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第330章 一根一根拔出来(五千字)

第330章 一根一根拔出来(五千字)

诏狱大门外,灰黑色砖石磊成的巷子里。

夕阳透过建筑屋檐,洒在赵都安的脸上,恍然如神。

然而,穿着囚服的两女却只觉寒冷,青鸟更是眼孔中渗出深深的恐惧。

她很了解千面神君,故而,更清楚能令其如此卑躬屈膝的人物,手段该何等可怕。

赵都安对此深有同感,千面神君被捕入狱后,任凭各种刑罚蹂躏,都没有屈服。

不要误会,这并不是说此人信仰多么坚定,而是单纯的冷血桀骜。

赵都安起先也没搭理,直到近期筹划一窝端了匡扶社,这才想起了这个手下败将。

饶是掌握灼烧灵魂的焰火,他也足足用了好几日,才令千面跪伏。

可惜,这人被捕后,匡扶社就切断了其掌握的诸多联络方式,未能挖出更有价值的信息。

这次外出,为防以外,掌控诏狱的周牢头,更将一根禁锢力量镇物铜钉,深深凿入千面的丹田。

这才敢将这头恶狼,交给赵都安驱使。

……

芸夕缓缓放下手,任凭一侧脸蛋被打的高高肿起,少女挺起傲人的胸脯,很有骨气地冷笑道:

“你能令他屈服,但你没法击败我!”

她已经做好了,英勇就义的准备。

呵呵,烧你一下你就知道疼了……赵都安腹诽,但他很清楚,刑罚不是万能的。

何况,对于芸夕,他另有安排。

他需要这个少女真正的为他所用,而不是类似千面这般,随时都可能反咬一口。

所以,仅凭武力的镇压没有意义。

他需要从精神上,击垮她。

不过,对于今晚的大收网,他倒没有指望这冥顽不灵的少女出力,事实上,拉她们出来,只是顺手为之,或者说,是“一石二鸟”中的鸟。

“本官可没有逼你投降的兴趣,将你们带出来,只是让你睁开眼,看看真相罢了。”赵都安嘲弄道:

“你不是坚信,陛下杀兄弑父,玄门政变是陛下掀起的,二皇子简文才是被迫害的,你所在的匡扶社,目的是匡扶天下正义么?”

芸夕仰起头,目光不躲不避,与他对视,针锋相对道:

“难道不是?你这个伪帝走狗,还想捏造真相,虚构事实,欺瞒天下么?”

青鸟侧过头去,不忍目睹芸夕这种满腔正义,被洗脑的很彻底的热血志士被粉碎信仰。

赵都安笑着看向千面:“你信吗?”

千面神君笑道:“庄孝成那老狗哄骗人的本领,的确厉害,越是这般年轻的,越容易相信。”

“住口!”芸夕破口大骂,“你个叛徒竟胆敢侮辱太傅!”

在少女看来,千面既已做了叛徒,那口中的话,自然一个字不可信。

赵都安笑笑,不再理会芸夕,从怀中取出缴获的易容面具,丢给千面神君,说道:

“将你弄出来,是要你戴罪立功的,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千面神君捧着面具“九易”,笑容残忍阴冷:

“大人放心,小的竭尽所能。”

顿了顿,他忧虑道:“只是,匡扶社的蠢货嘴巴极严,哪怕抓住,只怕也难以令其开口。”

赵都安淡淡道:“所以,今晚抓捕,还缺了一个人。”

谁?

众人疑惑之际,突然间,只听到头顶传来破空声。

只见西方一轮沉入地面小半的大日中央,京城连绵的建筑群顶上,逐步逼近一道黑色的剪影。

那身影速度极快,每一步跨出,都放大一分。

不多时,穿皱巴巴绣金边神官袍,身材矮胖,身后用麻绳捆缚一根硕大竹筒的青年飘然落地。

布鞋缓缓踩在石板路上,风压吹起一圈浅浅灰尘。

“哈哈,赵兄,来迟一步,莫怪莫怪。”

公输天元胖脸上笑容亲切,“多日不见,你若不命人递来消息,我还不知你已返京。”

消息延迟这么严重,你还挺骄傲呗……知道的明白你整日苟在天师府搞发明,不知道的以为与世隔绝呢……赵都安叹了口气,笑容灿烂:

“有劳公输兄今晚助战,无以为报。”

公输天元胖乎乎的身子挤进车厢,一下就满了,他笑呵呵道:

“你我之间,说那些太见外了。”

他眼珠一转,看向两名身穿囚衣,身段姣好的女犯人,诧异道:“旁人金屋藏娇,赵兄监牢藏娇,厉害,佩服!”

两女默默撇开头去,对这个死宅胖子敬而远之。

“咳咳,时辰不早了,走吧。今晚还有许多人要杀,可不能耽搁了良辰吉日。”

赵都安微笑着吩咐,手中展开一份文件,那是梨花堂近期锁定的一名匡扶社逆党。

职位不高,处于整个情报体系的外围、底端。

此刻,钱可柔等人应当已经出发暗中布控。

赵都安仍记得,他定下收网行动时,底下人的错愕:“大人,我们只揪出这一个小卒子,如何能扯出整个分舵?”

他当时的回答只有四个字:顺藤摸瓜

潜藏在百万人口中的逆党,如海水中的一根根针,刺在朝廷的肉里隐隐作痛。

他今晚要做的,就是将这些针,一根一根拔出来。

担任车夫,戴着斗笠的侯人猛抖动缰绳:

“遵命!”

……

……

夕阳沉入地面,京城迎来了又一个夜晚。

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他们既不清楚国师妖道在上层搅起的风雨,亦不知晓今晚赵阎王的动作。

黄金屋是京城中一座书铺的名字,取书中自有黄金屋之意。

只是因位置偏僻,生意并不很好,周围的邻里都知道,书铺老板是个穷酸书生,整日坐在铺子里翻阅那几本破书。

生意好时,能卖出几册书,不好时,整日也就兜售几张宣纸、毛笔。

贫苦现状与“黄金荣”这个人名形成了惊人的反差。

当黑夜到来,黄金荣关上店门,拎起菜篮子,去附近的坊里市买了些收摊时,便宜卖的蔫吧菜蔬。

转了一圈回来后,在铺子外头挂上“打烊”两个牌子,人在后头灶房简单烧了菜,搭配着水泡饼子吃。

黄金荣约莫四十余岁,独居,无家室,沉默寡言,是外人眼中的孤僻性子。

然而,却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乃是匡扶社京城的间谍之一。

身为中层,黄金荣手中有几个下线,往上,还有上线,至于处于整个情报网的哪一层,他自己都并不清楚。

黄金荣只知道,这套彼此隔绝的情报网,乃是太傅庄孝成一手打造。

只是相比于太傅坐镇的时代,这半年来,整个组织不断被打压,而上级不时递来的消息,则令他时而惊喜,时而忧愁。

“砰、砰砰……”

黑夜笼罩下,黄金荣沉默地吃着晚饭,突然听到铺子传开拍门声。

他皱起眉头,起身走出去,喊道:“打烊了,去别家吧。”

“砰、砰砰……”

拍门声却更加急促。

黄金荣眼神紧张起来,走到桌旁,抓起米袋子里藏的匕首,小心走到门扇侧,听到外头传开急切的声音:“金鹰,是我!”

黄金荣听着熟悉的声线,愣了下,从门缝望来一看,果然看到一张熟悉的圆脸。

他忙拉开门,放后者进屋,旋即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才关上门。

“你怎么来了?”黄金荣脸色难看,看着自己的下线。

按照庄孝成定下的规矩,线人之间如非紧急,禁制见面。

圆脸青年神态焦急,拉着他走到后宅,点着蜡烛的房间里,关上门,急切道:

“出事了!我得到最新情报,压舱石死了!”

“什么?”黄金荣大惊。

圆脸青年说道:

“压舱石今日主动找到了白马监赵都安,然后死在了那边,我听说,诏衙的人怀疑,压舱石去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是被……国师操控……国师回来了!

我拿到消息,事情实在紧急,只能冒险来找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金荣恍惚了下,突然跌坐在椅中,呢喃道: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他脸色难看道:

“我今晚拿到上级的消息,就是说国师回来,已经接触了压舱石和一些高层社员,还说情况有些不对,具体如何还不清楚。”

圆脸青年激动地骂道:

“你跟我说句实话,他到底死没死?我可探听到,国师给朝廷放话,威逼伪帝给他恢复名誉,还说,二皇子当初发动政变,根本不是他蛊惑的,而是二皇子自己的心思……”

黄金荣心乱如麻,闻言沉声告诫道:

“住嘴,这种话你是从哪听来的?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但对外,都要按照太傅的那套说辞。”

圆脸青年恼火道:

“这里有外人吗?谁不知道政变的是二皇子?太傅那番说辞骗骗那群书呆子读书人就好了,我又不会乱说。

而且,现在往外说的是那妖道!而且压舱石死了!太傅知道不知道?”

黄金荣默不作声,颓然道:

“我又接触不到高层,如何知道?总之,我此前没有收到国师要来的消息,可能是我级别不够!”

抱怨了几句,他突然猛地察觉不对劲,抬起头,盯着面前熟悉的社员,眼神狐疑:

“等等,你今天的性子不对……不对!你是谁?!”

圆脸青年面无表情,脸庞蠕动扭曲,身高也咔嚓咔嚓生长,恢复为千面神君模样。

他冷笑着说道:“赵大人说了,投降不杀。”

黄金荣汗毛乍起,藏在袖中的匕首划过寒光,朝千面神君面门凿去!

“呜!”

被禁魔钉封死了丹田的千面神君翻滚闪避,并不与之交手。

黄金荣刺出匕首后,却是团神撞开门窗,朝书铺后门逃窜!

“呵呵。”千面神君冷笑不语,默数:“一、二、三……”

只听外头噗通一声,黄金荣被如沙包一般打了回来,一名名穿着夜行衣的锦衣校尉从黑暗中走出,将其生擒活捉。

当一行人,乘着夜色,穿过僻静的巷子,顶着月光抵达一处巷子口时。

千面神君卑躬屈膝:“大人,人拿到了。”

头顶乌云散开一角,月光如水浸润夜色,宽大的车帘被掀开,露出箱内的四人。

赵都安神态淡然,如坐镇中军的将领。

旁边的公输天元笑呵呵看着对面的芸夕。

穿着囚衣的少女,手中捧着一朵金属喇叭花,此刻,喇叭花里传出轻微的声音:

“大人,人拿到了。”

公输天元笑呵呵道:

“我都说了,这件镇物叫两声花,教那什么神君身上藏一朵,你拿一朵,对面的一切动静,你都听得见,你还偏不信。你质疑别的我不管,但本神官的造物,从来都是精品。”

芸夕置若罔闻,她神色呆呆的,如同一只提线木偶。

那张虽发丝凌乱,却清丽过人的瓜子脸上,眼眶中隐隐流淌出两行晶莹的泪花,喃喃道:

“不……不可能……你们在合伙骗我……也骗了他……政变的不可能是二皇子……太傅不会骗我……”

方才,她全程听到了屋中对话。

青鸟轻轻叹了口气。

赵都安懒得搭理芸夕,走下马车,垂眸俯瞰被锦衣校尉用刀压着,跪在地上的黄金荣,微笑道:

“接下来,不要叫,不要喊,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知道了么?”

钱可柔抬手,摘下对方口中的布,黄金荣目眦欲裂,盯着赵都安:

“赵狗,你不得好死!”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看来你不想活。”

他转头,对公输天元道:“劳烦你了。”

“小事一桩,”

公输天元一摆手,慢腾腾下了车,反手扯下身后的大竹筒,用胖手“咚”的一声按在地上。

袅袅白烟中,一只妖异漂亮的狐狸缓缓从竹筒爬出,凝视黄金荣。

狐仙!

野狐神!

当日庆功宴上,公输天元曾用野神附体,令靖王府密谍头目开口,代价是目标死亡。

“嗬嗬——”

黄金荣的骂声瞬间停止,他双目茫然,已被狐仙附体,有问必答。

公输天元随口道:“你的上线是谁,如何联络,口令等密语是什么……”

马车上,赵都安将审问的活交给手下,抽出一条手绢好心地递给芸夕,见她魔怔了一般,就给了青鸟:

“擦擦眼泪吧,呵呵,不愿意相信没关系,夜色漫长,后面还有很多人排着队等着我们,不是么?”

芸夕浑身一颤,并不言语,只是用力,很用力地抿着嘴唇。

心中信仰,却已崩开了一条裂纹。

千面神君笼着袖子,在一旁仔细盯着黄金荣,记下对方的模样,准备等下易容成对方,再去骗对方上线。

他咂咂嘴,好奇道:“大人,您为何不用那灵火,灼烧此人,必能令其投靠。而大费周章,请神官相助?”

赵都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畏惧刑罚的人,你要他说什么,他说什么,但他敢说,你敢信么?”

千面神君打了个寒战,避开目光,垂下头去。

赵都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入车厢,淡淡道:

“顺藤摸瓜,兵贵神速,我们要做的,是用最快的速度,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通过这一个,又一个节点,把人揪出来。而没有时间浪费在拷问和辨别真假上。”

青鸟忽然鼓起勇气,说了声:“他会死吗。”

赵都安闭上眼睛:“谁又不会死呢,他亦或你们杀人的时候,可从未手软。”

片刻后。

被榨干有价值情报的黄金荣七窍流血,倒地而亡,而吞了一条魂魄的狐仙露出意犹未尽的神色。

赵都安拍拍坐垫:“走了,下一个。”

“我们得快一点,莫要让那妖道跑了。”

……

……

孔翰林是在日暮时分回家的。

这个仓髯白发,瘦巴巴的老头有着清流官员骨子里的傲气。

哪怕清晨已被召集入宫,清楚知晓了妖道可能找上自己,他仍旧没有进行任何躲藏,或求助。

他甚至连这一天的节奏都没有打乱。

出宫后照旧去翰林院做事,校对了几份书稿,然后揪出数条文法错误,以及圣人语义的歧义。

唤来年轻的翰林一顿批评,大骂当今读书人越来越差,不如他那老一代。

“世风日下!”

“有辱斯文!”

然后将文稿打回重写,自己慢腾腾去衙门的饭堂吃了午饭,依旧是豆腐、咸菜、米饭三样。

又厮混了一个下午,没有理会其他翰林对他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照旧踩着暮色,返回家中。

没有将这些事与老妻说,吃过饭,泡过脚后,孔翰林走入书房读圣贤书。

夜色渐深,呜呜的风声吹得窗纸微微抖动。

不知不觉,书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那赫然是个妇人,约莫三十余岁,容貌平凡,并非家里的人,也不知是怎么进来的。

“你是何人?胆敢打搅老夫读书!”孔翰林起身抬头,怡然不惧。

手脚粗糙的妇人不答,只微笑着坐在他的对面。

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扫过桌上相比于往日,厚了数倍的圣贤书,与桌上摊开,写着‘子不语怪力乱神’的熟宣纸。

她微微一笑:

“孔先生,你既心中无恐惧,又为何寻圣人庇护呢?”

孔翰林胡须颤抖,眼神微乱:“妖道!”

……

错字先更后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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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31章 人间就是个巨大的谎言

夜色加重,京城上空的云絮被风吹的流动加快,那丝丝缕缕的云,犹如抹布,一遍遍擦拭着澄净如新,反射冷光的月轮。

孔家宅邸四周,黑暗中藏着一名名穿着夜行衣的锦衣,确保任何一只蚊子飞入,都会被察觉。

“呼……吸……”宅子斜对面,一条狭窄的巷子口。

张晗身躯笔直,靠在冰冷的灰色墙壁上,胸口因呼吸而起伏不定。

这位九堂第一的卷王今晚带队,守在孔翰林家外,埋伏追踪妖道。

不久前,他亲眼目睹一名妇人径直走入宅邸。

张晗默数心跳,大概估测出,人已经进入了足足两刻钟。

“大人,我们就这样继续等下去吗?”狭窄的巷子里,一名缉司走出,压低声音问。

黑暗中,窄而长的巷子里,藏着十几双眼睛,每个人的刀都用布包裹着,靴子也是最柔软的布面,以防碰撞中发出声响。

张晗一言不发,摇了摇头,视线却死死锁定宅院。

因白天赵都安传递来的情报,马阎临时改变了战术。

“既然妖道可以附体旁人,接近目标,那守株待兔的策略就行不通,若有人接近孔翰林,不要打草惊蛇,等妖道离开,你等暗中尾随,尝试溯其本体。”

马督公的声音,回荡在他记忆里。

“出来了!”

忽而,憋的难受的众人惊喜起来,只见关闭的孔宅大门打开,那名粗手醋脚的妇人独自走出。

她关上门,辨别了下方向,朝着清冷的街道一侧走了一段。

忽而驻足,原地转向,径直朝众人藏身的窄巷靠近。

“出来吧,我看到你们了。”

妇人微笑着说道,这会,云絮给风吹散,月光洒下,照亮了她诡异的笑容。

张晗心头一沉,攥着七尺剑柄,跨步走出,沉声道:“拿下!”

身后锦衣鱼贯而出,拔刀声连成一片,迅速拉来一个半弧阵型。

没人试图与这个可以蛊惑人心的妖道对话。

然而,月光下,妇人却只是微笑地望着他们逼近,忽地用双手按住脑袋,用力一转!

“咔嚓!”

妇人拧断自己的脖颈,头颅转了一百八十度,原地扑倒,已是死透了。

“啊——”

饶是杀掼了人的锦衣们,也都吓了一跳。

“呼啦啦——”

突然,夜空中有衣袍猎猎抖动声。

马阎如一只巨大的夜枭,驾着风,从远处的建筑群疾奔而来,飘然落地。

他穿戴着一件黑红间杂的披风,冷峻的脸上神色凝重:“怎么回事?”

张晗迅速将情况说了一遍,末了道:

“和赵缉司说的一样,那妖道真身根本没来,而且察觉到了我们,根本没给我们跟踪的机会。”

马阎扭头,望向孔宅,说道:“孔翰林呢?”

“属下还没进去查探。”

马阎迈步,披风在身后舒展如荷叶:

“去看看,等下将孔翰林带走,整个孔府也控制起来。等确定里面的人没问题,再放开。”

说着,埋伏在四周的官差冲入孔宅,在宅子里人们惊恐慌张的目光中,马阎径直来到书房,伸手推开!

继而愣住。

只见,书房内,烛火已熄,瘦削苍老的孔翰林,将自己吊死在房梁上。

双眼外凸,身体如一条悬挂的腊肉,脚下,是被他踢翻在地的凳子。

“啊!老爷啊!”门外,赶来的老妻发出哀鸣,晕厥过去。

马阎面沉似水,没理会喧嚣,走到书桌旁,看到了那被撕成两半的“子不语快力乱神”,和散乱一地的圣人书籍。

“督公……这……”

马阎不发一语,突然猛地醒悟了什么,暗道:“不好!”

旋即,整个人飞身出了孔宅,跃上半空,披风飘动着,朝夜色飞奔。

他怀疑,千牛卫副将和丹道赵神官两处,也会发生意外。

妖道既已识破衙门跟踪的把戏,那么就必须更改计划,竭力避免更多的死伤。

……

……

“客官,要打烊了,您看……”

城中,某座店铺内。

一名小二系着“围裙”,手中攥着一条抹布,走到店内靠近角落的位置,朝那名容貌格外俊俏的年轻客人说道。

大虞朝除了烟花柳巷外,并没有别的“夜生活”存在,吃喝店铺,关门的时辰也会早一些。

此刻,这件铺面里,只剩下这一桌,伙计已经吹灭半数灯笼。

八方戏楼的招牌小生,已在京城戏园圈中斩获一定名号的吴伶愣了下。

看了眼空荡的店铺,又看了眼自己面前,桌上吃光了的小菜,与喝光的酒壶。

沉默了下,起身放下一串铜板,歉意笑笑,告辞出门。

走出铺子,吴伶行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脸色凝重起来。

今天,是约定的与上线“压舱石”见面,传递消息的日子。

然而吴伶一直等到铺子打烊,也没有等到“上线”的出现。

“莫非有事耽搁了?以压舱石做事的周到,按理说不该出现这种事。”吴伶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作为匡扶社间谍的一员,他还并不知道“上线”已经死了,更对国师的到来一无所知。

但身为间谍,心中本能对危机的嗅觉,却令他难以平静。

略作权衡,吴伶一咬牙,选择冒险去见另外一名社员。

作为神章境,主修“戏神”的武生术士,他在分舵中属于高层,掌握有不只一名间谍的联系方式。

吴伶如鬼魅般,在夜色中奔行,在巷子中绕了一大圈,确保身后没有“尾随者”,这才出现在“黄金屋”书铺外。

敲了敲门,没有回答.

吴伶干脆纵身一跃,轻飘飘进入院中,推开了房门,看到了桌上还没有收拾的碗筷,以及还在燃烧的蜡烛。

昏黄的房间中,没有“金鹰”的影子。

“不对劲!”

吴伶目光一凝,突然发觉了屋内存在一些怪异的痕迹,他循着痕迹,推开后窗,发现窗子有所破损,似乎被人强行关上的。

等他走到后院,更看到了地上明显凌乱的,没有清扫干净的脚印。

“糟了!”

吴伶心头一沉,身躯一转,整个人倏然化为了一张薄薄的,巴掌大的,描绘穿戏服小人的“驴皮影”,迎风飘出院子,一直到远处,确定安全,才恢复为人形。

“金鹰出事了?”

吴伶心头焦急,一咬牙,折身又去找了距离最近的,另外一名间谍,结果依旧扑了个空。

他不死心,干脆驾驭法术,跑远了一段区域,找到第三名间谍,再次扑空!

失踪!

失踪!

还是失踪!

这一刻,吴伶心头陷入强烈的焦躁,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咬了咬牙,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折身往自己的居所——八方戏楼狂奔!

他掌握的间谍数量不多,已经没办法继续寻找,但他知道,倘若真发生意外,肯定会有人来通知自己。

当吴伶返回八方戏楼,他蹲伏在外墙上,以秘术用手指点了下眉心,眼孔中透出蒙蒙青光。

确定戏楼四周,没有异常,这才小心翼翼化身为“驴皮影小人”,飘入院子,以避开戏楼里其他人的注意。

然后侧身,从门缝中挤进了自己的房间。

“呼……不对劲,很不对劲!我最多等到天明,如果压舱石还没传来消息,我就只能冒险用备用通道,尝试联络总舵……”

吴伶思忖着,突然,他浑身僵住,巴掌大驴皮影小人猛地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房间中,床铺上,盘膝打坐的身影。

那是个穿黑白格衲衣,头发以一根桃木木钗固定,斜背一柄桃木剑的道人。

约莫五十余岁,脸庞五官略显立体,两条泛黄的眉毛极为醒目。

“呵呵,”蛊惑国师用幽深的眸子俯瞰门口的小人,嘴角缓缓勾起,掐诀的双手朝前一指:

“正好,来给本国师护法。”

……

……

另外一边,赵都安率领梨花堂一行人,如法炮制。

根据从“黄金荣”口中获得的情报,火速拔出一个又一个间谍。

每次,都是千面神君易容骗取信任,先行套话,并稳住对方,然后趁其不备出手,在梨花堂锦衣配合下,将其擒拿,再由公输天元用狐仙审问。

循环往复。

在赵都安刻意的要求下,千面神君一次次和不同的人,揭露玄门政变的真相。

芸夕捧着那朵“两声花”,一次次被迫听到残酷的真相。

少女一开始还强行维持,神态坚定,但渐渐的,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给出答案,这个庄孝成亲自调教,培养,一心以为自己在为民除害,一腔热血地为正义二战的少女,那颗赤诚之心上的裂纹,不断加大,再加大。

直到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如同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

青鸟手中给她擦拭眼泪的手绢都湿透了。

“你们都知道,太傅在骗人对不对?”

在又一次停车的间隙,芸夕忽然扭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青鸟。

青鸟惭愧地避开视线,低声说:“我……我在牢里没敢告诉你……”

“所以,太傅在骗我?骗我们?骗了天下人?”

“……恩。”

芸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扭头看向赵都安,少女漂亮的脸蛋上,突然露出自嘲的讥笑:

“我是不是很蠢?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还在牢里傻傻的想着英勇就义。所以,庄孝成当初丢下我的时候,我就该明白了。”

赵都安懒得搭理信仰崩塌的少女,他走下马车,看着前方空手而归的众人,皱眉道:

“没成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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