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无佛可拜,那就无人磕头

怎么还会有明人出现在雨墨?!

原本暴怒的僧人在看到李钧等人的瞬间,脸色顿时大变,没有任何迟疑,他转身就要逃跑。

可僧人刚刚迈开脚步,一股庞然巨压便笼罩他的身体,整个人摔趴在地,动弹不得。

噗通。

顿珠后背着地,小心护着怀中已经妖魔化,体型比他还要硕大几分的少女阿卓。

汉子一脸紧张看着面前这个体型远逊色于自己的明人。

从对方的身上,他感觉到了比高原上最高的雪山还要巨大的压迫。

似乎只要对方动动手指,自己就要被碾成齑粉。

“你们是什么人?”

李钧没有理会顿珠的询问,低头看了眼他怀中的少女,惨白面容上眉头紧皱,泪水顺着紧闭的眼睛流下。

虽然心头隐约已经有了答案,但李钧还是情不自禁再次问了一遍。

“我们是被人拉进了佛国?”

“不是。”

邹四九迈步上前,与李钧并肩而站,脸色格外阴沉。

一头红发的守御漂浮他身后,面带寒霜,眼含杀意。

“那是幻境?”

陈乞生站在李钧的右手边,跟在身旁的长军怀抱着一把银白长剑,冷声问道。

“不,这就是现世。”

暗金色的庞然甲胄站在李钧身后,红眼中传出马王爷饱含怒意的声线。

“是农序,他们竟然把手伸进了番地”

袁明妃蹲在少女的身旁,手指轻抚过对方身上丑恶的鳞甲,眼眸深处有一头山岳怒猿昂头啸月。

“番传佛序那群畜生,他们想干什么.”

袁明妃脸色铁青,这还是李钧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失态。

就算是曾经在重庆府面对大昭寺僧人隆图的时候,袁明妃也从未显露出如此强烈的愤怒和恨意。

“这么说,那就是蛇鼠一窝了?”

李钧侧头看了眼陈乞生,后者五指缓缓张开,汹涌的神念如有实质,瞬间裹住了僧人的四肢,从指尖开始一寸寸碾压。

风雪弥漫的戈壁中,骨断筋折的诡异声音传出老远。

僧人四肢被碾碎糜烂的肉泥,喉中冲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两眼一翻直接昏厥了过去。

僧袍染上血色,红的更加刺眼。

如此血腥残忍的场面,早已经将周遭的佛奴们吓得呆傻原地。

这些明人不是坏人。

虽然眼下自己这个念头显然是于佛不敬,可顿珠的直觉就是如此。

性情憨直的汉子朝着袁明妃点了点头,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声‘谢谢’,随后挣扎起身,抱着阿卓大步跑回到老人的身边。

“村长..村长”

顿珠将昏迷的阿卓放在一旁,轻轻抱起老人摔倒在铁笼边的身体。

入手的重量很轻,轻的就像一株还未结穗的青稞般,满是血污的脸上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对顿珠的轻声呼喊毫无回应。

因为他擅自打开笼子放走了阿卓,愤怒的僧人下手毫不留情,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几乎洞穿了他的胸膛。

兴许是往日回忆的翻涌,亦或者是眼下的悲伤与疑惑。

汉子看了眼身旁面目全非的少女,又看了眼怀中的尸体,跪坐在地,陷入长久的沉默。

“四九,去拆了他的脑子,捞点有用的消息回来。”

邹四九‘嗯’了一声,不见他如何动作,僧人只剩躯干的身体便从一片肮脏的血水中漂浮了起来。

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涣散的眼眸中浮现出一個‘邹’字。

接下来等着他的是,是无边的噩梦。

“谁敢阻挠我甘泉寺重建?”

一个宏大空洞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

紧接着飘来一阵空灵的鼓乐声,影影绰绰间,一队仪仗缓缓靠近。

走在前方开路的僧侣手持长幡和旗帜,左右跟着敲打锣鼓的乐卒。

其后是一群面容艳丽的年轻侍女,手肘挎着精美的漆篮,沿路挥洒着鲜花和莲瓣。

一根根长戈闪着寒光,甲胄周备的护法僧排成队列,步伐整齐划一。

逶迤的队伍终于见尾,人群环绕中是一辆朱红色的华贵撵车。

车撵上是一张带有帷帐的明黄法床,车后大旗飘扬,上书四个番地大字:甘泉法王。

“法王恕罪,法王恕罪啊.”

被僧人惨状吓傻的金珠村佛奴们终于回神,膝盖碾着地面的碎石,面向仪仗磕头叩拜。

“用来筑寺的神石,竟被如此随意的遗弃落地,还敢伤害的本座派出的监工僧人.”

华盖帷帐中,甘泉法王半偎着靠枕,垂眸敛目,一枚狮子印结在身前。

随着他的话音出口,道道涟漪在空气中向四面荡开,是佛国正在展开。

“看来你们金珠村也被妖乱腐化堕落了啊”

甘泉抬起厚重的眼皮,冷漠的目光扫过下方瑟缩颤抖的人群,内心盘算着该如何惩处这些胆大妄为的佛奴。

要不就跟达巴村一样,全部卖给‘社稷’吧

可就在甘泉思考间,下一刻,他的视线就看到了一群在自己佛念中并不存在的人。

一群面容陌生的明人!

只是对视一眼,甘泉心中便无法抵御的升起一股无力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的五脏六腑。

仿佛眼前是一群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庞然大物,而自己只是一只匍匐在他们脚下的一只弱小虫子。

甘泉干张着嘴,喉咙像是被舌条堵塞,发出呓语般的咯咯声响。

崩溃的佛国让他感觉自己的脑海如同被撕裂,汗珠顺着额头滑入瞪大的眼睛。

酸涩的刺痛让甘泉忍不住眨动下眼睛。

视线明暗的短短瞬间,一张怒火凌冽的凶戾面容,几乎已经撞到了他的脸上!

“法王?一个序六,也敢开佛国罩老子?”

五指如钳,扣住甘泉的脸。

李钧单手举起这具肥硕丑陋的身躯,压着怒,收着力,朝着地面掼下。

轰!

一声闷响,那架华贵的车撵瞬间四分五裂,席卷的余波将整个仪仗队伍尽数掀翻。

先前佛威如海的甘泉法王,此刻躺在一个深坑之中,折断的颈骨让一颗肥头歪斜成一个骇人的弧度,七窍淌血,奄奄一息。

这还是李钧尽力收束力道的结果,如若不然,甘泉恐怕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遍。

“四九,把这个脑子也挖了,看看这位法王的背后到底有哪些佛陀!”

李钧一脸厌恶的甩了甩手上沾染的血水,转头朝着邹四九吩咐道。

挖脑子?

这种手段甘泉并不陌生,甚至是熟稔至极。

可他从没想过这种事情竟有天也会落在自己身上。

“大人,大人”

甘泉肝胆俱裂,用佛念出声,仓惶喊道:“小僧是桑烟佛主林伽婆座下弟子,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看在桑烟佛祖的面上饶恕小僧。”

“桑烟寺,林伽婆”

李钧闻言低头看向坑中的甘泉法王,露出一丝含义不明的笑意。

“那巧了,看来不用挖了。”

“不用挖,当然不用挖,如果大人需要因果算力,小僧手里存有不少提纯后的佛奴”

甘泉求饶的话语尚未说完,就见一只脚重重踩在脸上,两颗眼珠在挤压的巨力下顿时炸出眼眶。

“大人饶了小僧,小僧是桑烟寺的人,桑烟寺啊.”

甘泉绝望的嘶嚎,还在妄图用桑烟寺的名头震慑李钧。

“我知道你是桑烟寺僧人,你先帮你的佛主林伽婆下去黄泉探探路,我随后就送它下来跟你作伴。”

崩裂的皮肤露出金属面骨,浑浊污秽的液体从口鼻之中泊泊涌出。

就在甘泉的头颅即将被李钧碾爆的瞬间。

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呼,打断了李钧落脚的动作。

“不要!”

这个声音虚弱且轻微,语气中带着一股怯懦和乞求。

李钧转头看去,眉头紧蹙,疑惑的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番地妇女。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顿珠也愣愣的看了过来,空洞的眼眸中爆发出不可置信的精光。

因为此刻出声制止的李钧,不是旁人。

赫然正是方才被金珠村村长老建九护在身后的孩子的母亲。

为什么?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同样身为佛奴的顿珠立刻便有了答案。

也知道了为什么会是这个妇女站出来。

只见他喉头滚动,嘴角抽搐,似乎想要说话,可屡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紧了紧怀中干瘦的尸体。

都是为了赎罪罢了,自己又能骂她些什么?

“这位明明大人,求您不要再做出亵渎法王举动,您的怒火,金珠村愿意承担。”

妇人对着李钧双手合十,高过头顶,跪地乞求。

在她的身后,清醒过来的少年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学着母亲的模样,做出一样的动作。

“金珠村愿意赎罪。”

越来越多的金珠村佛奴跪行穿过散乱的仪仗队伍,前人的脚底贴着后人的头皮,在呼啸的风雪中跪成密密麻麻的一片。

“求法王宽恕。”

这一幕如冷水浇头,一瞬间熄灭了李钧身上所有的杀意和愤怒。

肮脏破烂的毡袍挡不住刺骨的寒风,破皮的额头流下鲜红的血水,一张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麻木的虔诚。

李钧看不懂,也想不通。

他不认为自己脚下的僧人是什么普度众生的圣人,尽管自己刚入番地,但从对方的言行做派也看得出来这就是一个将普通百姓敲骨吸髓的恶僧。

但这些人为什么会甘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换甘泉的一条活路?

分明没有纵横序的捭阖,也没有阴阳序的入梦,更没有儒序的印信。

这里也不是被人操纵的黄梁梦境,而是真实不虚的现世。

可为什么自己现在却成了诛佛的邪魔?脚下的恶僧反而成了救赎的佛陀?

“这就是番地,他们都是甘泉寺的佛奴,如果甘泉死了,弑佛的罪名会让他们被整个番地抛弃,尸体无土安葬,灵魂无路归乡。”

袁明妃的声音出现在李钧耳边。

“在百年佛乱之后,整个番地只剩下了两种人,一种是行走佛国的僧人,另一种则是跪行赎罪的佛奴。他们世世代代都要为了先辈的信仰选择而赎罪,根植在血脉之中的枷锁禁锢着他们,不止是肉体,还有灵魂。”

“在番地佛门的眼中,佛奴受苦是命中注定,不能反抗,如果反抗,就要被处以残忍至极的刑罚。”

袁明妃的透着说不出的无奈和痛心:“番地,从来都是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吗?”

李钧剑眉倒竖,体内劲力掀起惊涛骇浪,空中响起浪潮般的恐怖回音。

“都给我站起来!”

跪地叩首的人群在李钧的呵斥声中缓缓抬头,他们沉默地看着李钧,眼神里充满了乞求,甚至有人的目光中,还带上了怨恨。

砰!砰!砰!

凡是露出过怨恨目光的头颅,全部被飞掠的长剑所洞穿。

陈乞生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着肩膀,眉宇间一片冰冷。

求情,他不知道如何应对。

但找死,他十分乐意满足。

死寂的一片的戈壁中,只有甘泉头颅不断塌陷变形的咔咔声响。

那名率先出头的妇人再次壮着胆子往前跪行几步,在李钧脚下直伸双手,掌心向上,又复跪下,额头和胸口紧紧贴在地。

竟和之前铁笼内中少女阿卓朝拜上师动作,一模一样。

这个动作像一道犀利刀光,李钧皱着眉头,不躲不闪,以身躯硬抗。

“尊敬的明大人,甘泉法王是佛陀行走人间的化身,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不容亵渎,请您离开”

妇人双手贴着地面划出一个带着血迹的半圆,在身前合十。

“慈悲的甘泉法王,我愿意用生命代替建九阿爸,洗刷他犯下的罪孽。”

“救苦救难?”

李钧嗤笑一声,伸手抓起地上死狗一般的甘泉,将他提了起来。

“告诉他们,你能救得了谁的苦、谁的难?”

“求大人饶了小僧”

在薪主的威压下,甘泉的意识早已经在基因的震荡中陷入混乱,身躯抽搐颤栗,只能凭借本能不断求饶。

“这就是你口中的法王?”

妇人深埋头颅,诵念着李钧听不懂的经文。

“他们痴信于吃完这一生的苦,来换下一世的福。所以在他们眼中,甘泉是佛,伱我是魔。”

袁明妃的语气中满是萧瑟和黯然。

“没用的,你杀的了一个,杀不完所有.”

“那就有多少,杀多少!杀他个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李钧摊开手掌,抓住马王爷抛来的长刀,浑身杀意翻涌不休。

“杀到他们无佛可拜,那就不会有人再跪下磕头!”

就在这时,一片跪倒的佛奴中,突然出现一个挺立的身影。

“明大人,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顿珠指着甘泉,一字一顿:“让我亲手杀了他。”

“顿珠你怎么敢冒犯法王,快跪下!”

“顿珠你干什么?!”

佛奴群中顿时怒骂连连,有几个跪地的男人竟爬起身来,扑向顿珠,拽住他的肩膀,想要将他压在地上。

可他们又怎么可能挡得住身负‘佛泽’的顿珠,轻而易举便被他甩开。

李钧看着走上前来的汉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扬手将刀和人一起扔到顿珠的面前。

顿珠捡起了地上的刀,看着地上还在颤抖求饶的甘泉,没有任何犹豫,一刀斩下!

噗呲!

一颗头颅向前翻滚,带起的不止血水,还有一片绝望的哭声。

青年持刀转身,赤膊的上身血迹斑斑,神情平静,一双明亮的眼睛却让人不敢直视。

目光扫过一张张泪流满面的熟悉面容,顿珠再起举刀,却是调转了刀身,将刃口切进了自己的眉心!

他切断了自己的慧根,切断了所谓的佛泽。

满脸是血的顿珠宛如一头从地狱从爬出的叛佛恶鬼。

“建九阿爷无罪,他不需要谁来宽恕!”

怒吼声中,顿珠手中长刀哐当落地,身影向后倒去。

沉入远山的太阳带走了照耀高原的光芒,呜咽的风雪刮过一双双晦暗迷茫的眼睛。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地方,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她趴伏在老人的尸体旁,想要伸手触摸那张满是岁月沟壑的面容,并没有发现自己抬起的是一只狰狞爪子。

锋利的指尖轻轻一触,便划破了老人脸上的皮肤。

苍白的伤口,早已经没有鲜血可流。

少女像是做错事一般,惊恐的收回了自己的双手,口中发出嘶嘶的哀鸣声响。

“爷爷.”

呼唤只能在心间回响,传不进逝人的耳中。

噗呲!

利爪切开了鳞片覆盖的喉管,喷洒出淡绿色的腥臭血液。

少女阿卓蜷缩着身体,静静躺在老人身旁。

一如她小时候一样。

(本章完)

第584章 番地为田

雨墨地区,金珠村。

贫瘠的村庄静静躺在明亮的月光下,砖木建造的碉房此时人去屋空,寂静无声。

在亲眼见到顿珠被明人蛊惑,手刃了甘泉法王之后,金珠村的村民们带着怨恨四散而逃。

村庄里没有灯光,窗户里飘出的是微弱且原始的烛火。

一同传出的,还有宛如哭泣的沙哑兽声。

清醒过来的顿珠站在屋外,焦躁不安的等待着。

短短半夜的时间,原本魁梧壮硕的番地汉子已经变得消瘦脱相,一层干瘪的皮囊挂在粗大的骨骼上。

这便是斩断佛泽,切断慧根的结果。

如果不是有袁明妃的出手,他现在恐怕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过此刻充斥顿珠心头的余悸,并不是因为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而是因为他的疏忽,差点让建九阿卓自杀而死。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建九村长游荡在高原的魂灵。

顿珠潜意识里还是相信佛奴死后会有魂灵留存。

要么进入佛国转世,要么流连番地高原。

这种思想几乎是刻进了他骨子里的,即便他已经成了弑佛之人,短时间内还是无法改变。

吱呀一声。

碉房的门被人推开,一名番民妇人端着木盆走了出来,手背上有明显的烫伤,那是被毒血烧灼留下的痕迹。

这个妇人,顿珠该叫她吉音婶。

她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在李钧身前跪地磕头,乞求他不要继续亵渎甘泉法王的那个番民。

也正是她,在其他金珠村民都选择逃离之后,强行赶走了自己的儿子,自己选择留下照顾建九阿卓。

对于吉音婶这前后矛盾的行为,顿珠不是很能理解。

他也不明白,这个往日性情怯懦的女人,为什么会突然生出如此大的勇气和决心。

想到这些,顿珠有些不自然的挪开了和吉音婶对视的目光。

可对方却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将手中装满污血的木盆放下,想要合十双手,可犹豫片刻后却又松开。

“顿珠你放心,建九阿爸用命救了我的尕仔,所以我会把条命还给他。”

见顿珠沉默不语,女人无奈笑了笑,重新端着木盆向着一旁走开。

“婶”

顿珠突然叫住了她,一张因为基因衰败而干枯的面容上满是不解。

“既然你感念建九阿爸的恩情,甚至愿意为之付出生命,你为什么还要为甘泉法王求情?这一切的灾祸难道不是因为是他?”

“顿珠,你是高原土生土长的孩子,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想法?”

妇人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顿珠。

“难道我说的有错吗?”

“错与不错,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或许正是因为你的与众不同,所以才会被佛泽青睐吧。顿珠,建九阿爸说的对,你是一颗希望的种子,可就是太着急想要发芽。”

吉音婶脸上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疲倦微笑,眼中流露出顿珠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清澈的光芒。

“建九阿爸死的时候,我听到了他魂灵的声音,我做的一切,都是建九阿爸希望我做的。”

妇人缓缓说道:“他是阿卓的阿爷,愿意放弃积攒一生的功德,为了阿卓而死,可他不希望整个金珠村也跟着一同遭殃。佛奴失去了村庄和土地,就失去了救赎罪孽的途径,只能沦为在高原上流浪的灵魂,建九阿爸不愿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求饶也不会让甘泉寺的僧人放过我们。”顿珠埋着头,声音沙哑。

“抓住任何可能活下去,这不就是建九阿爸一直教导我们的吗?”

顿珠的脸色蓦然涨红,双拳握的咔咔直响。

阵阵愧疚的情绪弥漫心头,可顿珠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别责怪自己,你不杀甘泉,那些外来明人也会杀。金珠村的命运,在我们被选中搬运神石修筑甘泉寺的时候,或许就已经注定了。”

妇人的话音坦然从容。

看来在几個时辰前的那场意外中,醒悟的并不止有顿珠一个人。

只是他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吉音婶,我想进去看看阿卓。”

“让她静静吧。”

妇人重重叹了口气,“以前的建九阿卓是金珠村最娇美的一朵格桑花,是飞翔在雨墨天空的百灵鸟,可现在.”

顿珠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毅然转身离开。

大步而行的他眼神坚毅,心中像是在烧着一团熊熊烈火。

顿珠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一步步腐烂,他不怕死,但他不甘心就这样死。

他要去找那个给了自己弑杀佛机会的明人。

“建九阿爸死的时候,我也听到了他魂灵的声响。”

顿珠内心自语,“阿卓不会是妖魔,阿爸你放心,我会帮她抢回人的身份!”

初来乍到,这片位于番地乌思藏卫外围边缘的荒凉戈壁,就给李钧上了一课。

尽管他自认为早已经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人吃人,黑吃黑,可李钧感觉自己已经麻木的心再次被深深震动。

山河动荡,世道吃人。

大明帝国老两京一十三省吃人吗?吃。

道序的门人,儒序的学子,甚至汉传佛序的信徒,他们一样身不由己。

可比起番地的佛奴,他们都要幸运太多。

番传佛序的‘吃人’更加直接赤裸,也更加血腥残忍。

更令他感到憋屈的,是这些番民佛奴表现出的令人无法置信的忍耐和服从。

牛羊临刀尚且知道挣扎反抗,可他们却心甘情愿付出性命,甚至还为了什么所谓的上师法王而跪地求情。

番地高原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其中还藏着荒谬至极的现实。

不过李钧并没有置身黑暗之中的沉重,反而心头一片轻松。

既然是这样的番地,那他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

无外乎就是从头杀到尾!

无关什么冠冕堂皇的正义和侠气,单纯就是看不过眼,该砍就砍。

“四九,那个僧人脑子里有能用的消息吗?”

一座烧着柴火的原始火塘,众人围坐四周。

邹四九闻言点头道:“运气不错,那孙子是甘泉法王的心腹,帮他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知道的东西还不少。不过伱要是能收着点力,别把甘泉的脑子踩成那个模样,也许我们能知道的更加准确。”

说到这里,邹四九颇为无奈的李钧一眼,

“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脆.下次尽量。”

李钧闷着头应声道。

“跟袁姐猜的一样,那个叫阿卓的少女,并不是什么被腐化堕落的妖魔,而是被人改造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邹四九说道:“而搞出这种事情的,是一个叫‘社稷’的农序组织。”

关于农序,李钧倒是宰过一些,包括倭区鸿鹄的农序五春帝令松山、辽东卢阀的农序四阡陌主吴押蛟。

除了杀人之外,李钧对农序印象最深的便是曾经在成都府九龙街服用过的‘春分’药剂。

大明帝国各方势力之中,农序活动痕迹并不算少,但多是涉足诸如医疗改造、食物生产等领域。

似乎没有什么争霸天下的兴趣,也没听说过哪个行省有他们的基本盘,整个序列中人行事作风很低调,并没有太多的存在感。

就连李钧曾经的友人赫藏甲,也满足于在重庆府当一个快活潇洒的地头蛇。

总体而言,在世人眼中,这是一个没有什么野心的序列。

就在李钧思索回忆关于农序的信息,就听站在邹四九身后的守御疑惑问道。

“这些人都是甘泉寺的佛奴,难道甘泉寺的人就这么坐视不管?”

“御啊,你还是太善良了。”

邹四九叹气道:“佛的威严,需要妖魔的维持。奴的信仰,也需要妖魔来巩固。没有了生存的威胁,即便是懦弱的羊群,也会生出翻越圈栏的想法。”

“这种事情在帝国本土也不少见,只是那些人不像番地佛门的吃相这么难看,手段这么残忍。”

邹四九的这番话让人无从辩驳,火塘周围顿时陷入沉默。

“马爷,您知道这个叫‘社稷’的农序势力吗?”

袁明妃率先打破沉闷,转头看向马王爷。

作为在场众人之中资历最老的存在,也只有马王爷可能知道一些关于这个‘社稷’的消息。

“我以前倒是听一些明鬼提到过,而且几乎都是‘天下分武’时期的老消息了,不过他们几乎都用同一个词来形容‘社稷’的农序。”

红眼中传出马王爷凝重低沉的声音:“激进!”

“‘社稷’的成员是农序之中少见的激进分子。和现在农序主张以自身为‘田地’的修炼理念不同,他们认为天地皆为可耕之地,万物皆为可育之物。只要愿意,他们可以培育出想要的一切.”

马王爷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用他们的话来说,哪怕是佛序的慧根、道序的道基、武序的丹田,也不在话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反正在门派武序倒下之后,农序并没有得到一块能够让他们安身立命的人口基本盘。在这一点上,三教的态度出奇一致。所以农序这些年出现的从序者也几乎都是自然觉醒,并不是有规模的培养诞生。”

“农序一直表现的也很老实,一副唾面自干的窝囊模样。三教愿意给,他们就要。不给他们也不闹。”

马王爷冷笑一声,“不过现在看来,这些农序没在帝国本土的老两京一十三省找到自己的田地,转头就把目光投到番地来了。”

“如果是三教联手打压,那按理来说‘社稷’也不会有机会在番地立足。但现在番传佛序和‘社稷’的关系看起来可并不像是竞争,更像是合作。番传佛序为什么要冒险跟他们勾结?难道就为巩固信仰?”

邹四九疑惑问道。

李钧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看向了袁明妃。

“我在桑烟寺麾下一座叫‘嘎乌盒’的试验场中,应该见过‘社稷’的农序。”

袁明妃微阖眼眸,语气平淡。

“在那座实验场中,桑烟寺已经掌握了一套从抓捕、解剖、交媾、孕育、培养,直至抽取实验体的意识提纯为因果算力的完整流程,当时我还不解,桑烟寺什么时候掌握了这种法门技术。但如果番传佛序在就在暗中背着汉传佛序跟‘社稷’合作,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帝国本土的汉传佛序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一直闷头不语的陈乞生突然开口问道。

见识过老派道序和新派道序之间的龌蹉之后,他对这些同序之间的小动作异常敏锐。

袁明妃闻言露出一丝苦笑,并未接话。

邹四九不解问道:“桑烟寺搞这些技术法门干什么?”

“为了破锁晋序。”

袁明妃解释道:“和新派道序利用‘黄粱’实现神念飞升一样,佛序也希望找到一条摆脱肉体限制,超脱成佛的道路。佛国主机便是他们模仿‘黄粱’而创造出的产物。”

“虽然‘佛国主机’的诞生让佛序拥有了和新派道序一样的轮回修行能力,甚至同序位的佛序拥有的佛念更加强横和灵活,‘地上佛国’也让佛序在面对道序、阴阳等序的时候能占据不小优势,可是这项技术法门的缺陷也同样明显。”

“培养出一个同等序位的从序者,佛序消耗的资源远远超过新派道序,序位越高,这点缺陷就越是被放大。一些佛序序四拥有的因果算力,根本无法为他们构建足够真实和广袤的佛国世界。”

“而且番地佛序从出现伊始,在他们的教义文化之中,就有许多关于血肉脏器的仪式,所以他们对于血肉体魄的了解同样不弱。甚至于在整个大明帝国的所有序列之中,也只有番传佛序能够勉强跟上农序的脚步。”

“所以即便是接受了汉传佛序创造的佛国法门,番传佛序中依旧有不少人认为使用肉体的奥秘和潜能是通过法门技术构筑而出的佛国远远不能媲美的。他们将这种能够取代佛国主机的血肉能力,取名为‘舍利子’。”

言至于此,事情的脉络已经清晰明了。

像建九阿卓这样所谓因为信仰不贞,倒是腐化堕落的‘妖魔’,大概率就是某座试验场抛弃的失败品。

他们并没有遭到销毁,而是落入了各地寺庙的手中,进行再一次废物利用,成为树立威信的献祭之物。

整个番地高原的天空中,不只端坐着能够执掌番民生死的佛陀,还有一群能让番民生不如死的恶魔。

“那看来我们跟这个‘社稷’不止有新仇,也有旧恨了?”

李钧将一根柴禾仍旧火塘中,一双冷冽的眼眸倒映着渐盛的塘火。

“建九阿卓能变成那个样子,说明雨墨地区肯定有‘社稷’的试验田。”

李钧吩咐道:“这是第一次碰面,为了稳妥起见,明妃你带着老陈和老邹一起去会会他们,试试这个‘社稷’到底水有多深。”

袁明妃闻言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旁边邹四九说道:“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吗?邹爷我寻思我一个人应该就够了吧?”

陈乞生不屑道:“你就这么上赶着去给别人当试验体?不过也对,你们阴阳序膀子没二两力气,没什么研究价值,研究你一个确实够了。”

“牛鼻子,你是不是想挑事儿?”邹四九眉头一挑。

陈乞生两只手笼在袖中,微笑道:“邹爷说笑了,我哪儿敢啊。要不这样,我让你先拉我入梦,然后咱们再练练?”

陈乞生如今背着不知道多少武当英魂,以邹四九目前的实力怎么可能拉的动他?

现世之中那就更不用说了,十个他绑在一起也打不过陈乞生。

“不敢就行,算你懂事。”

邹四九果断捡着前半句就走,直接忽略了陈乞生后续的话,转头看向李钧。

“我们去弄‘社稷’,那老李你去是干什么?”

“你不是嫌弃我下手没轻重吗?那我正好就去干点不需要分轻重的事情。”

李钧笑道:“我和马爷去碰碰那些站在明面上的佛爷们,顺手帮他们修修庙,超超度。”

“可是.”

袁明妃面露担忧,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李钧打断。

“放心,现在要找桑烟寺麻烦的人可不止是我们。而且就算真遇见什么摆不平的硬茬子,我和马爷跑起来也方便。”

“跑?晋升序三更新的时候,马爷我已经把这个能力剔除了。”

马王爷拉长了语调,嚣张的气焰让刚才吃了瘪的邹四九忍不住满脸羡慕。

“马爷比我还拽,你咋不挑衅他呢?”

他用肘子捅着陈乞生,挤眉弄眼,语气戏谑。

“我让你先拉我入梦。”

邹四九瞪大眼睛,怒道:“现在是在说你跟我吗?”

“我让你先拉我。”

陈乞生还是这句话,顿时气的邹四九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碉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碰撞声响。

像是有人不断在磕着头。

月光下,形容枯槁的顿珠跪在地上,额头早已经是鲜血直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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