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6.第1327章 落幕

第1327章 落幕

从烽火连天熙河路,再到歌舞升平汴京,再到烟雨朦胧的杭州,最后回到了建州,兜兜转转章越又似乎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南浦溪九曲十八弯,章越乘舟溯流而下,溪水蜿蜒,两岸石骨嶙峋。翠微深处,参天古榕垂髯拂水,虬根处生满了苔痕。

崖间瀑布高挂,水珠飞溅处虹光时隐时现,樵子担薪过石梁,砍柴声与山间溪涧相合。

青山上茶垄参差,藕荷色的襦裙采茶娘鬓角插着花,十指翻飞地在茶田中采茶。

章越与黄好义二人舍舟登岸。

溪边数名蓑笠翁正在垂钓,山上的寺庙恰在此时响起了钟磬声,令人倍感幽静。作为一个I人,章越习惯通过独处和自省来恢复能量,避居山林,同时避开了上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和西北的金戈铁马。

以不争为争,是章越处事之道。

他辞相之后,党争倾轧不可避免,是他早已预料之事。

自己一头栽进去,无济于事,而是当抽出身去观其所以然。

这就是‘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你要看事情发展,要将自己抽身出去,如果你要求事情的结果,就必须让自己入局。

既然党争的危害,谁也不明白,就让他发生。且由着你们去闹,不过前提你要先抽身,否则别人以为你也是党争的由头,脏水自然而然泼到你身上。

细想之际,章越忽闻不远处传来蒙童诵读声:“寒门非绝路,诗书作舟楫”。

其声清越如碎玉,章越寻声看去,但见一名四五岁的孩童正在对溪捧书吟诗。

章越驻足细观,童子眉目间隐现英气。

章越笑道:“此子大可佳矣。”

一旁黄好义看了奇道:“这孩童看得好生面熟,这眉眼。”

但见童子正仰头望来,目光炯炯有神。

黄好义问道:“你爹爹叫什么名字?”

对方答道:“我爹爹在外当官,姓李名夔。”

黄好义笑道:“真是没有看错。”

章越闻言点点头,李夔的家确实住在这一带。

章越对孩童问道:“那我知道你,你名叫李纲是吗?”

那孩童点点头,问道:“你怎晓得?”

章越笑道:“我自是知道。我还知道你手中卷书下面有一行字是嘉祐六年进士章越。”

孩童大奇。

“此书当初是我赠你爹爹的。”章越笑着言道。

当即章越解下随身的澄泥砚相赠,砚底铭文“文能载道,武可安邦“八字道:“我这一次打算回乡课徒,不意遇到你也算缘分。”

“需记男儿若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

垂拱殿内针落可闻。官家指尖触到漆筒的刹那,似被火燎般一颤。

石得一打开漆筒,从中取出黄绫裱背奏折。

“元丰七年八月丙子,鄜延路经略使臣徐禧、监军臣李舜举谨奏。”

石得一念此看向官家,一旁蔡确,章直也是心底悬起。

蔡确蟒袍下的肩胛骤然松弛,余光瞥见章直攥着笏板的指节发白。年轻的起居舍人章亘笔锋悬在纸面,一滴墨汁将落未落。

“乐城初战告捷!斩首七千余级,得马匹军械无算。高永能将军率背嵬军破铁鹞子连环阵,曲珍太尉渡河直捣中军,李秉常王纛倾颓,此皆仰赖陛下圣谟独运,将士用命……”

“好!徐元规不负朕望!”官家击案大笑,眼角里迸出泪花。蔡确嘴角微扬,瞥向章直一眼。

这时石得一喉结滚动,声音陡然低哑:

“然契丹皮室军忽自银州地界杀出,辽将耶律挞不也率五万精骑截断粮道。沈枢密虽亲率援军死战,终因腹背受敌……我军弃永乐南撤,又失米脂寨,折损兵马万余。得环庆,泾原路援军至后,辽军不敢深入。”

殿内死寂如坟。

官家伸手一拂,案上茶盏摔落碎作齑粉,持疏反复细看,双手发颤。

章亘闻言微微叹息,手中羊毫终是落下:“元丰七年八月丙子,永乐既捷复败。帝默然久,执奏疏手战不能止。”

蔡确紫袍前襟溅满茶渍,犹自强撑道:“辽人狡诈,非战之罪……”

章直举起笏板,厉声截断:“陛下,若非蔡确力主筑城,焉有此败!”

“败了吗?永乐城下,我军大破党项?”蔡确袍袖翻飞,玉带銙撞得叮当响,“辽人背盟乃天时不测,岂能归咎庙堂筹谋?“

“蔡相还要欺君到何时!”章直笏板直指蔡确眉心:“筑城永乐本为孤注一掷!你明知沈存中本不打算筑城横山,被挟制上疏,却纵容其蛊惑圣听!“

章直向御座长揖及地:“陛下明鉴,徐禧奏报中可敢提水寨被焚、民夫惨死?可敢言李稷虐杀役卒致军心涣散?“

蔡确冷笑:“章子正倒是耳目通神,莫非枢密院金牌未至,西军旧部的私驿快马已到府上?“

“依本相看,高永能临阵逡巡,曲珍违抗军令——这般骄兵悍将,才是败军祸首!”

章亘看向殿上章直与蔡确争执,二人都有渠道,居然比金牌传递更早一步了解了永乐城之战的内情。

“这般跋扈边将,莫不是有人暗中授意?”

蔡确瞳孔骤缩道:“若依章建公缓图之策,西夏至今仍在贺兰山下牧马!筑城永乐,乃势在必行之举。”

“够了!“官家将奏疏摔在殿上,“章卿密札仅书'速援'二字,早料尔等永乐城必败!“

“若非朕命沈存忠出兵援救,鄜延路二十万兵马就要给你们陪葬,如今仅损万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蔡确面色一凛,退后一步拜下道:“陛下,臣罪该万死!”

看着蔡确额头紧贴御砖。

“万死?官家骤然抬头看着殿外铅云压城之景象道:“真该万死的是朕!熙宁元丰改制二十载,攒下这些钱粮兵马,却在横山脚下……再度输得功亏一篑。悠悠苍天,待朕何薄于此啊!”

官家突然剧烈咳嗽,一旁石得一搀扶起官家,几名内侍也是默默地坐在一旁陪着天子流泪。

章直亦拜下道:“陛下,臣无能,不能如建国公那般为陛下分忧。”

官家道:“不,是朕一意孤行。”

“原来……原来是功成不必在朕啊!”

说到这里,官家脸上满是落寂,轻轻盖住案头摊开的永乐城军报,声音突然低沉:“从今往后.庙堂上休再提伐党项之事!”

“罢封禅泰山之事!”

“休养生息以安百姓!”

蔡确闻言神情一震,最终还是深深伏下。

章直则是垂泪道:“陛下……”

官家袖袍一挥,欲转身离殿,但却停了脚步。

官家转身时半面浸在阴影里:“传旨下去,蔡确削官一级。”

“沈括,徐禧各削两级。”

“加章越为建宁军节度使,判建州!”

官家话音落下,便听蔡确的叩首声:“陛下圣明!”

说完官家终于离殿而去。

……

当官家说出“休再提伐夏“时,章越正南浦溪与李纲聊天。

他与李纲都是赤脚伸入冰凉的溪水中一荡一荡的。

李纲忽然指着云隙透出的日光问道:“先生,太阳会落山吗?“章越望向建溪尽头燃烧的晚霞。

章越看着晚霞忽然想到自己当年负书出闽前,站在岭上眺望,也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太阳落山,当然还会上山。”

“这日升月恒,自有后来者擎炬。“

“我回乡归隐此州,从此教书课徒为生,不再过问世事,至于以后天下如何……便看你们的了。”

章越笑着对李纲言道。

1337.第1328章 资治通鉴

第1328章 资治通鉴

元丰七年,十一月。

洛阳独乐园的瓦檐上还积着残雪,司马光握着银刀的手微微发颤,刀刃在最后一卷《考异》的丝绳上悬了半晌

“观文殿学士冯京改知河阳。“郭林诵读邸报。

范祖禹望着老师佝偻的脊背。这么多年在洛阳修书,司马光的身子愈发的清癯了。

郭林继续念道。

“尚书左丞王安礼因与王珪不睦被御史张汝贤劾罢,出为端明殿学士,知江宁府。”

“韩忠彦为尚书左丞。”

“王厚经略河湟的奏疏,官家派殿中侍御史蹇序辰、右司郎中路昌衡查核。”

“蔡卞升任给事中兼侍讲。”

“吴居厚又被官家召为京东路转运使。”

这些都未影响到司马光裁开丝绳的动作,唯有这最后一句令司马光停下。

司马康捧着热腾腾的茶汤进来,瞥见父亲对着《唐纪》末卷出神。

院外银杏的落叶在砚池里浮沉。

穿着一身破旧襕衫的司马光抚了抚膝。

“父亲,官家此番诏令不同往昔。”司马康知道天寒下司马光身子不适,当即给他披上了官家御赐的银鼠氅衣。

“孩儿听闻陛下,有言要取新旧人两用之。”

“后又道:御史大夫非司马光不可。”

“后又有枢密副使之说,陛下除父亲第四任提举崇福宫。”

“诏上‘不待替人,疾速赴阙'八字,实是殷切.“”

司马光没有言语,那份书写着‘提举崇福宫司马光候满三十阅月,不待替人,疾速赴阙’诏书犹然还在眼前。

司马光徐徐睁眼道:“当年王介甫昔年讥我修史如老妪纺绩,我却道修史当如医者望气。

“尔等道修书当如铸钱,我却道史笔应似磨镜。”

“这些年陪我修书,苦了你们了。”

司马康,范祖禹,郭林皆垂手默叹,从刚入书局时的意气奋发,到了现在所有的气力都堆埋进了那一卷卷的资治通鉴里了。

“从治平三年,书局始纂,我奏请韶州翁源县令刘恕、将作监主簿赵君锡同修。赵君锡因父丧未赴任,改由太常博士兼国子监直讲刘攽接替。”

司马光徐徐说着,范祖禹喉头微动。他记得熙宁三年书局初立时,刘恕捧着《五代实录》踏雪而来的模样。

记得元丰元年刘攽离京那日,将未校完的《唐纪》残稿紧紧贴在胸口。

更记得那年冬月接到刘恕讣告时,司马公对着太行山方向长揖及地,案头《通鉴》的稿纸被泪水沾湿。

“……今案头青灯犹在,但校书人却已星散四方。”司马光感慨道。

司马康突然跪坐于地道:“父亲,永乐城之战王师先胜后败,费钱三百五十万,陛下已有自省,从此罢西征之意。”

“贬了蔡确,徐禧,沈括。让章越判建州,建州节度使,实堵了他回朝之意。现陛下已有改现更正之意。”

“官家切责蔡确时,曾问吕晦叔,司马光当真不肯见朕?”

司马康言语耿切,范祖禹,郭林都望着司马光。

“我何尝不愿以风烛残躯,再为社稷守一轮太平春秋。然国是岂在人事迁转?“司马光走到窗边拢紧氅衣道。

“父亲你真心愿意看到国家社稷毁在蔡确,王珪这般人的手上吗?”

司马光徐徐道:“今日最后一卷书修成了,我也当进呈陛下。”

“尔等收拾……收拾书匣吧。”

……

这日在集英殿中官家召见宣德郎、太学博士邵材。

自永乐城先胜后败后,官家急于求才集英殿中多番召见逸才。

不过天子临朝颇为肃穆,随着这些年积威愈重,往往第一次面圣朝对之人,都是非常震慑,忐忑得不敢说一句话,如此非常不称天子心意。

不过这邵材倒是侃侃而谈,丝毫也不怯场。

官家见了邵材这般倒是喜欢。

却见邵材道:“去年举行南郊祭天大典时,臣以太学博士身份参与陪祭。陛下在太庙与圜丘行礼时,仪容庄重肃穆。陛下治理天下近二十年,而秉心愈小,奉祀天地宗庙愈加恭敬,这实为盛德。”

“然成就天下大业之要,更在于持之以恒、笃行不怠……”

官家初入甚是入耳,不过听到秉心愈小不由眉头一皱,到了持之以恒、笃行不怠这八个字更是有几分不悦。

官家问道:“秉心愈小何意?”

邵材道:“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小者,收敛而不自满也。“

不仅官家一旁的侍从们也觉得这话有些过了,什么叫收敛而不自满,那么天子登基之初就是不收敛而自满了。

看着邵材犹自不知的样子,官家心道,此人倒是忠直,不可吓了他。

官家道:“元丰新制五品以上文臣陪祀,太学博士从八品得预,也是朕的用意在其中。这器不在华,诚敬为要,为官者也是一般。”

“朕常道‘法不可轻变,当持以永年’,故你所言‘持之以恒、笃行不怠’倒深合朕意。监察御史缺员三月了,明日去御史台当值罢。只是……只是日后奏对,莫要再引《尚书》。”

听官家说了数句,邵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哪知官家不责怪,还让他出任监察御史,实出乎意料。

邵材道:“陛下盛德宽量至此,臣感激涕零。”

待邵材谢恩退去,官家缓步转至云母屏风前。这五尺素屏密布蝇头朱批,熙宁元丰两朝重臣尽在其间

随时考核人才,随之增删人才,二十年来官家治理国家,一直如此兢兢业业。这殿上的屏风不知写下了多少官员的名字,所有熙宁元丰两制以上官员的名字,都曾出现在这屏风上。

恰在此时,石得一躬身禀报:“崇福宫提举司马光进《资治通鉴》全帙三百卷。“

话音未落,十六名紫衣内侍已鱼贯而入,楠木书匣累如赤城。

石得一捧书上前,官家掀开首卷,但见“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数字,不由触动了心弦。

官家看着满殿新修成的资治通鉴,心中百感交集。

同时也有一个念头,为何这本资治通鉴修了二十载,司马光早不修,晚不修,非要在这时修成?

以往官家手持资治通鉴看起,整整看了一个时辰。

正好章亘替王震来侍直时,官家笑着对章亘道:“来得正好,司马学士的资治通鉴正好修成,卿可看过。”

司马光在洛阳修书,达官贵人们都知道,文家富家都派人到司马光府上借来一观旁抄下来,所以章亘也是看过。

章亘道:“臣母素仰温公史笔,曾托人誊抄建隆至开宝年间草稿。”

“不过……”

官家看向章直问道:“不过什么?”

章亘道:“然臣愚见,牛僧孺弃维州之议,实有可商榷处。”

历史上吐蕃维州守将悉怛谋要献城投唐,并建议乘机出兵以图大事。当时唐朝与吐蕃有盟约,牛僧孺反对李德裕所议言“中国御戎,守信为上”。

不过大和四年吐蕃已违约攻唐。此时,唐已可不受盟约拘束。

但牛僧孺还是做主将延州还给了吐蕃。

官家听了章亘之言甚喜,熙宁元年时,他命种谔接受绥州党项守将投降,也因此在朝中染起轩然大波。当时司马光也是明确反对的,认为这会令宋朝与党项继续交恶。

官家赞道:“卿言甚是。”

官家心底对章亘更喜。

官家道:“虽微瑕难掩琼琚之华。昔年朕为颖王时,曾以府库藏书尽赐司马君实。此《通鉴》列于户牖之间,较之荀悦《汉纪》更见经纬天地之才。”

官家想到这里,忽然记起。

熙宁三年官家欲授司马光枢密使时。

司马光推辞道,陛下若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若陛下不然,臣终不敢受命。

司马光与王安石政见不合退居西京时,司马光向自己进谏,为天下事,收功愈远而为利愈大。

言犹在耳,转瞬十五年已过。当年那个鬓角初霜的四十九岁谏臣,如今已是齿摇发落的老叟了。

“石得一,传旨政事堂。“天子振袖而起,“此书上起三家分晋,下讫五代纷争,非独荀悦《汉纪》可比。着国子监精校刊印,颁行天下州学。司马光晋资政殿学士,赐银绢各千匹、金蹀躞带、玉花骢一乘。其余书局属官,令中书速拟封赏。“

章亘听了官家御旨,元丰七年时朝廷重新恢复了部分职名,资政殿学士已是参政离任时所带。也就是说一旦司马光回朝,他就是宰执。

不过官家说了赏赐,却仍没说要不要召司马光回京。看来真要等到他提举崇福宫任满了。

无论是封父亲章越为节度使,还是加司马光为资政殿学士,这都是如出一辙的权术,官家仍还是要将权柄牢牢把在自己手中。

……

元丰八年正月。

官家于集英殿大宴群臣。

集英殿九枝连盏铜灯映得御座鎏金生辉。

官家举盏欲饮,明黄袍袖突然剧烈震颤。

侍立御座后的石得一正要搀扶,却见官家脊梁依旧挺立,唯有额角细密汗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盏中琼浆竟泼出三分,酒盏倾覆沾湿龙袍。

阶下礼乐骤停。宰臣王珪,蔡确,吕公著,章惇,章直等皆措手不及。

满殿朱衣重臣,此刻皆成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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