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终南捷径(2)

他自觉从三代之治发挥到民主议会制度,堪称天才的猜想,心里自有几分洋洋得意。却不料连这些最好的朋友也无法说服。将醒未醒之间,不由随口说道:“你们的疑惑不能说没有道理,但也不是不可以解决的。可以用三级会议的形式嘛……况且,还有报纸的舆论监督呢。”

“三级会议?那是什么?”

“什么是报纸?”

石越顿时冒出了冷汗,整个人也清醒过来。瞧瞧自己说了些什么呀?此时只得小心翼翼地说道:“三级会议,就是议会组成由普通的农户、地方士绅名流、各行业代表等等,各按一定的比例组成,这样就可以避免劣绅和官府一手遮天了。”

“三级会议也难称尽善尽美。农民虽是国家之本,但是大字不识,在议会上肯定说不过读过书的乡绅,而且乡绅大部分是族长族老,谁又敢和族长冲撞?”柴贵谊的见识又让石越吃了一惊。让一个农民和他的族长族老在议会上对立,那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正待回答,却听李敦敏说道:“景中兄是尽往坏的一面去想了。我们在《论语正义》中说过,孔子所谓的礼,其要义便是一个‘和’字。依我看,议会的要义,也是一个‘和’字。如子明所说,议会的作用,是监督地方官横行不法,欺下瞒上;督促地方官在政绩上有所作为,防止庸碌之辈窃居高位——这就是一个扩大了的御史台。就算仅仅是士绅组成议会,只要能保证议会不被打击报复,还怕一县之士绅,个个良心丧尽吗?既便某处坏人居多,好人也可以向上一级议会和官府申诉……”

众人细细思忖,无不点头称是——在主张人性本善的孟子最受重视的时代,人们是不可能相信一个县中的士绅都是坏蛋的。石越虽然不以为然,却也不愿意继续“布道”下去了。毕竟民主议会制度不是单独的东西,不是单独放在任何地方可以行得通的。

他微微笑道:“修文说得不错。何况还有报纸,只要报纸敢说真话,便没有谁能一手遮天。”于是细细的把报纸的作用说了一遍,众人无不拍手称赞。桑充国兴趣尤大,笑道:“我倒觉得这报纸比议会更有用处。如此看来,子明买下这印书坊,竟是另有深意的。”

3

石越很快就忘记了关于议会的讨论,春节尚未过完,木活字印刷技术的研发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让他有点意外的,是桑充国竟然会主动来帮他的忙。

从泥活字发展到木活字,技术困难并不大。在石越的指导下,能够大大提高排版效率的转轮排字架也很快设计了出来。全部仅仅用了二十天左右,石越所设想的木活字印刷机全套设备都已制成样品。桑充国第一次参预到一件新技术的发明之中,显得非常的热心,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印书坊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少东家能干、和气,这些设备能够这么快制造出来,和桑充国调动起来的劳动积极性,也是分不开的。

但在石越看来,木活字印刷仍然是一种简陋的技术。

既然技术上暂时无法有飞跃式的提高,那就应当通过更先进的管理手段来提高生产效率。石越设想了一个几百人规模的大型印书坊,有些人专门制造活字,有些人专门排版,有些人专门校字,有些人专门印刷,有些人专门装订成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工资,完全按流水线作业——如果规模足够大的话,二十万字的书二十天内就可以印刷出品。考虑到当时的书籍市场并未完全开发,许多人出书都是自己出钱雕版印刷,这样一座印书坊的利润是完全可以保证的。

按照石越的建议,桑氏印书坊制定了木活字标准尺寸,然后送到其他的雕版印书坊,向他们订货,每家各订木活字若干,桑氏印书坊则只须要请几个师傅以备不虞。由此不仅制造木活字的问题迎刃而解,整个印书坊的成本也大幅下降——这种方法很快就被印书坊行会所普遍接受,仅仅一年之后,活字标准尺寸就不再由桑家制定,而是由行会统一制定。

……

4

“这么说来,石越的《论语正义》,便是由木活字印刷的?”王安石望着手中印刷装帧精美的《论语正义》,惊讶的问道。

曾布摇摇头,笑道:“相公,据我打听石越的出身来历,竟是一个全才。但让木活字印刷得如雕版一样精美,他却还没有这个本事。”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掏出一本《论语正义》,笑道:“相公请看,这本才是木活字印刷的。相公手中的,是第一版,却是雕版印刷。”

王安石接过书来,比照半晌,叹道:“也相差不太远了。”感叹一阵,沉吟道:“这部《论语正义》署名是六人合著,据我看来,这石越出现之前,似桑充国默默无名,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不过一举子,岂能有这般见识学问?必是石越一人所著无疑。”

“听说苏轼与石越相交甚厚,或者他知道端详。”

“苏轼?”王安石皱起了眉头。他因为苏轼老爱唱反调,故意把苏轼调到开封府做推官,想用琐碎的公务困住他,不料苏轼处理公务精干明了,反而声名更盛,惹得王安石甚是不快。

“爹爹,区区一个石越,何必如此费心?依我看,也是浪得虚名之辈。”曾布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必是王安石的爱子王雱。

王安石悖然作色,怒道:“浪得虚名之辈?限你两天之内读完这本《论语正义》,再说人家是不是浪得虚名!”

王雱嘴角微翘,冷笑道:“我早已看完,‘莫问湘江桥下水,此生羞作无情死’,石九变也不过尔尔。”他引的却是石越流传坊间的词句。

曾布早知王安石此子,从小聪明过人,号称“神童”,十三岁上听陕西士卒谈起洮河一带形势,便说:“此地大宋不抚而有之,若沦于敌手,则敌强不可制矣。”还未行成人礼,就写了洋洋数万言的策论——甚至王安石变法,也多是他从中策划。这样的人,年轻气盛,又怎肯轻易服人?

“天下讲《论语》的,无人能出其右,你敢说‘不过尔尔’!你二叔生平未尝赞许别人,独独夸赞这个石越,你便敢说‘不过尔尔’?欧阳修、司马光、孙觉、程颢、苏轼赞不绝口,你竟敢说‘不过尔尔’?”王安石瞪着王雱,怒斥不已,“且去将《论语正义》抄三遍,看你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王雱从未见王安石和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立时不再说话。只是叉手静侍一旁。

一直默不作声的吕惠卿却知道王安石这顿脾气,并非专为王雱而发。自从推行新法以来,可以说事事难以尽如人意。朝野中反对之声浪潮汹涌。起先反对的,还只是吕诲这样顽固不化的老头,自均输法[9]和青苗法[10]推行之后,温和的如苏轼、苏辙兄弟,以及原本支持新法的程颢都开始表示反对;渐而发展到韩琦这样的三朝元老也上书批评青苗法——皇帝因此召王安石质问为何原本在农村发放的青苗钱居然连城镇居民也要强行认购,王安石竟然强辞夺理说:“如果他们愿意借青苗钱,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一时间元老大臣纷纷支持韩琦,被称为“拗相公”的王安石则称病不出,逼迫皇帝做出选择。皇帝让司马光写诏书催王安石复职,与王安石交好数十年的司马光在诏书中皮里阳秋,指责王安石惹得“士夫沸腾,黎民骚动”,结果王安石更是怒上加怒,抗章自辩。皇帝不得已亲自写手诏解释——这还是吕惠卿亲自来宣读的诏书。这么几历波折,王安石才重新上朝视事。

身为王安石最亲信的人之一,吕惠卿自然知道司马光的不合作对王安石打击有多大——皇帝想重用司马光为枢密副使,九次下诏,司马光九次辞还,一心一意要求皇帝罢制置三司条例司[11]、青苗法、助役[12]。王安石与他书信辩论数次,意见却终不能合——于是,王安石执政仅一年左右,不仅没有得到一个有名望的大臣的支持,反而招来了诸君子的一致反对。只有吕惠卿才知道,王安石有多么渴望得到别人的支持!

皇帝在崇政殿表露出来的关切再一次浮上了吕惠卿的脑海。“王介甫也想招揽这些年轻人,特别是那个石越!”一个念头飞快的闪过脑中,吕惠卿轻轻咳了一声,笑道:“相公,自从《论语正义》问世以来,不过月余的时间,京师中举子争购,士林交口称赞,一时竟然洛阳纸贵——便是皇上,也甚是赞许,学生忝为崇政殿说书[13],便有数次听皇上亲口问起《论语正义》的事情。以学生的浅见,有这样的人才,如果能够支持新法,岂非相公一大臂助?”

吕惠卿话音刚落,便听到王雱冷冷的哼了一声。他知道王雱一向不喜欢自己,也不介意,只微笑着注意王安石的反应。

王安石瞪了王雱一眼,沉吟道:“吉甫说得有理。我想先奏明皇上,由朝廷下令推行标点符号,至少可以使公文更加清晰明了。哪位替我走一趟,去看看这个石子明?”一面说一面将目光投入王雱,王雱却赌气似的将头撇向一边。曾布连忙站出来,笑道:“我很想认识一下这位石九变,便由我去一趟吧。”

王安石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知子莫若父:王雱聪明绝代,便嫌心胸太小了些。一面朝曾布勉强挤出个笑脸,道:“如此有劳子宣。《论语正义》一书,依我看来,虽然言必称三代古圣,却是托先王之名行立法之实。这样的人才,应当好好争取。”

5

自从《论语正义》刊行之后,第一版三千册很快被一抢而空。除了桑氏印书坊全力复印,应付从京师到各地源源不断的订货,各个印书坊也毫不客气的印起了“盗版”。一夜之间,石越六人的名声,传遍了大河南北。

但是石越反而越发的深居简出起来。但凡慕名来访的人,大抵都由桑充国、唐棣等人去接待。他自己则全心全意构思另一部更加惊世骇俗的著作——《论语正义》的成功,给了他极大的鼓舞。改变一个世界的关键,在于改变其思想;改变其思想的关键,在于占据道德制高点。《论语正义》如此顺利的取得成功,已经悄悄的将石越推到了一个道德高度之上——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没有人的时候,石越喜欢静悄悄的一个人坐桑府后花园的水池边,望着水面飘浮不定的浮萍——他觉得自己很象它们,没有根的稳固,却也无惧于任何风雨的吹打。每当石越泛起“思乡”之情时,他便会来看浮萍。他用一根竹竿轻轻的挑拨它们,把它们打向远方,这个时候,一身绿衣的梓儿便会托着香腮,静静的坐在旁边观察他。

有时候,她也会问上一句:“石大哥,你为什么喜欢它们?”

“嗯?”

“我是说,浮萍。”

石越便会微微叹气,自嘲似的笑道:“因为它们没有野心,不会做自不量力的事情。他们听天由命,安乐于天地之间……”

梓儿的眼中充满了迷惘,“可是我听我哥哥说,男子汉是应当在天地间做一番大事业的。”

“是啊……”石越的回答总是不那么确定。

6

朝局依然在石越的掌握中,历史依然按照它原本的轨迹前进。王安石复出视事之后,立即劝皇帝中止了对司马光的任命,九次辞还的诏书终于没有再一次发下去。王安石对皇帝说:“司马光一向反对新法,让他做枢密副使,是为朝中反对新法者立旗帜,使他们全都聚于此旗之下。”他似乎没有想过,司马光这面旗帜是为什么而存在的。新党与旧党的矛盾越发的激化,张方平出外,韩琦削职、范镇罢官、司马光请辞……石越静静的观察着这一切,“与我的记忆完全相符。”

但是历史也一定出现了小小的偏差。《论语正义》的发行;在石越的点拨下,唐棣等人顺利通过了省试;唐甘南带着大批工具远赴杭州,创办真正意义上的棉纺工业……

“子明。”桑充国匆匆的脚步打乱了石越的思绪。

石越站起身来,将竹竿丢到一边,笑道:“长卿,有事吗?”

“有个大人物要见你。”桑充国嘻笑道。

“哦?”石越淡淡的应了一声。

桑充国重重拍了一下石越的肩膀,笑道:“你不想知道是谁吗?大前天是苏辙,前天是王相公的弟弟王安礼,昨天居然是侍御史陈襄,今天,猜猜看是谁?”

“啊?我们家以前来个知县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呀……”梓儿在旁边讶声道。

石越被梓儿天真的惊叹逗得一笑,在身上胡乱擦了一下手,无可奈何的说道:“凭他是谁,总是不能不见,是吧?”

桑充国笑道:“只怕确是如此,看曾布的神态,竟是非见你不可。”

“啊?”石越霍地盯着桑充国,问道:“你是说曾布曾子宣?”

桑充国倒被石越的神态唬了一跳,“正是曾布。”

“王安石最坚定的追随者、新党的核心成员……”石越的心中闪过几个名词。“我去见见他。”

历史上的王安石变法最终以失败告终,这是它历史的宿命。但是我来了,历史就还有机会。石越不会错过任何一次亲身了解王安石的机会。从曾布身上,可以折射出一个王安石;正如从王安礼身上,也可以折射出一个王安石。

7

“《论语正义》在下已经拜读,十分钦佩。请恕在下冒昧,不知足下以为如今国事如何?”桑府后花园水榭之上,石越和略显瘦小的曾布把酒论政,桑充国等人则在一旁作陪。酒过三巡之后,曾布开始投石问路。

“诚如王相公《本朝百年无事札子》所说,现今大宋,隐患重重,若励精图治,则是贤臣良佐大有为之日,非守成之时也。”石越不假思索的回道,措辞却十分谨慎。

“那么以石公子之见,若要励精图治,当以何事为急务?”

石越微微一笑,此时他已知曾布来意,当下笑道:“本朝之冗兵、冗官、冗费,有识之士,无不知之,自当以此三者为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吏治,亦未可轻易。”说完凝眸注视曾布的反应。

(本章完)

第11章 终南捷径(3)

曾布果然摇了摇头,不以为然的说道:“公子的话虽然有理,却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关键所在,若依下官之见,则其关键只在理财。”——这分明便是王安石的论调,“国家不可以无兵无官,若有善于理财之人,那么充足的财政收入足以解决这些问题。”

石越不过是抱着试探的目的,自然不去与他争论。不置可否的一笑,反问道:“曾公,难道吏治的问题也可以用理财来解决吗?”

“吏治之事,省官益俸养廉,祖宗之法甚佳,只须依法而行,并无大碍。”曾布轻描淡写的回答道。

“在下却听说,治国需得贤臣,如若地方守吏与各部监官员不贤,虽有良法亦不能行。”

“不错,不过这个问题王相公却早已解决。”曾布面有得色。

石越怔道:“恕在下孤陋寡闻,还请曾公明示。”

“王相公派遣四十多个提举官察行天下,地方官岂敢执行不力?”曾布洋洋得意的说道。

石越心中不自禁的苦笑,“靠四十个人就可以解决执行中可能遇到的问题吗?”只是自古以来,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他与曾布相交未深,便不敢以肺腑相托,只淡淡一笑,道:“原来如此。”

唐棣性格梗直,却忍不住冷言问道:“曾公,这四十余人若是有一二奸邪之人,与地方奸吏上下其手,那么一路百姓,岂不要遭殃了吗?况且学生在江湖市井之中,也听闻地方官吏专以苛刻为急务,只怕有违王相公本意……”

“毅夫,如何可以以偏概全?”石越不料唐棣如此直言不讳,怕他因言惹祸,连忙出言制止。

曾布摆摆手笑道:“无妨,唐公子说的也是不错的。奸人自古皆有,不过以王相公之明,他用的人,断不会有奸邪之辈。况且朝廷还有监察御史……”

“子明,王相公的才学,实可与孟子相俦,当今皇上又是英明之主,与王相公君臣相得,千古以来,唯刘先主之遇孔明可以相比。”曾布说得兴起,竟直呼石越的表字,倒似相熟朋友一般,一面又向众人说起王安石的学识——王安石治《老子》和《孟子》,本是当时有名的大儒,学问自然非比寻常,因此曾布说到精妙之处,颇让众人赞叹不已,只有石越这个现代人,对这些却天生免疫。

8

自此之后,曾布竟频繁来往于桑府,石越也回访过几次曾府。二人私交日见亲密,曾布对石越的才华、见识十分佩服,石越却是刻意要从曾布、王安礼等人身上了解王安石的为人与政见。但是每次长谈,都只能带来更多的失望。

石越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提出关于新法的种种建议,曾布却似乎认为王安石的措施已经相当的完美,虽然对石越表示赞赏,实际上却毫不重视。石越装作不经意的说起变法必然牵涉到多方利益,须审时度势,有时用猛有时用宽,宽猛相济才是上策,不料曾布丝毫没意识到石越是委婉的说他们推行新法过于“猛”了。石越又说起如何调和与旧党的关系,让新法顺利推行,曾布却认为只要用“征诛”之术,学习商鞅的果断与坚持,新法就一定能大行于世;又以为王安石和皇帝君臣相知,根本没有妥协的必要……

石越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新法的支持者们似乎普遍有一种神经质的反应——若有人提醒他们要小心奸人,他们马上就怀疑有人意图污蔑他们,找借口攻击新法;若有人说老百姓认为新法不便,他就说这是“流俗”,不必在意,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胜利;若有人说士大夫反对新法,他就说这是“顽固、迂腐、不读书”……总之天下的道理一定是新党正确。

石越谨慎的判断着——他知道政治上的选择至关重要。

一次选择错误,终身皆有污点。轻易的投入王安石阵营,将来想反出新党,不仅旧党认为自己反覆,新党也会认为自己是叛徒,打击起来必然更加不遗余力。

石越小心翼翼的伸出自己的触角,猛然发现自己碰上的东西很危险,立刻就机敏的缩了回来。一个曾布已经如此固执于新法的正确,号称“拗相公”的王安石又当如何呢?

也许曾布们不过是因为反对的声音太偏激而产生了强烈的逆反心——旧党往往针对一些小事情就极力的扩大化,攻击到新法的全部,而新党由此也变得格外的护短,几乎任何来自新党之外的意见都听不进去。

如果自己进入新党之中,或者说话就更容易被接受……

但是石越终于不敢冒这个险。将一切寄托在王安石是否采纳自己的意见这种未知之上,不是石越的性格。

不过石越也清楚的知道,他现在没有任何对抗王安石的资本。短期之内,任何激怒王安石的行为,都属于政治自杀。保持中立,回到自己的计划之上,慢慢的积累自己的政治资本。石越在心里不断的提醒自己。

与王安礼的交往更加坚定了石越的决心。王安礼对于王安石的许多举措亦颇有保留,石越与其谈论古今大事,很是相得。王安礼与王安石有兄弟之亲,他做不到的事情,自己又有什么把握做得到?人家毕竟是兄弟!石越记起司马光写给王安石的信,信中司马光直言“一旦失势,必有卖公以自售者”,明显针对吕惠卿,可是王安石却置若罔闻。几十年相交的好友做不到的事情,自己又凭什么能做到?

他绝不敢拿自己的野心去赌王安石的性格。

石越从此刻意做出一种淡然的样子。他知道在古代中国,伦理被强调到了一个过份的高度,在这样的社会,崇高的道德声誉能给人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利益,而淡泊功名则无疑被认为是一种非常崇高的道德素质。石越深深的明白,道德上的声誉比出色的才学更能够保护自己,并为自己积累足够的政治资本——这一点,甚至许多古人都不明白。

但就在之前三十年以内的时间,便有过一个成功的例子。

现在执政的王安石就是依靠道德声誉与才学声誉,二者互相作用,积累了足够的政治资本,才得到当今皇帝的一再超拔。

石越也许已经决定,他将向王安石学习一下成名之道。以他表现出来的才华——虽然依赖的是超出千年的知识积累,但在当时却已经足够支持他赢得更多的声誉了。“我需要比王安石做得更出色,因为我不能学他等上三十年。”此时的石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他的确不需要学王安石等上三十年,三月份的殿试的集英殿唱名,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9

三月壬子,集英殿。

赵顼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殿试官、省试官以及两府、馆阁等一众大臣入殿侍立,八百二十九名正奏名[14]举人则在殿门之外静候着。

唱名仪式庄严、隆重,也有条不紊。

编排官们早已将殿试的试卷按名次排列在御座的西面。他们将试卷拆封,转送给中书侍郎,中书侍郎与宰相一起对展进呈皇帝。

赵顼亲口宣读了叶祖洽等前三名举子的姓名,站立在阶下的军头司便紧接着一重一重的传唱出去。被唱名的举人高声应答,进殿谢恩,然后赵顼亲自询问他们的乡贯生平,给敕赐第,并赐予绿袍、笏,表示他们从此正式成为了大宋的官员。

然后,从四甲起,便转由宰相唱名,举子们也不再进殿谢恩了。

赵顼机械的听着宰相陈升之念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他挺厌烦这种形式,但是他也知道这种形式必不可少。读书人需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荣耀!

忽然,年轻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四甲第八十一名,成都府唐棣——”

“四甲第八十一名,成都府唐棣——”军头司高声喊道,一重一重传出殿外。

唐棣连忙跪倒,高声应道:“臣唐棣!”

名次排在前面的陈元凤充满优越感的望了唐棣一眼,忽然,殿中传来了出人意料的声音:“宣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入殿觐见!”

数千道艳羡的目光一齐聚集在这四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每个人都在心里想着:“这就是《论语正义》的作者吗?”

唐棣等人也想不到皇帝会亲自问起,巨大的荣耀竟让四人慌得手足无措,好不容易才勉强控制住激动的情绪,在万众瞩目中走入集英殿内,叩首跪安。四人此时绝不知道,如果嫉妒的目光可以杀人,他们只怕早已被陈元凤的眼神杀死。

赵顼细细打量着四人,温声问了乡贯简历,方笑道:“《论语正义》可是诸卿所著?”

唐棣连忙答道:“回陛下,臣等不敢欺瞒,《论语正义》其实是石越一人所著,臣不过编排之功,具名书页,心中实感惭愧。”

“啊?!”殿中响起细微的惊讶之声。《论语正义》由这几个年青人合著,已经让人不可思议,此时说是一人所写,更是惊世骇俗。除了王安石、苏轼以外,殿中众人无不吃惊。赵顼连忙追问其中原委。

四人之中,李敦敏答对最为机敏,于是便由他把前事说明。一时间,所有的人似乎都忘记了这是在举行着殿试传胪大典,集英殿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李敦敏娓娓而叙:石越如何出现,如何大相国寺相识,如何改进棉纺机、木活字印刷术,如何写《论语正义》……直把赵顼与众大臣听了个目瞪口呆!

赵顼在御椅上嘴唇微动,喃喃说着什么——只有靠得最近的内侍,才听得清皇帝念叨的,是“奇才”二字!

10

第二天,王安石去见皇帝时,便在袖子里悄悄放好了一份奏章,他准备推荐石越参加茂材制科考试[15]。王安石从《论语正义》表露出来的思想、曾布和王安礼对石越的评价、以及唐棣等人的省试、殿试策论分析,认为石越是支持变法的。虽然曾布说石越对于新法一直不置可否,但是王安石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赵顼的心情似乎不错。王安石一来,他就递过几封奏章给他看,却都是推荐石越试茂材科,请朝廷特开制科的。王安石心中不由泛起几分不悦,这几份奏章分别是陈襄、欧阳修、司马光、苏轼所进。赵顼兴冲冲的说道:“这个石越不过二十多岁,就有这般才学,实在是罕见。苏轼说他身世可悯,可是见识与气度,皆为人所不能及。既然依例石越不能参加科举[16],那就为他开个特科吧。卿以为如何?”

王安石心中有一种被人拔了先筹的不痛快,不过既然自己本意也是想举荐的,那也没有必要刻意的反对;只是他骄傲的个性让他耻居人后,当下淡淡说道:“臣无异议。”袖子里那份折子,自然不用再提。

此时君臣二人还有更要的事情要谈,三月份在科举考试中新党和旧党的明争暗斗并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忠实的反映了汴京朝政的现实。自推行新法之后,王安石昔日的好友与支持者一个接一个的走到他的对立面,同时以王安石亲自推荐的御史中丞吕公著为首,监察御史里行程颢、张戬,右正言李常、孙觉等一大批台谏官员屡屡上书,指摘新法的过失,其中言辞激烈的人,更是将新法贬得一无是处,罪大恶极,对于王安石与枢密副使韩绛一起领导的新法核心机构制置三司条例司也是深恶痛绝。只是台谏官员批评宰相,就算是当面弹劾,宰相也只能谢罪而已,这已是宋朝的传统。因此王安石也无可奈何,只能交给皇帝处理。

去年王安石曾经用“征诛”之术,把一批敢为仗马之鸣的官员给贬出朝廷,没想到一波方平,一波又起,看来如果不把御史台彻底控制住,终究是不行,但是御史的任命权,却在皇帝手中……想到这些烦心的事情,王安石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去想石越了。

11

宣诏的使者来到桑府的时候,桑家上上下下都吃惊不浅——虽然苏轼事先知会了石越,但是石越似乎根本没往心里去。此时使者真的临门,商家富户不比品官之家,也只能草草在院子里设了香案,跪听接旨。

诏书是一篇骈四骊六的大文章,石越若非事先听苏轼说过,几乎要听不懂这诏书是让自己去试茂材制科的。使者摇头晃脑念完之后,便静等着石越领旨谢恩,然后自己好讨喜钱。不料等了半晌,石越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这才把一直盯着天空的眼神向地下看去,石越竟然不见了!

使者暗呼道:“糟糕!”上个月司马光拒不接诏,害得给他宣诏的仁兄跑了九次,现在这一位看样子又是不打算接诏了。使者无可奈何的左右顾盼,见到桑俞楚年纪最大,便对他说道:“这位,快去叫石公子出来领旨吧——咱家好回去缴差。”

桑俞楚也不知道石越打的是什么主意,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心里计较半天,朝管家桑来福使了个眼色,桑来福连忙拿了一贯钱过来,悄悄塞到使者手里。使者拿手一掂,知道有一贯左右,说话便客气了几分:“就盼石公子别让咱家为难。”

他知道若是石越不奉诏,他也奈何不得。

不料没多久石越又出来了,他将一封折纸递给使者,一面跪倒,哽咽道:“草民石越,劫后余生,无父无母,不祥之身,实在无意于功名,还请使者转告皇上,请皇上恕臣不恭之罪。”

使者也不敢为难,只好说道:“如此咱家便回去缴旨,只是以石公子的大才,只怕还会有恩旨下来的。”说罢便告辞而去。

唐棣将使者送出大门,折转回来,劈头就道:“子明,茂材制科呀!多少人求之不得,若举此科,便直接入馆阁,为何竟要拒绝呢?”当时的人,对于本官[17]升得快慢,并不很在乎,而凡是能登台阁,升禁从的,官场上便引以为荣。这是北宋一代的政治现实。一般试制科的,如贤良方正、茂材之类,一旦通过,就肯定有馆阁的美差加身,这些职位只领薪水,不太要做事情,而且经常可以见到皇帝,参赞机要,如果外放,至少也是一郡太守,称得上是前途无量——石越竟然一口拒绝,难怪便是唐棣也有点想不通。

石越却只淡淡叹了口气,道:“功名余事,富贵等闲,我竟是把这些事都看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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