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4.第1103章 妙手

第1103章 妙手

方继藩赶到了鸿胪寺的时候,整个鸿胪寺,早已是乱做了一团。

弘治皇帝脸色铁青,可怕的厉害。

那兴王朱祐杬,则是滔滔大哭,惊天动地。

太皇太后急的来回踱步。

医学生们已经就绪了。

可对于中毒,医学院的研究却不多。

太医们则也开出了方子。

只是许多人,却是暗暗摇头。

弘治皇帝见了方继藩来,朝方继藩招手,道:“方卿家,你亲自去看看。”

“皇兄,方……方继藩能救?”兴王朱祐杬已是彻底的慌了。

他有两个儿子,长子朱厚熙出生才五日,就死了。

此后,朱厚熜才长大成人。

倘若是朱厚熜有什么差池,那么……自己可就绝嗣了啊。

弘治皇帝紧绷着脸。

此时弘治皇帝比朱祐杬更急,毕竟,此事,太严重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的侄子,且还是兄弟的儿子死在了京师。

这难免会生出无数的猜测。

诚如徐达一般,人们将他生病,太祖高皇帝赐他蒸鹅,暗示他自杀的故事,至今流传。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只是……事实重要吗?

兴王世子死在京师,宗亲们,谁还敢来京师?难道就不担心,一网打尽?

如此,他们就有了借口,而臣民们,也难免对弘治皇帝猜疑。

接下来……还怎么召宗亲入京,又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更不必说,成化先帝留下来的血脉不多,而弘治皇帝只有一个儿子,自己的兄弟,也只有一个朱厚熜,这都是皇家最近的血脉,朱厚熜若是有什么意外,作为其的亲叔叔而言,又怎么可能等闲视之。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道:“继藩……”

方继藩道:“儿臣在。”

“太医和医学院的生员们,大多束手无策,你……你来试试吧。”

方继藩只抱手:“儿臣明白。”

方继藩匆匆进了病房。

却见朱厚熜已是面色青紫,躺在床上,周遭是几个宦官,预备煎着草药。

太医院的一位太医,还有医学院的苏月,在榻前,继续探问着病情。

见了方继藩进来,苏月忙上前:“师公。”

方继藩颔首点头:“如何,中的是什么毒?”

苏月脸色可怕的吓人:“师公,中的乃是……砒霜。”

砒霜……在这个世上,砒霜……是无药可救的。

也难怪苏月和这太医们束手无策了。

方继藩皱起眉,其实……他也没有什么解读的良药。

后世,倒是有专门治疗的药物,可毕竟……这个时代,想要提炼出化合物,比登天还难。

不过………

方继藩厉声道:“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现在时间不多,都听我号令,苏月,你去预备温的盐水,越多越好,来人,取漏斗来,放置在世子的嘴上,准备灌水……噢,还有……预备一些馒头,捏碎了,给世子殿下,塞进嘴里。”

“还有,世子殿下身子虚弱,给他吊个针,他年纪还小,必须通过输液,补充营养。”

“现在开始,先给我灌水。”

苏月再无疑虑,立即和医学生们,忙碌开了。

方继藩则紧张的上前,大致探视了一番,倒是那老御医,对方继藩有所疑窦,不由道:“敢问,齐国公打断用什么药?这……这法子,有效吗?”

“撞运气!”方继藩很老实的回答:“首先,砒霜的异味大,一般人,想要不知不觉的下毒,势必不敢大量使用,不然……早就被人察觉出来了。”

其实真正的砒霜,几乎是没有什么异味,很容易让人误食的。

当然………那种无色无味的砒霜,乃是后世提炼出来的纯砒霜。

当前这个时代,砒霜的提炼十分简陋,砒霜往往都不纯,正因如此,所以异味很大,这玩意,本质上就是给人自杀用的,真正要想下毒给别人,量多了,则很容易被人察觉,量少了……效果固然很强,但是……也没有到无药可医的地步。

后世总是将砒霜的毒性不断的夸大,仿佛只要有了他,便可如何如何。

可实际上,这是误导。

这玩意虽然也毒死人,但是紧急救治,未必不可以起死回生。

方继藩继续道:“现在的办法,就是先给世子洗胃……”

“洗……洗胃……”

“同时,多吃一些馒头屑,好了,你是哪根葱,滚一边去,不要在此碍眼睛,别惹我不高兴。”

老御医幽怨的看着方继藩一眼,忙是乖乖的站到远一些的地方。

几个医学院,已准备好了带来的葡萄糖液,而后,通过羊肠,开始给朱厚熜扎针输液。

捏碎的馒头也准备好了。

馒头能吸液,不但可以吸食掉一些浸入胃液的砒霜,还可保护朱厚熜的胃壁。

至于盐水,这就简单了,通过盐水的不断的催吐,可将胃中的砒霜,稀释掉。

一群人手忙脚乱,早已忙碌开了。

方继藩吩咐道:“我没喊停之前,谁也不准停,都给我上,使劲的给我折腾。”

朱厚熜的脸色更是漆黑,他张大了眼睛,似乎浑身都难受,他眼睛落在方继藩的身上。

朱厚熜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他认得了来人,这是……姐夫……

似乎这个姐夫,给了朱厚熜一个极温暖的印象,于是,见到了方继藩,他眼泪便止不住,朝着方继藩有气无力的道:“姐夫……姐夫……我疼……”

方继藩上前,奇妙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嘉靖皇帝啊,若是今日,他毒死在这里,是不是这个世界,就少了一个渣滓和祸害?

想想居然觉得很带劲呢!

可是……

一听他喊自己姐夫的时候,方继藩的心都化了。

喊自己姐夫的人不多啊,要珍惜。

方继藩捂着他的小手,道:“乖,过程会有些疼,要坚强,我会救你!”

朱厚熜艰难的点头:“我……我不疼的。”

方继藩朝他一笑。

真是个清纯的孩子啊,这是哪一个人渣,教出了嘉靖皇帝这样的怪物。

好吧,哪怕将来,他是个怪物,又如何呢……你大爷,将来,他做不成皇帝,不还要买我方继藩的房吗?

方继藩再无疑虑,咬牙:“给我动手。”

苏月早已候命,预备了抖搂,而后,捏着朱厚熜的下巴,开始灌入盐水。

盐水拼命的灌进去,进入朱厚熜的胃里,朱厚熜哇的一声,似乎难受到了极点,生理反应,使他条件反射一般,吐出黄水出来。

吐过之后,继续灌……

整个寝室,顿时一片狼藉。

另一边,有人死死的抓住输液的手,不使朱厚熜动弹。

朱厚熜果然没有哭,虽然眼里的泪水在打转。

他只是睁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方继藩。

而后,他一次次的呕吐,又一次次的,被灌入盐水,他变得开始无力起来……

方继藩不忍心看到这个场面,他是一个善良的人,每一次朱厚照去杀牛,他都会蒙上自己的眼睛,善良,是方继藩立身之本,他明知,世间险恶,人性更是丑恶无比,可是……依旧小心翼翼的保存着这善良,这是他的底线,是他人格中最美好的一部分。

方继藩转身,离开了寝室。

…………

寝室之外。

兴王朱祐杬听到了屋里头儿子不断呕吐的声音,真如刀子剜他的心一般,他抹着泪,一遍遍道:“臣弟平日……真不该揍他,臣弟……万死啊……臣弟……”

一旁,萧敬则低声道:“陛下,此乃砒霜之毒,御医院的大夫,请陛下和兴王殿下,做最坏的准备。”

弘治皇帝只是背着手,急的如热锅蚂蚁。

他长吁短叹,心里想到无数种可能。

太可怕了,在这鸿胪寺里,有人敢毒杀亲王世子。

更可怕的是,这还是在自己召宗亲们入京几日之内发生的事。

弘治皇帝几乎可以恳请,这背后,或许……定是某个宗亲狗急跳墙的决定。

因为只有朱厚熜死在京师,那么,这削藩之策,朝廷就不得不停止。

他们反应如此迅速,由此可见,有多少人,对于削藩,抱着极大的抵触。

且……他们在京中的能量,只怕也是不小。

这不但是胆大包天,而且让人后襟发凉。

弘治皇帝忍不住咆哮:“宵小之徒,难道只敢用此等下作的手段吗?”

骂了一声,却发现,没什么意义。

想来,背后的人,还躲在后头偷笑,看热闹呢。

自己万万不可乱了手脚,越是如此,越要削藩,决不让他们得逞。

此时,门开了,方继藩出来。

弘治皇帝立即道:“如何?”

方继藩上前,道:“这是砒霜之毒,无药可医。”

弘治皇帝听了,脸色惨然。

兴王朱祐杬几乎要昏厥过去。

方继藩接着道:“不过……儿臣,会尽力营救,虽无十分把握,但是一定会竭尽全力,救下世子殿下,还请陛下放心。”

弘治皇帝:“……”

朱祐杬突然觉得头没那么晕了:“你为何不早说?”

方继藩毫不犹豫的怼他:“殿下有所不知,我说话,喜欢分段,这样比较高级!”

(本章完)

第1104章 回春

朱祐杬沉默了,他不愿和方继藩……一般见识。

此时他心乱如麻,只关心朱厚熜的安危。

弘治皇帝心定了一些,看向方继藩:“砒霜之毒,当真可以救吗?”

“儿臣不敢保证。”

弘治皇帝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心里渐安一些,随即皱眉,道:“是何人下毒?”

方继藩道:“陛下以为呢?”

“这等宵小之徒,最是可恨。”弘治皇帝咬牙切齿。

方继藩道:“儿臣以为……”他故意瞥向兴王朱祐杬,似乎有点想让朱祐杬识相一点,别偷听自己和陛下的对话。

可朱祐杬不识相啊,他死死的盯着方继藩,大有一副,你自己说我儿子有救得,那我就盯着你。

方继藩无奈,却还是全盘托出:“儿臣以为,这可能和陛下召宗亲们入京有关,一定是有某个图谋不轨的宗亲,心怀不满,因而才做出了这样的事,这是他们狗急跳墙……不过,要查,也未必不能查出什么,首先,有能力的宗亲,屈指可数……”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有本事能在鸿胪寺,且还能买通人,给自己侄子下毒的人,确实是稀罕,至少……有此能量的人不多,这个人,至少也是郡王级别,否则…………绝无这样的本事。

方继藩又道:“陛下召诸宗亲入京的诏书,是在三日之前发放,也就是说,这个人,在这个时间内,能得到消息,这还排除了他下定决心,甚至是下令人前往京师送信,命人动手,而动手的人,也需要准备,这一来一去,再加上准备和决断的时间……儿臣…………以为,这个人,势必是在距离京师快马加鞭之下,大致在一天的路程之内。哪怕是快马加鞭,那也有五六百里,五六百里,说长不长,可是说短,也是不短,陛下只需关注距离京师内,五百里之内的亲王、郡王,而后,再细细查访,想来……一定会有所眉目。”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觉得有道理,自己方才心有些乱,早该想到这些,倒是多亏了方继藩提醒。

他淡淡一笑:“这笔账,容后再算,现在最紧要的是朱厚熜万万不可出事,他若是出了事……哎……”

方继藩能够体谅弘治皇帝的感受。

在屋子里,依旧还能传出朱厚熜苦不堪言的呕吐声。

方继藩面上镇定,心里……却也有些忐忑。

多好的孩子啊,若是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

朱祐杬却已急的眼睛都红了,拉扯着方继藩:“齐国公,你自己说能救,可为何……还不见动静。”

方继藩道:“还早着呢,殿下稍安勿躁,何况,我并没有拍胸脯保证,出了事,可怪不得我。”

“不怪,不怪!”朱祐杬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管这个是谁呢,先抓住了再多,他似乎又怕方继藩不够尽心:“齐国公倘若当真能救吾儿,我……我……我肝脑涂地,便是当牛做马,也是情愿。”

方继藩心里想,牛就别做了,做马吧,我喜欢骑马,做牛不好,做牛会被你的侄儿朱厚照牵去宰了吃的。

方继藩朝他微笑:“噢,你自己说的。”

朱祐杬:“……”

他很想说,这只是打个比方,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尤其是汉字的魅力,更是高深不可测,不同语境之下说的话……你怎么这么较真。

只是此时,他已没心情扯什么嘴皮子,只是揪着自己的心口,如疯了一般团团转。

……

片刻之后,苏月匆匆出来:“师公,师公……世子昏厥过去了。”

朱祐杬立即急了:“怎么,还有救吗?”

“昏厥过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方继藩安慰他。

一个孩子,被一次次的灌水,不断的呕吐,几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何况,还给你塞馒头屑,之后,再将其催吐出来,这般反反复复的折腾,是人都承受不了了。

若是一般人,本就中毒,再在这种折腾之下,身子早就吃不消了。

好在……朱厚熜同时还进行了输液,这也是方继藩敢放心大胆的折腾的原因。

现在唯一祈求上天的就是,朱厚熜所服砒霜的剂量并不多,再加上砒霜不够纯,里头夹杂了大量无法轻易被人体吸收的矿物质,而这些东西,暂时无法吸收,统统经过盐水洗胃之后,已呕吐了出来。

至于馒头,则吸附了胃部被胃液笑容的毒液,且护住了他的胃壁了。

倘若有任何的疏失,朱厚熜……也就没有救了。

没有朱厚熜的大明朝,它不完整啊。

方继藩乱七八糟的想着。

就这般等了良久,方继藩急不可耐的进了里头去看。

一群人早就在病榻前,小心翼翼的伺候着这位世子。

弘治皇帝尾随其后,走的比方继藩更急。

而朱祐杬则脚步很慢,他的腿在颤抖,显然……他不敢知道结果。

“陛下,殿下,齐国公……至今……世子,还未有动静……”一个宦官战战兢兢道:“且呼吸,更加微弱了,方才刘御医把过脉,说是脉象不但紊乱,而且越来越微弱,只怕……只怕……世子殿下他……他……”

兴王朱祐杬听到此处,如遭雷击,整个人几乎瘫坐在了地上,而后,发出了嚎哭声:“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可教父王该怎么活啊,父王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教父王白发人送黑发人……”

弘治皇帝身躯微微一颤。

这是最坏的结果。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弘治皇帝心乱如麻的想着。

接下来,应当是流言四起,而他这天子,百口莫辩,削藩之策,在无数人的重重顾虑之下,不得不戛然而止。

最重要的是……还有自己的兄弟。

若非是自己招来了他们父子,若非是自己决心削藩,何至于……让自己的侄子,陷入这个境地。

弘治皇帝脸色阴沉,摆摆手:“来人,多备一些御医,到太皇太后身前,以防不测吧。”

朱厚熜也是太皇太后的曾孙,这太皇太后,又何尝对自己的曾孙不疼爱呢。

这还是个孩子啊,前几日,还在太皇太后面前邀宠,转眼之间,就没了,太皇太后,怎么承受的了这样的打击。

萧敬颔首,忙是道:“奴婢这就去办。”

他说罢。

方继藩则坐在榻前,看着原本脸色如墨,死气沉沉的朱厚熜,现在虽是没了死气,却是面色苍白如纸,很是煞人。

那挂在床头上的皮囊里,葡萄糖液还是一滴滴的顺着羊肠,进入他的体内。

方继藩搭着他的手。

一旁的朱祐杬仍旧瘫坐在地上:“为何会到这个境地,为何会到这个境地,先前还是好端端的,还是……”

“父王……别打我……”

方继藩耳朵微微一颤。

那朱祐杬还在哀嚎。

其他人显然还没察觉到。

方继藩突然厉声道:“好了,住嘴!”

涕泪直流的朱祐杬哭声戛然而止,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

他错愕的抬头,看着面目狰狞的方继藩。

此刻,他已心乱如麻,又怒,又惊,又是痛不欲生。

“父王,别揍我,我……我要和方正卿玩儿,我要在保育院里读书……”

似是梦呓一般,声音很轻。

这出自朱厚熜那干涸的唇角。

朱祐杬不动了,身躯一震。

方继藩则紧张的看着朱厚熜。

朱厚熜似是极艰难的张开了眼来,这眼帘极费力的打开,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这个人,近几日,只有再美梦里才会出现。

“世子殿下,你起了?”方继藩的眼里,掠过了一丝惊喜。

“我……我……姐夫……我头昏沉沉的厉害,不过……肚里,不再烧了,只是……只是……”

朱祐杬已是箭步窜了上来,看着眼睛睁开一条线的朱厚熜,他咧嘴:“儿啊……儿啊……你……你醒来了……”

本是昏昏沉沉的朱厚熜,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突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父王,别打我……”

朱祐杬:“……”

好在朱祐杬似乎并没有动怒,他眼里,满是欣慰,眼泪顿时又哗啦啦的落下来:“不打了,不打了,都听你的,父王再不打你了,你如何了,如何了?”

朱厚熜道:“我疲倦的厉害,想要再歇一歇,比方才,舒服了许多,只是……还是懒洋洋的。”

朱祐杬忙是抬头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道:“这样说来,太子殿下的毒,是差不多解了,只是……还有一些毒液,已是侵入了五脏,不过……想来………毒性轻微,倒也没有什么大碍,若是再吃一些解读的草药,理应可以恢复,当然,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好好养着,得让人寸步不离的伺候着,这两日,多吃一些馒头屑,不,我是说,那种松软的蒸饼。”

朱祐杬听罢,心内已是狂喜。

总算是……没有大碍了。

真是虚惊一场啊。

只是……到现在……朱祐杬依旧还是觉得有些后怕。

他呆呆的沉默了良久,突然想起了什么来,噗通一下,拜倒了方继藩的脚下:“齐国公……多谢齐国公搭救之恩,齐国公但有所求,本王……本王……一定尽心竭力满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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