往前走,却听到那么年轻的粮募兵由衷地感谢道:“感谢您,斗廉将军。”

斗廉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名年轻的粮募兵,尤其是对方的眼神,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视察。

这一个小插曲,只不过是此刻战场清理工作期间所发生的种种的一个缩影而已,只是这名年轻的粮募兵运气好碰到楚将斗廉,而其余有些被抢夺了甲胄的粮募兵,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而与此同时在战场的边缘,「寿陵君景云」与「邸阳君熊沥」正并肩行走着,一边视察着战场的清理工作,一边闲聊着。

“邸阳君此番率军来援,景云万分感谢,若非邑君的援兵,我军恐怕还要在东莱军手中吃一场败仗。”寿陵君景云感谢道。

就在四五天,当齐国的援军「东莱军」抵达「郯城」时,寿陵君景云正在攻打郯城,由于无法及时抽身,故而被齐国的东莱军偷袭了侧翼,吃了一场败仗。

自那日之后,齐国的东莱军就开始全方面对景云率领的楚军施压。

齐国的东莱军,乃是专门负责镇压东莱郡境内夷族的军队,是齐国为数不多的、常年处于交战状态的军队,实力比一般齐国军队当然要强得多,别看寿陵君景云麾下有十几万的兵马,但考虑到其中有七成都是不堪一击的粮募兵,事实上,寿陵君景云这支楚军,良莠不齐,还真不是那三万余东莱军的对手。

而就在寿陵君景云这支楚军局势堪忧的情况下,邸阳君熊沥率领五万正军、五万粮募兵赶来支援,挽回了寿陵君景云的劣势,且在今日,成功地击败了齐国东海军、东莱军这两支军队,创造了自打寿陵君景云踏足东海郡以来的第一场大捷。

别看面对齐军,每次往往都是楚军占据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但事实上,楚军想要打赢齐军,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面对寿陵君景云的感谢,邸阳君熊沥朗笑着说道:“景云公子言重了,事实上我就是把军队带到了这里,除此以外,对这场仗毫无贡献。”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忍不住略带尴尬地笑了起来。

他说这话,当然不是谦虚。

与他的兄长、前邸阳君熊商不同,现任的邸阳君熊沥,此前纯粹也就是仗着父兄庇佑在封邑安享富贵的纨绔而已,无论是勇武还是谋略,皆不如兄长熊商,只不过是因为熊商的儿子目前尚未成人,是故,邸阳熊氏一族才将熊沥推出来暂代邸阳君而已,待等侄子长大成人之后,这个爵位还要要交还回去的。

当然,具体之后如何,或者干脆点说到时候熊沥是否愿意将邸阳君的头衔与权利交还给侄儿,此事与这场战役无关,就不多做赘叙了。

与暴戾、霸道、草菅人命的兄长熊商相比,熊沥堪称是楚国旧贵族的典范,平庸、无谋、贪婪、怕死,唯一的优点,可能就在于熊沥尚有自知之明——事实上楚国的旧贵族们,很多人都是有自知之明的,还真没几个明明是蠢材却瞧不起别人的狂妄之徒。

在旁,寿陵君景云麾下巩固心腹大将羊祐在听到邸阳君熊沥的话后,笑着说道:“邸阳君及时率领十万大军抵达此间战场,就是对于此战的最大贡献。”

听闻此言,邸阳君熊沥眉开眼笑地笑了起来,羊祐这话等同于是在向他暗示,这场仗肯定有他的一半功劳。

在说说笑笑了一番后,不懂兵事的邸阳君熊沥询问寿陵君景云道:“景云公子,依你之见,郯城打得下来么?”说着,他咽了咽唾沫,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率军来时,那熊拓许下了承诺,在这场仗中功勋卓著之人,皆能获得一座齐国城池作为封邑……”

在他的话中,他是直呼楚公子暘城君熊拓的名讳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熊拓摘掉了原本属于「邸阳熊氏」的三天柱头衔,而将其给了楚西「平舆熊氏」的平舆君熊琥——别看彼此都是「芈姓熊氏」宗族的族人,但事实上,自从当年「汝南君熊灏」被楚东贵族逼死之后,楚西熊氏与楚东熊氏就彻底成为了陌路人,因此,暘城君熊拓偏袒楚西熊氏的行为,让邸阳熊氏感到非常不满,只是奈何如今熊拓在楚东执掌大权,因此他们也只能委屈求全而已。

但不管怎么样,这次暘城君熊拓在战前的许诺,战功卓著者可以获得一座齐国的城池作为采邑、不管此前是否已拥有采邑,这个承诺,让楚东贵族们对这次出兵攻打齐国的行动大力支持。

同时,也让一些本来立场还在摇摆的贵族,清楚认识到了暘城君熊拓的气魄——若非是从一开始就打算着吞并齐国,暘城君熊拓又岂会许下这等优厚到让人难以置信的承诺?

不管楚东贵族们曾经是否对暘城君熊拓抱持敌意,但他们必须承认,熊拓的气魄,远远超过他们当今的大王熊胥,确实是一位可以引领他们楚国的雄主。

因此,就算是对熊拓抱持几分敌意的邸阳君熊沥,此番在接到前者的命令后,亦屁颠屁颠立刻率军前来支援寿陵君景云,希望能在战场上获得一些功勋,使他拥有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封邑——毕竟邸阳邑可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遗憾的是,邸阳君熊沥问错了人,因为寿陵君景云也不是一位懂得兵事的统帅,他在听了熊沥的话后,便转头看向了羊祐。

见此,羊祐心中会意,笃定地说道:“公子放心、邸阳君也请放心,我军攻陷郯城,只不过是时日问题。”说到这里,他本着教导公子景云的心思,解析道:“公子,齐国犯了一个重大失误,您知道是什么么?”

景云想了想,虚怀若谷地说道:“还请将军教导。”

见此,羊祐抬手指了指远处正在清理战场的粮募兵们,正色说道:“在中原各国的认知中,我楚军实力最弱。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魏公子润麾下「鄢陵」、「商水」两支军队,横扫中原、十年未尝一败,然而那两支军队的士卒,十中八九却皆是我楚人,谁敢说我楚人羸弱?”

寿陵君景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可否认,魏国的鄢陵军与商水军,也曾一度让他楚国感到头疼,但从民族荣誉来说,魏公子润带领着两支大多由楚人组成的军队横扫中原,这也使得许多楚人有些飘飘然。

“这份认知,实则是因为那些粮募兵的原因……但是,粮募兵当真那样羸弱么?”羊祐摇了摇头,说道:“粮募兵弱,只是因为他们缺少精良的武器装备,且未经过严格的训练,反过来说,倘若他们拥有足够的甲胄与兵刃,纵使缺乏经验,单凭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也未见得不能在战场上有所作为。……往年,我国与魏国打、与齐国打,魏国的兵卒就不必多说了,自魏公子润出现之后,我大楚的军队,纵使凭借人数上的优势,也逐渐不再是魏卒的对手,魏卒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在我大楚的军队面前,甚至能以一敌十,故而我楚军一败再败;面对齐国的军队亦是如此,我大楚往年败于齐国,与其说是败在齐国的士卒手中,倒不如说是败在齐国士卒的武器装备与战争兵器手中。”

说到这里,羊祐看了一眼邸阳君熊沥,正色说道:“方才羊某所言,邸阳君及时带领援军抵达此间战场,便是对于这场战事最大的贡献,这并非是客套话,在羊某看来,若是今日这场仗我军战败了,那么,公子这边的战事会变得很难打,而眼下,我军取得了胜利,刨除掉邸阳君带来的援军外,我军还拥有了一支……拥有齐军甲胄的粮募兵,纵使粮募兵再弱,在穿戴了齐军士卒甲胄的情况下,伤亡想来也能大大减少,并且,带给对面的齐军更多的压力,若反复如此,齐军愈弱、而我军愈强……这就是末将所说的,齐国在战略上的失误,他们并没有像魏公子润几次迎战我楚国军队那样,聚集精锐兵力,在战争打响的第一时刻就给予我军迎头痛击……”

听了羊祐的话,寿陵君景云与邸阳君熊沥大受启发,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正在清理战场,且剥下齐军士卒的甲胄穿戴在身上的那些粮募兵。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羊祐叫这些粮募兵清理战场,而不是派遣麾下的正军。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战场约十五里外的「郯城」,东莱军大将「邹忌」,正亲自巡视伤兵营,安抚着那些伤势沉重、命不久矣的士卒。

看到伤兵营内那低沉的气氛,不止邹忌眉头紧皱,就连东海军的将军「纪宓」亦是长吁短叹不止。

“功亏一篑啊。”

在踏出伤兵营,东海军主将纪宓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甘心的口吻说道:“就差那么一点,就能将楚寿陵君景云的军队逼上绝路……”

听闻此言,东莱军主将邹忌默然不语。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在近几日的针对楚寿陵君景云麾下楚军的作战中,无论是东海军还是东莱军,在士卒们心怀保家卫国这个崇尚信念的情况下,皆发挥出了远超平日的水准,纵使楚寿陵君景云麾下的军队是他们两支齐军的两倍,亦几次被他们击败。

要恨,就恨楚国的援军来地太及时了,楚邸阳君熊沥带来的十万兵卒,恰巧解救了楚寿陵君景云于危难之中,反令此前占据上风的东海军与东莱军,遭遇了挫败——在对方兵力乃是己方四倍的情况下被击败,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只是这两位齐国将领感到很不甘心。

因为只要邸阳君熊沥的援军晚到几日,或者说,他们齐国的王都临淄再派一支精锐前来,他们本来完全可以击溃寿陵君景云这支楚军攻打东海郡的先锋部队,重挫楚军的气焰。

“今日战败,接下来的仗,就更不好打了。”

东海军主将纪宓叹息着说道。

听闻此言,东莱军主将邹忌默默地点了点头。

近几日的战争,他们整整折损了万余兵卒,这对于在兵力上劣势的齐军而言,本来就是一桩极其不利的事,然而更关键的问题是,在损失了这么多兵力的情况下,他们还战败了。

战败意味着什么?

战败意味着他们无法清理战场,无法回收遗落在战场的箭矢、弩矢,以及那些战死的齐军士卒的兵器与甲胄——这些东西,如今怕是已落入楚军手中。

人命这种东西,在楚国是不值一提的,纵使今日战死十万人,明日楚国照样还能拉起一支十万人的军队,根本不痛不痒,真正的关键,还是在于武器与装备——只要楚军取得了胜利,却夺走清理战场的权利,纵使齐军杀再多的楚军士卒,也无法从根本上扭转不利的局面。

在回到城守府的书房里后,邹忌、纪宓两位齐国将领,一同写了一封战报,将近几日的战况详细书写下来,派人送往王都临淄。

此后数日,正如齐将邹忌、纪宓二人所预料的那样,前几日的胜仗,助涨了楚军的士气,以至于寿陵君景云与邸阳君熊沥二人,合力对郯城施压,以至于此前明明还能取得一些优势的齐军,眼下只能被迫缩在城内,眼睁睁看着楚军袭掠附近一带其他的城县。

九月下旬,楚国寿陵君景云与邸阳君熊沥二人,合兵二十万,对郯城展开堪称疯狂的猛烈攻势。

由于在兵力上处于绝对优势,景云与熊沥各自负责一日的攻城战,日日攻城,让郯城城内的齐军几乎没有歇整的时间,甚至就算是在夜晚,楚将羊祐、斗廉等人,亦时常采取夜袭手段——纵使不能攻陷城池,也要搅地城内的齐军无心睡眠。

在这种堪称狂轰滥炸的攻势面前,坚守郯城的齐军,简直就是精力憔悴,士气难免一挫再挫。

终于在九月二十八日,东莱军主将邹忌咬牙跟东海军主将纪宓商议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你我两支军队,怕是要全军覆没在此!……必须撤兵,重整士气!”

可能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主意,他刻意加了一句:“就算是甘茂将军,此时也必然会选择暂时后撤!”

“后撤?”

东海军主将纪宓面色一黯,苦笑说道:“若你我两支军队一撤,无异于将东海郡拱手相让于楚军,如此一来,田骜、田武两位将军驻守的符离塞,怕是要被楚军从后包抄,成为孤城。”说罢,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再等等,等临淄那边的回信。”

待等到十月初四,齐将纪宓、邹忌二人,仍在郯城艰难地应付楚军无休止的进攻与骚扰,而临淄这边,这两位将军的紧急战报,也已送抵了临淄宫。

齐将纪宓、邹忌二人的战报,其核心非常明确,总结下来无非就是八个字:东海濒危、急求援军。

但正是这八个字,惊地齐王吕白再次召集了左相赵昭、右相田讳,以及连谌、管重、鲍叔等士大夫。

在宫殿内,右相田讳仔仔细细看罢了齐将纪宓、邹忌二人的战报中,喟然长叹道:“前一阵子,左相大人就说过了,对付楚军,就必须集中精锐,给予迎头痛击,决不能给予楚军一丝一毫的机会……在邸阳君熊沥率领援军抵达东海郡之前,我大齐的军队未能击溃寿陵君景云,这是重大失误。某些人,必须对这个失误负责!”

说到这里,他用冰冷的眼神扫了一眼坐在殿内默然不语的士大夫连谌。

尽管前一阵子,那些联袂前来劝阻齐王吕白、最终使后者放弃了出动飞熊军打算的那些临淄大贵族们,并未出卖士大夫连谌这个与他们暗通消息的人,但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岂会猜不出来?

其实此时,宫殿内的诸人面色都很难看,其中,唯独士大夫连谌的面色最为难看。

他原以为调派东莱军以及其余几支北海郡境内县兵,已足以抵挡楚军对东海郡的进攻,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楚国对他齐国的进攻,可不是那么随意,要知道,暘城君熊拓已经明确表现出想要一口气吞并齐鲁两国的意图,并且,得到了楚国贵族们的普遍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士大夫连谌觉得只要防守就能使楚军撤退,实在是错的离谱。

在慌乱之下,连谌连声说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目前东海郡还未沦陷,此时派出飞熊军,应该还来得及,对不对?”

『这位连谌大人,真是是一点都不懂兵事啊……』

左相赵昭看了一眼连谌,摇摇头说道:“东海军、东莱军,目前皆已被楚军打地失了锐气,此时纵然派出飞熊军,怕是亦无济于事了……”说到这里,他转头面向齐王吕白,正色说道:“大王,请速速传令符离塞,命田骜、田武两位大人烧掉要塞,退守东海郡。……若楚军的行动更快,则退入鲁国,驻军泰山郡。”

齐王吕白闻言一惊,惊声问道:“符离塞守不住了?”

左相赵昭默然地摇了摇头。

“……寡人明白了。”

齐王吕白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十月初,在东海郡战况不利的情况下,齐王吕白传令符离塞守将田骜、田武二人,命二将焚烧要塞,向北撤退。

而这个举动,意味着彻底释放了符离塞前由楚公子暘城君熊拓亲自率领的几十万楚军。

因而使得东海郡,局势更加艰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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