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登门道贺

章府贺客云来。

章越坐在内厅中是一一应答,贺客按照先后一个一个地带入厅中说话。

这些来客中有的单纯是祝贺之意,有的表一个亲近,毕竟章越如今在那位子,很多事不一定要帮忙,但坏事还是很容易的。

其余的则是请托求办事,看顾子弟的。

平日登门来求机会可能只有五成机会,今日则有七成。

说实在章越有时疲于应对,但必须将事情办妥帖了,对于人情债的收放不是一个简单的事。

今日自己两位舅兄吴安诗,吴安持也是登门了。要知道吴安诗可是稀客,甚少登门拜访。

“恭贺妹夫瀛洲登仙!”

现在吴安诗也是一脸笑容,恭贺章越登仙玉堂,还送了一幅十八学士登瀛州图。十八学士之首是房玄龄,杜如晦,其中喻义自不用多提。

正应了那句话,你在山下时遇到的坏人最多,但当你上了山登了峰,放眼所见都是好人。

章越看着吴安诗送的画心道,直到今日你才放下以往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但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伱当初桀骜不驯的样子。

章越也没有多计较,而是道:“当初章某一文不名,多亏大郎君赏识,允我入吴家书楼借书,还携我一起上京。”

正是在吴家书楼,章越见到了十七娘,又是一同上京,路途中暗生情愫。这也令两世为人的章越,第一次明白原来我也是有妹子喜欢的。

吴安诗闻言很是高兴,一旁吴安持则扯了扯他的袖子。

章越看吴安持的动作,便问道:“舅兄可有什么话?”

吴安持道:“望之托我来向度之道贺。”

听说是吕嘉问带的话,章越立即明白了。吕嘉问叛出吕家门墙,面对吕家姻亲的章越自不可能登门道贺,否则会被章直打出门去。

但吕嘉问递话的意思也很明白,向自己示好,希望自己入朝后在市易司的事对他手下留情。

章越道:“舅兄替我谢过望之,市易司的事日后我会与岳父,吕相公好生商量。”

吴安诗,吴安持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当即满意离去。

吴安诗,吴安持刚出去,章直便引蔡确抵至内厅。

蔡确一见面便打趣道:“以往见度之蔡某都是直接登堂入室,如此怕是以后都要排着队见了。”

章越笑道:“师兄这么说不是折杀我吗?”

蔡确笑道:“度之,我是好生感慨。什么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我今日算是真正明白了。”

“这就是你我今日是读书人,明日遇到机缘就一飞冲天了。人永远不知道下一步在哪。咱们在太学初见时,我断然料想不到,你会有今日的风光。”

是啊。

听着外头宾客的喧闹声,章越心底感慨,念起了当初与蔡确在太学读书的日子。

当初兜里有几文钱都必须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然后节衣缩食地读书,哪想到会有起居八座的今天。

一想这里便想远了,章越笑道:“师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你我之间不必兜圈子。”

蔡确点了点头敛去笑容问道:“听说你去见了王相公?”

章越心想蔡确消息真灵通:“正是。”

蔡确认真地问道:“你这一次回朝来,难道真是打算辅韩相公与吕吉甫打对台吗?”

章越道:“我没有道一句,但师兄都这么问了,那吕吉甫能放心下我?”

蔡确正色道:“度之,我可以与你说一句十拿九稳的话,别看韩相公如今是昭文相,但他不是吕吉甫的对手。”

章越心底何尝不知道,吕惠卿这个人不仅厉害,更要紧的是他身后是新党的基本盘。王安石下野前,他是变法的操盘手,下野后,他更是全面接过手来。

接着蔡确与自己聊了几人名字,都是他的心腹。

章越知道蔡确的意思,他建议他们二人不附吕,不附韩,自己走一条路来。蔡确要维护人主,就是明了牌的帝党,不过这条路会遭到士大夫群起攻之。

日后修宋史时,蔡确能位列奸臣榜榜首,固然有他行事走极端的一面,更要紧他是帝党,所以他连王安石,韩缜都弹劾,要知道王安石举荐过他,韩缜的兄长韩维,韩绛也举荐过他。

除了皇帝,蔡确确实可以六亲不认。

但章越认为对皇帝你可以忠心,但对下不可无底线,这是他与蔡确不同。

……

正说话间,忽闻章直入内道:“三叔,吕相公来了。”

蔡确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刚才自己还劝章越说吕惠卿这人必须提防,转眼人家便上门给章越道贺来了。

章越闻言神色一动,从来官员升迁只是低级官员向高级登门拜贺,哪有高级官员向低级官员登门拜贺。

别说吕惠卿身为宰执这个级别,便是与章越同级的韩维,曾布,元绛,邓绾也没有亲自登门道贺的道理。

章直道:“吕相公派人来说他只是恰好路过此处,便顺路来拜贺。”

顺路?看得起你,整个汴京城都与你顺路,看不起你,家住对门都不顺路。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速开中门迎接!”

因为吕惠卿亲至,章越,章实,章直皆至大门处亲迎。

章越在门外看着一身紫袍的吕惠卿从容下了马车,举起双手向自己作贺,他立即降阶相迎。

至章府登门道贺的宾客见吕惠卿此举也是惊讶。

京中风传章吕不和,但章越今日升端明殿学士,翰林学士,吕惠卿却亲自登门道贺,可见这说法完全是子虚乌有啊。

而章越也知吕惠卿此举别有用意,但是有哪个官员升翰林学士,有宰相登门拜贺的?

吕惠卿此举可谓给足了自己面子啊,准确地说是给足了翰林学士兼端明殿学士的面子。

欲成大事者,面子恰恰是最不重要的。然越不要面子的人,往往越有面子。

成功真的就是坚持不懈的不要脸……此刻章越与吕惠卿仿佛多年至交相谈笑语。

话说回来,二人也是十几年的交情。

“度之此番玉堂凌霄,吕某真是为你欢喜!”

章越笑了笑,你心底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吕惠卿抬头打量章越府邸,感慨地对章越道:“这些日子我常想起当初与度之在欧阳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想起数年前的事,我甚是惋惜后悔。”

章越想起之前欧阳修反对变法的时候,你吕惠卿跟从王安石对人家父子可差了。

章越道:“大参为了国家实行变法,说到底只是国事之争。”

吕惠卿握住章越的手道:“满朝之中,唯有度之知我。”

这一幕看似无比和谐,下面吕惠卿又与章实,章直说了几句话。

三人当即请吕惠卿入内喝茶。

吕惠卿点点头率先入府,章越后他半步,左右道贺宾客皆立于左右向对方见礼。吕惠卿入内喝了口茶,便称有事告辞离开了。

吕惠卿走后没过片刻,外人便禀告翰林学士,权三司使曾布登门道贺。

章越升任翰林学士,结果一名翰林学士兼三司使,一名宰执登门拜访,这是三馆相,枢相拜相方有的待遇。

这岂是一般了得可以言语。

在场宾客都是相当的震撼,章越如今升任翰林学士,便已是如此,若以后再更进一步当如何?

章越亲自迎接曾布。

曾布与自己同为翰林学士,但章越除了给皇帝写诏书,参预枢务外并没有什么实权,但曾布可是三司使,在实际权力上仅次于中书枢密二府排名第三。

所以曾布登门的分量,不亚于吕惠卿。

曾布面色凝重,章越见机知道对方有话对自己便请他到内厅。

章越问道:“子固兄,身子可安好?”

曾布听章越提及曾巩露出笑容道:“家兄在齐州任官一切都好,家兄今日若在,看端明昔独占鳌头,今日又是鳌峰登顶,必生十分欢喜啊!”

章越叹道:“欧阳公故去后,天下可师者也唯有令兄了。子宣你我也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曾布道:“听平甫兄说,他前日登门请端明保郑介夫?”

章越道:“确实。”

曾布道:“端明实不相瞒,市易法确非良法,但吕吉甫鼓动天下郡守上疏力赞新法,并请将市易法推行天下,此事如今令我十分狼狈。”

“曾某希望端明能在市易法之事上支持曾某。如今此事上,曾某与吕吉甫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而端明的态度在官家那举足轻重,故而曾某恳请端明帮手。”

章越道:“子宣放心,此事我会与几位相公商量出一个条陈来。”

曾布笑道:“有端明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曾布道:“是了,我听学士院那边传闻,有学士因端明拜殿学士之事有所不满。”

章越笑了笑,这件事他早有所料,他回朝任端明殿学士,等于让其他翰林学士的排名自动下降一位。

章越道:“朝堂之事百废待兴,对于这些章某哪有工夫计较,不过还是谢过子宣好意了。”

曾布当即起身告辞。

曾布走后片刻,旁人又报道说翰林学士承旨韩维登门道贺。

消息一出,又是一番轰动。

一个宰执,两位翰林学士登门道贺,能目睹这场面真是不虚此行。

(本章完)

第863章 宰执以下第一人

到了夜晚宾客散去,章府与附近的坊巷方才恢复了平静。

笙箫隐去,酒盏落下,仿佛刚才那一场热闹的盛宴还在眼前。

宾客散去,章府的下人们正在收拾打扫,于氏上了年纪早早回去歇息了,吕氏则是张罗着内外。

而十七娘命女使给章越准备好了浴桶,让他沐浴一下再上床歇息。

而章越应酬完宾客,脱了一身有些酸臭的公服,整个人舒舒服服地躺在浴桶里。

随着浴桶里蒸汽的腾起,浑身的疲惫也是慢慢地疏解,到了此时此刻章越方觉得自己有权力支配自己的时间。

但他事还有很多,此刻一面感受着微微发烫的洗澡水,一面揉了揉眉心,考虑起明日履新的事。

翰林学士的差事,一是给皇帝起草诏书,另一则是参预会议,提供给皇帝决策的意见。

这差事说难不难,其实天下的官都一样,做官真正有技术性的问题,都由吏来解决。

而且按宋朝架屋叠屋的搞法,有真才实学的官员难以露头。如果真想躺平,换了一个庸人来干翰林学士的差事,也未必差到哪里去。

不过章越不想躺平,还是要干实事的。那么就要丰富翰林学士的经历。

宋朝官场上非常看重官员的实干经历,如果翰林学士没有兼任其他官职直升为宰执,就会被人讥为润笔执政。

言下之意就是除了写文章赚稿费外啥都不会的执政。

而翰林学士兼职小者有太常寺,银台司,而大者便是三司使,知开封府。章越如今从一方经略使升为翰林学士,就功绩而言足够了。

平熙河路是军功,并不是民事治理的经验,所以就资历而言这是一块短板。毕竟除了判国子监外,他还没有真正有过行政一把手的经历。

正想到这里,家里女使在外询问用不用加些热水。

章越则道不必,自己从浴桶里起身穿上衣裳,为官这么多年了仍不习惯下人伺候,所以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

穿戴整齐后,章越顿觉得神清气爽,走到卧室后见得十七娘正斜躺在塌上,依着迎枕上看书,袖子露出半截皓白的手臂。

章越看着十七娘忽然想起二人在吴家书楼相识的一幕。

二人成婚之后,十七娘仍是手不释卷,她看的书很杂,家里的事不费什么工夫便处置井井有条,而且还生财有方。

章越对他与十七娘的卧房上下打量,里面的器物皆是半旧不新,但布置得却是井井有条。读书起家的士大夫家庭都厌恶奢华铺张,便是一朝登云而上也极力避免透着久贫乍富之气。这方面十七娘便做得很好。

不仅十七娘,自己接触的吴家几位女子没一人是等闲之辈,

自己能娶到十七娘真是三生有幸,当然对方亦有眼光。而仕途上有了岳家照拂,别人也不敢当你是寒门子弟而看轻了,不似章衡,刘几那般虽同是状元但却一路仕途不顺。

章越却担心十七娘嫁给自己生活不惯,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幸亏这些年自己官升得很快。

章越走到塌前的小杌子前坐下,十七娘将书平放胸前甜甜一笑道:“官人都忙完了?”

章越点点头正要说些情话时,十七娘道:“官人我看今日吕相公和曾计相,韩翰长都来了,莫不是有什么要烦的你?”

章越握住十七娘的手道:“是的,是市易法的事,眼下朝中党派倾轧,以往我可以不说话,如今却是避不过。”

顿了顿章越道:“不过娘子放心,我会仔细问昭文相公和老泰山的意思,想想看当初要不是老泰山引荐,我哪有机会识得昭文相公呢?”

章越言下之意很清楚,我能有今日都是岳父和韩绛提携的,绝不会似蔡确那般有了天子撑腰便谁也不认识了。

十七娘道:“官人这么说我很喜欢,但我当初嫁给官人是因官人有位有抱负,能立志的人。官人如今也是位列三品,大丈夫不必事事循意而为,也当有自己的方略让世人明知,也可让官家与百官们知道官人的骨梗和风力!”

十七娘这话说到自己心坎了,章越由衷地感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时候窗外下起了小雨,蓬蓬地打在窗户外的芭蕉叶上。

夫妻二人说着话,慢慢地章越已是揽住了十七娘的盈盈一握腰身。此刻沐浴后的松弛感兼之佳人在怀,令章越这一刻四体通泰。

章越嗅着十七娘的发香,开玩笑地往她脖颈上吹气,惹得对方娇躯轻颤不住发笑。

看见十七娘双颊泛起了红,章越忍不住调笑道:“夜已深沉,侯府夫人是该安歇了。”

十七娘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嗔道:“谁是侯府夫人?”

章越这时已不动声色解开了她的衣带伸手滑入,这边章越问道:“侯府夫人称我什么?不许称官人。”

片刻后十七娘忍不住低唤一声,看着身后的章越蹙起眉头,轻声地道了一句。

“章郎!”

……

次日章越正式履新先是登殿感谢官家。

稍稍閣门使给章越送来了杂压合班的班次。

所谓杂压便是不论文官,武官,内侍官,宗室官在殿外站班时的排序。朝廷会按照你的差遣,本官,职名计算出一个非常复杂的排名。

总之殿外序班便体现着一名官员的高低尊卑。别以为不重要,很多人为官一世争得不就是我能压在伱上面吗?

殿外序班里翰林学士班位在诸行侍郎之下,高于给事中及左右谏议大夫。

如章越还不是翰林时,本官为谏议大夫时碰到曾布,曾布虽然本官只是起居舍人,但因有翰林学士的身份,所以对方的班次要在自己前面。

但如今曾布就要站在自己下面。加上端明殿学士就更不同了。

在宋初时端明殿学士的杂压还在枢密副使之上。

比如当年赵普从枢密直学士升枢密副使,同时吕余庆为端明殿学士,知开封府。

因为吕余庆杂压在赵普之上,赵质推荐二人任相时排名也是吕余庆在赵普之上。到了后来端明殿学士地位下降了,才排在枢密副使之下了。

所以从閣门官给出的杂压合班上,章越是班位是仅次于枢密副使蔡挺之下。

实打实的宰执以下第一人的位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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