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8章 人生当见一惊鸿

姜望不记得自己逃了多久。

逃到五衰之气也被焚杀殆尽,逃到雨也停了。

日复于夜,夜复于日,在咬牙切齿的恍惚中,其实没有区别。

唯独从海水里钻出来的那一刻,洗尽尘秽,他看着澄澈天穹,云烟渺渺,感受到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

这不是什么好时机。

伤重未复,身心皆疲,敌众我寡,伍陵和革蜚实力强大又谨慎非常,一直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他本应该再熬一熬。

在这极限的追逃中,他消耗的是善福青云,伍陵和革蜚消耗的,是实打实的道元。咬牙多坚持一阵,伍陵和革蜚就会多消耗几分。

保持这样的速度、这样的高度警惕,追了这么久,伍陵和革蜚的消耗也堪称巨大。

而自己已经杀尽五衰,或许身体还能坚持……

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就是现在。

苦海无涯肯争渡,人生当见一惊鸿。

便如惊鸿!

横掠苍穹之下、碧海之上。

御八风,过四宇。

照影留波,哪计东西?

不朽之赤金驱逐了眸中恍惚。

流火霜披令他显得不那么虚弱。

苍白的脸色也掩盖在神光中。

而他手提长剑,踏云而来。

秘藏星火,开!

秘藏追风,开!

秘藏风门,开!

秘藏披锋,开!

秘藏殒神,开!

胸腹之前,五个炽白光源渐次点亮。

五府秘藏齐开,五神通之光共照。

显化天府之躯,降临剑仙人之态。

剑气冲霄,搅碎了云烟!

一剑撑天定海,左撇而右捺,是为“人”!

以这一记人字剑,同时斩向了伍陵革蜚二人。

在这个时候,伍陵和革蜚才刚刚从海里钻出来,还在考虑着用什么新鲜法子缩小姜望的逃窜范围。

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迎来抵定胜负的时刻。

他们已经追杀了姜望足足两天两夜。

亲眼见证了姜望的坚韧,见证其人是如何拖着伤躯上天入海,奔逃千里。

也清晰地感受到,属于姜望的生命之火,正在逐渐衰落。

胜利是可以预见的,所感受到的耻辱,也可以亲自洗刷。

毕竟是正面对抗过斗昭的人物,追逐到现在,他们也不想太冒险,不愿给对方面迎生死的机会。只想就这么步步为营,熬到姜望的身体无法再支持为止,然后安稳夺得一块玉璧。

他们确认己方没有给任何机会。

但姜望还是回头。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伍陵他们是有预案的,想到姜望或许会在油尽灯枯前殊死一搏。

唯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剑来得这样快,这样激烈!

两个人都惊了一下,为这出乎意料的选择,为姜望这一刻绽放的璀璨光芒。

这就是……姜青羊的剑!

无怪乎能与斗昭相争!

令人不免于惊叹。

但也,仅止于惊叹。

姜望固然是坚韧不拔,斗志顽强,他们两个可也是日夜追逐,片刻不曾放松。

这样的场景,早已在心里预演过不知多少回。

他们不曾,也不会小觑对手。

革蜚果断一步后撤,一直蓄势待发的道决立时按出,准备已久的七玄龟甲再次面世,凝气聚元,横拦在两人身前。

巨大的龟壳背纹复杂神秘,巍然如山岳厚重,散发黄土之光,像是一道拔地而起的城墙。

停于他肩上的蝴蝶终于等到机会,扑翅现流光,直面姜望而舞,梦幻的五色之中,引人入迷梦。

与此同时。

他的右手边飞出一虫,体长只三寸,然其形如牛。

姜望晃眼看去,只恍惚见得此虫无限巨大,竟然背负一国,国中兵甲数十万。

革蜚左手边飞出一虫,其形似羊,体长两寸八。

姜望不经意扫到,恍惚见此虫高身入云,其背亦负一国,国中控弦之士以十万计。

他心中生起一种觉知——

右虫所负之国,曰为“蛮氏”,左虫所负之国,曰为“触氏”。

它们对峙于姜望两侧,以姜望为界相争,战则伏尸数万!

它们争夺的是姜望的身体!

这是革蜚最强大的蛊虫,与迷梦蝶最是相合。

引人入梦,不知今夕何夕。

蛮触之虫,争于蜗角。

眼前小利,生杀数万!

这两条蛊虫,食贪而活,会在贪欲的萌发中,不知不觉侵入敌人的身体,然后以这具身体为疆场,掀起不间断的“国战”。

很多对手往往人已经死了,还以为自己在某个国家里效命征伐。征战一生,其实是在帮助蛊虫吞噬自己的身体。所有的努力挣扎奋斗,都是在自杀!

实在是一等一的恐怖蛊虫。

伍陵更是没有闲着。

大小眼一瞪,已为杀气所激,直接一脚踩裂了文气长卷。

在清晰的裂帛之声里,文气崩碎如海潮。

潮涌之中,一行笔画漂亮如花鸟般的古字浮沉不定。

曰为——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每一个字才显出清晰轮廓,便会移光转位,落定在周边的某一个位置。

一共十九个字,占据天上地下,四面八方。

这些字落定的刹那,立时都显化为高大兵士,个个覆面披甲,杀气自显。

但见兵煞文气相互勾连,绵延百里,结成一座强大杀阵。

名曰:十面埋伏!

刹那间天昏地暗,锁住四方空间,斩断一切退路,令此地如长夜恒有。

伍陵却是不愿意再让姜望虚晃一枪逃走,正是要以此压箱底的强横手段,趁着姜望要绝杀一击的工夫,彻底将他困死!

要决死,便于此时,勿有他念。

这进贤冠二人组不愧是好友,配合默契非常。

也不负天骄之名,手段高妙难测。

面对如此突然的一剑,也只在一瞬间,就已经完成了从防御到反击再到困杀的一系列动作。

简直如行军一般,严密连绵,又步步杀机。

而此时,姜望和他的人字剑,才将将撞了过来!

正如伍陵和革蜚对这一刻早已经做好准备,姜望也同样不曾轻视过这两人。

不然他也不会一开始就选择“谈判”,选择逃跑。

他非常清楚,哪怕他是如此果决、如此突然地出这一剑,哪怕他已经做到了当前条件下的极限威能,也未必能杀人。

对手并非土鸡瓦狗,而是有足够实力造成威胁的存在。

这是生死之争。

他必须抱着战死的觉悟,来拼这一场,去争一线渺茫的胜机。

眼前稍显混乱的形势,并未遮蔽他的眼睛。

在咆哮的剑气之中,他双眸流火,显现乾阳赤瞳。

直直看向伍陵。

单骑入阵图直接展开,将伍陵的身影印于其上。一瞬间铺落了神魂杀法,坠西!

在神魂的层面中,燃烧着的烈阳轰然落下。

姜望不计损耗地催发此术,令那阳光灿烂得几乎要溢出。

而伍陵的神魂显化毫无表情,倚仗通天宫,以指为笔,随手一划。

铁画银钩处,见金戈铁马。

文气合煞。凝出一队剽悍战卒,战卒结成军阵,化成一只大弓。

强弓一拉,箭啸万里。

自地而天,直冲那坠日。

轰!

将之射碎了!

伍陵的神魂之力自然不如姜望,但以伍氏的底蕴积累,资源堆积,也绝非弱者。至少在自己的通天宫里,足堪自保。

在过往的战斗里,一般坠西杀法无功,姜望就会直接撤走。往往只将神魂层面的战斗,当做一种对敌人的干扰。

但是这一次,天边落日碎却之后。

却有一道身影,自那崩溃的日光之中跃将出来。

青衫飘飘,一泓流光在手。

眸光锐利,剑气纵横。

正是姜望的神魂显化。

甫一现身,便直接撞进了伍陵的通天宫里,一剑横拉!

这显然是又一次出乎了伍陵意料的选择。

这是一步昏棋!

伍陵在自己的通天宫里,神魂根本不比姜望弱!

他虽惊不乱,双手张开,直接化出了一对判官笔,握在掌中,迎着姜望便了撞上去。

姜望敢在他的通天宫里这么拼,他又何惧?

令他再次惊诧的是——

他的判官笔,直接插进了姜望的双眼,贯穿了姜望的颅骨。

姜望竟然根本不做防御!

而同样的,其人手中的长相思剑灵,也一剑割来,将他的头颅斩落。

虽然在神魂显化的状态下,这些都不是足够致命的伤势。

但人总有保护要害的本能,很难压制。

姜望却好像根本没有那种自我保护的本能般,太过坚决地执行着动作,才有了这一记以伤换伤。

只是,这样做意义何在?

伍陵迅速恢复了神魂显化,却仍未能想明白。

在自己的通天宫里两败俱伤,怎么算也是自己占便宜。更别说自己在身外还有一个帮手革蜚。

以伤换伤,自己绝不会亏。

姜望到底在想什么?

困兽之斗,死前的疯狂吗?

他还在困惑,姜望的神魂显化却已经迫近前来,一点犹豫都没有,疯狂出剑。

伍陵怎会示弱?

他不管姜望怎么想,只要自己不会亏,那就拼到底。

忍着神魂受创的痛苦,双持判官笔,连环反戳。

双方竟一时像街头斗殴一般,互相削弱着对方的神魂。你一刀我一剑,纯靠意志强撑,纯拼狠劲。

当伍陵感到一阵恍惚,觉得神魂已经有些吃不住的时候,同样摇摇欲坠的姜望,却猛地一收剑,撤出了通天宫外。

伍陵心生警觉——

对耗神魂,或许正是姜望的目的!

那么他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神魂层面的争斗,开始和结束都在一念之间。

通天宫里的厮杀结束了。

此刻身外那顶天立地的人字剑式,才将将撞上了七玄龟甲。

咔!

清楚的一声裂响。

七玄龟甲产生了裂纹。

在四分五裂的龟甲碎片中,姜望连人带剑,继续前突!

什么蛮触之争,迷梦之蝶,十面埋伏。

他视而不见。

受而不觉。

他的眼睛里,只看得到对手的防御。

对所有的攻击都不理会,只求一个“快”字。

再快,更快!

抢时间!

争命!

先杀一人,或者先被人所杀,不考虑第三个选择!

他的气势太凶狠,他的动作太快了!

伍陵几乎只是一个神魂层面的恍惚,姜望便已经撞进前来。

头顶的铁铸进贤冠上,垂落如瀑文气。

大河奔涌,千年不息。

化成四字,曰“不动如山”。

顷刻间空气变得粘稠,所有正要靠近、已经靠近的一切,都变得迟滞起来。

善用兵者,不可能不备后手。

生死之争,谁会轻忽?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手段,用在此刻正是合适。

忽然他看到了一缕火。

那是何等灿烂的火焰!

燃烧在他的面前,令他恍惚看到了长夜被照破的光景。

而那“不动如山”四字,竟然无声碎灭了。

伍陵悚然一惊,旋即又想起来自己还有宝甲护身。

他双手一抬,直接握住了一对判官笔,一左一右,猛地往前合扎,双峰贯耳!

然后他看到了一缕风。

一缕霜白色的风。

那么轻柔地吹了过来。

他并没有感受到痛苦,因为一切都破碎得太轻易。

何等恐怖的神通!

在意识沉眠的最后一刻,他还在想——

怎么会?

此时此刻,空中迎面的两个人,贴得如此之近。

像是经年未见的老友,欣喜于相逢。

伍陵的一对判官笔,都已经扎到了姜望的太阳穴前。

甚至于已经点碎了几缕头发。

但就那么垂落了。

在这整个过程中,姜望面无表情,连眉毛都未跳一下。看着伍陵整个人都在他面前坠落,只伸手抓住那块抽思玉璧。

然后转过身来,看向革蜚。

伍陵已死,其人视为杀手锏的十面埋伏杀阵不攻自破,全然没有发挥半点作用。本为困杀姜望,可姜望这一次根本没有想过逃跑。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直到这个时候,革蜚的攻击才落在身上。

蛮触两虫意欲对撞,可被它们视为疆场的地方,却砸落一颗巨大的、赤金色的心脏。将蛮触两国大军各自堵于两侧,任凭它们使出浑身解数,也都搬之不动,钻之不透。

那迷梦之蝶飞舞,纵有那五光十色,却也无法动摇那无尽赤金之光,永恒不朽。

而革蜚立在那里,有些发愣。

他现在还没有想明白,怎么局势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

强如伍陵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死得这么突然?

于此之外,迷梦蝶和蛮触之虫的失利,反倒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能够与斗昭正面争杀,能够拖着伤躯奔逃两日夜,能够以残躯反杀伍陵……

姜望能够做到这些,本就是可以理解的。

他本来就强大如此!

伍陵的尸体在下坠,姜望在转身。

革蜚注意到姜望的表情,在激烈的杀意平息后,是一种平静与温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很好,解决掉了麻烦的人。”

他听到姜望这样说。

他看到姜望咧嘴一笑:“你真的可以见我五神通了。”

那笑容本是阳光和煦,很有些温暖的。

但革蜚只觉得汗毛倒竖,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恐惧!

姜望并没有说谎,姜望能杀他,也敢杀他!

他连虫子都来不及收拾,瞬间留下几门道术,拦在两人之间,转身亡命奔逃。

他跑得很快。

很急。

就像前几天的姜望一样。

……

……

……

Ps: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苦海无涯肯争渡,人生当见一惊鸿。”——情何以甚

(本章完)

第1459章 曾记否

姜望停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革蜚逃远。

萦绕身周的杀气,激动却又克制。

似乎在考虑,能不能真的将革蜚抹杀,让此人来不及自尽离场。

似乎在犹豫,值不值得为一个革蜚,冒暴露神通的风险。

总之,他并没有动。

革蜚疾飞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从姜望的身上,却是跃出一个青衫飘飘的人影来,与姜望一模一样,但是神完气足、声势煊赫,冷峻的眸光一转,随意选了一个方向,疾飞远去。

红妆镜之幻身!

姜望现在已经很少动用红妆镜的这个能力,因为在他现在所经历的战斗层次里,红妆镜的幻身已经很难发挥作用。

无论这幻身多么惟妙惟肖,毕竟不存在真实的战力。战斗的余波稍微一触,就能辨出真假来。

用在无人接战的此时,却是很好用的。

纸老虎在不能被戳破的时候,也毕竟是老虎。

姜望特意留了一缕意念在其上,让它在飞出红妆镜控制范围后,还能往远处飞,一直到力量耗尽为止。

直接让幻身去追杀革蜚,当然是更逼真的选择,但是也更冒险。

革蜚再怎么恐惧死亡,也不至于不敢还手。

只要一动手,立即就能戳破姜望的强大假象。届时杀将回来,姜望便要坐蜡。

反倒是往别的方向而去,能凭空叫人生出许多猜疑,无法确定他的意图——连姜望自己都不知道这幻身会飞去哪里。

指不定路上随便碰到个什么就崩溃了,也说不定能飞很远……

总之,姜望已顾不得那么多。

抹掉自己的痕迹之后,就一头栽倒。

扑通!

直直落进海里。

太疲惫了……

重伤而又久战的身体,已是熬不住。不然以他的习惯,根本不会恐吓革蜚,但凡还有余力,也会试着杀了其人再说。

他收敛气息封闭五感,只本着最后的顽强意念,强撑着结了一个手印,朦朦幽光,流于自身,而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刚得的祸斗印,只掌握一点皮毛,压根没法应用于战斗。此时稍加用于隐匿自身,也只是聊胜于无……尽人事般的努力。

或许会被随便一条什么鱼吃掉,或许革蜚心中生疑,觉出破绽,又找了回来,然后穷搜海域发现了他……

他做现有状况下的最大努力。

对于之后未知的遭遇,只能接受,而再无力反抗了。

……

……

“诸天,万界,一千世,哪有什么能长存?”

“数不尽的风流,都随风流去。那些以为不会忘记的,最后都被忘记了。”

“自古以来没有万载的皇朝,所谓伟大的意志,也只不过以千年为刻度传唱。而一块石头的刻痕,来自数个大时代之前。”

“三万年的尸骨刻画成山脉,七千兆的生命风化在时光。”

“你道什么是真的不朽?”

“我感到寂寞。”

“自生而死……永恒的寂寞。”

……

姜望在隐隐约约之中,听到一些絮语。

像是一个人,在叹息着什么。

是那么细碎的情绪。

他好像有一些感触,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全部忘却了。

他醒了过来。

首先感受的,是自己的身体。

仍然还很虚弱,但好歹重新蓄积了一些力量。

天府之躯着实强大,五神通之光默默晕照,竟也自愈了一些伤势。

当然,最严重的那些地方,比如被五衰之气和三昧真火肆虐过的位置,靠身体的本能自愈也实在为难,一定要针对性地疗愈才行。

有了大概的了解之后,姜望睁开眼睛,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当然他的视觉感知并不会被影响,他看到暗红色的墙壁,一些黑褐色的乱七八糟的杂质,还有龟壳、鱼骨,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藻类……

那暗红色的“墙壁”蠕动了一下。

哗啦啦,大量的海水裹着鱼虾蟹贝,从一个幽深的口子冲了进来。

一会儿的工夫,海水流尽,鱼虾蟹贝却都还在。蹦跶着蹦跶着,逐渐停下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

这时姜望逐渐苏醒过来的身体,才感受到一种柔软和运动。

继而有一种粘稠的触感。

他发现自己被裹在泥浆一般的黑色液体中,身上的如意仙衣也已经很黯淡——若是再昏迷一段时间,可能就又要破损了。

到了这个时候,姜望当然明白,自己正在某条大鱼的腹中。

这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样的话,他的痕迹就被掩盖得更彻底了。

幸亏这条大鱼没有嚼碎了再咽的进食习惯……

姜望从那些黑色的液体里跃出来,找了一个地势比较高的地方重新坐下。

这里臭是臭了点,但他并不打算现在就离开。目前最重要的是调养身体,恢复伤势。在这里还算安全,出去后可容不得半点差错。

身在鱼腹,不知日夜。

姜望也没工夫去考虑时间。

这具还算强大的肉身,在山海境里动不动被打得漏风漏雨,他倒是没有久病成良医,毕竟医道高深,非旬日可成。但对于修补体魄缺损之类的事情,也已经比较习惯了。

进山海境以来频频遇险,也不知是该说这里的环境太恶劣,还是该怨自己的运气太糟糕。

姜望并不会轻视自己的实力,自己都举步维艰的话,其他人也绝不可能轻松才是。这样的艰难程度,真的是在正常的考验范围内吗?

不谦虚的说,自己都困顿如此了,这九百多年来,楚国能有多少人通过这里的考验?

不知是否和九章玉璧齐现有关……

就这样一边漫无头绪地遐想着,一边细致修补伤势。

待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便提剑而起。

眼前所见,鱼鳖皆死,甲壳半腐,昨日状非今日状。一条海鱼的腹中,也有沧海桑田。

姜望本可以直接剖开鱼腹离去,但毕竟也有赖相送一场,便稍等了一等。在这条大鱼再次进食的那一刻,直接以水元绕身,冲出喉口。

这就是一条笨重的大鱼,凭借体型的优势。倒也能横行霸道。不过面对那些异兽,也便只是食物罢了。

此刻它外凸的鱼目转了转,看着眼前的小不点,显然有些疑惑。

姜望也不理会,召出追思草来,略看了一阵,便冲出海面,寻左光殊而去。

追思秘术还能够感应到神魂痕迹,说明左光殊他们并没有走太远。

分开的时候,月天奴伤势未复,左光殊还在昏迷,本身是不太扛得住风险的,也不知现在如何……

而且当时为了不让伍陵他们起疑,他特意把三人唯一的一块橘颂玉璧拿在手里。没有玉璧,就算月天奴和左光殊想要离场,也带不走任何东西,处境实在是会很窘迫。

念及这些,他飞得很快。

经历了几天的追逃,又持续了不知道几天的昏迷,现在姜望已经重新丢失了方向,只能循着追思秘术微弱的感应疾飞。

远天,碧海,青衣猎猎。

值得庆幸的是,路上并没有再出现什么意外,没有哪位心情不好的异兽大爷出来劫道。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追思秘术的感应就已经很清晰。

三个时辰后,视野里已经出现了人影。

姜望疾飞的身形却戛然而止,顿在半空。

在他的视野里,天清云澈,海风自由。

碧蓝色的平静海面上,停歇着体型巨大的机关摩呼罗迦。

它站着不动,蛇首微垂。

左手掌心里停着的月天奴,和右手掌心里停着的左光殊,全都闭目盘坐,似是入定了。对于姜望的到来,也毫无知觉。

而姜望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机关摩呼罗迦前方,约十丈远处——

那是一个宽袍大袖的男子,侧身对着摩呼罗迦,独自盘坐在如镜的海面上,手持一支很长的钓竿,钓线高高垂落,似乎入水很深。

机关摩呼罗迦在其人右侧,姜望此时赶来,正在他左侧。

乾阳赤瞳瞧得清楚其人的侧脸,眉眼清晰,轮廓见得分明……

姜望握紧了长剑。

他如何不记得这个人?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雍国。

在文溪县城一条普通的街道上,两个人有过非常短暂的交流。

张临川……

不对,上次这个人说他不是张临川。

但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上次那个人?

这个张临川,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个张临川?

正在姜望越琢磨越觉烦躁的时候,那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姜望平静了下来。

的确是在文溪县城里遇到的那个人。

那种仿佛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疏冷气质,给姜望留下过非常深刻的印象。

“想不到是你。”这人说道,声音仍是温和的。

倒似是没有什么敌意。

姜望看了看机关摩呼罗迦掌中托着的两个人,再看向他:“怎么回事?”

这人提着手里的钓竿,坐姿未动,只道:“那个女人先前追踪过我,我便顺手留了个记号。不久前感应到了,就顺便过来看看。”

他语气平缓,描述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们身上没有九章玉璧,我就想,等一等,或许有人过来……然后等到了你。”

姜望挑了挑眉:“钓鱼啊?”

“谁知道呢?”这人道:“也许我才是那只鱼。”

姜望这时候想起来,月天奴早先好像是发现了什么痕迹来着,也的确尝试过追踪……

不由得问道:“那个和夔牛交手的人,是你?”

这人平静地道:“算不得交手,被追着打而已。”

“令我肃然起敬,自叹弗如。”姜望道。

“但你还握着你的剑。”这人道。

姜望道:“放下容易,再拿起来就很难了。”

此人略扬了扬头,道:“有理。”

姜望想了想,问道:“还记得上次说过什么吗?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你是谁?”

“倒也没什么不好说的。”男人淡声说道:“以前叫王长吉……现在叫王念祥。”

姜望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王长祥。

于是顺理成章地想到了王家那位极出名的废物嫡长子。

“你是长祥师兄的兄长?”他语气里的惊讶几乎无法掩饰。

王长吉却没有立即回答,停顿了片刻,然后问道:“你跟长祥很熟?”

“算不上很熟,因为长祥师兄几乎每天都在外面做任务,很少能见到。”姜望随口说道:“但是,是一个很好的人。”

“是么……”王长吉眼睛看回前面的钓线:“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具体说一说。”

姜望想,他们兄弟俩或许很久没见了。又想,不知道他们清不清楚枫林城覆灭的真相?

王长吉现在以张临川的面目生活,不知经历了什么。他似乎对张临川也是有敌意的,之前在雍国见到,好像是在调查张临川的无生教来着……

王长吉……有可能成为帮手吗?

心里想着这些事情,姜望手离剑柄,落下海面。

“第一次见到长祥师兄的时候,是在枫林城道院的道勋殿。我印象很深刻,那时候我刚刚踏入内门,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而长祥师兄在查阅完道勋之后,还特意等了我一阵,只是为了跟我打个招呼……很简单的招呼。”

他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他的笑容很温煦呢,是那种,非常温柔的人。”

王长吉沉默了半晌。

“还有吗?”他问。

“我们曾经一起参与过调查小林镇的行动,长祥师兄的风行道术非常厉害……后来在三城论道上也有表现。不过因为他短时间内只能释放一次吹息龙卷,所以我们都叫他王一吹……”

“我好像错过了很多呢。”王长吉又问:“还有吗?”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很遗憾地摇了摇头:“长祥师兄太勤勉了,任务接得比谁都多,长期在外奔忙。我们确实没有太多机会接触……”

说到这里,他带着点试探地问道:“他现在应该在清河郡道院,或许去国道院了也说不定。你没去看过他么?”

“他也死在了枫林城。”王长吉语气平静地说:“他当时回来看我。”

海面如镜,映出一坐一立的两个人,和一阵很难熬的沉默。

节哀两个字,是说不出口的。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姜望才反应过来一个词——

“当时”。

他看着王长吉的侧影,问道:“枫林城覆灭的时候,你也在场?”

王长吉握紧了钓竿,慢慢说道:“我是白骨道子。”

感谢书友胖胖可待成为本书盟主!

是为赤心巡天第257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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