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新日已临

巍峨摧城的黑云之下,空寂无人的大厦顶端。

“骨头挺硬啊,这样你都不招?”

瓢泼的风雨将冰冷的人声撕扯着空洞虚幻,渺渺冥冥如同来自鬼域之中。

“小人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招啊。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帝国平民,大人您是不是抓错人了?”

男人跪在地上,神色惊恐的摇着脑袋。

他现在的模样极为凄惨,半边身体被利刃剖开,裸露的械骨包裹半是血肉半是金属的内脏。

身躯一晃,便会洒出大量的乳白色仿生血液,继而被大雨冲刷干净。

王谢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无辜的男人,眼神毫无半分怜悯,冷声道:

“‘铁臂’周启东,兵八械灵先锋,曾经的辽东都司金州卫响马头子,如今重庆府中渝区‘乐土青楼’的东主。

“你手上沾染的人命少说十几条。自称帝国平民,是不是太丢面子了一点?”

“我已经改过自新了!”

王谢一脸不屑冷笑,“要是人人都说自己改过自新,就能洗刷罪孽,那还要大明律干什么?”

周启东悲怆道:“您是猫,我是鼠,如果是因为其他的事情您要抓我,那我绝无怨言。但我真和鸿鹄没有任何关系啊!”

悲声未绝,周启东突然感觉心口一痛,眼神惊骇下瞥。

只见一柄长刀刺进了自己胸口,沿着械骨缝隙缓缓伸入,直抵械心。

强烈的痛感让周启东的身躯猛然一僵。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王谢屈指一弹,套在中指上的无常簿指环投射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全息投影。

屏幕上呈现的场景赫然正是乐土青楼门前。周遭一片凄风苦雨,一个人瘫坐在污水之中,仰天长啸。

“龚,青,鸿!!!”

画面在此时定格在嘶吼之人的脸部,随后逐帧放大。

“周启东,伱可千万别跟我说这不是你的店,不是你的人啊。”

王谢挑动手腕,绣春刀尖一下下点在那颗不敢泵动的械心之上。

周启东急声辩解,“是我的店,可这个叫顾用的龟公是小人花钱买来的啊,小人也不知道他是鸿鹄的傀儡暗桩啊!还请大人您明查!”

王谢咧嘴一笑,“顾用只是喊了龚青鸿的名字,你怎么就知道他是暗桩?别自己着急往坑里跳啊。”

周启东垂着头颅,口中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皮却在快速颤动,脑海中念头如电。

“周启东,你在远东犯下的事情本总旗可以不跟你计较。但你勾结鸿鹄这条罪名,就足够你的意识在诏狱中当十年活死人。”

王谢的声音森冷无比,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诏狱的厉害你应该明白!”

周启东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

“不过,”

王谢语调转柔,“只要你好好跟锦衣卫合作,告诉本大人龚青鸿藏在哪里,我可以给你认定为坦白自首,再把你转为线人。这样一来,或许你就可以不用进诏狱了。”

周启东嘴唇蠕动,牙关发抖,脸上神情挣扎,一副天人交战的模样。

“好好想想,那些跟着鸿鹄混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切莫自误!”

“我我.”

就在王谢以为成功敲开了对方嘴巴的时候,周启东脸上复杂的表情却突然一敛,变得异常平静。

周启东胸口一挺,竟顶着刀尖挺直了脊梁,仰着脸看向王谢,平静说道:“如果大人您只有这点证据,那小人真是太冤枉了。”

王谢愣住,错愕道:“你说什么?”

“大明律例里写的很清楚,定罪要人证物证兼备,如今顾用已经死了,单凭这份监控录像,您定不了我的罪。”

干他娘,还是个懂法的贼。

王谢暗骂一声,有些烦躁的揉了揉脸。

见周启东一副油盐不进的滚刀肉模样,王谢突然心头火起,抬手扯了扯外套的衣领,一枚跳动着红光的纽扣缓缓熄灭。

在重庆府地面混了这么多年,周启东或多或少听说过锦衣卫办事的流程.

此刻见王谢关闭了直联无常簿的行动记录仪,他心中顿时一惊。

“你要干什么?”

周启东大声呼喊着,突然感觉肩头一股巨力袭来,械骨脊梁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声。

咔嚓!

一声脆响之后,一截泛着冷光的脊骨从周启东背心刺出,刚刚挺直的脊背再次佝偻了下去。

剧痛让周启东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他根本顾不得惨叫,急切吼道:“王谢,你这是滥用私刑,知法犯法!”

“现在怕了?”

王谢脸上露出揶揄的笑意。手腕轻转,刀身拍打男人的侧脸,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响。

“龚青鸿那伙人到底藏在哪里?说!”

啪!

刀身横甩,直接将周启东残缺的身体抽飞出去。

等周启东重新仰起脸,眼中赫然已经是一片黯然,他沙哑着声音问道:“如果我全都招了,你当真会放了我?”

“重庆府锦衣卫杀人,但不骗人。你现在交代,老子刚才说的话就还作数。要是再敢抖机灵,我保证你能在诏狱里和帝国国祚一起.”

王谢眯着眼,一字一顿,“千秋,万代。”

周启东脸上浮现深深的惧色,将眼中残留的踌躇尽数吞没。

“龚青鸿就在重庆府的”

或许是因为伤势太重,周启东的声音显得有些微弱。

王谢皱着眉头走了过去,“他在重庆府的什么地方?”

就在此刻,周启东眼底突然有戾色浮现!

他的下巴如同蛇类一般猛然张大,一道血影从口中飞射而出,直奔王谢的咽喉!

速度快如闪电,爆发出恐怖的啸音。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周启东不相信眼前这名锦衣卫能够反应的过来。

这是他绝地翻盘的底牌!

铮!

铿锵高亢的刀鸣声中,周启东眼底的凶戾在骤然间变成错愕。

噗呲!

刀光后发先至,将那截充当暗器的舌尖从中剖开。

两截断舌擦着王谢的鬓角射过,窜入夜幕不知所踪。

“居然找农家的人把舌头改成暗器,你这想法倒是挺新奇啊。”

誓在必杀的一击居然被如此轻描淡写的化解,周启东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惧色。

没有了舌头的他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转而用装殖在身体中的通讯设备发声。

“我招.”

王谢摇了摇头,“别招了,老子不想听了。”

刀光划过,头颅滚落。

其实以周启东这种程度的义体改造水平,在斩首的伤势下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性。

可王谢却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长刀钉入对方心口缓缓搅动。直到确定那颗械心完全破碎后,这才将绣春刀拔出。

“鸿鹄之志,悍不畏死真他妈的讨人厌啊!”

心情烦闷之时,更嫌雨丝扰人。

王谢握住刀柄的手掌轻轻一抖,绣春刀在一阵铿锵声中变化为一把不起眼的黑色雨伞,撑在头顶。

佩戴着多功能无常簿指环的手指轻轻颤动,短暂的等待之后,一个苍老却充满磁性的嗓音从中传出。

“怎么样。”

“人没招,我杀了。”

王谢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老板,那李钧不就是个武七独夫嘛,咱们至于这样帮他擦屁股吗?”

“你不懂。”

指环另一端传来冷漠的回应,随即便挂断了通讯。

“嘁,我有什么不懂的,不就是你侄子乐重留了把法尺给他吗.照顾就照顾呗,老头还不好意思了。”

王谢摇头晃脑,口中一阵嘟嘟囔囔。

他撑着伞缓缓走到高楼边缘,低头俯瞰着脚下这座充斥着欲望与金钱气息的璀璨都市。

“武夫骑佛,阴阳争道。鸿鹄作祟,锦衣磨刀。这重庆府,是没有清静日子喽。”

自言自语间,王谢突然朝前踏出一步,竟然直接从高楼上倒了下去。

激烈紊乱的气流吹动衣角猎猎作响,黑色的袍裙上有银色的流光闪动,勾勒出道道精美的飞鱼纹。

这些特殊的纹路收束住迅猛的劲风,让王谢下坠的身形变得缓慢且轻盈。

如同一只穿透夜雨的黑色鹰隼,带着一股狠辣扑杀向这座城市。

啷!

就在此时,风雨之中突然敲响一声洪亮钟鸣。

一具道人投影迎着风雨冲天而起,以手指为笔,以风雨为墨,笔走龙蛇写下一封道门牒文。

“子时至半,新日已临。”

“嘉启十一年七月二十日,道门栖霞集团,贺刘祖长生真人诞辰!”

(本章完)

第187章 诞辰盛会

重庆府,北渝山区。

雨色从午夜缠绵到清晨,虽然势头有转小的趋势,但依旧流连在天地间不愿离去。

迷蒙细雨之中,由信徒组成的长龙沿着山势蜿蜒起伏。

人们手中的油纸伞镶嵌着五光十色的灯条,如为一条光河汇聚在栖霞集团门前的广场上。

长幡飘摇,彩旗舞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安置在宫殿屋脊上的投影装置全功率开启,各色道门神祇拔地而起,在风雨之中昭展凛凛神威。

其中最为醒目的,便是悬浮集团大门前那尊庞大无比的灵官投影。

王灵官身着金甲红袍,脚踏绿靴风带,左手掐灵印,右手捉金鞭,虬须朱发,三只神目审视着每一个汇聚至此的信徒。

广场最中心那座由黄缎铺就的法坛上,此时已经有绿色法衣的道士在预先热场。

诵念的经文通过精心布置在暗处音响传出,渺渺冥冥宛如从天而降,让人心生敬畏。

凌晨时分就从家中出发,一路徒步从重庆府各区赶来的信众们,在看到眼前这庄严肃穆的场景后,纷纷收起了手中的雨伞,一脸欣喜站在雨中。

今日可是刘祖长生真人的诞辰,这雨水想必就是他老人家洒下甘霖,淋了之后定能消除病痛,润滑械体。

而在更靠近法坛的位置,则早就被一些身家更加丰厚,信仰更加虔诚的信徒所占据。

他们盘坐在提前布置好的蒲团上,一边享受着周围人艳羡的目光,一边估摸着自己带的宝钞是否充裕。

穷人来看的是庆祝长生真人诞辰的法会,他们来看的可是栖霞集团推出新品的发布会。

前者是与民同乐,后者则是权贵专享。

而且道门的这种发布会,不止会提供新品体验,而且会在现场先预售一部分。

届时只要抢购到手,然后拿到市场上那么一转,可就能赚到不少钱。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花上不菲的价格,从栖霞集团人手中买下臀下这块蒲团了。

彼时间,广场上无论是来朝圣的信徒,还是为了利益的二手掮客,所有人都是满怀热忱,等着法会正式开始。

在一双双憧憬到发烫的目光中,一双略显淡漠的眸子格外突兀。

换了张脸的邹四九站在拥挤无比的广场外围,冷眼看着周围狂热的人群,嘴角满是讥讽,心中却蓦然升起一丝艳羡。

“咱们阴阳家要是能有道门这种笼络人心的手段,也不至于在完成黄粱网络的构建之后,就被人卸磨杀驴啊”

话虽如此,但其实邹四九心中也明白,自己这条序列的人从来都是讲究趋福避祸,奉行死同道不死自己。

甚至当灾祸临头的时候,第一时间的反应也不是抱团抵抗,而是祸水东引。

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分裂的那么干净利落,入世的入世,超然的超然,主打一个各自为营,各玩各的。

若非如此,自己也不用为了谋求栖霞集团手里那丁点黄粱权限,如此费尽周折。

就在邹四九长吁短叹之时,突然感觉有东西顶在腰上,一股异样涌上心头。

“什么年头了,连上黄粱的钱都舍不得花是吧?行,喜欢占便宜,邹爷我今天满足你!”

邹四九勃然大怒,猛然回头看去。

只见一名衣衫褴褛,须发花白的老人站在身后,正低头用眼神训斥着一个衣着同样破烂的孩童。

不知道是因为被爷爷责骂,还是因为天气太冷。

男孩小脸煞白,一截晶莹的鼻涕挂在鼻尖,摇摇晃晃就是掉不下来,手里紧紧抓着一柄小臂长短的‘木棍’。

看样子,应该就是这东西捅到了邹四九。

“不好意思啊,这位道友。这小兔崽子实在太顽皮,一不小心戳到你了。”

老人见邹四九转过身来,连忙拱手道歉。

在看清楚这一老一少长相的瞬间,邹四九便已经用大案牍术推演了一卦,得到了‘无恙’的结论。

祖孙两人都是重庆府再常见不过的贫民,家中的年轻劳动力因故早逝,自己又因为年老体衰没有公司愿意聘用,平日间只能靠着拾荒为生。

佛道两教在这类群体之中最受欢迎。

因为这辈子过的苦的人,通常会将希望寄托到神明垂怜,有一个幸福的来生。

“没关系没关系,小事情而已,老丈不用这么客气。”

邹四九看着男孩手中的‘木棍’,莫名心血来潮,弯下腰对着男孩笑道:“小朋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孩童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喊道:“伱不能喊我小朋友,在这里要喊道友!”

“你个小龟儿子,球都不懂,还称道友!”

老人担心孩童的话惹怒邹四九,立时吹胡子瞪眼,扬手就要朝着孙子屁股来上两下狠的。

“我哪儿说错了嘛,爷爷你说过的呀,今天来的都是道友,我们都是一家人呀。”

老人一阵语塞,“老子”

“没说错,我们确实是道友。”

邹四九哑然失笑,配合着拱手道:“敢问小道友,你手中这是什么法宝?”

孩童闻言,一脸骄傲举起手中的‘木棍’,一板一眼说道:“回道友,我这是飞剑呀,道门飞剑!”

飞剑

我被飞剑刺了一下,难道这是什么警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邹四九蓦然愣在原地,脸上神情变幻,心头一阵悸动。

他顾不得老人诧异的目光,右手一阵掐动。

可无论邹四九如何推算,就算是将‘男孩’这个变量计算在内,得到的紫薇斗数依旧是亥宫,预示今天的行动一切顺利。

“难道是自己杯弓蛇影,想太多了?”

就在邹四九惊疑不定之时,广场外围突然升腾起一阵迷蒙烟雾,将人群淹没其中。

与此同时,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道人走上法坛,一脸肃穆宣布:

“嘉启十一年道门刘祖长生真人诞辰庆贺暨栖霞集团新品发布会,现在正式开始!”

锣鼓阵阵,法唱袅袅。

遮天蔽日的神祇投影纷纷按下法器,收敛威严,齐刷刷朝着法坛处躬身一拜。

广场上,信徒们在吸入了这股具有致幻作用的烟气之后,神情早已经是一片恍惚。

当即跪倒一片,口中齐声高呼长生真人法号。

邹四九蹲在人群中,一脸腻歪,口中骂骂咧咧。

“他妈的,花样比老子还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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