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边谋

“你们一直反对陛下打麓川之战,因为麓川之战耗费巨大,但收益甚微,觉得西南边陲之地,每年赋税不过尔尔,若遇灾年,还要填进去大量的钱粮,每年镇守的军费等便远超收益,是与不是?”

邝埜不知正谈着撤回的事,怎么突然提到麓川之战,但他还是静心道:“国公爷误会了,我等并没有放弃麓川的意思,只是想收民心,还当是文教,让边民沐陛下恩德……”

英国公嗤笑一声道:“没有武教,岂有机会文教?”

“唐太宗威震四方,四野臣服,那是因为威,先有威,后有臣服,那是他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英国公道:“本朝太宗在时,不管是西南,还是北方,就连海上的倭寇都不敢上岸,那不是因为太宗有文德,而是因为他南征北战,威震四方!”

邝埜蹙眉:“以威治四方,不能持久,惟有教化,让蛮夷亦通晓忠孝仁义,才能不战而顺。”

“邝大人也是治理地方的能臣,亦跟随王骥出征几次,认为无威也能文治吗?”

邝埜一顿。

英国公面无表情道:“今日坐在这里的,没有武将文臣之分,除去这些身份限制,只问邝大人,治理四方藩属国,可以文教便可使四方臣服吗?”

邝埜艰难的道:“自然不是,只是麓川之战耗费巨大,因为连年增加的军税,百姓过得困苦,这次福建邓茂七谋叛……”

“休要将邓茂七谋叛之过算在军税上,”英国公沉声道:“若不是地方官员盘剥太过,处处卡收,各地军民收上来的军税支持十次麓川之战都绰绰有余。”

邝埜捂着额角道:“您说的有理,这几年朝政远不如之前清明,朝廷是要整顿官风民风,但国公爷,此时是讨论此事的时候吗?当务之急是护送陛下回京……”

“我没有时间了,”英国公再次打断他的话,沉声道:“我想让你知道,我为何支持陛下打麓川之战。”

或许是英国公的决绝和悲痛让邝埜静了下来,开始认真倾听。

英国公心下慰藉,不枉他从一众文臣武将中选出他来。

除井源外,或许只有邝埜是这一线生机了。

英国公道:“靖难之役后,太宗将国都迁往北京,所谓居重驭轻,所以太宗皇帝加强北方防务,在位时五次远征漠北。”

见邝埜皱眉,英国公就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们又要说太宗皇帝穷兵黩武,以致国库空虚,比不过仁宣两位先帝仁慈厚民,可是,仁宣能安定治国,便是依赖太宗皇帝余威。

而今余威渐消,所以西南乱,西北乱,连隔着大海的一小小藩属国都敢以兵民为寇,几次上岸屠杀我大明百姓。”

“或许在你们看来,此次瓦剌南下突然,但在我看来,这是积累了十数年的力量,终有一变,不过是终于来临罢了。”

英国公起身,将挂着的地图放下来,上面密密麻麻画了很多圆圈和箭头,邝埜走上前看,心中震动。

那上面列了各个卫所,尤其是东北、西北和西南三块区域的位置,画满了看不清的标志,若不是有英国公介绍,他几乎要看得眼晕。

英国公点了点北方的位置道:“自仁宗不勤远略,瓦剌脱欢就逐渐统一蒙古各部;南方交趾黎利开始攻城掠地;西南麓川几次出手试探,东北奴儿干军纪败坏……但,此前十数年,朝廷逐渐放弃交趾,对麓川的试探要么置之不理,要么以钱财安抚,还让建州自己管理自己……”

英国公嗤笑一声:“这十余年,建州和脱欢、阿鲁台一度来往频繁,但朝廷视而不见,一味的以钱财笼络,瓦剌、建州和倭人每次朝贡都贪得无厌,每每邀赏没有节制,但朝廷不但不罚,还一退再退,以厚赏平息矛盾。

正是因为这一次次试探、退让,养大他们的野心,养肥他们的胆子,所以才有了思机发谋叛,才有今日瓦剌南下。”

英国公:“你们怪陛下发动麓川之战,我却从中看到了希望,陛下终于不像他祖父和父亲一样,消极防御,只是……”

他顿了顿后道:“他太着急了,又一味的相信王振。”

邝埜终于想起来,这位英国公虽然一直赞同皇帝发动麓川之战,但也一直反对王振参与军国大事。

邝埜目光微闪,他想到了王骥。

王骥打仗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中途曾被下狱,差点被问斩。

当时王振态度暧昧不明,后来英国公出面,王振才请皇帝放出王骥,让他去麓川戴罪立功。

他们一直觉得,王骥久攻不下麓川,是受王振指使。

但王骥是真听王振的,还是不得不听,又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改变?

英国公对麓川之战点到即止,开始说起此次瓦剌南下。

“边谋,当与民生一样,时时存在,而不是和平了,便懈怠,以为天下太平,你们是读书人,居安思危的典故不用我多说,此次瓦剌南下,看似突然,实则预谋已久,而满朝文武,能预料到这一点的竟只有兵部左侍郎于谦,”英国公沉声道:“你们妄想只派出一员边将就把敌人拦在大同之外,轻敌至此,总有一日,你们会和郭登一样输得一无所有。”

邝埜心中震动,不敢信,却又不敢不信。

这可是英国公,刚到大同就察觉大同有异,让他去调查大同实际军情,如此敏锐,他所言会是危言耸听吗?

英国公道:“我已年过七十,宣宗时便致仕归家,还有什么值得我拿名誉去搏?”

邝埜这才发现英国公嘴唇有些泛白,想起他昨日请了病假,不由眼眶泛红:“国公爷……”

英国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你们文官有气节,王振虽然随侍陛下多年,心机深沉,但他脑子不行,尤其是在打仗上,看他接二连三的指挥和安排便可见一斑,我力主你留下,便是想你能够抵住王振的命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你能打胜仗,其余一切都不成问题。

王振一旦离开,他也不可能回来找你算账,所以他的命令你听听就罢,你权宜行事,一切以大明国本为主。”(本章完)

第849章 改道

英国公目光深沉:“我今日所说的话,希望你能记住,你是兵部尚书,若能活着回京,还请多多提拔下层将士,边关怎么样,只有他们最清楚。”

“这些年,朝廷懈怠边谋,以至于下层将士什么都知道,却无能为力;中层将士什么都不知道,却假装知道;而上层将士,如我等,如陛下,远在京城,什么都想知道,却什么都不知道。”

邝埜瞳孔骤缩,英国公这完全是交待遗言的模样。

英国公冲他笑了笑,细细地交代:“陛下有些任性,但有明君之质,只是受王振所惑,你只管安心镇守大同,王振……交给我,希望尔等回到京城,能够尽心辅佐陛下,再创盛世。”

邝埜眼眶微红,从英国公这里离开时,面色坚毅,气势汹汹。

邝埜一走,朱冕和陈怀便从屏风外出来,跪在英国公面前,眼眶通红。

英国公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他们:“在邝埜面前,我也算给大家伙留面子了,这十多年来,我虽不常出去,却也听到一些不好的风声,各地卫所军官中饱私囊,军屯田变成私人田地的事比比皆是,大明的士兵成了他们的农夫,你们二人身为军中勋贵,这些事情全然不知吗?”

俩人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英国公声音沉沉:“还是说,你们二人也参与其中,明知故犯。”

“国公爷……”

英国公抬手打断他们,沉声道:“不要和我辩白,我没有深究你们的打算,我只是告诉你们,蛀虫再啃噬下去,大柱会倾倒,蛀虫也将倾覆。而今却是你们的机会,取代我,甚至超越我,成为军中第一,大明国柱的机会。”

俩人惊讶的抬头看向英国公:“国公爷,这次只是……”

“你们怎么还不明白!”英国公拍着椅手激动道:“我和邝埜说了这么多,你们却还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轻敌至此,你们怎会赢,怎能赢?”

英国公指着门口道:“你们出去,出去!”

朱冕和陈怀对视一眼,只能行礼后起身离开。

到了门外,俩人皆有些沉默:“国公爷是不是紧张太过了?”

陈怀心中不安,道:“还是小心为上,这次出征,大家都谨慎些吧。”

朱冕微微点头。

长随关上门,给英国公倒茶,轻声道:“国公爷,您怎么不和他们好好说?”

英国公面无表情:“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为官多年,皆固执得很,非得激烈些方能入他们心一二分,只希望他们能活下来,到时候想起我这番话,不至于让大明无人可用。”

长随跟在英国公身边,虽然觉得现在局势不太好,但也没到这么严重吧?

英国公怎能不知长随的疑惑?

可他要怎么告诉他,这全是他的推论和感觉?

从意识到郭登隐瞒军情开始,他就猜出大同防线出错了。

这些年瓦剌动作频频,突然三路大军南下,不知暗中做了多少准备,而大明内部矛盾重重,明面上看,大明兵力远胜瓦剌,将帅也不差,可这些都掌握在一个阉奴手中。

英国公打了一辈子仗,领了一辈子的兵,太知道一个主将指挥混乱的后果,即便没有瓦剌这个强敌在,也是一桩惨案。

何况强敌环伺?

他已有感觉,这次回程不会太平,而他会死在御驾亲征的路上。

英国公抽出自己的佩剑,一寸一寸的看,死前,便让他再为大明,为陛下做一件事吧。

只是,得找好时机,不拖累家小才好。

长随不知他心中所想,还在劝他保重身体:“您都致仕了,这些国事您看看就好,何苦上火?陛下让您随军,也只是当个吉祥物……”

“皇帝收拾好了吗?”英国公打断他的话,问道:“我们是不是要启程了?”

长随立即下去问。

皇帝的确准备好了,御驾出行,队伍还算整齐,只有城外大营一片混乱。

已经拔营走出二十里的潘钰一行被追上,他们这一营被调到朱冕手下,留守大同。

令兵刚传递命令,命他们避到旁边让御驾的先锋军先行,新的令兵赶到,命他们立刻向西而行,迂回从西回大同,于大同左侧听命。

第一个令兵拿的是中军总官兵朱勇的命令,后一个拿的是朱冕的命令。

要是从前,他们肯定听朱勇的,但现在他们要留守大同,肯定要听朱冕的。

潘钰见千总犹豫不决,就凑到他耳边道:“大人,以后我们的命系在朱冕大人身上,而且,御驾从此经过,要是等他们走完了再原路返回,到时天都黑透了,人这么多,万一有人混入其中回京……”

千总当即道:“听朱总兵的。”

不说是哪个总兵,却带头往西侧去,他们这一支队伍就一歪,朝西绵延而去,迂回回到大同左侧。

留守的八万援军,王振一通乱点,想要把最精锐的神机营和骑兵营带走,就连五军营,他都要挑选最精锐的几营带走。

这就让军营一阵鸡飞狗跳,但更鸡飞狗跳的是,王振在第二天发现,他们很狼狈,这样经过蔚州,岂不是让他的父老乡亲们取笑?

而且大军经过这一阵折腾,队伍混乱,车马和人时不时的踏过沿途田地,踩了不少没来得及收割的庄稼。

王振心中一阵不安,若将这样一支大军带回故乡,踩踏了乡亲们的庄稼,他在家乡的名声岂不是更差?

他是想衣锦还乡,可不是想回去找骂的。

正巧,当天经过的一片树林中有异动,王振派兵出去探查,在路上发现了一些蹄印,斥候说是牛蹄,他当即去找皇帝。

“陛下,前路发现敌情,斥候看到大量的马蹄印,只怕有瓦剌大军潜伏在前面。”

皇帝腾的一下站起来:“伏击?”

“是!”王振道:“我已派宋瑛带兵前去探查,但圣驾为重,我等不能冒这个险,蔚州怕是不能去了,陛下,我们不如原路返回。”

皇帝蹙眉:“原路返回?但我们已经走了两天一夜……”(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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