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0章 事已毕(上)

黄河问题,曾经确实是一个非常难解决的问题。

但大顺的黄河问题,又和历史上的封建王朝的情况有所不同。

以大顺而论,黄河问题最大的难点,其实只在于黄河河道无人区的迁徙。

这就是大顺和以往历史上的封建王朝不同的地方。

而历史上的封建王朝,对于黄河问题,最大的难点……实际上,只怕根本不可能在乎所谓的黄河无人区的百万百姓。

黄河问题,从明朝末年开始,就不是一个科学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

古人又不傻,知道黄河早晚要决口北流的人,多了去了。知道黄、淮、江、济这四渎合一,爆出一个超大规模的洪水,那就直接要出大事。

只不过……

历史上,明永历六年、清顺治九年的时候,就有人提出过,要解决黄河问题。

但满清河道总督杨方清,一针见血,只指问题的本质:

【黄河古今同患、而治河古今异宜。宋之前治河,但令入海有路,则可南亦可北。】

【元、明、以迄我朝,东南漕运,由清口而上二百余里,皆赖黄河转输。是治河即所以治漕,故只可以南而不可以北。】

这,基本上就是自从明末黄河开始在淮河水道上屡屡为患,却一直没有搞大规模工程的根本原因,本质问题。

你要说满清这种迁界禁海的王朝,能考虑黄河无人区的百万百姓,那纯属扯淡。

根本问题就这么回事。

漕运得用黄河的水,从清口往上二百余里,全要靠黄河。

所以,黄河只能从南边入海,不可能从北边入海。哪怕说,脑子清醒的人,都知道,早晚的事。

但是,只要不解决漕运问题,啥也白扯。

历史上,从1652年朝中给事中建言复黄河禹道、到1852年魏源著书说黄河北决必要出大事,整整二百年时间,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最终全都卡在了“漕运”这件事上。

前期,这个倒也没必要过度吹毛求疵,前期既没这个紧急的需求,也没这个财力能力。

而终于熬到了乾隆年间,财力人力物力、政治稳定什么的都有了,建议干大工程的《论河道宜变通》的奏折也递上去了,乾小四“留中久之”,终究他不过是个守成之君,不敢干这么大的事。

而等到魏源开始宣扬复北道的时候……就那中央集权、政治稳定、财力物力等,又注定即便想干,也不可能干的成了。

之所以说大顺在黄河问题上,面临的压力和历史上不同,就源于“治黄必先废漕”这个共识,完成了。

而实际上,其实……说句难听的,对封建王朝而言,黄河河道无人区的百万人口,其实对一个正儿八经的、正常的封建王朝而言,这压根就不是个问题,排号根本排不上。

大顺算是还没迈入现代,就先感受了一波现代的问题。

当然,即便如此,细细算来,这件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黄河问题要解决的前提,是漕运问题。

漕运问题要解决的前提,是南洋问题。

南洋问题要解决的前提,是西北问题。

西北问题要解决的前提,是罗刹问题。

种种这些是,一环扣一环,折腾了三十余年,终于算是折腾到了大顺有资格“解决黄河问题”的时候,虽然看似很慢,但其实已经相当快了。

应该说,直到现在,大顺才真正有资格,说一句,要解决黄河问题、复大禹故道这样的话了。否则,在此之前,说话和放屁没有任何区别,根本都是扯犊子的空谈。

古书言:舜用鲧治水,九年而无功。

算起来,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将开打,刘钰终于决定做最后一件事解决黄河问题,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了九年。

如果只看黄河河道,谓之九年而无功,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九年时间,刘钰基本上没有挖掘黄河,而是干了许多看起来和黄河没啥关系的事。

在山东几州几府,搞了永佃制改革。

修了从济南府到胶州湾的铁路。

废弃了利津一带的盐田,在沂州和海州那里兴建了大型盐田。

镇压了渤海湾的盐户起义,完成了山东盐产地的南移到日照地区。

建起来了淄博地区的没铁矿产业。

完成了鲁中地区的经济作物改种,镇压了反对铁路征地补偿不足的起义。

镇压了鲁西北地区因为运河废弃工商崩溃和黄河改道恐慌而导致的农民和工商业者的起义。

拓展了小清河河道,使之成为连接东北豆饼肥料产区的重要运输线,直通经济作物改种的鲁中地区。

最后才是基本将黄河无人区河道百姓的迁徙步入正轨,完成了数百里长的无人区和复梁山泊的湖泊无人区。

九年无功。

大约就干了这么点事。

而现在,也就只剩下了最后的挖黄河河道的“小问题”。

至少,相对于下南洋、废漕运、拓关东、搞粮食、打一战赚钱等诸多修黄河的前提条件而言,最后这点事,确实算是“小问题”了。

既然只剩下最后一点“小问题”了。

于是,原本居然要动黄河的刘钰,所提出的方案,难免就有些“保守”了。

而更激进的方案,在刘钰九年无功、而终于要开始动手挖河、确定要解决黄河问题的时候,便被提了出来。

十余年前,关于黄河问题,刘钰还是激进派中的激进派,当时没几个人敢琢磨着要干黄河。

但现在,曾经的激进派中的激进派,瞬间便成了保守派。

此时,在济南府的大清河新河堤工地上,前几年的新科状元赵翼,正在那和刘钰阐述自己的更为激进的治河方案。

“国公,黄河之灾,自古难解。所以难解者,在于没有拿出万世之法。而之所以没有万世之法,源于不解决黄河问题的根本。”

“河之所以溃决者,以其携沙而行,易于停积。以至于河身日高、海口日塞。于是溃决不停,成万世之患。”

“既知溃决之因,则可行万世之法。”

“莫若同开南北两河,五十年一次轮替。”

“若行北河五十年,封闭坝口,露出南河。则南河疏浚泥沙,五十年后,驱黄河之水南下,再行南河,而疏北河。”

“如此交替,使之汹涌之水,常有深通之河。河既深通,何来溃决之患?”

“如此,则河工、兵员、劳役,亦可不设;芦桔、土方、石木之费,亦可不用。”

“此虽千古未有之创论,实则万世无患之长策也。”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千古未有之创论,未必就一定做不得,引领风骚,当看今朝……”

赵翼的想法,可比刘钰的激进的多。

刘钰只是要复黄河古道。而赵翼的意思,是反正挖也挖了,那干嘛不直接留两条道?

黄河在北边的时候,去挖南边的泥沙。

等着轮换之后,再去挖北边的泥沙。

真要是出了大洪水,那就直接打开,南北两条河一起走,这不比刘钰琢磨着要复大野泽做泄洪区蓄水池还要壮大?

而且,本身,黄河南道也流淌了数百年了,本来就是无人区。这就根本不需要考虑这边迁徙的事。

刘钰看了看这位不久前的状元,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些话吧,在不同的情势下说出来,那是完全不同的。

历史上,赵翼的确提出过这种想法。

但如果一切不变,没有大顺一系列的下南洋、改海运等政策的话,刘钰肯定会嘲笑赵翼,说他读史白读了,读了半天就读出来空谈和扯王八犊子了。

因为,如果一切不变,黄河问题的根源,是漕运问题;而漕运问题,又牵扯到南洋的西洋海军势力;下南洋,又牵扯到西北和罗刹问题……

这些东西不谈。

直接就来一句“两个河道、南北各五十年”,那刘钰肯定只能认为这就是在扯王八犊子。

不是说没道理。

而是就算正确,也是正确的废话,纯粹的屁话,根本没触及到问题的本质。读史读成这样,也真是挺悲哀的。

读来读去,把问题归结为:“这块肉,我该做红烧肉呢?还是做片肉呢?”

就没有想到:“我从哪弄一块肉?这块肉怎么才能拿到手”的问题。

当然,那是指的“没有肉”的情况下,刘钰肯定是要嘲讽的。

但现在嘛。

前置问题都解决了。

赵翼再来讲这番话,显得刘钰的治水方案过于保守,刘钰也觉得无所谓。

毕竟,这时候再讲这番话,那就不是扯王八犊子,而是最起码也算是诸多方案的可行性研究之一了。

刘钰不在乎。

甚至,他已经不在乎最终谁来主持完工黄河北道的工程这件事了。

事已至此,水到渠成。

于是,笑过之后,他也没有谈这个方案本身,而是很出奇地复述了一遍赵翼的诗。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好诗!好诗啊。”

这一番话,把周围的大小官员和治水的技术人员,都给弄愣了。

心想,兴国公什么时候居然不关注实际问题,转而赞叹诗句了?今儿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本章完)

第1421章 事已毕(中)

这两句诗,念得似乎没有太多深意,毕竟论及气质和符合情境,实在不如生死以之格局。

念过之后,刘钰仍旧没有提黄河河道的事,而是转而继续笑问道:“听闻你当初自江右北上,途经扬州,做颇多怀古感叹之诗?世人皆言,扬州千年风华,因我而毁……”

赵翼心下一惊,忙道:“实不相瞒,下官于扬州,只是凭吊了史阁部的祠堂……”

有些事,终究过去了。

开国之前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现在虽不说完全定性了,但终究还是走了老路。

于是当年衣冠做冢并无尸,如今却也碑版煌煌御制诗。

联虏平寇已经是历史了,大顺如今还是需要忠臣的。

远处的一声蒸汽的汽笛,打乱了此时略微有些尴尬的场面,即便汽笛的声音已经不再叫人震惊,甚至所有人都已习以为常了,但刘钰还是将头转过去,投向了远处。

那里看不到很原始的蒸汽机车,只是能听到呜呜的笛声,有些刺耳。

那是从胶州湾到济南府的铁路,修完路的人,此时又奋战在了黄河无人区和大清河的新河堤上。而原始的火车,将东北的高粱、朝鲜的稻米、虾夷的小麦,源源不断地运送到这里,支撑着工程劳力的胃,也支撑着不要出独眼石人的底线。

胶东半岛,已经被刘钰拉进了新的体系之中,虽然还未彻底瓦解旧的经济基础,但显然,转型的痛,胶东半岛已经可以承受了。

再回头看看正在修筑的大清河的新河堤,将来黄河要走大清河河道,整个工程的进度非常乐观。

看起来,如无意外,历史上那场黄河北决、导致之后几十年、前后波及上千万人、乃至于延续到后世百年的耕地退化、生态崩溃、盐碱荒漠等问题,应该不会发生了。

现在,黄河问题,真的就是“小问题”了。

挖河,谁都能挖。

前面的难题,已经一个个解决了。

然而,正如刘钰当初给皇帝进言的那样,当初忽悠着皇帝的“洋务运动”思路——以技术加强皇权统治、江山稳固——的忽悠,也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黄河一道天堑、淮河一道天堑、长江一道天堑。

从京城到汉口的贯穿南北的铁路,伴随着扶桑金矿的开采、胶济铁路的完工、蒸汽机车的进步,大量的金银开始看好这个计划。

纵横分割,而纵有民变,亦不能跨越省界的“忽悠”,实际上一步步成为了现实。

资本需要物流和交通条件。

正如老马曾经评价西部淘金热,说这比法国的二月革命更加重要。

此时大顺正在发生的最重要的事,此时看起来是如此的微小,但却又无比的巨大。

科学院的试制的小火轮,已经成功。

从松苏到武汉、甚至再往上的交通,实际上已经被彻底打通了。

正如历史上休谟评价中国的商品,说要感谢大海,那是天然的关税,终于使得中国商品没有充斥欧洲。

而现在,从先发地区到中国腹地、九省通衢的腹心地区的交通,也已经打通。

小火轮的新闻,这时候只能算是一件小事,至少在大顺的主流思路来看,既已见识到了蒸汽机车,那么小火轮不过也就是个新玩意儿,似乎没什么。

但刘钰清楚,这才是今年的头版头条的大事,哪怕现在皇帝死了,这事也应是第一大事。

资本主义的触角,终于可以伸向内陆了。

或许,大顺现在的中央集权依旧没有崩溃,还能依靠自身的组织能力、对地方的控制力,依靠禁止贸易、增加子税等方式,维护着内地的小农经济、延缓着崩溃。

但刘钰很清楚,欧洲迟早要被吸干的,欧洲的资产阶级也很快就会引领革命,因为再走下去,欧洲的经济已经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而科学院内,刘钰念念不忘的走锭精纺机,也已完成,只是还没有大规模生产。

棉纺织业的“任督二脉”,不是蒸汽机,在大顺甚至也不是大型织布机,而是走锭精纺机。

这个任督二脉一旦打通,大顺的棉纺织业即将发生质变。

庞大的人口、强势的手工业基础、家庭用铁轮织布机的普及,使得织布机在大顺的工业革命中,并不是决定性因素。

而走锭精纺机,则才是要彻底瓦解旧时代的大杀器。配合着小火轮船,和昊天上帝赐予的长江航道,真正的混乱很快就会发生。

不只是在大顺,而是在整个世界。

到时候,即便皇帝还想要保留内地的小农经济不要被冲击,先发地区的新兴阶层面对着世界的混乱、欧洲的革命、印度的觉醒、外部市场的崩溃,他们会答应吗?

很难说,刘钰此时的心情是怎样的。

他自己精心为大顺编织了一道完美的绞索,时间一天天过去,这道绞索越发拉紧。

松苏地区的工业品,70%以上是售卖到外部市场的。

大顺的棉纱,用于松苏先发区纺织业的,此时80%以上,是由印度人手搓的。这里不考虑自给自足自纺自织的小农经济,因为这压根没法统计。

世界贸易,鉴于此时大海的“天然关税”效果,基本是靠着欧洲积攒了二百余年的物价革命而产生的势能。

不是说大顺的劳动效率不够高,而是要高到什么程度,在此时的物流运输水平下,能够做到跨越大洋数万里,还能保证有“势能”得以让贸易品流动?

这不是后世,一艘船随随便便装几万吨的货。甚至于历史上英国靠着火轮船靠着蒸汽机,也依旧要等到苏伊士运河开通才能全面取得纺织品优势。

而现在,欧洲的物价革命效果,正在一步步崩解。

北美的开拓,使得世界上的商品总量更多了,白银在一步步重新升值。

大顺的贸易,如同一个饕餮,除了刘钰故意留出来的人参贸易,几乎没有什么能在大顺获得白银向外流。

北美的金银矿,也让大顺开始了货币改革,虽然因为总量太大不至于物价革命过于明显,但是大顺的物价在稳步提升,而欧洲的物价在稳步下降,以白银计。

在印度,大顺一天天地稳步对印度进行蚕食。

凭借大顺的治水和运河经验、凭借大顺对运河的理解,大顺在印度的统治并不是杀鸡取卵式的完全抢劫,而是在疏通着印度的交通——这不是好心的仁政,只是因为大顺的资本,需要更便利的交通,将印度的原材料运出来。

达卡、苏拉特、孟买等印度传统的棉纺织业中心,在大顺的控制下,惨烈地转型。

织布的,要么死了、要么转为纺纱。

对印度而言,不只是欧洲市场被大顺夺走。

荷兰人开拓的南洋市场、印度一直以来的波斯市场、东非市场,全都被大顺的海军拿到手。印度的织布业,已经晚了。

而纺纱业……伴随着大顺资本的输入,开始蓬勃地发展起来。

对大顺而言,不只是松苏等先发地区的纺织厂,需要印度棉纱。就是普通的小农,只要交通便利,他们也更愿意买棉纱去织布,因为这比他们自己搓棉纱便宜。

这些看起来一切皆好、欣欣向荣的景象,实际上就是刘钰说的为大顺亲手系好的绞索。

而这个绞索的绳结,就是走锭精纺机。

大顺的蒸汽机产业,并不是依靠纺织业发展起来的,而是走了另一条路。

纺织业还没有大规模用蒸汽机,但蒸汽机在大顺已经不是新鲜玩意儿了。

川南的盐井、京城的煤矿、松苏的玻璃产业、运输的铁路、吹风的高炉风机、锻铁的动力……这些,才是大顺蒸汽机产业发展的支撑。

而走锭精纺机,可以直接无缝连接蒸汽机——甚至不需要蒸汽机,水力也一样,蒸汽机是馒头、米饭、包子、花卷,而不是双手。

一旦铺开,会很迅速。

而大顺,可以确定,无力干涉欧洲。

不是打不过,如果在大顺打、哪怕在印度大、在东非打,大顺都能把欧洲打出屎来。

但是,如果在欧洲,就大顺现在的投送能力,去了会被唱着马赛曲的民众,打出屎来。

两边在军械上,又没有技术代差。

而历史上,英国有印度做跳板,大顺总不能拿西非当跳板。

欧洲的资产阶级,已经开始觉醒,再被大顺吸几年,迟早要选择爱国主义的。烧棉布、砸瓷器,很快就会发生。

而在印度,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了世界贸易,为大顺种棉花、搓棉布、提供各种原材料的初加工。

如今,大顺的新兴阶层们,当真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然而,很快,世界贸易旧体系的总崩溃,便要开始。

届时。

要么,自杀。因为现在新兴阶层吃饱吃好,都源于海外市场,不只是吃好,吃饱也是。

要么,吃小农,拿国内市场。

这不是皇帝一句话就能改变的,也不是皇帝英明神武就能解决的,这是历史大势。

刘钰的所有手段,都已用尽。以后的事,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已经解决不了什么了。

甚至,他很清楚,他现在做的一切,其实都无所谓了。

包括,修黄河。

事已至此,谁都能修了。

哪怕是科举状元出身的人,这事,也一样能办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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