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4章 丧办【二合一】

新君继位之后,紧挨着就是国丧。

往年,新君继立时留下的庆贺之物,在城内会放置许久,但此次,这些庆贺之物很快就换上了白绫,以至于放眼全城,到处飘白,一副肃穆气象。

而此时,朝廷亦以新君赵润的名义正式发布檄文,悼念先王。

对于先王赵偲的驾崩,要说举国魏人痛哭流涕,这当然不现实,但相信绝大多数的魏人都会对这位君王的过世而感到悲伤,尤其是国内的平民阶层。

要知道,先王赵偲那可是一位将「国家」排在「宗族」前头的君王,虽然不能说在此之前就没有历代哪位魏王那样做过,但绝对没有赵偲来得彻底、来得纯粹。

也正因为如此,赵偲在位时,与国内的贵族势力始终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甚至于在某些时候,贵族势力还会通过宗府作为媒介,与王权抗争,为的就是谋取更大的利益。

而这些赵偲从贵族势力手中好不容易夺过来的利益,最后又是摊薄到了哪方手中呢?无疑正是魏国的平民。

相比较「魏王赵慷」时期,动辄从平民征收税收,赵偲虽然仍被不少人——尤其是当年因为南燕萧氏一事而被牵连的家族幸存者——称作暴君,但在民间,这位君王的拥趸倒也不少。

而除此之外,先王赵偲亦不忘约束贵族势力的特权,虽然在某些程度上还是难免出现「金赎替罪」这种妥协,即被定罪的贵族,十有八九最终都能以通过支付大笔赔偿为代价而逃脱刑罚,但相比较楚国那种贵族视平民如草芥般的国情,魏国这边无疑要好得多。

总得来说,先王赵偲是一位功大于过、对魏国影响至深的国君。

这一点毋庸置疑,因此,无论是朝廷草拟这位君王的谥号,还是朝中史官归拢这位君王的评价,最终还是以正面居多。

“陛下,这是礼部草拟的先王谥号,请陛下裁定。”

八月二十五日,也就是赵润继位后的第二日,礼部左侍郎朱瑾,便将一份他们所拟写的谥号词表,交由赵弘润这位新君过目。

所谓谥号,大抵来说就是后人对先人生前功绩与品德的评价,一般来说都是「美谥」,最差也是「平」,不过也有例外。

就比如赵弘润他父皇赵偲当年继位时,由于深恨其父赵慷,便大逆不道地裁定了「炀」作为赵慷的谥号。

「炀」乃恶谥,即不好的谥号,有批评的意思,字意大概就是好内远礼、去礼远众、逆天虐民、好大殆政、薄情寡义、离德荒国等等。

用炀作为一位君王的谥号,等同于直白说这是一位暴虐的昏君了。

而这次情况不同,新君赵润与先王赵偲的关系有目共睹,因此,礼部的官员们尽可能地拣好字作为先王的谥号,像什么德、庄、文、穆、昭等等等等,只要是历代魏国君王未曾使用过的谥号,几乎皆在这份词表中,看得赵弘润是眼花缭乱。

“「德」字居然留着?”

坐在甘露殿侧殿内,手持着这份谥号词表,赵弘润颇感意外地询问道。

要知道,他父亲赵偲是魏国的第八代君王,在其前面还有七位君王,按理来说,在这个重视名声、重视德品的年代,似「德」这种美谥,应该早已经用掉了,没想到却仍然留着。

听闻此言,礼部左侍郎朱瑾遂表情古怪地做出了解释:想来不是历代君王不用德这个美谥,而是不好意思用。

赵弘润闻言恍然大悟,点头说道:“历代不好意思,那本……唔,那朕就不客气了,朱爱卿,就拟定这个德字。……德、德,唔,单字不太好听啊,再加个「文」吧,文德!”

所谓的文,亦是美谥,大抵就肯定君王内治,褒赞对于这位君王治国有方、爱民如子等等。

『两字?』

礼部左侍郎朱瑾愣了半响都没反应过来。

要知道,如今世上的谥号几乎都是单字,可眼前这位殿下倒好,拣了德作为先王的谥号不算,居然还加了一个文字,这可真是前所未有。

“这……不合祖制吧?”朱瑾小心翼翼地劝说道。

“什么?”赵弘润微微皱眉瞥了一眼朱瑾。

也不晓得是新君继立的威势所致,礼部左侍郎朱瑾被赵弘润看了一眼,心跳骤然加剧,连忙改口说道:“陛下息怒,臣的意思是,宫内有文德殿,与谥号……”

“改了!”

还没等朱瑾说完,就听赵弘润淡淡说道:“从即日起,文德殿改成「昭武殿」!”

『……』

朱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心中,文德殿的殿号,那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

“有什么问题么?朱爱卿。”赵弘润问道。

朱瑾暗暗苦笑,自忖无法改变眼前这位新君的意志,只好领命:“臣……遵命。”

此时在殿外,燕王赵疆与桓王赵宣就站在殿门外,听着赵弘润与朱瑾的对话,大概是二人前来寻找赵弘润时,见后者正与朱瑾这位礼部左侍郎商议谥号的事,就没有打搅,站在殿外等候着。

待等礼部左侍郎朱瑾离开之后,燕王赵疆与桓王赵宣走了进来,带着几分微笑向赵弘润行礼:“臣等,拜见陛下。”

“你们两个也来这套?”赵弘润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即说道:“方才,我给咱们父皇拟定了「文德」两字作为谥号。”

“我俩在殿外听到了。”桓王赵宣苦笑一声,欲言又止地说道:“皇兄,这个谥号合适么?臣弟恐怕有人会说三道四……”

要知道,美谥的字,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若是与该位君王的生平不符,很难保证不会遭到天下人的攻击。

“说三道四?谁敢?”赵弘润轻哼一声。

他知道的,他父皇赵偲这辈子的心愿,就是有功于国家社稷、无愧于历代祖宗,事实上,他父皇也做到了,虽说功绩不见得能盖过他魏国历代的某几位君王,但作为儿子,赵润肯定是要支持他老子的对不对?

至少在祖父赵慷与父亲赵偲之间,赵润肯定是站在他父皇这边的。

倘若这世上果真有在天之灵这个说法的话,他完全支持他父皇赵偲顶着「文德」两字的谥号到九泉下与顶着「炀」字恶谥的他祖父赵慷相见,让他父皇再出一口恶气。

“说得好!”燕王赵疆支持道:“谁敢对父皇的谥号说三道四,无需陛下出马,我先捏死了他!”

看看赵疆、又看看赵润,桓王赵宣无奈地耸了耸肩。

在与燕王赵疆相识一笑后,赵弘润好奇问道:“四哥,你俩怎么来了,内殿那边呢?谁看着?”

听闻此言,燕王赵疆遂解释道:“老大来了,这会儿他在内殿看着呢。”

他口中的老大,即是指他们的长皇兄赵弘礼。

正如赵弘润所猜测的那样,在得到父皇驾崩的噩耗后,隐居在宅阳的赵弘礼亦日夜兼程赶来大梁奔丧,今早刚刚抵达大梁。

“……陛下是没瞧见方才那场面,老大跟皇后……不,跟太后,当真是形同陌路啊。”燕王赵疆唏嘘着补充道。

桓王赵宣在旁连连点头。

长皇兄赵弘礼的来到,固然让他万分欣喜,但这位长兄跟太后王氏呆在同一个殿内,那气氛真是僵地简直能呼气成冰,再加上赵弘信跟赵弘殷,内殿的气氛实在诡异,诡异到他们兄弟俩都待不下去。

“所以你俩就跑出来了?”赵弘润表情古怪地问道。

“那也不是。”桓王赵宣摇了摇头,说道:“是母妃差遣的。……母妃说,父皇过世前叮嘱过,务必使五叔与他同葬,眼下内殿那边准备地也不多了,作为晚辈,母妃认为陛下以及我等兄弟,也应当过府拜祭一下五叔。”

“哦,对。”赵弘润一拍脑门。

这两日忙得不可开交的他,经此提醒这才想起,此番过世的并非只有他父皇,还有他们的五王叔禹王赵元佲。

“去该去拜祭。”

事不宜迟,赵弘润带着燕王赵疆与桓王赵宣二人,立刻动身前往禹王赵元佲的府邸。

作为君王出行,规格当然与曾经不同,不过赵弘润不喜欢那一套,依旧是骑着马与两位兄弟来到了禹王府,让守在禹王府外的府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赵弘润翻身下马,堪堪迈步跨入府邸,那几名门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大喊着奔向府内:“陛下驾到、陛下驾到!”

不多时,禹王赵元佲的长子赵成宜,便带着人急急匆匆地奔了出来,两拨人在庭院里碰面,赵成宜连忙拱手行礼道:“我等拜见陛下。”

“堂兄多礼了。”赵弘润上前两步,将赵成宜扶起,拉着他一同走向府内深处,同时口中问道:“二兄回来了么?”

他口中的二兄,即是指禹王赵元佲的二子、赵成宜的弟弟赵成岳。

相比较兄长赵成宜,赵成岳颇有勇谋,似这等出类拔萃的姬赵氏本族子弟,赵弘润当然要重用,是故当初在他魏国攻陷河套地区之后,他向朝廷举荐赵成岳担任「朔方守」,使后者成为一位手握兵权、为国家镇守边疆的将领。

不得不说,同宗兄弟,这是一柄双刃剑,杰出的同宗兄弟、包括同宗族人,事实上确实是更加值得信赖、可以依靠,只是一个宗族,其中难免会出现一些害群之马,仗着自己与王室同宗而仗势欺人、收刮民脂。

“还未曾。”赵成宜摇了摇头,说道:“噩耗早已派人送过去了,不过朔方距大梁相隔千里,二弟他想在短时间内赶回来奔丧,怕是赶不及了。”

“是朕的过失。”赵弘润歉意说道。

听闻此言,赵成宜连忙说道:“陛下言重了。……二弟能为国家效力、为陛下分忧,家父心中亦欢喜万分。家中白事有敝下在,倒也无需二弟特地跑一趟,我前段日子见二弟在信中说及过,那些被我魏人赶出阴山的林胡,或贼心不死,骚扰阴山、阳山一带,二弟正忙着操练军队,准备再给那些林胡一个教训……陛下,这边请。”

“唔。”

赵弘润点点头,跟着赵成宜转过庭园,来到了府邸的后院。

在此期间,赵弘润也向赵成宜这位堂兄询问了五叔禹王赵元佲过世的缘由。

其实也没有什么太特殊的缘由,据赵成宜所说,他父亲赵元佲其实早在前几年就已经是每况愈下,因此兄弟俩心中多多少少也有数。

而前一阵子,赵弘润在邯郸一带大胜以韩将乐弈为帅的韩军,消息传到大梁后,禹王赵元佲在府上畅笑:“自此北韩不复为我大魏之患!”

当晚,心中欢喜、情绪高涨的禹王赵元佲,拉着儿子赵成宜在院子里喝了两杯酒。

虽然赵成宜苦苦相劝,认为父亲有重病在身,不宜饮酒,但最终还是扭不过父亲。

而事实也证明赵成宜的判断是准确的,他父亲赵元佲在与他小酌之后,当晚咳血不止,还没等宫内的医师赶到就过世了。

听完赵成宜讲述其父禹王赵元佲过世的经过,赵弘润心中既是惋惜、又是感叹。

他忽然想到了齐王吕僖。

当年的齐王吕僖,也曾拖着病入膏肓的躯体,强行支撑着,而待等到他赵弘润率军攻破楚国的王都寿郢,齐王僖心情一放松,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禹王赵元佲亦是如此,在得知他魏国已彻底战胜了韩国后,心情一放松,也过世了。

顺道,也带走了赵弘润的父皇赵偲。

对此,赵弘润心中毫无怨恨,因为他很清楚,无论是他父皇赵偲,还是禹王赵佲,此前早已疲倦不堪,只不过因为小辈尚未支撑起这个国家,是故苦苦支撑着而已。

也正因为这样,赵成宜虽然悲伤,但是并不难受,因为据他所言,他父亲当晚虽然咳血不止,但最终却是含笑而逝。

话说回来,先王赵偲过世的时候,其实也并无什么不甘心。

这两位,皆是在达成心中夙愿后平平稳稳地过世,从某度角度来说,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跟着赵成宜来到后院主屋内的灵堂,赵弘润一眼就瞧见南梁王赵元佐坐在一条板凳上,面似枯槁、目光呆滞。

“他……似这样多久了?”远远指了指南梁王赵元佐,赵弘润询问赵成宜道。

赵成宜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南梁王赵元佐,压低声音在赵弘润耳边说道:“大概四五天前回到大梁的,闯入府邸见过家父的遗容后,就一副失神模样,家母叫我搬了个凳子,他大概已经坐了三四天了,每逢用饭时我都去问他,他说都没有胃口……”

在向赵弘润解释的时候,赵成宜的表情异常的古怪。

因为在赵成宜看来,他父亲赵元佲可谓是在毫无遗憾、毫无不甘的情况下安然过世,虽然当晚有咳血的迹象,但那只是老父亲不听劝告、喝了一些酒的原因。

因此,赵成宜心中虽然悲伤,但并不痛苦。

可南梁王赵元佐这位三伯倒好,闯入他家府邸看到他老父亲的遗体后,就失神落魄,双目呆滞,这让赵成宜实在难以置信。

要知道据赵成宜所知,南梁王赵元佐对他父亲赵元佲那可是深恨已久,很难想想这位三伯在得知他父亲过世后,竟会如此的哀伤。

『枯坐了三四日?水米不进?好家伙,这是要再走一个啊……』

在听完赵成宜的讲述后,赵弘润表情古怪地看着远处的南梁王赵元佐,低声对赵成宜说道:“堂兄,要不你再去劝劝?再这样下去,过不了两日,怕是南梁王府也要开始办白事了……”

“我劝了,奈何不听啊。”赵成宜无奈地说道。

想了想,赵弘润最后还是自己出马,迈步走到南梁王身边,在咳嗽一声后,轻声唤道:“南梁王?”

南梁王赵元佐毫无反应,直到赵弘润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他这才反应过来,用一双眼眶凹陷的双目看向赵弘润,声音沙哑地说道:“是太子啊……哦,不对,如今应该称作陛下了。”

“这算是嘲讽?”赵弘润轻笑着问道。

瞥了一眼赵弘润,南梁王赵元佐淡淡说道:“没这心情。”

“我觉得也是。”

赵弘润点点头,随即示意在屋内的一名门人搬来一把凳子,就坐在南梁王赵元佐身边。

注意到这个举动,南梁王赵元佐不解地看向赵弘润。

毕竟就他们俩的关系,可远远没有到坐在一起的地步。

“听说你在这里枯坐了三日,不眠不休、水米不进……怎么?你是打算跟先王、禹王一同葬入王陵?我跟你明说,父皇临终前嘱咐过,务必使他与五叔、六叔同葬,可没有你的位置……”赵弘润半开玩笑地说道。

“嘁!”南梁王赵元佐冷哼一声,大概是想表达对赵弘润的玩笑不屑一顾。

随即,他冷冷说道:“陛下放心,我还能活上许久……”

看着南梁王赵元佐那蜡黄的面色,赵弘润表情古怪地说道:“未见得。”

南梁王赵元佐面色一滞,随即亦古怪地问道:“你在担心我?我以为你巴不得我早点死。”

“那就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赵弘润淡然说道:“正如我当年所言,我并不觉得你是隐患,故而也没有忌惮你的道理……就目前而言,我倒是希望你能活上许久,否则,我大魏一口气损失三个大人物,那可真是……”

“……”

南梁王赵元佐默然不语。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正如赵弘润所言,似他这般数日不眠不休、水米不进,以他的岁数来说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只是他实在是难以成眠,茶饭也没有那个心情。

魏王赵偲的过世不用多说,在南梁王赵元佐心中,这位四兄弟的死,简直就是大快人心,虽然他从未敢在外人面前提过,但他心中,对赵元偲那可是充斥着深深的恨意的。

被流放南梁十七年,不得不亲手溺死亲子,这一桩桩仇恨,岂是那么轻易就能一笔勾销的?

正因为如此,哪怕得知天子驾崩,南梁王赵元佐也没有前往皇宫悼念,仿佛完全将这件事忽视。

但禹王赵元佲的过世,却让南梁王赵元佐无法忽视。

在彼此年轻时,两人就是劲敌,在「赵偲谋逆夺位」先后,他俩又是立场鲜明、分处敌我的敌人。

而在那场内乱的最终,赵元佲击败了他,让他堂堂靖王,被流放南梁十七年;而他呢,亦重创了前者,让当时正值壮年的禹王赵元佲,终身告别武事,一辈子只能拄着拐杖行动,稍微有点大动作便咳嗽不止,甚至于咳血不止。

可以说,他俩是两败俱伤,都未能得到什么好的结果。

当年,怡王赵元俼暗中联络他时,透露出有办法使他再次返回大梁的事时,南梁王赵元佐不单单只是想报复赵偲,他更想见见,那位阔别了十几年的劲敌——五弟赵佲。

到时候,在分个高下。

虽然当时禹王赵元佲早已退出朝廷、隐居田园,但赵元佐相信,只要赵元佲得到他重返大梁的消息,必定会再次出面。

果然,在「五方伐魏战役」前,在他魏国最危难的时候,禹王赵元佲终究还是毅然出山,拖着病重的身体返回大梁。

当年「大梁内战」,是他赵元佐略逊一筹,不幸战败。

而前些年「五方伐魏战役」中,却是他赵元佐略胜一筹,比赵元佲更早击退了韩国的军队。

在这彼此「一胜一败」的平局下,南梁王赵元佐还期待着二人下一次的交锋,使他能彻彻底底击败那个他一生的宿敌,却万万没有料到,禹王赵元佲就这样过世了。

赵弘润猜得没错,在南梁王赵元佐心中,禹王赵元佲的分量确实不一般,当日在得知后者的死讯后,南梁王赵元佐仿佛感觉天塌了。

而眼下,赵偲这个想要报复的对象死了,视为此生宿敌的禹王赵元佲也过世了,纵使狡智如南梁王赵元佐,此刻心中亦万般茫然。

更要紧的是,在他魏国,无论是新君赵润,还是国内那些年轻的将领们,小一辈们已经足以接过国家的重担,而似他这些旧时代的残留,似乎一下子就成了可有可无的添头。

这种种,让心高气傲的赵元佐难以接受。

『……』

看着南梁王赵元佐失魂落魄的样子,赵弘润心中涌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不会真要再走一个吧?』

(本章完)

第1525章 新君执政【二合一】

按照先王赵偲的遗嘱,待其下葬之后,宗府的人不单单将禹王赵元佲紧挨着这位君王的尸骨合葬,更将怡王赵元俼的棺材也移至赵偲身边,与禹王赵元佲一左一右,仍旧陪侍他们的四王兄两旁。

此后,赵弘润以新君的名义发布诏文,按照历代的规矩,禁三个月的婚喜嫁娶,亦不得沾酒,以悼念先王。

三个月之后,一切照旧。

美中不足的是,无论是赵弘润的六哥赵弘昭,还是禹王赵元佲的二子赵成岳,皆由于所在地与大梁相隔千里之遥,未能及时赶回来——当赵成岳击退进犯朔方郡的林胡,火急火燎赶回大梁时,那已经是两个月后,而赵弘昭返回大梁,更是在半年之后,这两位姬赵氏的子弟,皆未能赶上亲眼目睹其父下葬,实为遗憾。

为了表彰禹王赵元佲对国家的贡献,赵弘润在思考之后,决定保留「禹」这个王号,削一级封赏于其子赵成宜,简单说就是册封后者为「禹侯」,且允许世袭罔替,永不削爵。

除非禹王赵元佲的后人谋国作乱,那另当别论。

国丧之事礼成之后,接下来的一些繁琐事,便交由礼部全权代理,比如说给先王赵偲、禹王赵佲、怡王赵俼三人合盖庙宇,享受香火等等。

关于守陵一事,在国丧之后,现禁卫军大统领李钲、内侍监大太监童宪,二者联袂来到赵弘润面前,向这位新君请辞,说是乞骸骨、为先王守陵,免得无知宵小冒犯王陵。

临辞前,李钲与童宪分别推荐了继任者。

李钲举荐的,无疑正是赵弘润的前宗卫长卫骄,后者这段日子跟随着李钲,逐渐亦能独当一面,哪怕一时半会还有些不适应,自有李钲提拔的禁卫军将领们辅佐,倒也不至于出现什么问题。

而童宪,则亦举荐了赵弘润身边的小太监高力、高和两兄弟,由这两兄弟执掌内侍监。

在这件事上,赵弘润也做出了他的决定:他将这兄弟俩当中性格比较稳重、刻板的哥哥「高力」打发到内造局,而将弟弟「高和」留在身边。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赵弘润看来,高力那家伙太过于刻板,一点都不懂得幽默,而弟弟高和虽然反应慢半拍,但最终还是能理解赵弘润平日里开的那些玩笑,虽然大多其实并不怎么好笑。

不过严格来说,反而是执掌内造局的高力权柄更大,毕竟是掌握着一切宫造的司署。

对此,赵弘润感慨颇多。

因为无论李钲也好,童宪也罢,皆可以称得上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如今看着这两位告老前去守陵,赵弘润心中亦有诸般不舍,在几番挽留未果后,他对李钲、童宪二人分别赐了一块出入城门的令牌,叫二人手持这块令牌,随时可以出入大梁,见令如见君王。

不得不说,这是莫大的荣誉,那块令牌,足以成为李钲、童宪二人的传家宝。

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赵弘润觉得,李钲与童宪二人这一走,这一生大概是都不会再离开王陵了。

“陛下,那我等就告退了。”

李钲与童宪拱手施礼后离开了。

禁卫军与内侍监分别交替了权柄,剩下的,就只有拱卫司了。

不过这个司署,赵弘润并不打算改动,毕竟拱卫司的人,皆是先王赵偲亲手提拔的人,是值得信赖的,而且这些人大多正值壮年,若是将其闲置,实在是可惜。

相比之下,赵弘润更在意他身边宗卫们的去留。

因此在九月初的某一日,赵弘润将宗卫们都召到垂拱殿的侧殿,询问他们各自的打算——除前前宗卫长沈彧仍在商水县替赵弘润与秦少君未来的儿子守着这块采邑外,其余宗卫皆齐聚在此,包括已经贵为十万禁卫总统领的卫骄。

在这些宗卫中,除了卫骄以外,高括也已经有瞩意的司职,毕竟他以前就是青鸦众的直属上司,日后必定是挂在「天策府」下,负责为赵弘润打探各种消息。

与张启功统率的黑鸦众不同,黑鸦众专门负责干一些朝廷以及君王不太好出面的事,至于寻常的,就由高括属下的青鸦众出面——两者职权相当,井水不犯河水。

“殿下……不,陛下,前几日高括邀请我担任他的副职……”

宗卫种招,率先开口说道。

听闻此言,高括故作不满地说道:“少自抬身价说什么邀请,高爷我纯粹就是见兄弟一场,赏你一口饭吃……”

这话,听着赵弘润与诸宗卫们皆乐不可支。

还别说,高括在大梁一带的三教九流都颇有威信,如今简直就是地头蛇中的地头蛇,倒也确实有资格说这话。

只可惜,种招丝毫没有买账的意思,撇撇嘴不屑说道:“投靠你?那我还不如投靠卫骄,十万禁军总统领,这职位怎么看都比你这小小的「天策府左都尉」来得高吧?”说罢,他转头看向卫骄,笑着说道:“卫骄,兄弟我投奔你,你提拔我弄个统领当当呗?”

卫骄闻言笑着说道:“我禁卫军目前正缺人手……”

一听这话,高括先着急了,毕竟种招跟他一直以来都是关系极好的搭档,并且种招做事也谨慎,高括早就惦记着将这个兄弟忽悠到自己这边担任副职,哪甘心被卫骄抢走。

他连忙说道:“种招,我劝你再考虑考虑,禁卫军的统领只是表面上风光,论权柄,哪有我「天策府都尉署」来得重?”

卫骄一听顿时就不高兴了:“喂喂喂,高括,你这话什么意思?”

“事实如此。”高括撇撇嘴说道。

不过还别说,除了卫骄的身份特殊这一点外,禁卫军确实没有天策府的势头来的重,毕竟赵弘润对天策府的定义是「督魏国一概兵戈之事」,可以代替军方两字,严格来说,禁卫军亦是隶属于天策府的监督下。

只不过论品秩,高括没办法命令卫骄而已——能命令卫骄的,唯有作为君王的赵润。

对于卫骄与高括相互玩笑,赵弘润看得亦是心中好笑。

好笑之余,他也有些感慨,感慨于当初跟随在他身边的诸宗卫们,一个个总算是能开始立业了。

“种招,你怎么想?”赵弘润询问种招道。

只见种招闻言瞅着高括嘿嘿一笑,怪声怪气地说道:“那就要看……高都尉的态度了。”

听闻此言,高括扁了扁嘴,生怕好搭档种招被卫骄抢走,无可奈何地说道:“邀请,是邀请,行了吧?”

种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此,其实众人毫不意外,毕竟在宗卫们当中,高括与种招平日里关系最好,怎么可能会分开。

“嘿嘿。”

见种招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高括得意地瞅了一眼卫骄。

对此,卫骄翻了翻白眼,不予理会,事实上,他早就说动了目前的宗卫长吕牧担任他的副职,因此,高括得意洋洋的模样完全打击不到他。

在笑着摇了摇头后,赵弘润又看向其余宗卫们,问道:“你们呢?”

果然,现任宗卫长吕牧笑着说道:“陛下,卫骄有意让我担任「东宫校尉」,我想想还不错,准备在禁卫军就职。……这样的话,卑职也无需离开陛下身边。”

赵弘润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彧、卫骄、吕牧,这三任宗卫长,赵弘润最是倾向于吕牧跟随在身边,原因就是吕牧的幽默感很好,总能跟得上他的思维。

而在吕牧之后,朱桂与何苗在对视了一眼后,说道:“陛下,我俩希望能调到商水军……商水军此番在与韩国的战事中折损过半,目前正缺人手,听说我等宗卫准备就职,商水军的翟璜盛情邀请,我俩也有些心动……作为男儿,还是应当在沙场上建立功勋。”

这一句话,打翻了这里一船的人。

这不,卫骄与高括当即就不乐意了:“喂喂喂……”

“翟璜啊。”赵弘润摸了摸下巴,寻思道:“唔,这样的话……何苗、朱桂,倘若你二人能撑起商水军的话,朕倒是想把翟璜调到天策府,担任参将之职。此人呆在商水军,说实话有点屈才。”

『天策府参将?』

诸宗卫心中微微吃惊。

天策府参将,顾名思义就是赵弘润这位「天策府上将军」的参谋,其权力,几乎等同于半个太尉之职,那可是相当了不得的职位。

不过想想这些年来,翟璜以商水军副将的职位,几乎一手抓商水军上上下下所有的事,并且临战指挥也是他,确实有资格担任这个职位。

『莫非,陛下觉得那翟璜有能力成为「第四人」?』

诸宗卫心中暗暗猜想道。

这所谓的「第四人」,指的是魏国继赵弘润、赵元佐、赵元佲三位灭国级统帅之后,第四位拥有这份能耐的统帅,毕竟眼下他魏国,赵弘润作为魏君,基本上已经注定不太可能领兵出征,再加上禹王赵元佲的过世,就只剩下南梁王赵元佐这一位杰出的统帅。

但遗憾的是,以南梁王赵元佐的经历与性格,除非魏国遭受劫难,否则无论是赵弘润还是朝廷,都注定不会给予其太大的权柄,因此,再寻找一位拥有灭一国才能的魏国统帅,就变得尤其重要。

话说回来,对于这个「第四人」,诸宗卫们此前曾猜测临洮君魏忌、河西守司马安、上将军韶虎、以及鄢陵军的屈塍等等,但出乎意料的是,眼前这位陛下,似乎更看好翟璜。

而单单这点,就注定翟璜日后定会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简在帝心嘛!

此后,剩下的穆青、褚亨、周朴三人也做出了决定。

前两人都倾向于在禁卫军任职,唯独周朴最出人意料,居然表示希望到刑部、大理寺等朝廷的司法府衙任职,别说诸宗卫们没有想到,就连赵弘润本人也愣了半响。

对此,周朴笑着解释道:“卑职还是倾向于劝人向善……”

听到这话,赵弘润与宗卫们面面相觑:这笑面虎,居然还说什么劝人向善?你自己就是恶党好吧!

还别说,别看周朴平日里都笑眯眯的,可实际上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这厮的性格其实是最恶劣的,要不然,赵弘润与宗卫们私底下也不会叫他笑面虎。

“我以为你会选择张启功所在的司署……”

赵弘润幽幽的一句话,引起了其余宗卫们会心的偷笑:固然张启功乃是毒士,而周朴此人,论性格丝毫不逊张启功,这两人若是凑在一起,那可真是绝了。

没想到周朴笑着说道:“陛下误会了,卑职与张大人,可并非同道。……张大人对待妨碍自己的人,只有杀之一途,但卑职不同,卑职更倾向于劝人向善,感化恶人……”

“安陵赵氏的那五个小子,怕是不会附和你这番话。”

穆青在旁幽幽说道。

他口中安陵赵氏的五个小子,即赵弘润他三叔公赵来峪的五个孙子,赵成稚、赵成炅、赵成棠、赵成粲、赵成恂,原本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子弟,直到他们碰到了周朴——时至如今,赵成稚等人见到周朴,依旧是浑身哆嗦。

最终,赵弘润还是同意了周朴前往大梁城内司法衙门任职的恳请,不过在心里,他还是暗自为那些日后落到周朴手里的人犯感到怜悯:周朴这厮,那是绝对拥有着能让人“痛改前非”的能力的,只要一朝落到他手里,保准叫你这一辈子都不敢再犯禁。

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劝人向善?

安顿好宗卫们后,赵弘润又召来了拱卫司的燕顺、童信二人。

拱卫司的忠诚,不必多提,毕竟那是先王赵偲亲手提拔的,且其中大多都是亲近姬赵氏一族的世族子弟,甚至于,其中还有些连带关系。

比如童信,就是大太监童宪的族侄。

拱卫司目前的处境很尴尬,因为这个司署原本是先王赵偲为了追查萧逆而设置的,因此,拱卫司的御卫即可视为君王身边的近卫,又拥有缉杀要犯的权力,地位超然。

但新君赵润继位之后,拱卫司的地位就难免变得很尴尬了:在刑侦方面,它与分别执掌青鸦众与黑鸦众的「天策府左都尉高括」与「右都尉张启功」冲突;而作为护卫成员,又与卫骄执掌的禁卫军、岑倡执掌的东宫卫(原肃王卫)权力重叠。

处境相当尴尬。

要是赵弘润不想办法给拱卫司找点差事做,恐怕曾经这凌驾于刑部与禁卫之上的司署,都要彻底闲置,沦为不入流了。

但问题是,如何安顿拱卫司呢?

毕竟无论是挂靠在禁卫军名下,还是内侍监名下,这都不合适啊。

想来想去,赵弘润最终还是决定叫拱卫司回归垂拱殿,除了负责守卫垂拱殿外,也听候他以及内朝诸大臣的差遣。

自此,拱卫司与天策府青、黑二卫,成为大梁乃至整个魏国地位最超然的三个特殊司署,而内侍监,则彻底失去监察大梁乃至全国的权利,权利限制在宫廷之内。

除此之外,朝中也有些许变动,毕竟新君新气象嘛,怎么说也得稍微改动一二。

九月初九,垂拱殿内朝诸大臣终于拟定了一些新的政策,并在次日已推迟至午后的所谓早朝中将其提起。

新的国策,所围绕的核心其实就是四个字:休养生息。

但细分下来,却有密密麻麻几十条。

首先是「田垦」这一块。

魏国的田垦,分为民屯与军屯,前者不必多说,是魏国主要的粮食储量来源,而后者,则单纯是为了养活魏国各地方的军队。

但是朝廷渐渐发现,民屯的效率逐渐被军屯比下去了——虽然说民屯的产粮依旧远远将军屯抛在后面,但若仔细算下来,民屯的效率却远远不如军屯。

对此,前户部尚书李粱提出了几桩缘由:

其一,国内垦田分配不均。

在魏国人口最密集的颍水郡,超过一半以上的田地仍然掌握在贵族、世族手中,以至于平民的耕种田地面积很小,而尴尬的是,在三川郡、上党郡、河西郡、河东郡、以及河套地区,大批肥沃的土地无人开垦。

就算是一些贵族、世族,在那些人口较少的郡县购置的田地,也只是摆在那里荒置着。

这在前户部尚书李粱看来,是极大的浪费。

因此,李粱向朝廷提出建议,鼓励颍水郡的百姓向三川、上党、河西、河东、河套等地迁移,为此不惜以减免前几天的田税作为甜头。

但礼部却表示这很难。

毕竟在这个年代,「恋乡」的情结还是颇为普遍的,除非走投无路,否则,几乎很少有人会背井离乡,前往陌生的土地。

赵弘润在想了想后,提出了一个让人感觉莫名其妙的建议:修路!

修路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朝中大臣纷纷表示不解。

见此,赵弘润遂向其作出了解释。

赵弘润认为,这个时代的人之所以普遍不肯离开故乡,主要还是交通不便的关系,打个比方说,安陵到上党相隔千余里,寻常百姓若是赶路,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才能从安陵抵达上党,这还是在中途没有迷路的乐观情况下,否则,一两年都有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百姓当然不愿意轻易离开熟悉的故乡。

但若是交通便利,就比如,将轨道马车用于民间,可能安陵百姓前往上党,只需二十天到一个月工夫,这就极大地减少了百姓对前往陌生土地的惶恐——甚至于,就算他们思念故乡了,也可以再花个二十天到一个月返回故乡,不至于一辈子被栓在上党,直到年老临终,这才本着落叶归根的心思尝试返回故乡。

听了赵弘润这个观点,朝中大臣们大为惊叹,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因素。

但不能否认,这个观念很有道理。

然而,工部尚书孟隗却提出了异议:“陛下,似这般,工程太过于浩大。”

现户部尚书杨宜也赶紧跟上一句:“且开销太大。”

想想也是,在全国铺设道路网,而且还要设置轨道马车,天啊,非但工部要负累到吐血,就算是卖了户部也造不起啊。

在这种情况下,赵弘润建议道:“钱的问题,可以向国内的商贾暂借,至于维护轨道马车的费用,朕以为可以向民间收取……乘一次车,可大大缩短民间赶路的时间,以微薄的酬金换其以辛苦赶路,朕相信,民间并不会有所不满。……除此之外,也可以向希望运载货物的商贾收取,诸位可以放心,朕敢保证,这绝对亏不了。”

既然有赵弘润亲口保证,诸大臣也就没有反对,毕竟这位陛下笃信的事,从来就没有错的可能。

于是乎,兵部尚书陶嵇眼睛一转,当即就站了出来:“陛下英明,臣以为此策大有所为。……臣以为,此事不如就交给我兵部去办,我兵部辖下驾部,历来就是管理道路、马政一事的……”

听闻此言,工部尚书孟隗与户部尚书杨宜暗自骂娘:一听说有利可图,这厮他娘的立刻就冒出来了,方才怎么不见你说话?

但还别说,兵部辖下的驾部,历来还真是管理全国道路、马政的,兵部尚书陶嵇包揽这事无可厚非。

当日,除了确定了增造轨道马车以外,前户部尚书李粱还提出了其他有关于「田垦」方面的改良建议,比如说田税、田贷,以及朝廷对于米价的控制等等,这使得当日的朝事,足足持续到了黄昏时分。

而要命的是,即便如此,新策中还有许许多多尚未经过内朝与外朝诸大臣的商议。

这让赵弘润总算是切身体会到,当魏国的君王,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即便是组建了内朝分担压力,但政务依旧是繁重地让人身心疲惫,简直就是摧残身心。

赵弘润深深相信,若长此已久,恐怕他都熬不过二十年,就要步上他老爹赵偲的后尘了。

而就在他懒散地坐在垂拱殿内歇息时,介子鸱不失时机地来到他身边,低声问道:“陛下,您可曾想过……迁都么?”

“迁都?”

赵弘润看了一眼介子鸱,感觉后者这话问得大有深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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