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恩人

石岭关之战后,王难得这位云中守捉使还带着兵马留在太原。

哪怕朝廷的公文频繁下达,任命了新的节度使、勒令兵马各回驻地,但在将领们看来,只觉得朝廷昏了头了,安禄山肉眼可见地叛了,云中军即使想听朝廷的也回不去,于是开始各自为政,听调不听宣。

当然,这样一支兵马驻扎在石岭关不走,粮草便是大问题。好在新任的河东节度副使李光弼到了之后,清查天兵军的空额,调派了一部分钱粮给云中军。

这不是长久之计,但王难得让李光弼放心,这情形长久不了。

一直到五月,安禄山麾下大将蔡希德派来信使,说是邀王难得赴宴,希望能消除误会,又说朝廷已任命了新的雁门关守将,保证他们可以安全返回驻地。

“狗屁。”

当李光弼把人招到太原商议,王难得只用了这短促有力的两个字回应。

都是陇右的熟人,说话也没甚忌惮。李晟道:“我看圣人是愈发老糊涂了。”

“住口!”李光弼脸色一沉,“提醒过你莫再胡言乱语,愈发没规矩了!”

李晟只好讪笑着执了军礼赔罪。

李光弼这才放过他,又提醒道:“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让我听到不要紧,莫落到王节帅耳中了。”

等他走后,李晟当即道:“什么‘王节帅’,王承业也配吧。”

“李副帅如今还是维护圣人的。”

王难得方才话不多,一直在都观察着李光弼的反应,思考着能否把他拉进他们那个签了血书的团体里来,此时看来,时机还未到。

“走吧,回营。”

他们如今还占据着安禄山攻石岭营时的营地,回营的路上,王难得忽然聊起了当时李岫说过的那个计划,李亨想借着烟花典礼宫变登基结果失败了一事。

“上次见薛郎,看起来他已不再支持忠王了?”

“是,他看起来更支持庆王。”李晟应道,“毕竟庆王才是如今的太子。”

“可这位殿下,威望与实力都太薄了啊。”王难得莫名地感慨道。

李晟隐隐能感受到他说这句话的深意,可见石岭关一战之后,他对圣人的失望到了最大的程度。

还未到营地,前方迎一骑,是王难得麾下亲兵。见礼之后,却是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翻身下马,上前耳语了一句。

王难得不愧是名将心态,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毫无变化。

直到回了营地,他才招过李晟,低声道:“得到的消息是,安禄山反了,叛军已至常山郡,薛郎已至土门关,你先领一支兵马去支援他。”

李晟问道:“这般大动作,为何我们从未耳闻?”

“或是北面封锁了消息,雁门、飞狐口都在叛军手里。”王难得叮嘱道:“但消息未必是真,小心是安禄山诈我们过去,你走井陉务必提防遇伏。”

这是作为将领面对消息的谨慎使然。

李晟道:“好,我先少带些人,轻装简从,确定真假后再给伱报信。”

王难得脸色愈发沉着,道:“不论消息是真是假,叛乱都已经来了。”

李晟当日便点了百余骑,星夜赶路,路上倒未曾遇到埋伏,但关城前却是传来了喊杀声。

“快!”

李晟连忙一挥鞭,策马赶到城下,高声呼喝,让关城守军打开西面城门。

这种来不及确认情况的状态下,贸然开城显然存在着风险,但城门还是打开了。

李晟并没有看到薛白,脑子里也设想过万一是圈套,直接冲进城去就成了瓮中之鳖。然而大敌当前,他有种义无反顾的坚决。

从另一匹战马背上搬下盔甲换上,他大步而奔,半点不见奔波之后的疲惫,显得精力无比充沛。

“入城!随我退敌!”

盔甲铿锵作响,拾阶而上,李晟已持弓在手,搭上了箭支。这种兵器上的选择,他是完全没再考虑中伏的可能。

前方,城垛边,一个全副武装的将领正持陌刀把攀上云梯的敌兵劈下去,于飞溅的血花中转过身来。

这人的盔甲样式与一般将领有些不同,看不出是什么品阶,倒是十分威风。他浑身都透着一股彪悍之气,脸上带着伤疤,咧嘴一笑,显得分外野性。

“姜亥!”

李晟一见姜亥便知薛白到了,当即大喜。

他表示喜悦的方式很简单,不是寒暄打招呼,而是持着弓冲了墙垛边,锐利的目光一扫,盯准了一个自以为躲在安全之处的叛军校尉。

“嗖!”

刚到土门关,李晟还有些手生,这一箭略偏了一些,没能射中那叛军校尉的脖颈,钉到了他的面门,他惨叫倒地,痛叫不已,显得异常惨烈。

“他们的援兵到了!”叛军有人大呼道,士气大降。

又鏖战了近半个时辰,叛军见今日显然攻不下土门关了,于是鸣金收兵,在日落前如潮水般退去。

李晟收了弓箭,便听姜亥盛赞道:“不愧是万人敌!”

说来,他们一个是无名小卒,一个是将门之后,同在陇右效力之时,分别处在两种阶层,不太可能平等地对话。但如今姜亥虽没有品阶,心态上却并不怯于李晟,敢于在他面前哈哈大笑,甚至上前给了一个熊抱。

姜亥也说不出这种松弛感是从何而来的,但知道必然是因为追随了薛白。

比起功名利禄,他如今死心踏地地效忠于薛白正是因为这种自我成就。

李晟也哈哈大笑,道:“快,带我去见薛郎。”

“将军随我来……那位在指挥的是土门县尉贾深,一会再来与他相见。”

“好。”

李晟感到姜亥今日有些不同,特别会安排,有种独当一面的气质。

他们进了城楼,拾阶而上。

“太守,李晟将军来了。”

门被打开,李晟先是见到了三个男装打扮的女子,愣了愣,听了介绍才知这是薛白的朋友季兰子,以及一个女婢、一个女护卫。

这里的光线十分昏暗,阳光只能从细窄的箭窗中透进来。

李晟先是一瞥,见薛白倚坐在担架上,透着箭窗看着关城外,头上、身上缠着些包伤口用的裹帘。他瘦了很多,但身上那股坚韧挺拔的气质没变。

“薛郎受伤了?”

才问出口,李晟一愣,下意识地肩膀一耸,有个防备性的小动作。

他认出了眼前人根本不是薛白,只论身材就瘦小得多,长相声音更是完全不提了。

“你是……李十七娘?”

“是。”

李腾空其实并不是在假扮薛白,只是薛白让她先行一步,以保证先把她安全地送走。

但她穿着男装策马在队伍当中时,总有些并不认得薛白的人把她当作薛太守,她便下意识地缠上裹帘,轻易就摆出他平日的仪态,希望能为他分担一些危险。

“见过李将军,薛郎不日便可抵达。让我们先转告将军,尽快出兵常山,以期在最快的时间内平定叛乱……”

李晟听了,感到有些为难。

若是调动他麾下的兵力,他义不容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现在要让河东出兵,他并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叛乱的消息都还未传到朝廷,没有旨意,自然是无从出兵。

但并非完全没有希望,至少他与王难得是签过血书的人,并不一定要等旨意下来。

此事,需要王难得说服李光弼……

~~

薛白又梦到了他老师的字,是一份行书,纵笔一气呵成,笔墨间却透着悲愤之意。

“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他凑到那泛黄的纸上看着,忽然发现这是上辈子看到的仿品《祭侄文稿》,于是意识到这是在梦里。

意识到这点,他的大脑像是准备醒了,只是身体还是无力的。

梦境里的书法仿佛成了一幅幅画面,那是在北方沦陷之后,常山太守颜杲卿首倡大义,传檄诸郡县,杀叛军将领,使得平定大乱有了第一个转机。

但河东并未出兵救援常山郡。

于是叛军兵围真定城,颜杲卿求救于河东,城破之后,满门被擒,安禄山愤怒于他的背叛,将他绑在桥柱上肢解并吃他的肉。颜杲卿骂不绝口,被钩断了舌头,在含糊的骂声中死去,其家人也被碎割而死。

薛白想要改变这些,但并不止于代替了颜杲卿的常山太守一职就够了,他相信没有颜杲卿还会有袁履谦。

他得吸取教训,先保证河东能够出兵了,才会让常山郡传檄平叛。

“王难得……”

睡梦中想到必须去见王难得了,他努力想睁开沉重的眼皮。

耳畔却听到了呼喊声。

“小兄弟,小兄弟,死了吗?”

脸被人粗暴地拍了几下,薛白终于是转醒过来。

睁开眼帘,见到的不是李腾空那清丽的容颜,而是一张粗糙的大脸盘子。

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农妇正蹲在那看着他,说话时嘴里嚼着东西,声音含糊。

“大姐是?”

薛白低声问了,隐隐想起了昏过去前的一幕。

那农妇“呸”地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吐在手上,接着,忽然掀开了他的衣袍,要把那东西往他伤口上拍。

“别。”

这一刻,即使是一向从容的薛白也有些惊慌,在虚弱之中还挣扎了两下。

他知道自己背上有伤口,沾了这个怕是会感染而死。

但那有些恶心的温热感已经贴在了伤口上。

“真别……”

“怕什么,草药!”

“消毒……”

“能有什么毒?村里从来都是这么治、这几日就是这么过来的。我也知道,你们官府的人身子金贵,用不惯这些野草药,可眼下上哪给你找金贵药去?”

既然已经这样了,多想无益。薛白打量了一眼自己所处的地方,只见是一间寻常农舍。

“多谢大姐救命之恩,还未问怎么称呼。”

“劳你问我这种贱民,姓邓,没名字,都叫我‘四娘’。”

“可有吃食?”

邓四娘于是摸出了两颗带土的蘑菇,道:“难得采药时找到的,等着,煮给你。”

薛白目光看去,发现它们是他从未见过的品种,终究还是问了一句。

“这野菇没有毒吗?”

邓四娘正在生火,挽着衣袖,胳膊上全是伤疤,上山每次都会被荆棘划伤,她早就习以为常,为了这两棵蘑菇,今天又划破了好几道。

此时看着薛白脸上那谨慎的神色,她摇头道:“有吃的便不错了,叛军扫荡过,什么都没了。”

她想着,这些官府中人就是麻烦,怕这毒、怕那毒的,她从小就是摘到什么吃什么,不也活得好好的?就是这样不懂民生的官吏太多了,世道才变得这样乱了。

挑水,煮菇,又放了一些石头上刮下来的某种黑色植物,忙活了好一阵之后,邓四娘终于是煮出了一碗粘稠的汤羹。

“吃吧。”

薛白目光落处,看到端着破碗的手上,指缝里满是黑乎乎的污垢,还浸到了汤羹里。

他只当没看到,喝了热乎乎的汤,终于是稍有力气了些。

“你受了伤在水里泡了,发了热,给你熬了药汤,把热退了,我家娃儿们每次发热,都是摘这草药……”

邓四娘自己都没意识到,她之所以愿意救一个人,无非是想找些事情做着,才不至于沉溺于失去所有家人的悲伤。

薛白的手指摸着碗上的豁口,沉吟着,道:“可否请大姐带我到内丘县?”

他本以为邓四娘不会点头,已想着该如何说服她。没想到她虽是村妇,却极有侠气,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

这几日,叛军的主力已经陆续南下了,而后续兵马以及辎重还在源源不断地运送。

秩序并不算好,叛军士卒抢掳村庄的事情还偶有发生。正是在激励士气好造反的时候,将领们往往也不会重惩他们,这种纵容也许会致使更多的烧杀抢掠。

当然,安禄山不是山贼土匪,要成大业自要收买人心,因此一些大的城池还是保持了明面上的秩序。

薛白是幸运的,由邓四娘半驮着,平安地到了内丘县。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显得对县城十分熟悉,连抬头张望的动作都不曾有,道:“我们去市口。”

不论是飞钱还是酒楼茶肆,他铺开的生意往往都是在城内最热闹的地方。叛军能够提防丰汇行的招牌,却没办法禁绝所有的商旅。

邓四娘最近十分辛苦,她本就经历大难,却还要照顾这样一个伤者,走到内丘县已经快支撑不住了,随时要倒下。

她勉力扶着薛白到了内丘县的南市附近,又饿又累。终于是栽倒过去。

等她再睁眼,已经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床榻上,旁边还有个三缕长须的老大夫正在给她诊脉。

邓四娘连忙抽回手。

“这位大娘子……”

“别说,我看不起病,你说了我也不会掏钱。”

“不要钱,不要钱,此间东家已经给过了。”老大夫连忙摆手,“大娘子就是劳累过度,心气郁结,近来遇到大伤心之事吧?”

邓四娘没答,意识到她已经救下了那个假太守,他们那些人杀叛军为她报仇,她也算报了这份恩,心事已了。

想到这里,她再次感到活着没什么意思,更想要到下面去找找她的男人和娃儿。

“大娘子不说便罢。”老大夫捻着胡须,沉吟许久,问道:“你……月事准吗?”

邓四娘连活着都不在乎了,岂还在意过这些?理都没理会这老大夫。

“好吧,老夫得去治另一名病人了。大娘子且好好歇养。”

~~

一个镊子被放在火上烤了烤,又用沾了酒的布擦过,缓缓刺进薛白背上的伤口,夹住了陷在里面的箭镞,往外拉了两下,没能拉出来。

“拿匕首来。”

老大夫说着,接过了匕首,继续处理。

薛白紧咬着一块布,大滴的汗水不停流淌下来。终于,“叮”的一声,箭镞被丢在地砖上。

伤口洒上药,敷上金创。

“好了。所幸原来的土法处理得及时,伤势没有进一步恶化。”

“多谢大夫。”刁丙道:“还请大夫多留两日。”

“好说,好说。”

那老大夫正要走,忽想到一事,道:“对了,那位大娘子……”

“怎么?”

“像是有喜了。”

“什么?”刁丙吃了一惊,转头看向薛白,眼中透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须臾明白了这是不可能之事。

薛白从剧痛之中缓了过来,问道:“敢问大夫想说什么?”

“那位大娘子,想必是在乱兵之中,有些遭遇。”

“大夫还未告诉她吧?”薛白问道。

“未曾。”

“那就好。”薛白道:“此事容她平复下来再说。”

他不知邓四娘能否承受得了一连串的打击,打算好好与她谈一场之后再告诉她,用他那后世人的思想观念告诉她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孩子没有做错什么。

“这次若非邓四娘,我想必已经死了。”薛白道:“这份救命之恩,我得报答。”

“郎君放心。”刁丙道:“我已安排下去了,断不会有任何短缺。”

“那就好。”薛白虚弱地说着,问道:“有什么消息吗?”

“土门关被叛军封堵了,我们打探不到情况。”刁丙道:“但知道安禄山已经过了常山郡的地界了。”

“辎重来了?”

“已经开始运了,等后阵的兵马过去,时机就到了,要不了十天。”

薛白点点头,心想着还是得尽快往河东去。

“常山那边,袁长史如何了?”

“该是有惊无险,好像是安禄山派了幕僚安排河北诸县,盯着袁长史,但也没动他。”

“是吗?”薛白喃喃自语道:“攻土门关的兵马,粮草、箭矢是谁在筹划?”

刁丙答不上来,连忙去把负责打探情报的暗探唤来,那是丰汇行的一个掌柜。

“回郎君,小人买通了内丘县的吏员,据他们说,叛军已经把县仓搬空了,当时来了几个安禄山府中的幕僚。”

“名字有吗?”

“那吏员不敢问,也记不清。倒是有一个的名字很特别他记住了,名叫独孤问俗。”

薛白听过这名字,那是颜嫣与他说的。

因此,他对独孤问俗算是有些了解。

据崔氏当时给的情报分析,独孤问俗与李史鱼都曾是清正之臣,只是受到李林甫的迫害,最后流落到了范阳。

薛白没能顺利回到太原,这是计划之外的变故,他却在想,也许可以借此做得更多些。

若是能联络到安禄山幕府的核心人物,或许能对战局有更大的影响。

此事并非毫无可能,他记得自己还有一条暗线杨齐宣埋在范阳官员中。

还知道独孤问俗的打骨牌的爱好,或许可以试试。

正沉思着,有手下人匆匆跑了过来,道:“郎君,出事了。”

“怎么?”

薛白担心土门关已失守了,神色凝重起来。

“救郎君回来那个农妇,她……是小人没能看好,请薛郎恕罪……郎君?”

薛白没有听完,当即起身往客房走去,哪怕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

推开门,有血缓缓流到了门槛处,邓四娘喉咙里插着一柄剪刀,已经咽气了。

此事太过突兀,薛白原本一些对她的安排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他由此像是呆滞了一般站在那看了许久。

邓四娘就是不愿接受一场兵乱带给她的一切,她宁愿选择去死,一点不留恋即将拥有的所谓富贵平安的生活。

至于薛白,他真的很希望能报答邓四娘,希望告诉她自己真的是常山太守,不是骗她的。他可以亲手给恩人安排出一个更好的未来,但他这个太守却没能保护住治下一个普通的农妇。

他一辈子求上进,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差劲的官。

他问自己,在这乱局之中,真正要保护的是什么?

若说安史之乱的爆发,有制度的腐朽、有矛盾的积累、有上位者的过失,以及各种各样的原因。薛白愿意承认,他也是这场雪崩之中一片并不无辜的雪花。

薛白于是执手向地上的邓四娘行了一礼,他痛定思痛,却不能就此气馁,还得继续去收拾乱摊子。

(本章完)

第423章 怂恿

太原城,天兵军大营。

李光弼走出粮仓,眉宇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思虑之色,随即有亲兵上前禀道:“副帅,王难得来了。”

时隔没几日,王难得便再次来见,必然是有要事。李光弼遂吩咐直接将人带到官廨。

王难得今日是独自前来的,没披甲,穿的襕袍,臂膀上壮阔的肌肉像是要把袍衫撑破,给人一种强大的侵略感。他入内匆匆执了一礼便问李光弼是否有地图,然后“唰”地一下把地图在桌案上铺开。

“安禄山反了!遣先锋田承嗣攻洛阳,兵马当已至黄河北岸,其主力刚经过常山郡。我今日得到确切消息,叛军李钦凑、高邈部正急攻土门关,关城包括杂役在内兵力不过千人,亟需支援。”

“确切消息?如何得到的?”

“薛白、李晟在土门关。”

王难得说得快,李光弼接受得也快,再细问了几句,大概掌握了情况。

“我立即请王节帅禀奏朝廷。”

“然后呢?”

李光弼正要转身出去,却被王难得一把拉住,他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道:“还有甚然后?我敷衍你不成?”

彼此同袍多年,王难得当知他不可能怠于职守,会立即想尽办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乱局。当然,若让他无视朝廷,完全依照王难得的心意擅自出兵,那确是强人所难了。

“我还想说一句话,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王难得道:“圣人盲目信任安禄山,只怕不能很快有所决断,我们……”

李光弼忽然皱眉,低声质问道:“你最近怎么回事?你知道伱有多少次‘指斥乘舆’了吗?!”

“什么是指斥乘舆?”

“是杀头的大罪!”

“掉在地上的脑袋你我见得少吗?我凭心而论,圣人就是糊涂了,酿出这等兵变,两镇精兵十余万,浩浩荡荡南下,若不能迅速平叛,生灵涂炭即在眼前,我指斥乘舆又如何?”

“清醒点!”李光弼叱道:“你在急什么?”

“急着保家卫国。”王难得道。

他当年在陇右于万军丛中奋死拼杀,枪挑吐蕃王子,把敌兵挡在重重山峦之外,若只为富贵,何必血染黄沙?从军戍边,首先是“保家卫国”四字。

这都是写在唐诗里的志向。

李光弼却察觉到了王难得必然还有事未说,问道:“你想过后果没有?”

“想过。”

王难得开口又是一句指斥乘舆之语,沉着嗓子,缓缓道:“我想,圣人也该担些后果。”

这话换成旁人说,李光弼就已经要拔刀了。也就是王难得,他还继续听着。

“叛乱已起,哪怕平定了,圣人可愿下一封罪己诏?先帝两即帝位、三让天下,今圣人年旬花甲,安不能内禅退位?”

李光弼瞳孔微微收缩,一瞬间对面前的王难得感到有些陌生。

他不知这天下是怎么了,他到朔方,安思顺非要拉拢他为女婿、隐揣异心。他到河北,昔日的战友直接口出大逆不道之言。更不必说安禄山已经叛了,天下由大治到大乱,仿佛只在一昔之间。

王难得等了一会儿,给了李光弼一个缓冲,也给了他一个拿下自己的时间,之后见他没动静,方才继续说起来。

“你我纵横沙场,何必听命于王承业?一寄挂名之庸碌之辈尔,到时贻误战机。倒不如挟制他,号令河东兵马。请奏朝廷,以太子为征讨大元帅,我等辅佐太子平定叛乱,如此方可放手施为,何惧结果……”

不等王难得说完,李光弼一把扯过他的衣领,目光中满是审视之意。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心声。”王难得道。

“你瞒不了我。”李光弼冷冷道,“若无旁人怂恿,你不是一个能有这些想法的人,这些说辞也不是你能编出来的。”

王难得于是住口不言。

他不惧于因为指斥乘舆受罪于李光弼,却不愿出卖旁人。

但若是不将这些底牌抛出,似乎难以劝动李光弼。

“说吧。”李光弼神色愈冷,道:“这段时日以来,那些人是怎么在背后蛊惑你的……”

正此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副帅,王节帅请你过府一叙。”

“何事?!”

“王节帅说是,蔡希德押来契丹俘虏,解释雁门关一事。”

李光弼闻言,当即与王难得对视一眼。

“又一路叛军来了。”王难得怂恿道:“下决心吧,形势急迫,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

常山郡,内丘县。

一队兵马押送着辎重抵达了县城外的营地。杨齐宣翻身下马,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心中思量着一个主意。

他随军奔波已经许久了,实在是想放松放松,于是等军务谈定,他便召过一个县吏,低声问了一句。

“城中可有妓家?”

那县吏很明显地愣了愣,以惊讶的眼神打量了杨齐宣一眼。

杨齐宣被这眼神吓了一跳,心中直觉这小吏竟是知道他是安守忠的女婿一般。

“你……看我做甚?我替同僚们打听的。”

“将军真是好精力,城中有妓家,小人带将军去?”

杨齐宣才知原来对方是惊讶于他鞍马劳顿之后还有这样的精力,且他还是初次听人唤他“将军”,知对方并未认出他来,放心不少。

“那便去吧,我换身衣服。”

一路进了县城,进了南市,七拐八绕,终于走进了一家颇为素雅的小院。

只看庭院摆设,倒看不出是做皮肉营生的。由此,杨齐宣反而万分期待起来,他就喜欢那种良家妇人的温柔如水,与他两任妻子相反就最好。

院子看起来小,其中庭院却是一重又一重,他终于被领到一间屋舍中,只见里面摆着个大浴桶,桶中的水还腾着热气,洒着花瓣。

杨齐宣没想到在河北小城还有如此格调,兴冲冲褪了衣裳沐浴在桶中,闭着眼小憩。

身后有轻微脚步声传来,他只当是妓家来了,怀着憧憬的心情睁开眼……

一柄匕首已抵到了他的脖颈后方。

“啊?”

杨齐宣不及转头,只见有下人撤掉了屏风,有一人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屏风后。

他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呼道:“你?你怎么会在此?不是在土门关?”

薛白根本不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道:“我忽然想到初次见杨钊时的情形,他也像你一样急着嫖娼,轻易就被找到了弱点。”

“弱点?”

杨齐宣低头看向桶中,陷入了沉默。

“但杨钊如今贵为右相了。”薛白道:“你呢?打算在叛军中混个高位?”

说心里话,杨齐宣近来也很纠结,一方面也偶尔想起在长安的儿女,甚至前妻,加上被薛白拿着把柄,不得不成为其眼线;另一方面,他真的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心理压力,真希望自己是纯粹的叛军一份子。

他嘴上却是不会承认的,赔笑道:“我没有,我记着要为你做事,你想知道什么,问便是了,不必如此,真不必如此。”

薛白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摩挲着,做着最后的思量,缓缓道:“我要你出卖我。”

“这里有份名单,你需要对名单上的人说不同的话,现在背下来……”

~~

次日,正忙于粮草调配的独孤问俗收到了一封拜帖,打开看后,微微疑惑。

“打骨牌?这等时候?”

“是。杨郎君是亲自来的,就在外面等候。”

独孤问俗这会儿就不可能有空与杨齐宣打骨牌,但既然对方已经到了,他只好将人请进来,煮茶招待。

“不瞒独孤公,此番我来,是来问计的啊。”

“哦?但说无妨。”

杨齐宣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周围一眼,尽可能地压低声音道:“我感到很不安,因为,有人要害府君。”

“何出此言?”

独孤问俗觉得杨齐宣神神叨叨的,不认为他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他还忙,正感有些不耐烦之际,杨齐宣俯身向前,又道:“那人是薛白,他就在内丘城中……”

“什么?”

独孤问俗终于大吃一惊,不太相信,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比如忙着招人来要去捉拿薛白,而是也倾过身子,听杨齐宣细说。

“独孤公知道吗?薛白一直算计着府君,在太原他便是等着府君。如今又故意逼得府君举兵,为的就是前后夹击,取府君性命。”

“我也许知道。”这些对于独孤问俗并不是太过新鲜的消息。

杨齐宣又道:“另外,府君身边有人与薛白串通,意图行刺府君。”

“谁?”独孤问俗眉毛一挑。

杨齐宣咽了咽口水,眼神闪动了两下,道:“二郎。”

“哪个二郎?”

“安庆绪。”

“岂有可能?”独孤问俗完全不信,道:“二郎一直以来力劝府君举兵。”

杨齐宣愈发显得神秘兮兮,问道:“独孤公可曾想过,我们所有人……包括府君,全都被人利用了?”

“杨郎君,你病了?”

“我们都知道,府君与李亨有嫌隙,一旦李亨登基,必然不会放过府君,可薛白与李亨结怨,为何从不与府君合作?因为薛白一直以来就与二郎有联络啊。”

独孤问俗愣住了,他感到一切是如此突然、如此莫名其妙。

“大唐藩镇从未有世袭,府君若死,二郎又算什么?旁人只当二郎怂恿府君举兵是为了帝位,可大治之世,造反岂是容易的。独孤公可知天下间多少地方官吏心在大唐?薛白一直以来就在扶持庆王,如今他已将庆王扶为太子,故意逼反府君,借机助庆王掌握兵权,立下平叛大功,再将乱局归咎于圣人,逼其退位。”

说到这里,杨齐宣才回答了独孤问俗方才的问题,道:“到时,新帝自然会封赏安庆绪这个从龙功臣。”

“这太荒谬了。”独孤问俗道。

杨齐宣却不管他的反应,只顾自言自语。

“一切,都是一场阴谋啊。”

“不。”独孤问俗道:“薛白只是个年轻人,不可能布下这么大的局,绝不可能。”

杨齐宣背下来的说辞已经全部说完了,并不再说话。但他心里其实也很紧张,完全不知独孤问俗会有怎样的反应。

两人沉默以对。

许久,独孤问俗道:“这些你如何得知?”

他不等杨齐宣回答,当即问道:“你是薛白的说客,策反我?”

“我……”

杨齐宣惊愕之后才想起来还有说辞,道:“我是来救独孤公的啊。”

“叛徒!”

独孤问俗忽然拍案大喝,骂道:“你敢背叛府君。”

“什么?”

“来人!将他拿下!”

独孤问俗招来心腹,目光再看去,只见杨齐宣已吓得面色发白,瑟瑟发抖。

~~

一队军士作布衣打扮,匆匆穿过内丘县城,冲进了南市附近的一间院落,搜寻许久,却是空手而出。

有南市的小贩见了这一幕,不动声色地把消息传递了出去。

薛白已转移到了城外的一间农舍,听了消息,向刁丙问道:“你怎么看?”

“郎君看错独孤问俗了,他忠于安禄山,并不能轻易被策反。”

关于独孤问俗的情报都是崔氏从妇人之间打探到的,无非是一些籍贯、履历、爱好,以及往日的一些言行,薛白仅凭这些就认为独孤问俗可以策反,依据似乎不足。

刁丙觉得有些可惜,为了策反独孤问俗,却把杨齐宣这个暗线给牺牲掉了。

“郎君,眼下内丘只怕已不安全了,我们绕道回太原吧?”

薛白沉吟道:“我倒觉得颇有把握能拉拢独孤问俗。”

他决定拉拢独孤问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颜嫣还在身边时说过的那些情报。

一则,独孤问俗到了范阳久不取亲,而是等李史鱼贬谪来了,才娶了其寡妇妹妹,非为美色,而是与李史鱼义气相投,那李史鱼又是一个进士出身、被李林甫打压牵扯进杜有邻案的人,若非有些气节,何至于此?归附于李林甫即可。

二则,独孤问俗是洛阳人,如今叛军过境虽不是寸草不生,但也不是禁烧杀掳掠的。世间愿意把这样的叛军引到自己家乡的人终究是少。薛白能安然抵达内丘县,便可看出独孤问俗是在维系秩序的。

大唐一直以来都是盛世,各地都不缺忠于国家的臣子,关键是看怎么样才能不辜负他们的气节。

这些年,皇帝、宰相已经让他们颇受委屈了,安禄山更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些官员其实迫切地需要有人能领他们走出一条新的出路。

薛白如今已能够感受到这种期盼,他希望他们不必等到新君在灵武登基了。

当然,对于独孤问俗的判断,全凭他的推测。他不敢贸然去相见,只敢先行试探。

“留意到了吗?独孤问俗是让人作便衣打扮去搜捕的,也没有大张旗鼓,他该是有意私下谈谈,我们再等等看。”

~~

杨齐宣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被独孤问俗关在一间秘室里,大概过了两天,他却觉得像十天一样漫长。

终于,这日独孤问俗命人来将他带出去,杨齐宣惊惧不已,一见面便哀求道:“独孤公,别把我交给府君,我真的不是叛徒……”

独孤问俗见他瘫软得像只虫一样,心中了然,道:“此事且先不提,我只当你与我开了个玩笑。”

“啊?”杨齐宣一愣。

“老夫问你,可识得柳勣?”

杨齐宣与柳勣一度是酒肉朋友,但突然听到这个问题,实在是不知如何回应才对,试探地问道:“他早已死了,独孤公何以发问。”

“我内兄来了,同行的还有李北海的一个孙子,字写得倒好。对了。他说与柳勣是好友,亦与你交情匪浅,问你可愿一道打骨牌。”

“打骨牌?”

杨齐宣愈发诧异了,同时也感到一阵惊喜。连连点头,道:“当然愿意!”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知自己很可能又要活过来了。

那桌骨牌却是支在城外的一间道观,位于太行山脚下。

策马到了道观前,杨齐宣匆匆跟上独孤问俗的脚步,忍不住问道:“不知来的是李北海哪个孙子?”

“李倩。”

杨齐宣有些迷茫,有些想不起来与柳勣的哪场酒局上见过这个叫李倩的孙子。

伴着道观中的悠悠钟声,他们绕过大殿进入后院,见到了十余道士正在打坐,但看着不像修行之人,倒像是彪悍的护卫。

屋堂中有两人正在打骨牌,发出了清脆响声。

见有人来,一名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正是李史鱼。

“内兄。”独孤问俗从容打了招呼。

“来,我为你引见,李倩,在兄弟中行三,你唤他李三郎即可……”

杨齐宣站在后方,目光瞧去,当即大惊失色。

他万万没想到,薛白竟敢亲自前来,毕竟他可还没说服独孤问俗呢。

“上桌吧,边打骨牌边聊。”

独孤问俗道:“但不知李三郎实力如何?”

“技艺不精,好在总能有些运气,见笑了。”

杨齐宣见薛白一副谦虚模样,腹诽不已,骨牌便是这人发明的,说什么技艺不精。

这是一场他作梦都不曾设想过的牌局,有一天他会与薛白,以及两个安禄山的重要谋士在一起打牌。

夏日炎热,不一会儿,杨齐宣就汗流浃背,另外三人却是心静自然凉,很快从他手里赢走了不少筹码。

清脆的响声中,话题一开始聊的是书法。

“三郎的字写得固然好,似乎不像‘北海如象’,反有些张旭的笔锋?”

“独孤公好眼力,我的书法并非家学,我老师曾随张公学过笔锋。”

“哦?但不知令师是何人?”

“我学艺不精,怕污了老师的名声。”

“莫非是颜清臣?若如此,三郎与薛白还是师出同门?”

杨齐宣听着这对话,心想薛白果然瞒不下去了,偏薛白却顺势将话题引到了当年杜有邻一案之上。

李史鱼也是受此案牵连,被贬到范阳来的,但他其实与柳勣并不相熟,而是与杜有邻一样,都是亲近东宫而被李林甫排挤。

年方三旬的监察御史,前途无量,却被诬告陷害,他自然是十分不满。

但今日,那“李倩”却是说道:“说来,李司马当年并不完全是冤枉。柳勣当时确实是发现了一些重大隐秘,报于李林甫。”

“哦?是何隐秘?”

“杜有邻确实是妄称图谶,指斥乘舆,但并非交构了当时的东宫,而是如今的东宫。”

“何意?”

“杜有邻一开始就是支持庆王的啊。”

杨齐宣听得手一抖,放倒了一张错牌。他心里却在想,这些弄权者的话完全不能信,根本没有真相,怎么对他们有利就怎么说。

“此事,还得从当年的三庶人案说起,那是当今圣人成为昏君的开始。三庶人案之后,杜有邻与张九龄、贺知章等名臣一起,保护废太子一系,庆王则收养了废太子之子,意图拨乱反正……”

之后的内容与杨齐宣的话形成了对应,但薛白的侧重点却不同,主要说的是太子李琮一系如今的势力。

“我们平定了南诏之叛,寻得西南兵将的支持;在陇右,我们拉拢了哥舒翰,并从他手上借调了一批将领到河东;在河东,石岭关一战,足以证明我们的实力;在朝中,高力士也是我们的人,很快,太子就会挂帅讨伐安禄山。”

说话间,薛白还从容自若地打着骨牌,胡了一把。

旁人都在消化他所说的内容,反倒是他,一边洗着牌,一边还能继续说着。

“依计划,太子一旦挂帅出征,马上就能让安禄山死,到时河东兵马席卷而出,忠节官员纷纷响应,叛乱必平……独孤公,请掷骰子。”

“然后呢?”

“自然是请圣人禅位为太上皇,新帝即位,拨乱反正,延续大唐盛世。”

“未免有些天真了。”

“安禄山无德无才,尚妄想举兵称帝。太子作为圣人长子,心怀苍生,礼让兄弟,庇护子侄,望重于四海,仁播于寰宇,继位却成了天真?既如此,两位又何必过来?”

李史鱼摸着手里的骨牌也不打出去,苦笑着摇了摇头,向独孤问俗叹道:“我还真以为他是李北海的孙子。”

“我倒是猜到薛白会再派人来,只是不敢相信竟是亲自来了。”

杨齐宣不敢言语,目光看去,见对面薛白的手边已经摆了高高的筹码。

薛白则敛容,正色道:“这些年圣人昏聩,两位在官场上受了委屈,社稷更是出了大问题,但叛乱解决不了问题,两位何不追随新君,实现真正的抱负?”

此时此刻,薛白想到的其实并不是扶李琮继位之后如何如何,而是邓四娘的死。

事实并非他给杨齐宣的说辞中那样他故意逼反安禄山,邓四娘一人之死尚且让他感到痛惜,何况天下大乱。

而独孤问俗之所以愿意来,心中深刻的忧虑便是田承嗣一旦攻入洛阳,难免大肆奸淫掳掠,要阻止便要趁早。

李史鱼则是才华横溢,年轻登科,一度前程似锦。说心里话,跟着安禄山这样的无才无德之辈,心中那股气终究是不平。

牌局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口说无凭,我如何信你?”独孤问俗先开口道,“话说得虽好听,能实现几成呢?”

薛白道:“要我如何证明?我现在请安庆绪弑杀安禄山不成?”

李史鱼笑了笑,道:“薛郎既想来说服我们,总该拿出些诚意来。”

之所以还要这般问,归根结底,还是李琮的根基太浅,威望不足以让人信服,至今为止,并未在世人眼中有过亮眼的表现。

让人效忠于这样一位刚成为储君的太子,心里难免没底。

薛白甚至都没能证明他所做所为都是奉李琮之命行事。

“也好。”

薛白直视着前方,正好看到杨齐宣,把杨齐宣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还不曾与任何官员说过此事,今日便担着丢掉性命的风险告诉两位。我尽心竭力为太子奔走,因这大唐社稷本就有我的一份,这份大业,我必须做成。”

“何意?”

“你们想立从龙之功。”薛白道,“与其追随安禄山,远不如追随我。”

“当。”

一声轻响,杨齐宣想到一个传闻,惊讶地张了嘴,手里的骨牌落在地上。

独孤问俗与李史鱼却不解其意,继续追问道:“为何?”

“郎君。”

忽然响起的一声呼唤,那是正蹲下身子去捡骨牌的杨齐宣跪倒在了地上。

他慌不择言,还撞到了桌角。

若是让薛白自己抛出身份,未免显得不够有排场,他几乎是抢着开口,向独孤问俗、李史鱼报出薛白那呼之欲出的身份。

“还不明白吗?在你们面前的正是圣人嫡孙,前太子之子、现太子之养子!”

杨齐宣今日输了很多钱,却以最直接的方式把一份从龙之功递到了独孤问俗、李史鱼的面前。

这二人已是叛军中的重要人物,哪怕心怀对百姓的悲悯,且留存着一份气节,但若非立下大功,已很难再回到当今圣人治下。

那么,薛白这个身份正是最能让他们脑子一热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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