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猛虎行(20)

张行是当晚二更时分得到吕常衡汇报,得知官军偏师已经进入豆子岗的,消息确定,下令对方好生监视之余,反而坦然去睡了。

而到了五更时分,天色微亮的时候,他得到了新的情报,说是官军深夜时分忽然大举后撤,却依旧没有什么多余反应,只是下令留在棋盘营这里的后勤人员提前准备大规模作战的干粮与饮水。

战后的第一日早间,和昨日开战时一样,人造的雾气弥漫了整个营地。

上午时分,民夫将大量的干粮与饮水送到马脸河大营,并要求驻扎在马脸河大营的部队只留下三个营看守俘虏,其余全军做好出兵准备。

中午之前,只率少部分哨骑提前越过马脸河往南巡查的郭敬恪传来消息,敌军偏师大部队果然撤出了豆子岗,出现在河对岸的平原地带,却是正在往平原城一带靠拢。

听到军情,张行毫不犹豫,下令部队出击,乃是以钱唐为一路偏师,与王振一起,带领登州援军和一部分俘虏中的平原郡卒,先行往平原郡治安德城而去。

其余部队,则先在马脸河大营集合。

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坦诚说,因为时间的缘故,几乎大部分头领都能意识到,这场从下午才开始的追击注定显得有些缺乏军事效能,甚至有些武装游行的感觉。

“我明确告诉你们,这绝不是单纯的煊赫武力,我从来不干这种无谓之事……我当然也不指望能继续歼敌,但我们现在确实需要用真真切切的大军,真真正正的进逼,来逼迫河间大营的偏师别动部队迅速离开南线,以确保他们不会再和屈突达汇集,继续再给我们惹麻烦。”大营后方的河畔,简易的头领级别军事会议上,张行言简意赅。“所以,必须要追击,而且要造成压力。”

“若是这般,要不要分出一支兵马抢先咬过去?”王叔勇认真来做建议。“平原城太远了,大部队赶过去,若是还要防备着官军反扑的话,怕是要后日才能到,派一支兵马先行,明日晚间之前赶到平原城下来做震慑如何?”

“不用。”张行抢在其他人开口之前,给出了自己的方案。“我们不去平原追薛万弼那支偏师,否则早就让你们在上游跟我们汇集渡河了……我们从这里渡河,集合二十个营头,去将陵城追薛万成和薛万全!”

周围陡然一静,但旋即便有人醒悟过来。

而且,新来的大头领陈斌迅速开口,抢在其他几人之前做了解读:“龙头妙策!我们不去追全须全尾有战斗力的偏师,去追尚在溃逃中的大营败兵,既没有军事上的风险也一样能起到驱除作用——薛常雄便是存了一两分让偏师等一等屈突达的心思,怕也都顾不得了,因为哪怕只是为了使家族尚存立身根本,他也不能再丢兵马了。”

周围人这才纷纷颔首,倒是颇有几人,趁势多看了陈斌一眼。

计策既定,众人即刻依令而行。

当然,这个举动在大部分人眼里依然是有些过于谨慎的,因为澶渊距离此地是四百里,如果屈突达没有抛弃辎重连日疾行的话,是不大可能及时赶到战场的。

而依靠着之前的战局来看,他也没这个必要。

所以,最根本的担心前提便有些说服力不足。

但张行一意孤行。

就这样,部队带着干粮紧追不舍,一夜宿营,翌日,也就是战后第二日下午,抵达了将陵城下,将陵城里的残兵知道黜龙军来追,昨日晚间便已经逃窜,黜龙军兵不血刃,占据了这座大城。

而在这之前,也就是昨日傍晚,钱唐作为履任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本地郡守,也已经兵不血刃的进入到了已经没有官军大队的安德城内。

到此时,之前马脸河官军大营身后的一排三城内,安德城、将陵城已经落入黜龙帮手,反而是官军偏师别动队撤退路上的平原城没有被压制。

这还不算,这日也只是在将陵城休整半日,战后第三日一早,张行便重新集结部队,带着四位成丹高手外加十六个营的优势兵力继续往北,并抵达了长河县县城。

这个时候,哪怕是之前抢的了一整日时间的河间军溃兵,也已经很艰难了,因为他们刚开始逃跑的时候便几乎丧失了所有辎重补给,只能沿途凑合。而如果说,将陵城那里还有一点补给的话,那逃到长河这里基本就什么都没了……别忘了,长河县是河间军年前重点劫掠的对象。

没有补给,大规模兵败,被优势兵力追索不放,而且主帅还不在军中,于是乎,从马脸河一路逃到此地的河间大营溃军再度失序。混乱中,中郎将张道先及其部残留数百人居然被堵在了清漳水南岸,然后在陈斌的劝说下选择投降。

倒也到此为止了,就在黜龙军准备过清漳水的时候,斥候来报,薛常雄和上万成建制的生力军出现在了对岸的清河郡境内,收拢并汇集了溃兵。

张行让一名被俘的文吏替自己向薛常雄送了一壶酒,聊做压惊,然后便安静的退回到了空荡的长河城,安营扎寨。

果然,薛常雄在接到礼物后,选择了回赠一匹锦帛,然后便缓缓向北,退到了信都郡境内。

时间是战后第五日。

消息传来,长河城内欢腾一片。

不过,也就是从这一日开始,张行便开始要面对一些新的情况了。

“薛万弼留在了清河南侧门户高唐?”

这日晚间,城内诸将汇集于县衙大堂,商议南归事宜并汇总情报,结果张大龙头上来便得知了一件让人惊异的事情。“还带着三千兵?”

“是这样的。”郭敬恪小心翼翼来答。

“薛常雄这是……这是对曹善成讲义气?”张行想了下之前从俘虏那里听到的关于慕容正言的传言,忍不住来问,却又理所当然的来看陈斌。“不惜这三千兵和一个儿子?”

“不好说。”陈斌正色来答。“属下冒昧猜一下,说不得是薛万弼性情偏激暴躁,自行其是,而薛常雄兵败之后懒得与自家儿子计较,想看他吃亏……当然,怕是也有对曹善成跟屈突达做样子的意思……反正他儿子多,再死几个都不心疼。”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郭敬恪:“屈突达和李定、元宝存那些人呢?有动静吗?”

“没有。”郭敬恪赶紧再来答。“唯一能确定的是高唐那里没有这些人,我已经遣人往更西面打探了。”

“多加些人手。”张行扭头看向了魏玄定,他察觉到刚刚自己说话时这位首席明显有些异样。“不如派些本地人从北面这里往西探查。”

魏玄定点了下头,然后回过神来,干笑了一声:“我当日落魄时,在武阳元宝存手下当过一阵子门客,三征后还曾劝他造反过来,后来看他是个没胆量的,才往东境游荡的,也算是好合好散……龙头不必过虑。”

“我就说嘛,不过如此更好办了。”张行闻言面不改色。“魏公自去跟他交流,让他降过来在你麾下做个大头领、头领什么的……也好告诉天下人,我们黜龙帮就是得了翻云覆雨、遮天蔽日之利,区区两年,昔日郡吏、县令如今管的是一郡之地;昔日商贩、土豪,如今是登堂入室的掌兵将军……这平日里十年二十年不知道要多少力气都才能成事的。”

“平日里?平日里一百年也都必然不能成事的。”魏玄定苦笑一声,引来周围人哄笑。

一群东齐遗民,又都不算是顶尖的世族,又没有祥瑞可献,哪来的轻易登堂入室?

不过,哄笑声明显有些短促,而张行只做不知,乃是继续交代了郭敬恪几句,先让这个戴罪立功之人继续离去打探消息,然后又低头写起了一些东西。

“凌汛也就是这几日,且不说屈突达明显畏缩了,便是真来了也不怕,到时候自有支援。”见此形状,魏玄定顿了顿,继续来言。“咱们是不是要议论一些别的事情了?”

周围头领,陡然精神一振。

“还真是。”张行根本没有放下笔,可语气依旧严肃起来。“伱不说我竟都忙的忘了……牛达的生死还不清楚,这是咱们的大头领,为了掩护咱们败给屈突达的重兵,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剩根手指也要送回东境安葬的,澶渊的俘虏也都是自家兄弟,也都要一起要回来。”

“我来处理此事。”魏玄定面色一肃,赶紧站起身来。“我跟元宝存写信问。”

“好,顺便劝降元宝存。”张行不忘提醒。“刚刚不是跟魏公玩笑。”

“我晓得。”魏玄定重新坐了回去。

而可能是提及到了牛达和澶渊的兵败,气氛明显有些紧张起来,这番对话后,张大龙头和魏首席也只是不吭声,其中,前者更是如常在继续写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白有思、伍惊风也都没事人一般,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

最后,众人目光渐渐集中到雄伯南身上,但雄伯南几度想开口,也只是几度安静了下去,最后,众人只能耐心等张大龙头将那几张东西写完。

“去找城中文吏抄发一下布告。”阎庆和祖臣彦都不在,张行只能吩咐贾闰士。“安德城那里也要送,包括渤海、武阳、清河那边也要送过去,基本意思就是,这四郡的大魏朝官吏必须严厉督促春耕,要尽力援助牲畜、农具和种子,任何地方只要今年春耕做得好,到时候我们接收的时候又不反抗,便可以对地方官进行无责留用,反之要严惩不贷。”

众人这才晓得张大龙头在写什么。

而东西送走,张行居然当众叹了口气。

此时,便是张大龙头威信再高,也有人忍耐不住了,辅伯石率先开口:“龙头,此战如此大胜,清漳水以南四郡不说是唾手可得,也是手到擒来,你怎么从头到尾都不怎么高兴一般?这一战,大家都是有功无过的!”

“我知道大家功劳挺多的。”张行点点头,话只应了一半,然后忽然再度看向了陈斌。“但此战功勋第一,当属陈大头领,可有人有异议?”

现场一时尴尬了起来,许多人都目光不善的看向了降人陈斌,哪怕对方是个大头领。

陈斌莫名心慌。

而张行只是继续说了下去:“大家想一想,没有陈大头领弃暗投明,哪来的咱们抓住那一日战机?那一战能打赢,前提就是咱们以多击少!更不要说,陈大头领除了自己来,还带了王伏贝王头领过来,昨日还劝降了张道先,之前战阵中,也是他临阵告知了敌军布阵的弱点。完全可以说,此战功若计一石,则陈大头领独占五斗!诸位可有什么异议?”

还是没人说话,因为谁都知道张三爷说的全是实话,但这不耽误所有人看陈斌的目光愈发不善起来。

至于陈斌本人,早就慌乱起来……其实,他经历了之前一回,早早存了不惹事的心态,尤其是这一战下来,也确实觉得张行这种人跟薛常雄不是一回事,后者是个武夫,而这个年轻的张三爷明显是懂政治人心的。

所以,战斗一结束,他就开始收敛起来。

结果还是没躲掉罢了。

“没这回事。”无奈之下,陈斌硬着头皮站起来,主动来言。“便是有些微功,也比不过龙头和诸位兄弟当日便给了大头领的位置。”

“如果不是陈大头领,我们黜龙帮怎么能饮马清漳水呢?”张行也越发诚恳。“你是功臣!不能只是个空头大头领,否则日后谁还来投奔?现在有三个选择,你自己挑……领兵,给你一营兵……而且这一战后,我也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单个营之间已经很团结了,但是营跟营之间配合很差,所以一定要强化大头领的地位,要明确头领和大头领之间的军事隶属,确保领兵大头领对军队的控制权!”

听到这里,在座的几位大头领率先释然起来。

这不就是想要的吗?!

而这其中,就属程知理最是如释重负,他从当日违背军令,丢掉了本钱般的骑兵,又实际上丢了蒲台军的指挥权,基本上算是赔了个精光,但到底是凭着政治姿态拿捏的足,长久以来伏低做小,跟紧脚步,算是慢慢的又把大头领的位置给名副其实的拿了回来。

“若是不领兵,还可以去渤海郡那边。”张行继续来说。“跟东境一样,会设置留后的。”

陈斌明显心动,渤海可是天下都数得着的超级大郡,不是总管州,胜似总管州。

“最后一个,是我来河北来的仓促,区区几个月,根本来不及设立一位总体上的地方治安官。”张行继续来言。“平素负责防御地方上的间谍渗透,监察豪强、官吏、头领是否遵奉法度的……你有兴趣吗?”

陈斌怔了一下,立即反问:“这不是阎头领的职责吗?”

“不是。”雄伯南忽然插嘴。“阎头领是人事,类似头领在东境便有一位,河北确实还没设立。”

陈斌沉默了下来,以他的出身和经历,当然会敏锐的意识到这个职务要害之处,也晓得张行的确是给足了他面子……三个职务配上大头领位置,委实是黜龙帮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了。

然而,大头领是身份待遇,具体选择哪个职务却大有说法。

领兵自然不必说,乱世中兵权第一,兵马第一,接下这个,哪怕后来降兵还要重组整编,自己也能跟王伏贝一起组成一个可靠且稳定的搭档,立足根本就有了,这也是他之前拉着王伏贝一起来的一个根本思量。

而渤海留后,也就是实际上的郡守了,一个是渤海实在是足够大、足够富,另一个是胜在安逸和逃避乱世激流,这对于刚刚逃过一场危机的陈斌而言,也算是极好的。

关键是第三个选择。

选了这个,就意味着要得罪张大龙头那个不在跟前的心腹阎庆,而这几日内已经稍微得知了一些黜龙军具体人事情况的陈斌毫不怀疑,这个被自己得罪的名单里,可能还有张行其他的直系心腹贾越、王雄诞、贾闰士,包括跟钱唐做间谍的吕常衡,因为这些人很可能都会觊觎这个职务。

甚至还会引发魏玄定和雄伯南的不满,因为这些明显已经建立起自己威望的人说不得都会对这个位置有想法。

当然了,还要做普遍性的黑脸恶人,让所有人不爽利。

但是,这个职务同样代表着权柄,代表着继续留在黜龙帮的核心权力周边……考虑到黜龙帮在河北立足后,往后的前途和表现,这很可能意味着他将继续获得让整个天下瞩目的机会。

“我……我想做点治安执法的事情。”在谢鸣鹤微微眯起的目光下,就好像这位流云鹤昨日面对张行问询时给出的答案那般,陈斌果然没有抵御住自己刚刚藏了区区四五日的权力欲望。“本就跟我之前当监军司马时做的事情挺像。”

“好。”张行看了看对方,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便看向了其他人。“你们刚刚是不是想让我点验功劳?最起码方便你们做个官军大营战利品的分配?”

这次,没有人吭声,因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位龙头的气色不顺。

“这种事情你们不需要急,若是赏罚有了问题,黜龙帮也立不起来了,我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懈怠。”张行喟然道。“但既然是赏罚,却不能只有赏没有罚……我得问你们一件事情,那日一战,各营之间毫无配合,前方诸营争抢俘虏营地物资,后方诸营甚至弃了军令,又算什么?你们准备糊弄过去吗?”

魏玄定和雄伯南对视一眼,随即,前者无奈开口,他再不说话就没办法:“龙头,不是我们愿意做计较,实在是那一日太过急促,一时间难以确定他们的过错。”

“那有其他人记下了吗?”张行突兀来问。

一时无人应答。

雄伯南也尴尬起来:“我那时在追索敌将,委实没有用心在此事上。”

“不关雄天王的事情。”张行点点头,继续来言。“其实,还有个要紧事呢……新降士卒官军怎么抽杀?我有个故友,一直嘲讽我,说我抽杀敌军,实属妇人之仁,因为正经抽杀之刑,都只是用在自家整军上……诸位,还请努力建言建策,看看此事怎么处理?辅大头领,你觉得呢?”

言语中,已经有些不怒而威了。

辅伯石心下一虚,也有些惊惶,战场上素来强横的他此时却居然不敢应声。

停了一会,在确定正经军法官柳周臣居然不在这里后,在陈斌灼灼目光之下,窦立德忽然起身,躬身以告:“龙头,我曾奉你军命往官军大营内派遣间谍,那日恰好留在了官军大营,有些事情多有记录……正要向你汇报呢。”

“总算有人彼时正好在马脸河军营里了。”张行陡然来笑。“诸位,你们看,我跟窦头领是在这里聊,还是一起到别处聊?”

除了白有思、雄伯南、单通海等区区几个当时确实不在跟前的人外,也不知道谁带的头,满堂的领兵头领、大头领们忽然站了起来,继而连魏玄定、雄伯南在内,几乎大多数人都站了起来。

(本章完)

第320章 猛虎行(21)

长河县县衙大堂外,初春寒风稍减。

大堂内,忽然有人起身,继而魏玄定、雄伯南以下,大头领、头领们陆续站了一地,然后却又面面相觑,一时僵在那里。

见此形状,张行、白有思、伍惊风、贾越、周行范几个没站起来的各自抬头去看,包括之前正站着说话的窦立德、陈斌,正忙着其他事情的王雄诞、贾闰士,也有些莫名其妙。

站起来的人里面,大部分人也明显不知所措。

气氛诡异极了。

这个时候,一直没参与讨论的贾越心下一惊,忽然也起身,却扶着刀便走到了张行身侧,然后冷冷来看这些人。

见此动作,几乎所有站着的人都本能一慌,意识到可能是哪里出了误会,距离最近的魏玄定立即转身去看身后,紧随其后的雄伯南也茫然失措,仓促回身去看。

身后诸人也各自相互去看,既无人敢动,也无人敢坐,只是嗡嗡声一片,响彻了撤了桌案满是椅子的县衙大堂。

便是白有思伍惊风等人也明显惊疑起来。

张行怔了一下,先行来喝:“都坐回去!”

堂中陡然安静下来,自魏玄定和雄伯南以下,几乎所有人立即都坐了回去。

“你也坐回去!”张行再来看贾越,语气更加严重。

贾越看了眼安静下来的大堂,也意识到什么,立即闷声坐回。

魏玄定此时赶紧坐在那里说:“我以为刚刚龙头的意思是要大家出去避讳一下,结果起身后发现大家都没走,这才呆在那里。”

“我以为是要请罪,等魏公带头呢,绝无他意。”雄伯南也随即做了解释。

紧接着是单通海,他刚要开口,孰料,坐在堂间的张行便摆手制止:“既是误会,便都不必多言了,也是我话没说清楚……毕竟,咱们黜龙帮历来的规矩,只要头领们俱在一起,素来什么摆在明面上,也确实没必要搞那一套,窦头领,你那下属有文书呈送吗?”

许多人释然下来,却不禁后怕。

“没、没有。”窦立德也有些后怕。“他不识字,我也没来得及整理。”

“你且去别处整一个文书过来,我来与诸位头领们当面对一对,想必他们也是敢作敢当的。”张行如此吩咐。

窦立德赶紧转出去。

座中许多头领面色重新难堪起来,而且加了几分凝重……刚刚那一幕,说起来只是有些阴差阳错的误会和巧合,但若是这位大龙头面上敞亮,内里起了疑心如何?

这种事还少吗?

“辅大头领。”张行依然喊了辅伯石为先。“伱先说。”

辅伯石站起身来,深呼吸了一口气,四下来看,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那一幕的问题,此时也明显后怕,开口来言,却居然是辩解:“我刚刚也只以为是要出去做躲避。”

“说事情便可。”张三郎此时心情俨然不佳。

“那日我们淮西营确实跟周边几营起了些纷争。”辅伯石沉声来言。“进去前是跟周行范的营头,是因为王瑜部俘虏归属闹起来的,后来进了大营,周行范率部离开,又跟徐开通头领在大营分划上起了些冲突……这种事情不用问什么间谍,问谁都能问出来,可这便要抽杀吗?”

“我可没说听谁胡言乱语便要直接抽杀自家士卒,而且这也跟士卒没什么关系,但事情摆在这里,又不得不做惩戒。”张行认真来答。“否则大军作战,各营自行其是又算什么?为什么整军,为什么划分新营,还不是为了减少门户之见?这叫去了旧的来新的!决不能忍!”

“所以,龙头的意思是,只处置各营头领了?”辅伯石想了下,继续闷声来问。

“不错。”

“可要是这般讲……”辅伯石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咬牙来抗辩。“收拢俘虏、财货、物资,都是以营为主,然后再做分配,事先没有言语的话,营跟营之间相互争夺,乃是人之常情,这也是这次为什么多头领犯错的缘故……事前没有讲,事后却要我们这些人来承担罪责吗?”

“若照你这般说……”张行音调陡然高了起来,盯着对方的目光也灼灼起来。“那罪责该谁担呢?”

辅伯石一怔,愣是没有把说出话来,刚刚那一幕他确实心有余悸。

“是想说我来担吗?”张行干脆点破。

辅伯石环顾四面,这一次,所有人坐的比石头都牢靠,无一人起身帮他说话,也是既气馁,却又不忿,也不愿意就此服软。

而魏玄定和雄伯南此时本可开口,也都被刚才贾越那一下子整的不好说说话了。

眼看着辅伯石面红耳赤,气氛愈发失控。

“我当然是有罪责的。”张行继续来讲,引得众人一怔,辅伯石也愣在当场。“而且是第一罪责人……为什么这么讲?不是说我犯了什么错,而是正如辅伯石说的这般,这件事他是某个人的明确责任,却又是实打实的问题,而这种情况下,那肯定是整个领导集体的责任!”

“领导集体!”

下面一群人脑子立即闪过这四个字,可为啥每个字都知道,合在一起就不晓得了呢?但也有聪明人脑子一过,追溯每个字本意,大概晓得了意思。

“什么叫领导集体?”张行似乎是看穿了大家的疑问,即刻自行来做解释。“领导就是领而导之的人,就是头目,就是指我们!”张行以手指向了自己,复又指向了所有人。“我们是这些营头主将,在军议会上,都有资格开口参与决定方略,在营内也是一言九鼎,物资发放、军功升迁,都是我们来定,所以我们是这二十五营兵的头目和领导!

“而集体,是集合而成的团体,是说我们黜龙帮不是跟河间大营那样的军阀,视部队为私人,是说在真正的大事情上面,比如来不来河北,要不要整军,设不设什么新规矩,想做什么事,都要经过商议和决议!只有大头领们一起举了手,才能去办!

“至于这个事的罪责,正该是整个领导集体……只不过,我被委任了河北方向的军政攻略,是领导集体里最大的一个,所以要担最大一个罪责……而我之下,从魏玄定到诸位大头领,头领,人人都要有为事情负责的心态,而不是临到战阵上,觉得这个事情没有人说,便在那里钻空子、占便宜!

“现在,你们自己回头想想,你们身上的头领身份只是个听差做事的位置吗?!尤其是你辅伯石,你以为黜龙帮的大头领和头领是什么?决议大事的时候,没有你辅伯石的一手?那时有一手,便该晓得,此时也该有一责!

“所有头领们,都要为自己的营头负责!

“而我和魏首席,以及所有大头领们,还要为战局和方略负责!黜龙帮的大头领和头领,没那么轻贱!”

话说到一半,许多人便想起身表态了,尤其是魏玄定、雄伯南、程知理这几人,只是刚刚那事过于离谱了,还是没人敢罢了。

且说,魏玄定是直接察觉到张行对他不满的,因为就事论事,这件事情本质上他才是第一责任人,当日张行率部折回时可是明确提出了问题,并让他魏首席负责整个马脸河大营的,所以内心早就不安了;

而雄伯南是非常认可张行关于领导集体这个说法的,这太符合他一直以来对帮内义气的认可了,甚至张行这些话是有对义气进行定义和升华的,所以若是在它处,他也早就站起来叫好了;

至于程知理,谁也不知道这个年纪偏大的东境豪杰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无疑他是不会放弃在任何关键问题上对张大龙头展示追随姿态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其实也觉得张龙头说的棒极了,那就是单通海。

首先,单通海那天奉命去追逐敌军将领了,部队也被张行带回去了,他和他的部队其实根本没摊到事情;其次,他敏锐的意识到,张行的这个集体领导制,正是他一直以来在张行这个明显有私怨的人面前岿然不倒的根本所在。

他打心眼里赞同这个说法和提法。

但是,跟其他人因为心里发虚不同,单大头领纯粹是身份所限,不好出来喊的。

“若是这般,该怎么处置?”辅伯石知道话到了这份上,自己似乎是躲不掉什么了,愈发气馁。“为这点事情就要抹去大头领的位置吗?还是要罢了营头?”

“怎么可能?若是这般处置,帮内还要不要做事了?”张行坦然来答,却又扭头去看陈斌。“陈大头领,谢头领之前就说你是国士之才,此类事可有说法?能不能将功过记细一点?”

一直冷眼旁观的陈斌想了一下,确定对方只是要自己递个话,便认真来答:“其实很简单,将中下层士卒计量军功的首级转等计量挪到头领一层便是……就是那个一个首级是一转,再三个首级是一转,再九个首级是一转……”

“好!”张行直接打断对方,回头来看。“咱们便也议论一个说法出来……譬如大头领犯了错,这次去一转,下次不及立功再犯,再去一转,还没有立功,接着犯错不停,直接开决议会降等为头领自然也是寻常……这样,大头领、头领之间也就有了制度,讲的是一个公平公开、能上能下!”

这便是抓紧一切时机搞组织建设,每次战斗后都要吸取各种教训的意思了。

此时气氛稍缓,魏玄定犹豫了一下,小声插嘴:“我以为是可行的。”

“若是这般,我没说法了!”辅伯石忽然坐下。

“包括我这个龙头……”张行没有理会这俩人,只是继续来言。“也要计量这个转等,而且这次要跟罪责最大的那个齐平……若是到了份上,大家便商议着开决议,让所有人来重新选一次大龙头!”

周围人是真的愕然起来。

几人不顾一切,便要言语。

“最后。”张行继续在堂中侃侃而谈。“现在打两个补丁!第一,以后打仗,整个战场的所有战利品都要一决于目前,俘虏和物资都要按战功统一分配,有多少人参与那一战,就要战后一起分配,决不能哪个营抢到是哪个;第二,打完仗,士卒,尤其是前线基层士卒,要立即计功,从下而上记功,而头领,要立刻开会检讨论责,看看哪里做的不对,哪里还能做的更好,要从上而下检讨……这些都要形成制度,十个营打仗十个营一起搞,一个营打仗一个营也要搞!谁也不要再搞出这种战场上把战友当敌人,然后一打完仗,一群头领眼巴巴的等功劳的丑态来!”

说到这里,张行环顾周围,气息稍弱:“我话完了!你们现在,觉得自己当日犯了争功争营之过的人,自家站起来,挨个寻雄天王来报!报完后便来商议头领、大头领功劳减等的制度!”

一气说完,堂上这才稍微放松了起来。

接下来,自然免不了一番尴尬与热烈,尴尬的是,江湖习气尚在,不是一时半会可消得,很多头领都很在乎一个面子,公开来说自家失误与过错未免显得难看;而热烈在于,在另一部分更能意识到制度是对他们这些头领更有效保护的半高端群体那里,是很迫切想迅速立下这个制度的。

过了一阵子,窦立德回来,张行两边一对,发现大部分人都还是往大了说的,还有几位头领窦立德那里根本不知道……包括魏玄定主动自陈了自己没有履行好军令,做到安抚马脸河军营的工作。

很显然,这些人被刚才张大龙头的陡然发作给吓到了。

就这样,一直忙碌到二更,众人方才按照张行的要求检讨并记录过错完毕,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给龙头到大头领的位置间设置了很深的减转余地。

但张行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是了。

然而,办完这些,却只有少部分人告辞离开,大部分人依然扭捏留在了堂上,却又都扯闲话。

张行无奈,只能先行起身,与白有思一起回了自己住处——长河城空荡荡的,张行和白有思也占了一个县衙附近的宅子,贾闰士带着一队亲卫跟在这里。

而刚一转过来这边院中,白有思便郑重提醒:“三郎,今日看似是误会,其实很危险……我相信今日其实没有人真对你有恶意,但是那个场景,如果真藏了几个有心人忽然发难,人群中正巧又有些别的怨气,恐怕真会闹出事情的。”

“我知道,便是那几个人都知道。”张行一边走一边黑着脸来应声。“不然后来我也不会真的发作起来,他们也不好战战兢兢。”

“可这种事情……”白有思想了一想稍微不解。“本来只是底层鱼龙混杂的帮会才会有的事情,如何出现在黜龙帮这种有制度、有那么多英杰的地方?”

“这跟底层不底层无关。”张行正色来答。“主要是看当权者有没有一个绝对的地位,外加一个完善的维护他的制度……说白了,就是我有没有给下面头领实权,有没有搞这种大家团坐会议的东西来的,若是我妄自称王称霸起来,便不说眼下局面,只是一州一郡的局面,也不会出这种事端的。”

“所以……”白有思犹豫了一下,驻足来问。“你确定要这么搞下去吗?一边不确立自己的唯一位置,一边又对他们越来越严厉……这些人,肯定有不少心里对你不满的。”

“我知道,但来这一辈子,弄了这个局面,不去搞一回,我不甘心!”张行同样驻足,回头看了对方一眼。“试一试,尽量往前走一走,走不动再说。”

“这倒是你的样子了。”白有思笑了笑。

“待会该有人来了。”张行看了眼门外,反问过来。“你觉得是谁?”

“魏玄定。”白有思瞥了门外一眼。“已经来了。”

说着,她直接转入堂上,寻了个地方坐下,张行朝贾闰士摆了下手,然后闷头跟上。

而果然须臾片刻,便有人在门外请见,然后被径直放入,来的果然是魏玄定。

“龙头,刚刚委实惭愧。”魏道士一进来,连忙作揖。

“不误事就好。”张行倒也没做什么寒暄和退让,坦然受了对方一礼,并作出提醒。“我晓得魏公来到河北后一直跃跃欲试,但也该收收心了,不然接下来真做事的时候,不免会露出来破绽,以至于为人所趁。”

“是!”魏玄定尴尬应声。

“我就不留你了,今晚应该还会有几人来的。”张行继续来言。

魏玄定犹豫了一下,居然又问了一句:“辅伯石那里,淮西营是不是有些过了头,要不要换个人?”

“我是准备换的,但不能指着这事换,人家确实没降下去,而且也不能太着急。”张行颇为坦诚。“主要是手头上除了王雄诞,没人能去领淮西营,而王雄诞我又一时离不开……太缺人才了。”

魏玄定点点头,眼见着对方还是没有继续留自己的意思,便还是拱手离开了。

“他跟那几个人指定在县衙到这边拐角那里撞上了,只是因为身份被让在第一个。”白有思目送对方离开,扭头来言。“这是怕自己只待了片刻就出去,会被那几个人给误会、轻视的。”

“也该给他些教训,这些天办的什么事情?”张行有些愤愤,但还是话锋一转。“其实我也知道,黜龙帮里的这些人没几个底子特别好的,如他这般有几个方面可取的已经不错了,而且一开始只是用他做做个架子,然后求他一个立场拿稳,但谁能想黜龙帮越来越大呢?”

“跟不上的不只他一个,他还算好的。”白有思再度提醒。

正说着呢,贾闰士领来了第二位客人,却正是窦立德。

窦立德过来,居然意外的没说今日的尴尬事,哪怕他是当事人之人,也没有趁机表达效忠之态,反而是将刘黑榥那日立下的大功劳细细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便迅速告辞。

“这是一个真正的人才。”张行有一说一。“我说他像杜破阵,绝不是胡乱说的,之前落到那种地步,还能团结一批人,还有一个很不错的班底,委实厉害……心眼多、想法多、能力强,这次为我恶了许多其他头领,却只将反复了几次的刘黑榥功勋摆出来,刘黑榥但凡是个有良心的,都要记他一辈子恩情。”

“但陆续相处下来,感觉他不像杜破阵那么硬,身段很滑。”白有思认真言道。“反而有点像是草莽中的李枢。”

“那便是野心更大了。”张行想了一下,继续给出自己的评价。“总之,这是河北诸头领中最出色的一个,不能不用,而且将来河北铺开局面,他只会水涨船高……所以,还是需要魏玄定和雄伯南,也需要陈斌、谢鸣鹤和钱唐,要将黜龙帮的摊子铺开,要讲制度、纪律和规矩,让派系和野心被组织稀释和压住……过一阵子,春耕之后,我就要大干一场。”

白有思点点头。

下一个来的是陈斌。

陈斌进来以后,先朝张行拱手,复又向白有思行礼,张白两人也起身回礼,倒是给足了面子。

“张龙头。”坐下后,陈斌明显是顿了一顿,方才小心来言。“我刚刚投效,本该谨守本分,但龙头对我知遇之恩,却又不能不报,所以,今日从之前县衙那里便存了两句话,一定是要说给龙头的。”

“陈大头领请讲。”张行面色如常。

“依着我看……大龙头身为黜龙帮实际首领,最起码是河北这里独一无二之人,对待帮内其他人,往好了说,当然应该是让大家既畏又敬才好。”陈斌吐字清晰,言辞郑重。“但如果扩张的太快,遇到的事情太急,没办法让大家既如何又如何,那我以为,让大家畏惧是更有效用一点的……今天的事情,我不赞同龙头把自己往下摆,也不赞同龙头自行认错,这是第一句。”

张行叹了口气。

无他,这种高端鸡汤,或者说上位者哲学,他……知道的恐怕比对方多的多,但一来对方如此郑重来提醒,他当然要摆出认真听的样子;二来,虽然是废话,可真到了这个位置,却也真不是毫无波澜的。

因为事情就是这样的,就是不大可能让你做到尽善尽美,很多时候就是要逼着你二选一,然后闷头选择更有效那个。

“第二句话……”陈斌愈发显得犹豫,但还是认真说了出来。“还是要多启用一些人才,忠心的、有才的、文的、武的、家门高的、跟朝廷有仇的,但凡有些说法的,便可收拢起来,然后多布置一些大头领、头领,这样既能平衡派系,也能凸显出龙头来。”

张行这次倒是直接点头。

无他,虽然对方还是从功利角度来说的话,可这个建议,也的确是符合帮内壮大需求的,跟张行之前讨论用更多的人淹了几个野心家有异曲同工之妙。

见到张行点头,陈斌丝毫不做停留,也直接拱手去了。

张行回头来看,等待白有思点评。

孰料白有思反而恹恹:“这种人,昔日朝廷那里见多了……能耐是有的,但想事情、做事情都是赤裸裸的,反而跟窦立德差了一层,甚至比不过魏玄定,遑论雄天王,是徐世英和王雄诞走歪了路子的样子……可以用,用起来极顺手,但也只是能用。”

张行点头不及。

又等了一阵子,贾越始终不来,张行便也干脆不再等,直接随白有思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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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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