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剑锋遥指月华东(本卷完)

咕噜咕噜……

轮椅的轻响渐行渐远。

夜惊堂在门前负手而立,看着满院飞雪,暗暗琢磨着萧山堡和龙正青的事情。

正出神之际,后方茶室的房门悄然打开,东方离人探头瞄了一眼,而后轻手轻脚走到了背后,凑到夜惊堂耳边:

“恋恋不舍?不去送送?”

夜惊堂有些好笑,回过头就在耳侧的脸颊上啵了下:

“什么恋恋不舍,华小姐只是过来探望罢了,刚才殿下也听到了,和男女之情半点不沾边。”

“都交换定情信物了,还不沾边儿~”

东方离人扶着夜惊堂回到书房坐下,从桌上拿起木盒,看了看里面的毛笔。

燕京万宝楼能把生意做到西海诸部,肯定有点真本事,论手艺恐怕和范家铺子这种一个级别,制作的毛笔无论品相还是手感,都无可挑剔,连东方离人看着都显出三分赞许。

夜惊堂是玩枪杆子的,写不了多少字,见此开口道:

“殿下若是喜欢,拿回去收藏?”

东方离人淡淡哼了声,把笔盒放在原本碧玉小乌龟的位置:

“人姑娘刚送的心意,本王拿走像什么话?若是让人华小姐知道,你怕是得留下个惧内的名声。”

“我敬畏殿下,不是应该的。”

夜惊堂抬手拉着笨笨,想让她继续坐在腿上。

但东方离人好不容易才压下面红耳赤,可不想又被抱着白摸一整天,她面向夜惊堂,臀儿枕在桌子边缘,双臂环胸:

“如今好歹是国公爷了,别整天想这些,酒是穿肠药、色是刮骨刀的老话,没听说过?”

“自然听说过,但我不好酒,殿下应该劝劝陆仙子。”

“色你只字不提?!”

“呵呵……”

东方离人身材非常高挑,像是水水和三娘这么靠坐在书桌上,还得略微垫脚;而东方离人直接是斜靠着,还能把右腿搭在左腿上,配以双臂环胸的姿势,颇像偶然进办公室找下属闲聊的女上司。

夜惊堂虽然想摆出正襟危坐的气态,但确实有点难,便托着腰让大笨笨坐在桌子上,而后帮忙捏小腿:

“走路过来累了吧?我帮殿下按按。”

东方离人没抽开,便双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道:

“你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就乘车进宫一趟,给太后和圣上请个安。昨天伱当街晕倒,太后担心的不轻,昨晚竟然从地道跑来王府询问情况,圣上早上也起晚了,恐怕也是担忧你安危……”

夜惊堂转眼看了下天色:

“我就是气虚,行走无碍,晚些时候入宫一趟吧。”

“行,等会坐本王车过去。”

东方离人鞋子被褪下,踩在了夜惊堂膝盖上,心头怪怪的,便看向窗外:

“继续教你吟诗作对,不许乱对,听到没有?”

“嗯哼。”

“你还‘嗯哼’,怎么学起师尊口气来了?”

“呃……”

——

天街一场大战,导致承天门内外满地狼藉。

作为皇城正门,破破烂烂显然有失体面,为此工部的人昨天下午就到了场,开始着手翻修城门楼和街道。

昨日大战,算是开国以来在云安发生的最大规模交手,上次女帝打曹公公,都没搞出这么大动静,可能是觉得有纪念意义,有些拍女帝马屁的臣子,甚至还提议在承天门外立两座雕像。

但朝廷给活人塑像,基本上‘肉身封神’的意思,夜惊堂当护国门神,杵剑站在宫门之外震慑四海宵小,倒是勉强够格;但作为对手的花翎,站在旁边就显然不合适了。

为此这个女帝很喜欢的提议,还是被群臣给否决了,改为弄了一座刀扇石雕,放到了梧桐街口,来纪念在此地一决雌雄的两名武道巨擘。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

因为昨天刚有贼子在皇城外捣乱,西侧港也发生了剧烈冲突,皇城尚处于戒严状态,下午时分,银装素裹的皇城里,随处可见结队巡视的禁军。

福寿宫内,因为太后娘娘昨天晚上自作主张,从地道偷偷跑去了靖王府,导致杨澜被靖王训了一顿,今天可谓严防死守,直接站在地道入口,以免太后娘娘一不留神又不见了。

太后娘娘虽然十分挂念色胚护卫的安危,但两人的关系终究不好挑明,太关心难免惹人生疑,为此昨夜回来后,便老实在寝殿里歇着,让红玉去打探城外的消息。

眼看一个白天就要过去了,外面还没有确切消息传来,太后娘娘自然忧心忡忡,站在银杏树下,面前的树坛里插着三炷香,双手合十默默念叨道家典籍,估计是在求树老爷保佑夜惊堂平平安安。

红玉和太后娘娘一起长大,在江州时就是伴读丫鬟,对太后娘娘可是十分了解,其实从西北回来后,已经发现太后娘娘和以前不太一样,心里好像有了男人,而且这个男人非常好猜……

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红玉作为贴身女官,按理说应该劝太后娘娘迷途知返,千万别鬼迷心窍做傻事。

但常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太后娘娘进宫她就进宫,太后娘娘若是有朝一日改嫁,她不也顺理成章跟着改嫁,太后娘娘总不能卸磨杀驴,到时候把她抛下吧?

为此红玉哪怕看出了点端倪,依旧傻乎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还站在旁边,双手合十帮着一起祈福。

主仆两人不知道祷告多久后,宫阁外传来扇翅膀的声音,继而一只大鸟鸟,就落在了银杏树的秋千上,开始很不开心的来回摇晃。

咯吱咯吱……

太后娘娘瞧见鸟鸟,自然是眼前一亮,从荷包里取出小肉干:

“爱妃,夜惊堂醒了没有?”

“叽叽……”

鸟鸟瞧见小肉干,少有的没接,而是张开翅膀,示意毛茸茸的肚子,看模样还在为胖头龙说它胖的事儿耿耿于怀。

太后娘娘没看懂鸟鸟的意思,正茫然之际,忽听殿外传来一声:

“微臣夜惊堂,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以为夜惊堂在躺着养伤,着实没料到他能跑进来,连忙回头,瞧见一袭黑袍的夜惊堂,端端正正站在门口,看起来和往日没区别,心里的大石头顿时落了一半。

太后娘娘本想快步跑过去,但走出两步又觉得仪态不对,便双手叠在腰间,变成了不紧不慢的国母姿态,来到正殿内:

“惊堂,你怎么进宫了?托人报个平安就行了嘛。红玉,你去准备些晚膳。”

红玉就猜出太后娘娘会支开她,当下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欠身一礼后,便快步退出了殿内。

夜惊堂恭敬站着,直到屋里没了宫女,才站直身体揉了揉老腰:

“嘶……”

“诶?”

太后娘娘端庄淑雅的神色一变,连忙来到跟前,扶住夜惊堂的胳膊:

“你怎么了?要不要叫太医?”

“不用,就是身子有点虚,走这么远累着了。”

夜惊堂被太后娘娘扶着,走向不远处的茶榻:

“听说娘娘昨晚上还跑去王府问我情况,我怕娘娘见不到人着急,就过来了。”

太后娘娘扶着夜惊堂在茶榻靠着,侧坐在跟前倒茶:

“你把城门楼都打塌了,当场晕倒,我能不担心?和断声寂打架,都没瞧见你晕……唉~你要是出生在江州多好,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定然也能成大才子,遇事和离人一样动嘴就行了,哪需要整日打打杀杀,冒这么大风险……来,喝水。”

太后娘娘说话间,端着茶杯吹了吹,送到夜惊堂嘴边。

因为殿内烧着火龙不冷,太后娘娘在宫里,穿的只是深红色的轻柔家居裙,黑发在脑后盘成很成熟的样子,脸上还是点了红妆,红唇似珠、面白如玉,看起来明艳而贵气,亲手端茶送水,着实让人有种消受不起之感。

夜惊堂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把茶杯接过来,又把太后娘娘搂着靠在跟前,在脸蛋儿上亲了下:

“我自有分寸,打不过会跑的,晕倒只是懒得强撑了。动嘴皮子,虽然能以理服人,但太费脑子,哪有把刀架人脖子讲道理简单……”

太后娘娘见红玉一走,规规矩矩的夜惊堂便开始放肆了,眸子里有点羞恼,但这时候也不好凶,想想还是靠在怀里,把有些冰凉凉的大手拉起来放在怀里暖着,柔声道:

“谁说的?你再有道理,只要动了手,那些酸书生就能说你仗势欺人,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真厉害。我以前在江州的时候,经常逛诗会,看那些才子唇枪舌战,场面可不比武魁打架弱多少,当场被气死的都有……”

夜惊堂环着太后娘娘聆听诉说,因为太温柔体贴,弄得他连欺负的心思都生不起,只是眉眼弯弯回应:

“是吗?哪有时间肯定得去见识下。”

太后娘娘听到这个,倒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眼眸望向夜惊堂:

“对了,本宫前几天和水儿说,想回江州省亲,水儿说是和圣上打招呼,也不知道说了没有……进宫之后,我都十年没回过江州了,爹娘倒是来过两次,但也没住多久。

“本来还想早点回去,赶个年关,现在看来不大可能了,嗯……开春要是能回去,你陪着本宫好不好?就说给本宫当护卫,到江州也能认识那边的名门望族,对你以后有好处……”

夜惊堂听见这话,心中倒是一动——凝儿和薛教主在江州,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他挺想去看看的,顺便去凝儿老家一趟。还有龙正青和萧山堡的事儿,若是能提前查清,也能了却个心结。

按理说,开春后过去更合适,但夜惊堂这段时间没法动武,住在家里是养,坐在船上也是养,没啥区别。

而太后娘娘十年没回娘家了,想回去过个年,他作为男朋友,肯定要满足下……

夜惊堂稍加思索,偏头道:

“我去说一声吧,反正这段时间养伤,跟着太后娘娘出门,刚好也能散个心。”

太后娘娘听见这话,自然是眼前一亮,还有点不好意思,嗫嚅嘴唇,看样子是想问夜惊堂方不方便。

夜惊堂搂紧些许,笑道:

“我也没啥正事,年纪轻轻的,所做无非行走四方,见识下这江湖到底有多大。嗯……不光带娘娘回江州,以后只要有机会,天南海边、西北大漠、北方雪原,那些陆仙子讲过的地方,我都带着娘娘还有靖王去看看……”

太后娘娘觉得这个饼画的怕是有点大,不过来日方长,只要夜惊堂有这个心,总是有机会的。

可能是觉得夜惊堂太宠她,太后娘娘有点不好意思了,左右看了看,而后悄悄摸摸,学着艳后秘史上的内容,把手儿滑到了夜惊堂小腹轻轻摩挲,看起来是想帮夜惊堂是手动奖励一下:

“哼……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本宫身为太后,肯定不能真给你……不过那什么……”

夜惊堂瞧见这架势,自然受宠若惊。

但他再在获得奖励,晚上回去梵姑娘一号脉,发现他又虚一大截,怕是得把他绑起来关禁闭。

夜惊堂虽然很感动,但还是忍痛握住了太后娘娘的手儿,放到嘴边温温柔柔亲了口:

“我说这些,只是希望娘娘开心罢了,又不是光想着占便宜的登徒子,真想感谢的话,亲一口就行。”

“……”

太后娘娘见夜惊堂如此君子气,心里感动坏了,抿了抿嘴,主动扬起脸颊,凑上前啵啵啵啵啵……

……

——

呼呼~

日落西山,雪逐渐大了起来。

夜惊堂吃了个晚饭后,走出了福寿宫,顺着游廊步道朝长乐宫行去。

而鸟鸟不小心又吃撑了,蹲在秋千上面树思过,叫不动便让它留在太后宫里了。

长乐宫虽然只住了女帝一人,但服侍的宫人要比福寿宫多很多,行走在路上,时而都能碰见来回行走的宫女,因为夜惊堂已经是熟面孔,擦肩而过还会欠身行礼:

“夜国公。”

“免礼,不嫌弃叫公子即可,没必要这么客气。”

“嘻……”

……

夜惊堂沿途回应宫女的招呼,很快来到了长乐宫后方的承安殿。

进宫时提前打过招呼,承安殿显然提前有所准备,宫女全被支开了,里面亮着灯火但看不到一个人。

夜惊堂见此脚步放慢几分,来到门口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开口道:

“钰虎姑娘?”

“嗯哼~在这里。”

柔媚御姐音,从寝殿深处小浴室传来,还伴随这水花声。

夜惊堂瞧见这架势,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照这样串门下去,他不虚谁虚?

夜惊堂不知为何,竟然有点压力,想了想才抬步进入殿内,来到临湖宽大寝室之中,打量里侧的屏风:

“钰虎姑娘,你在沐浴?”

“进来~”

“?”

换做往日,夜惊堂还真得进去试试深浅!

但现在不太敢,开口道:

“这不太好吧?我……”

“你进不进来?”

御姐音多了三分不悦之意。

夜惊堂张了张嘴,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屏风侧面,往浴室瞄了眼——浴室里干干净净,池子里冒着水雾,钰虎身着红色长裙,站在多宝阁旁,摆弄着里面的药材,并没有衣不遮体的情况。

瞧见此景,夜惊堂如释重负,缓步走进小浴室,询问道:

“钰虎姑娘准备沐浴?”

大魏女帝打开架子上的盒子,从里面取出药瓶,回过头来,柔媚眼神示意浴池:

“脱衣裳,躺进去。”

“?”

夜惊堂听见此言算是明白,这次角色互换了。他摇头道:

“我没大碍,就是过来报个平安,要是没事的话……话……钰虎姑娘,你做什么?”

大魏女帝脚步轻盈来到面前,直至面对面把夜惊堂逼退半步,眼神居高临下,打量着夜惊堂身体:

“你现在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患,要是不听话,信不信以前你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对你?”

以前……

夜惊堂想起以前抱着钰虎,用臀儿试水温的事情,觉得这场面他肯定没法复刻,无奈道:

“以前是事急从权,我蒙着眼睛,没有冒犯的意思……”

大魏女帝也不废话,抬手就开始扯腰带。

夜惊堂抬起手来:“好,我泡澡,自己来。”

大魏女帝这才满意,回过身来,和夜惊堂一样,取出一截红布蒙住眼睛,而后拿起小药瓶,倒进冒着雾气的池水。

哗啦啦~

夜惊堂把佩刀解下,放在案台上,想了想:

“要不我自己泡?我没让人伺候的习惯……”

“谁伺候你,你沐浴,我和你聊点正事。我又看不到,你还怕吃亏不成?”

夜惊堂见虎妞妞脾气倔,也不多说了,把外袍褪下,穿着薄裤滑入池水中。

哗啦~

池水是温泉,本就有养身的效果,里面添加的药物,则是大魏女帝平时温养身体神药,由王太医等高人精心配置,所用药材更不用说,只要世上有的,用的基本上就是最好的。

夜惊堂本来只是迫于虎妞妞威势随便泡泡,但真躺进去,便发现一股清凉流入四肢百骸,继而由内而外产生温热,连虚乏感都给填满了,说不出的舒坦。

“呼……”

夜惊堂呼了口气,眼底闪过讶异,也不在拒绝,老老实实躺在池子里,让池水浸泡全身:

“这是什么药?我有浴火图,用这怕是有点浪费……”

“药就是给人用的,何来浪费一说。”

大魏女帝蒙眼侧坐在水池边,用手撩动池水,让药物扩散均匀:

“西侧港和天街的贼子,虽然为杀你而来,但你是大魏国公,亲自出手剿灭北梁贼子,也算立了大功。说吧,想要什么奖励?我帮你和圣上请赏。”

夜惊堂靠在池子里,看着旁边身姿丰腴的绝色美人,猜出她肯定有备而来,指不定穿了两条……

不过夜惊堂以前只是吓唬钰虎,让她收敛点,此时也没真要,只是道:

“我想请个长假,趁着养病期间,去外面走走。太后思乡心切,想去江州,我也早听过江州水乡的各种传闻,但没亲眼见过,所以……”

哗啦~

大魏女帝撩水花的动作一顿,略微抬起脸颊,看起来是有点不高兴。

不高兴并非因为臣子告假,而是她喜好诗词歌赋,但从未去过江州。

这就和东方离人做梦都想去天南一样,江州就是文坛上的官城,群英荟萃的书香圣地,只要是舞文弄墨之辈,没人不想去留下自己的足迹。

但她身为一国帝王,显然没法随心所欲,夜惊堂一走就是数月,她又只能一个人待在这深宫之内书风咏雪,那种应有尽有,却终是孤家寡人的孤单,世上又有几人能懂?

夜惊堂感觉到了虎妞妞的情绪变化,想了想:

“嗯……开春去也行,我先老实在京城养伤……”

大魏女帝沉默了一阵,想想站起身来,裸足滑入浴池中,夺目红裙浸泡在了池水内,斜靠在了夜惊堂跟前:

“我向来说到做到,你有求,只要力所能及,就不会拒绝。”

夜惊堂见状下意识坐直几分,虽然钰虎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可长着眼睛,红裙被水一泡,基本上就半透了,看似什么都看不见,但隐隐又好像都能看见……

夜惊堂轻咳一声,也不好坐太近,就往旁边挪了挪:

“要是你不想答应,就当我没提过,等过完年,再送太后回乡省亲……”

大魏女帝泡在水里,并未回应,斟酌良久后,才道:

“我喜欢诗词歌赋,但从未去过江州,太后既然回去,我刚好也和圣上告个假……”

“啥?!”

未等话语说完,夜惊堂已经猛的坐起身来,转头看向身侧的大漂亮,满眼难以置信。

大魏女帝并非开玩笑,坐姿慵懒了几分,靠在浴池边缘:

“怎么,不想我跟着?”

“不是。”

夜惊堂都惊呆了,连当前暧昧处境都懒得再搭理,抬手把蒙眼的红布拉下来,四目相对认真道:

“这可不是拍脑门就能做的决定,太后不管政务,出去走走没什么。你……你要帮圣上处理公务,这走了,朝廷那么多事情……”

大魏女帝倒是颇为平静:

“这掌控天下的,可不是太极殿一张椅子,而是江州、崖州的几十万精兵和手下臣子,只要剑在圣上手中,让鸟鸟坐在龙椅上听政,都能把朝野管的井井有条。让靖王监国即可,短时间出不了问题。”

夜惊堂眉头紧蹙,觉得还是太冒险。

大魏女帝偏头打量泡在水里的健美胸腹,开口道:

“再者,东南方由门阀士族把持,表面安分,内里如何谁也不清楚,顺道也能微服私访,替圣上体察民情。史上又不是没有下江州微服私访的皇帝,沿途判案申冤、除暴安良,还留下过不少典故……”

夜惊堂觉得虎妞妞就是想出去玩,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

“此事我根本拿不了主意,至少得和靖王、朝臣商量过后,才能……”

“这是自然,我现在就去和靖王商量。”

大魏女帝说完后,站起身来,水花顺着裙摆滑下,丰腴身段儿也展现无疑,明显能看到两瓣月亮……

哗啦啦~

夜惊堂连忙偏过头,直至湿哒哒的大姨子,起身走出浴室,去了旁边的睡房,才暗暗松了口气,快速穿上了衣袍……

——

入夜。

高耸于建筑群间的鸣玉楼,沐浴在潇潇风雪中,依旧亮着灯火。

后方黑衙之内,有捕快来回巡视,依稀还能听到巡逻的‘后门枪’小王,给刚来的新人上课:

“咱们黑衙的顶头上司,明面是靖王,但暗地里是谁,你可清楚?”

“夜大侠!”

“什么大侠,叫大人!这里可不是江湖法外之地,说错话要挨板子。我作为老人,可得给你打好招呼,其他地方能走,但下面的地牢,绝对不可乱去,特别是地子一号房……”

“呃……一号……哪里面关的何方神圣?”

“嘘!问不得。反正那里面的人,刺杀过夜大人,还好端端活着。断声寂、花翎等通天枭雄,都死在夜惊堂手上,能活下来的人,你想想有多厉害?”

“哦……难不成是个女刺客,用的美人计?”

“嗯?”

“我猜对啦?!”

……

琐碎言语渐行渐远。

夜惊堂站在围墙上,看着两个提灯走过的捕快,心底暗暗摇头,又把目光投向了围墙后方的高楼。

顶楼是书房,仔细侧耳聆听,能听到里面传来两道一高冷一妩媚的女子声音:

“去江州?太后回乡探亲,我陪着即可,姐姐日理万机,哪有时间……”

“上次你去西海诸部巡游,去了姐姐只在书上看到过地方;而姐姐我却自幼待在云安,最远也不过去泽州巡视一圈儿,说是人间帝王,其实也不过是笼中雀罢了……”

“唉,我知道姐姐不容易……朝政怎么安排?”

“你身为摄政亲王,总得历练,监国一两个月,有问题?”

“问题倒是没有,不过姐姐微服私访,安危……”

“师尊和夜惊堂在身侧,你都没出问题,还怕朕在外面出事?还是你想和夜惊堂出门郎情妾意,不愿替我这姐姐分忧?”

“怎么会,嗯……我也没去过江州,不如这样,太后要住到开春,少说两三个月。姐姐先过去散心,等下个月,姐姐早点回来主持朝政,我再过去……这样麻烦是麻烦点,但我们自幼都是如此,有福同享嘛,对吧姐姐?”

“唉……也行,我把胭脂虎带着,三天就能回京,到时候你再过去即可。”

“那就这么定了,姐姐好不容易出门一趟,玩开心点,不用挂念政务……”

……

夜惊堂听着对谈,第一次发现笨笨也能展现出云璃般的灵动娇憨,忍不住轻笑了下。

既然俩人商量着安排,夜惊堂自然也没有多操心,悄然离开王府,带着鸟鸟往天水桥折返。

等回到新宅之时,夜色已经深了。

夜惊堂想着接下来的安排,独自进入梅院,抬眼一看,忽然发现原本岁月静好的梅花院,气氛变得有点不对。

天色已晚,房间门窗都关着,亮着灯火,但里面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动静。

夜惊堂略显疑惑,左右打量后,先来到西厢房外,想看看三娘睡着没有。

结果他刚悄悄把门推开,就发现正厅里的小榻上,端端正正坐着道人影,身着红黄相间的冬裙,仪态看起来和苦口婆心教偏房规矩的少奶奶似得。

而小榻另一侧,则坐着有点蔫儿的三娘,微微低眉,看起来受了很大委屈。

夜惊堂见此略显茫然,把门推开询问道:

“怎么了?”

裴湘君也没抬头,声音不大不小的开口:

“没什么,昨天晚上,我和你胡来,没顾忌你的身子,梵姑娘和我讲道理,我觉得说得对,以后可不敢乱来了,你也得注意。”

这话显然不是说给夜惊堂听得,而是说给东厢房里装死的水水听的。

梵青禾自然不知道自己教导错了人,见三娘很委屈的样子,开口道:

“我是大夫,说的都是事实,可能话不中听,但还是要说清楚,这是为了惊堂身体。”

夜惊堂明白了原委,觉得三娘肯定委屈坏了,但也不能说梵姑娘不对,当下连忙上前:

“都是我的错,以后肯定不会乱来了,多谢梵姑娘操心,以后说我就好,我肯定记住。”

梵青禾觉得和夜惊堂说没用,只有提醒枕边人,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此时说完了,她也不久留,起身给夜惊堂号了下脉:

“嗯……你身体恢复了些,但近些日子还是要休养,身体养好了,才能龙精虎猛,可不能纵欲。好了,我先回房了。”

说着就提着小药箱,走出了房门。

夜惊堂送梵姑娘离开后,快步回到西厢房,可见三娘眼圈都红了,轻咬着下唇也不说话,便坐在跟前轻抚后背:

“是我不好,让三娘受委屈了。”

吱呀~

而对面的东厢房,此时也打开了房门。

璇玑真人虽说性格从心所欲,但只针对自己,怎么可能不顾及他人感受。

方才坐在屋里,听着三娘被禾禾数落半天,璇玑真人也不好解释,心里相当惭愧,此时也没摆仙子气态了,缓步来到屋里,来到三娘跟前坐下:

“是我的错,昨天不小心喝多了,被……被夜惊堂……如今木已成舟,我也无可奈何,但此事确实不好公之于众。青禾那些叮嘱之语,确实是为夜惊堂好,就是说错了人,三娘别往心里去才是……”

裴湘君莫名其妙帮璇玑真人扛雷,心里自然委屈,不过见璇玑真人通情达理道歉,还是舒服了些,柔声道:

“进了一家门,便是姐妹,我帮忙遮掩也是应该的。惊堂喝多了不懂事,才弄出这些,水儿姑娘也别想不开;女人嘛,迟早都要嫁人的,惊堂人也不错……”

璇玑真人认真聆听,也没说什么,闲谈两句后,便起身道:

“你们早点休息吧,我回房了。”

裴湘君明白这是把惊堂让给她,她昨晚没干坏事,都被梵姑娘说得无地自容了,哪里再敢和夜惊堂同房,当下道:

“你刚那什么……让惊堂多陪陪你吧。”

璇玑真人可是在学凝儿的受辱女侠人设,怎么能带着夜惊堂回屋,便开口道:

“我想一个人静静,夜惊堂,你自己回屋睡吧,敢乱跑,我就叫青禾过来收拾你。”

夜惊堂身体养好了,才能大战几天几夜,当前也没一炮双响的意思,他端过来茶壶,在榻上坐下:

“还没啥睡意,要不坐下来一起聊聊天。过几天,我们可能的去江州一趟。”

“嗯?”裴湘君听见这话,自然扫开了杂念,侧坐在身边蹙眉道:

“去江州作甚?又是朝廷安排的?朝廷把你当驴使唤不成?”

璇玑真人在对面坐下,可能是骚里骚气习惯了,顺嘴接了句:

“谁让他比驴都猛……咳……”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夜惊堂端着茶壶倒水,眼神古怪,差点憋岔气。

裴湘君吸了口气,导致衣襟鼓鼓,本来想装作听不懂,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水儿,你私底下好像比明面上还……还那什么。”

璇玑真人少有的脸红了下,端起茶杯抿了口,风轻云淡岔开话题:

“说正事,去江州做什么?”

“太后娘娘回乡探亲。”

“哦……”璇玑真人恍然:“我听太后说起过。”

“钰虎也跟着。”

“……?”

璇玑真人喝茶的动作一顿,眨了眨眸子:

“确定?”

夜惊堂把茶杯递给三娘,点头道:

“嗯。钰虎喜欢舞文弄墨,但自幼没出过远门,想趁此机会出去走走,宫里宫外的事情正在安排……’

璇玑真人听到这里,便知道大徒弟心意已决。

钰虎的武艺,可比离人高太多了,她刚和夜惊堂那什么,要是路上被逮住,怕是得被钰虎当场逐出徒门,勒令还俗嫁人。

璇玑真人想了想道:“江州路途遥远,你身体有伤,刚好在船上休养,要听青禾嘱咐,别想那些事了。嗯……三娘你去不去?”

裴湘君好久没见凝儿,肯定是想去看凝儿和眼前这闺蜜打架的场景,也舍不得夜惊堂,便开口道:

“药坊刚筹建好,东南那边豪商云集,惊堂要过去的话,我也带着掌柜过去走走,不过肯定不好和太后住官船上。”

“那行,我和三娘坐商船走后面,让青禾跟在你身边照料,免得你乱来伤了身子……其他的,等到江州再说吧。”

夜惊堂知道‘其他的’是什么,摇头一笑:

“我又不是成天想那些,来喝茶……”

“干喝有什么意思,要不来玩点有意思的?”

“别了别了,梵姑娘待会查房怎么办……”

……

轻声细语传入门外风雪,又散入风雪。

深秋自云安出发的旅程,直至昨日才堪堪结束,而一段新的旅程,也在这风雪与烛光之中,不知不觉悄然开始……

——

千山难阻红尘客,枪横雪崖伴游鹰。

第六卷【千山游隼】完。

第七卷【寒波龙影】

龙影凌波击碧空,剑锋遥指月华东。

事成拂袖瞻天问,斩落人间第几红?

敬请期待……

——

日更两万一,只为剑指月票榜,看看能冲个第几名。

前两章是昨天写的,这章是今天现写的,明天更新可能比较晚,也不可能有今天多这么,毕竟码字需要时间,不是阿关不想多更,我恨不得一天四十八小时。

打赏感言过几天总结一下发吧,这几天确实饭都没时间吃,靠牛奶火腿肠顶饿or2!

(本章完)

第350章 江州烟雨

沙沙沙~

西北大地飞霜,位于东南海畔的林安城,却还下着蒙蒙秋雨。

江畔小山之上,种着四季常青的花木,一座坟包埋在青山绿水之间。

骆凝身着青衣,冷艳脸颊不施粉黛,跪在一座夫妻合葬的墓碑前,往火罐之中烧着纸钱。

时隔多年,骆凝脸色已经没了少女时痛彻心扉的悲戚,但桃花美眸中的伤感犹存,嘴唇无声嗫嚅,应当是在诉说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墓碑后葬着的,是曾经东陵山庄的庄主夫妇,不曾名震大魏,但放在江州也算是一地豪杰。

庄主骆英,出生于林安市井,六岁拜入门中,从挑水劈柴打杂做起,靠着聪慧天资,又变成了大小姐的小车夫,勤勤恳恳十年,练成了一身文武艺,被老庄主看中,成了骆家的上门女婿。

本来这该是一件人人称道的江湖美谈,但可惜的是,东陵山庄本就有个大徒弟,天资悟性都要强过骆英,但心气傲不愿入赘。

老庄主既是一派掌门,也是一家之主,在继承人的选择上,肯定是偏向了天赋一般,但已经是骆家人的骆英。

师父偏向自家子孙,在江湖是常事,心气高的徒弟,多半都会出去自立门户。

但在大徒弟看来,骆英和他一样,也是外来人,靠着巴结大小姐,才混到了继承人的位置,根本不配扛起东陵山庄的基业。

大徒弟当时负气而走了,但老庄主寿终正寝那天,又回到了东陵山庄,先是给师父送终,而后当着无数江湖朋友的面,说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不满,又和庄主骆英动了手。

骆凝当时尚且年幼,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过后没几天,爹爹就因重伤离世,而后没几年,娘也郁郁而终,整个家就散了。

因为此事,那个大徒弟身败名裂,难以在江湖立足,跑到西北大漠,试图遁入空门逃避罪责。

父母皆魂归黄土,只剩骆凝一人,此等血海深仇,她如何能忍?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家仇尚在,她依然漂泊四方,江州的江湖,却早已把这些陈年旧事淡忘了。

滴滴答答~

细密雨珠,落在青色油纸伞上。

平天教主身着白裙,罕见穿上了女子装束,不过胸口依旧缠着裹胸,看起来有点平;因为脸颊很是秀丽,五官精致、眼神清澈,左手撑着油纸伞,看起来倒有点像是山中陪着小青上坟的白娘子。

虽然打扮很有女人味,但平天教主的霸气依旧没收敛,右手负后站姿笔直,目光扫视着蒙蒙江岸,侧耳聆听着路过游船上的闲言碎语:

“太后娘娘据说要归乡省亲,估摸快到了,江州城怕是又要人人自危咯……”

“为什么?太后娘娘很难伺候?”

“何止难伺候,‘江州雁’的名号,在江州城何人不知?秦家嫡长女,最受秦国公宠爱,那真是想要天上星星,都能摘下来放绣楼里。萧山堡的堡主厉害吧?放江湖那都是一州之地的霸主,结果上门拜访,被秦大小姐知道他手艺好,非让他做一个能自己跑的小车,做不出来就哭,急的秦家上下团团转……”

“最后做出来没?”

“若是做不出来,江州水师的铠甲军械,可能就交给别家做了,萧山堡能不想办法?据说萧堡主头发都白了几根,硬折腾出了一个巧夺天工的小车,无牛无马能跑一刻钟,结果不出三天,就被秦大小姐拆开装不回去了,又把人叫来重新装好……”

“啧啧啧……”

“话说京城那边,出了个夜惊堂,势头猛得很,年不满二十,就已经受封国公,位列八魁第三;你说这次会不会跟着一起过来?”

“应该不会,我听说前些日子在京城,夜国公和北梁的第一游侠打了架,承天门都打塌了,在家里养伤……”

“那可惜了……”

……

闲言碎语传入耳中,平天教主眉梢微蹙,心底倒是显出几分讶异。

作为整个天下最强的女人,平天教主自然明白花翎的厉害,和她可能存在差距,但天赋放在南北两朝都是第一等,属于往后可能接替奉官城位置的武人之一。

平天教主本以为,夜惊堂要超过璇玑真人,还得练个半年,这才多久,竟然就压住花翎和她之间只差一个龙正青了。

看来以战养战,在搏杀中精进武学,确实是提升实力最快的方法。

不过武人越往上走,对手就越少,夜惊堂现在能拿来当对手的人,也就寥寥几个。

而她更是无奈,山上三仙碰不过,下面人又不是对手,有资格和她较量的人,恐怕也就北方的左贤王,和宫里那个实力琢磨不定的女皇帝。

但她这辈子见到女皇帝的机会,看起来只有造反成功后,在太华殿前的屠龙之战,这个可能性比决战奉官城还小,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了。

滴滴答答……

细密雨声中,墓碑前的寥寥青烟逐渐消失。

骆凝缓缓站起身来,转身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平天教主将伞撑在凝儿头顶,走向山脚的骏马,开口道:

“太后要回江州探亲,据说璇玑真人和太后关系匪浅,你到时候要不要去看看?”

骆凝其实更想回京城过大年,但当前事情还没办完,年前肯定很难回去团圆,她想了想道:

“到时候再说吧。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去萧山堡的藏剑楼翻过,里面没有天子剑,不过萧山堡暗地里似乎还藏有高人,摸不清底细,贸然深入会打草惊蛇,只能慢慢查。”

平天教主翻身上马,见凝儿情绪不是太好,关切道:

“伱是不是想男人了?”

“……”

骆凝眨了眨眸子,虽然心里想死小贼了,但明面上肯定不能承认,她翻身坐在马鞍后面,偏头望向一边:

“想云璃罢了。离开这么久,夜惊堂也不舍得管,恐怕都无法无天了……”

“呵……驾!”

蹄哒、蹄哒……

白色骏马沿着江岸疾驰而去,很快隐入了无边烟雨……

——

另一边,邬江下游。

三艘大型官船组成的船队,缓缓驶过平直江面,前后两艘装载着禁军护卫,中心宝船上则住着大魏的太后娘娘,以及随行的众多宫女。

身着黑色公子袍的夜惊堂,腰后挂着螭龙刀,在宝船甲板上站立,眺望着沿江风景,气色较之在云安时,已经好了太多。

自云州出发,经过邬西运河往东进入邬州,再顺流而下,便到了位于东南方的江州。

虽然路途遥远,但大魏航道四通八达,走的都是水路,沿途倒也没有奔波劳累之处。

与去其他州的越走越穷不同,往东南走,则是越走越富饶,到了江州辖境,水土肥沃、少见穷苦流民不说,甚至比云州看起来更有历史韵味。

出现这种情况,并非云州没历史底蕴,而是云州是王朝的正中心,坐云州则坐天下,自古以来都是改朝换代的关键地带,三百年被战火推平一次都成了惯例。

如此破坏再重建,云州最有历史底蕴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座传承数朝的皇宫,其他地方的建筑,历史基本上不会超过三百年。

而江州则不一样,处于版图边角,东侧邻海退无可退,境内也无险可守,邬州一丢,整个江州就集体沦陷了,想负隅顽抗都没机会,为此战火很难烧到江州本土来。

再加上江州文气重,都识时务,不管谁当皇帝,都有江州大儒为其辩经,来确立政权合法性,所以朝廷也不好对这群人下刀,久而久之下来,就让东南各地多了很多传承久远的世家大族。

夜惊堂知道东南文官集团,在朝堂上的力量很大,不过也没到把持的地步。

自从前朝大行科举重用寒门后,门阀士族的力量其实就被严重削弱了,现在还能在朝廷占据主要地位,纯粹是东南文人太霸道,不靠世家背景,参加科举硬考,都能把其他州文人撵出官场。

为此在江州走仕途,基本等于在梁州走江湖,想冒头属于地狱难度。

而江州的江湖,如今倒是有些没落,扛大梁的萧山堡,都跌下了一线豪门行列,连个撑场面的人物都找不出来。

夜惊堂对江州了解也不算多,在甲板上眺望片刻风景后,就转身回到了船楼里。

从云安出发到进入江州,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他在浴火图和各种神药的滋润下,身体已经完全恢复,至于路上旅程,倒是没什么可谈的。

因为梵姑娘看的紧,他不能纵欲,基本上就是老实养伤,等官船准备好后,就跟着太后登了船;三娘和水儿,为了他身体考虑,都登上了商船跟在后面,还保持几十里的距离,免得他大晚上往船上摸解闷。

梵姑娘倒是陪在跟前,但凶的很,按时按点让他吃饭、休息,可以说是十二个时辰不准离开视线。

夜惊堂知道这是为他身体考虑,自然也没什么抵触,也确实没乱来的机会。

太后娘娘的本意,是和他一起回江州,两个人游山玩水亲亲密密什么的,结果登船一看,继女钰虎坐在屋里等着!

钰虎在跟前,太后娘娘哪里敢和小情郎眉来眼去,整天端庄有礼摆出太后架势,他想见面,都得先让人通报,获得许可后,才能进去请安。

而钰虎也差不多,此行微服私访,和上次太后出门一样,扮做随行女官;虽然都知道她身份,但宝船再大也就一个船楼,钰虎总不能让太后去甲板上站着和夜惊堂撩骚,一路上只是待在船楼顶层,陪着太后下棋解闷。

虽然太后娘娘棋力平平,但钰虎显然也高不到哪里去,两人说起来还算棋逢对手。

夜惊堂不好跑上去当参谋,这段日子都以随行护卫身份,住在一层的房间里;大笨笨还很贴心,没忘记教他功课的事情,还专门安排了个女官,教他诗词歌赋之类的。

夜惊堂走入船楼,可见些许宫女,都趴在房间的窗口,往江岸眺望,还在窃窃私语:

“南方真暖和,云安都下雪了,这里还和春天一样……”

“怪不得富人家都喜欢住在江州……”

……

夜惊堂走过几个房间,来到自己的卧室门口,抬眼打量,可见房间里已经摆上了饭菜。

梵青禾身处官船之上,为了着装统一,换上医女的装束,虽然清雅素洁,但身段儿明显比其他医女豪许多,腰细臀圆、衣襟鼓鼓,硬是把端庄素雅的医女服饰,穿出了制服诱惑的感觉……

而毛茸茸的大鸟鸟,蹲在桌旁的小凳上,可能是老被人说胖,有点伤心了,这段时间下决心减肥,以前三口吃完的小鱼,如今都要吃四口。

虽然毛茸茸的体型没任何变化,但夜惊堂还是很在乎鸟鸟感受,进门还夸了句:

“怎么又瘦了,饭还是要好好吃,饿瘦了没力气飞咋办?”

“叽叽~”

梵青禾端端正正坐在桌前,夜惊堂一进来,便动手盛饭,询问道:

“让你在外面活动活动,你怎么就站在甲板上望风?要多走走,才能利于恢复。”

夜惊堂在椅子上坐下,把鸟鸟放在腿上,夹起小酥鱼喂饭,同时笑道:

“我练了浴火图,每天吃饱躺着睡,都能恢复如初。现在感觉已经完全恢复,可以自由活动了吧?”

梵青禾天天号脉检查,知道夜惊堂几天前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但船上又没侍寝的姑娘,她说完全康复可以乱来了,夜惊堂转头就卸磨杀驴,把她这女大夫给糟蹋了怎么办?

夜惊堂龙精虎猛的,还养精蓄锐半个月,梵青禾哪怕没经历过男女之事,也知道自己若是没反抗成功,肯定没法站着下船,为此还是认真道:

“表面是好了,但精气神还是需要温养,等到了江州城再说。”

夜惊堂感觉到了江州城,三娘怕是一个人肯定应付不来;上次三个人喝茶,水儿和三娘聊的还很开心,不知道会不会帮忙一起……

夜惊堂养精蓄锐半个月,脑子里胡思乱想,身体竟然还有点躁动了,当下端起清汤喝两口,压下无名邪火。

梵青禾能感觉到夜惊堂的躁动,无需号脉,光从精光四溢看着都猛的气色都能瞧出来,她怕不小心把火药桶碰炸了,也不敢太亲昵,只是小口吃饭闷不吭声。

两人如此吃完饭,又在窗前下了会五子棋,随着时间到了下午,江畔出现白墙青瓦的城镇,一座五层高楼,也出现在了江畔,遥遥可见附近有很多游人。

夜惊堂起身在窗口打量,而上方也传来了呼喊:

“夜惊堂,上来。”

太后娘娘的声音。

夜惊堂见此,便整理衣袍登上了船楼顶层。

船楼顶层极为宽大,里面放着琴棋画案,有宫女在里面伺候。

大魏女帝身着火红长裙,站在临窗的画案之前,正在执笔勾勒着江州山水,架势和东方离人如出一辙。

红玉则恭恭敬敬在旁边研磨,举目打量着画案,看样子是想拍马屁,但不知道怎么拍。

夜惊堂上楼瞧见此景,便走到了钰虎姑娘附近,抬眼一瞧——画的是山水图,两个馒头应该是山,一条黑线应该是河……

大魏女帝笔锋微顿,瞥向夜惊堂,眼神自带几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杀气。

夜惊堂刚勾起的嘴角,瞬间消失无踪,化为冷峻肃穆之色,微微颔首:

“画的真不错,比我强多了。嗯……我不打扰了”

“哼……”

夜惊堂目不斜视,快步来到外面的露台上,可见太后娘娘身着华美凤裙,头戴金钗配饰,气质如同倾国牡丹,站在露台边缘,眺望着江岸耸立的高楼,脸颊上带着国泰民安般的笑容。

太后娘娘虽然在夜惊堂面前挺粘人,但当了十年太后,仪态终究练出来了,这么一站,便给人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华贵之感,夜惊堂看到后,生不起半点歪念头,只觉得赏心悦目。

有宫女在旁边听候差遣,夜惊堂倒也不好盯着看,只是来到跟前拱手一礼:

“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瞄了眼屋里的女帝后,仪态从容示意免礼,而后望向江畔的高楼:

“你猜那栋楼叫什么名字?”

夜惊堂没来过江州,自然不清楚,想了想道:

“望江楼?”

太后娘娘缓缓摇头,认真解释道:

“叫鸿雁楼,本宫出生时,家里出资修建,与本宫同龄。如今算是江州城最有名的景点,有好多文人墨客在上面留墨宝。”

旁边的宫女,还代为讲解:“太后娘娘出生之时,有一只大雁落在秦家的祠堂上,被视为天降祥瑞,江州城类似的地方,还有十里雁河,雁祠庙等,都是为太后娘娘修建的……”

夜惊堂知道太后娘娘能入宫为后,出身必然尊贵,但还是头一次意识到,太后娘娘出嫁前到底有多尊贵,就这待遇,寻常公主真不一定赶得上。

夜惊堂遥遥眺望江畔的巍峨名楼,觉得不能让太后娘娘扫兴,想即兴赋诗一首。

但手抬起片刻,又放下来,改为双手负后,微微点头:

“这楼真漂亮。”

“……?”

太后娘娘还期待了下,见夜惊堂没憋出来,不禁索然无味,开口道:

“你和女官学了半个月,什么都没学到?”

“女官还在教对对子,即兴作诗确实有点难度……”

屋里的大魏女帝,听见这闲谈,兴之所至,开口接话道:

“那就对对子。雁来鸿去风簌簌,你来对下联。”

夜惊堂近日学了不少基本功,随口道:

“花落叶飞鸟叽叽。”

“叽?”楼下传来回应。

“噗……”

太后娘娘掩唇轻笑,发现仪态不对,又连忙双手叠在腰间站好,做出赞许点头的架势……

———

巍峨宝船,随风飘过江面,驶向了十余里外的江州古城。

而沿江两岸的游人,自然注意到了这只插着皇旗的船队,知道是当朝太后回江州了,都聚集在江边观望,议论声不绝于耳。

而耸立在江边的巍峨高楼上,两个男子站在围栏旁,一个观赏着墙壁上留下的诗句,另一个则环抱佩刀,眺望着江上大船。

抱着刀的游侠儿,穿着较为随意,背后挂着斗笠,扮相和在外游历江湖闲人没区别,不过面向颇为俊气,认识的人,一般称其为‘梁上燕’——青机阁的人,比‘剑鬼’徐野棠名声小几分,位列第四。

而站在墙边观摩诗句的男子,身着公子袍,打扮的像个书生,和其他刺客一样不漏真名,江湖人称之为‘十二楼’,得自于其刺杀目标后,会在墙上写一句——多情最是西楼月,照见春风十二回。

在花翎等人刺杀失败后,北梁朝廷其实已经偃旗息鼓,短时间内没了动夜惊堂的打算,也没出钱请这两人过来。

但青机阁不受朝廷调遣,是纯粹的江湖势力,遵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江湖规矩。

拿了朝廷钱财,派徐野棠出手,结果刺杀失败,按照青机阁的规矩,肯定要再派人来,替帮众完成雇主的嘱托——这也是青机阁能成为北梁顶尖势力的原因,哪怕只收了雇主一文钱,只要接了,就会把事办成,付出多大代价是青机阁的事儿,不用雇主操心。

但夜惊堂作为顶尖武魁,正面能打死他的,估计也就左贤王往上的人了。

青机阁阁主亲自过来,也别想占到什么便宜,如果不慎死在夜惊堂手中,青机阁直接就倒了。

而如果不来人,青机阁认怂砸了招牌,其实也算倒了。

为了门派‘声誉’考虑,十二楼和梁上燕,还是一起来了大魏,看看有没有得手的机会,就算不成,至少也得给北梁江湖一个交代,示意青机阁已经尽力而为,杀不掉是夜惊堂太逆天,不能算他们失信于雇主。

楼上江风徐徐,梁上燕环抱佩刀,看着过去的船只,开口道:

“天街一战过后,太后忽然离京来了江州,夜惊堂足不出户养伤,多日不曾露面,估摸在船上担任护卫随行。往船上跑,风险太大,你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办?”

“等。”

十二楼看着墙上诗词,对此道:

“常人来了江州,就算不通文墨,也得去逛下诗会文会、十里雁街,敌明我暗,耐心等着,总能找到机会。”

“杀夜惊堂这种天纵之才,不亚于在前朝刺杀奉官城,咱们只要动手……”

“我出来前,已经给家里留了遗书。做刺客的,要讲规矩,人家花钱买了你的命,你就不能再把自己当活人。”

梁上燕微微耸肩,没有再多言……

——

咚咚~

锵锵锵——

黄昏时分,江州城外锣鼓喧天。

满城世家大族的家主,都带着子侄齐齐来到了江畔码头;水师官兵铠甲鲜亮,在岸边整齐列队,江州城的官吏,也面色恭敬站在岸边,看着奢华宝船缓缓靠向码头。

江州城最大的门户,莫过于被朝廷赐下万顷良田的秦家。

秦家是东南少有的将门世家,随大魏太祖开国起势,建国后受封江安公,和林安公一起掌控着江州水师。

秦家当代的家主秦相如,年近六十,往年还给先帝当过伴读,儿子挺多,但女儿就一个。

十年前皇权变动,大部分世家都支持燕王入京继位,而秦相如则跟着好友镇国公王寅,支持了长公主,随着女帝继承大统,秦相如自然是一飞冲天,加封上柱国,虽然没有藩王名号,但地位约等于半个江州王了。

虽然是女帝麾下兵权最大的两位大将军之一,但秦相如看起来并不像镇国公那边勇武,反而有些富态,留着脸很漂亮的大胡子,依旧像个员外郎,笑呵呵站在最前面。

旁边则是国公夫人赵淑琳,五十多岁风韵尚在,面向和太后还有点相似,双手叠在腰间眺望,眼底明显有点迫不及待。

咚、咚——

喜庆锣鼓声中,宝船靠在了岸边,踏板放下,一袭华美凤裙的太后娘娘,出现在了数百人视野中。

过来迎接的世家首脑还有官吏,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恭迎太后娘娘归乡……”

……

太后娘娘回到自幼长大的地方,内心百感交集,但大庭广众显然不能失态,先是抬手说了声:“免礼。”,而后才被红玉扶着走下踏板,来到为首的秦相如夫妇面前,笑盈盈开口:

“爹,娘,你们怎么也行礼……”

“嘘!”

赵夫人见女儿都当十年太后了,还喜怒行于表面,没有太后架子,连忙蹙眉示意老实站着,而后抬眼望向后方。

后面都是随行女官,梵青禾站在其中装医女,而女帝为防被认出来,穿着寻常宫女衣裳,还带有帷帽,躲在了最后面。

走在太后娘娘附近的,则是佩刀的暗卫首领杨澜,以及身着黑色公子袍的夜惊堂。

赵夫人入进宫拜见过女儿,认得杨澜,本以为旁边这个年轻公子,是随行的暗卫公公。

但看其相貌、体态,怎么也不像是个太监。

面容如此年轻俊朗,体格还龙精虎猛,又待在寡居的太后什么,怎么有点像是杂书上记载的……

赵夫人瞄了夜惊堂一眼,心底就暗道不妙——女儿莫不是耐不住寂寞,真私底下找个面首养着?这放在史书上倒也不稀奇,但怎么能大庭广众带出来?

女帝就算私下能视而不见,也不能明面上认个干爹不是……

赵夫人眼神复杂,把太后的手握住,示意旁边的黑衣公子:

“这位是?”

太后娘娘自然不好说这是她偷偷找的情郎。

因为夜惊堂也受封国公,和她爹平起平坐,当面亮身份,客套起来就没完了,只是凑到耳边轻声低语几句。

赵夫人听闻名震大魏的当朝新贵,这么年轻俊朗,眼底着实惊了下,抬手便要招呼,不过被太后给拉住了:

“回家吧,这里人太多,我有些乏了。”

赵夫人见此也不好多说,只是颔首一礼,而后扶着女儿往回走。

江安公秦相如,自然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女儿窃窃私语,在旁边摸着胡子,和过来迎接的乡绅官吏笑呵呵客套:

“太后娘娘舟车劳顿远道过来,家里备了接风宴,诸位也都请移驾府上……红玉,你也把自己当客人了?还不领路。”

“是老爷……”

“你抱着的是……呵!毛色这么正的雪鹰,倒是罕见……”

“叽叽~”

……

夜惊堂也没插话,跟着随行人员走在后面,走出码头之时,发现港口外的人群里,还停着几辆马车,上面挂着船行的旗号。

红花楼的三当家陈元青陈叔,做寻常东家打扮,也在人群中往这边眺望,看起来是来接人,不过门户差距太大,没好意思凑进来招呼。

夜惊堂见此一愣,趁着前面人没注意,把随身物件让青禾帮忙拿着,悄然离开队伍来到路边,上前就拱手一礼:

“陈叔。”

“诶!受不起受不起……”

陈元青连忙抬手虚扶,而后来到车厢后僻静处:

“少当家已经是八魁前三甲,给我行礼像什么话?三娘他们呢?”

“三娘坐着商船过来,估计晚上才能到。陈叔不是在梁州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元青摆手道:“那群梁州蛮子……不是说你,梁州本地的江湖人,着实不讲道义,我和宋驰在黑石关招揽人手开堂口,你宋叔为了看品性,把招的人安排在客栈住着,故意露了点白,放在房间里,然后假意出去办事,看看这些人什么反应。

“结果可好,晚上他们竟然为了偷东西打起来了,好不容易有个没出房间的老实人,进去一看,从窗户出去把你宋叔的马顺走了!

“当时要不是我拉着,你宋叔手上非得多十几条人命……”

“呃……”

夜惊堂有点无语,想想点头道:

“梁州就是这样,在江湖招人,肯定不靠谱。”

“是啊,所以直接回来了,准备在本地堂口挑好苗子过去。”

陈元青见队伍都在往江州城走,也没多耽搁,开口道:

“住处我都安排好了,在城西的元青镖局,接人的事我来就行,你忙正事即可。话说秦国公今天宴客,那吴国公可能会找茬……”

夜惊堂知道吴国公,是大魏八位国公爷之一的吴嵩,封地在林安城,父辈也是江州水师的组建者之一,和秦相如共同掌控东南水师,因为关系近了遭皇帝忌惮,两家以前是不是装的不知道,但现在关系真不咋地。

听陈叔这么说,夜惊堂好奇道:

“吴国公也来了?”

“太后娘娘归乡,江州的人物哪个敢不来。吴国公昨天就到了,都没上秦家住着,估计是在给秦国公甩脸色,起因好像是去年吴国公在家里修了个大佛塔,左右还盖俩圆顶房子,宴客让人参观。

“秦国公跑去一瞧,就问‘吴嵩,你是不是房事不举?弄这么大个雀雀竖家里,旁边还陪俩卵,天天上香能有用?”

夜惊堂暗暗抽一口凉气,询问道:

“然后呢?”

“吴国公气的第二天就把佛塔拆了,据说在家里骂了半个月,这次上门,那肯定是要以牙还牙。秦国公为了以防万一,还在国公府前后检查了好几遍……”

夜惊堂听到这些,觉得今天这宴会,怕是得有一场大戏可看。

当下他也不久留了,拱手告辞后,就快步追上了太后娘娘的仪仗队伍……

———

早上五点开始写的,八千五百字,顶别人四章,不算少了,还是求个月票吧~

晚上就没有了,早睡早起早刷CD早点写or2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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