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祖宗有灵

靖南侯一人一兽在那里等着,看似是在讲究个什么江湖做派,实则是一种兑子儿。

李富胜曾对郑凡说过,两军交战之际,难保对面没几个高手。

而要对付这类高手,只有两种办法。

一种,是以大军围剿,当初沙拓阙石战死镇北侯府前就是这般,据说乾国西军鼎盛时,刺面相公曾专门训练过一支八百人的精甲步战士,专门猎杀西南土人中的强者,战绩卓著。

另一种,则是兑子儿,派出己方的高手或是缠住他,亦或是干脆斩杀他。

晋国剑圣姓虞,先前居然本人就在晋军营寨里,现在很大概率随着晋军一起回到了京畿之地。

一个剑圣,

除非真的和小剑婢的师傅那位乾国第二剑那般二,

否则借着这夜幕的掩护,

一人斩杀个两百骑大体是能做得到的。

不过靖南侯很笃定,对方会来专门来找自己,倒不是说什么江湖义气规矩如何,而是因为靖南侯相信燕军在自己的布置下,哪怕人数不到对方一半,但必然可以在发动后彻底让晋军陷入被动。

到那时,

晋军想翻盘,

只能靠剑圣大人来找自己,以擒贼先擒王的方式强行扭转局面。

他不来,就算是认输;

他来,那自己就候着。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布置,从田无镜收到信宿城这边的消息,到其只带两名扛旗骑士赶至,自逼退晋军看见剑圣竟然也在晋军之中起,所有的谋划布局,也就都水到渠成了。

老实说,跟着这样子的一个主帅打仗,你会觉得很心安,仿佛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你只需按部就班地完成他的吩咐,然后就可以等待收割胜利果实了。

而自己的胜利果实?

许是先前受到四娘影响的原因,

郑凡脑子里想的晋国皇宫,不是里头的金银珠宝,而是晋国皇太后。

紧接着,脑海中又浮现出了福王妃的身影。

嘶……

堕落了,堕落了啊。

游弋,真的只是游弋,像是在遛弯儿一样,带着三百骑向左边遛遛,再向右边遛遛,也没什么具体目标,反正就是奉命瞎耽搁时间。

半个时辰后,

京畿之地的动乱,开始了。

四处都出现了光火,到处都发出了喊杀声。

郑凡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后的三百靖南军骑士,到底是田无镜的嫡系,都到这会儿了,所有骑士没有一个出现急躁和按耐不住的情绪。

大家依旧认真且投入地,

陪着郑凡继续瞎遛。

梁程不在身边,郑凡也不敢瞎“审时度势”,

所以干脆坚定不移地贯彻靖南侯的命令,把那一个时辰彻底等满再出手。

………

“直娘贼,徐大哥,这次是真的憋屈,真是太憋屈了!”

副将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砸,忍不住开始怒骂道。

“可不,居然让人家燕人侯爷就带着俩人,吓跑了咱们上万大军,这脸,可真的是给丢尽了!”

“丢光了啊,真的是丢光了,想那百年前,初代镇北侯三万破乾国五十万,乾国边军硬是被嘲笑了百年。

咱们这次倒好,人家三人破咱们万五,这脸丢得岂不是比乾人还厉害?”

“可不是嘛,直娘贼,老子现在想想还来气!”

徐有成一边对自己胳膊上的箭伤做着二次处理一边默默地听着自己麾下这些儿郎们的抱怨。

抱怨,也就抱怨吧。

徐有成也没直接问,当时自己这一部是最早出寨来到那燕人侯爷跟前的,你们要是真有那股子悍勇,那会儿怎么不一拥而上?

数百骑直接扑过去,就算他田无镜是三品武夫,一时也难以吃得消吧?

不过,到底是自家袍泽,徐有成也就由得他们借着酒劲儿发泄发泄,不去泼冷水了。

今日之事,注定会被传播出去的,三晋儿郎的脸,也算是被他们给赔个精光。

如果说之前闻人家赫连家数十万军十日丧尽是被人家将衣服给扒拉下来,自此再也无颜去说什么我三晋骑士怎么比不得那燕人铁骑?

那么今日,就是相当于将最后一条裤衩也给扯下来了。

上头的大帅,老爷们,肯定是有着自己的算计的。

但归根究底,还是自家晋人被打怕了,被打怂了,被那燕人南侯给打出梦靥了。

是真的,不敢打了。

“嘶……”

将药膏涂抹上,徐有成一边咬牙吸着凉气一边重新给自己包扎。

不再理会越骂越欢的麾下儿郎们,徐有成穿好衣服,没提甲胄,只着便服走出了军寨。

这里,说是军寨,其实不过是以前的校场改的罢了,专门拿来安置他们这些赫连家和闻人家的溃卒。

至于原本的京畿晋皇亲军,他们基本都是京畿本地人,平日里只维系很小一部分规模的驻军,等到战时再受诏骑着自己的马自带甲胄兵刃聚集起来,为王前驱。

也因此,这次大军撤回后,大部分京畿之地的亲军已经卸甲回家了,晚风中,似乎还能嗅到些许草灰飞屑味道,隐约可听到些许哭声,这是战死亲军的家中正在治丧。

徐有成忽然有些羡慕他们,因为他们死了,至少还有亲人可以为你哭,为你祭奠。

而他,身为闻人家家将,家眷自然也在历天城,只是伴随着燕人打进来,可能自家的家眷已然因为自己的关系沦为阶下囚了吧。

燕人曾放出消息,归降的晋军可以保留家眷,使其脱奴籍,徐有成认识的好几个千户在溃败后,就投降了燕人。

但徐有成没有,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会这般狠心,连自家妻儿都不顾。

作为闻人家的人,他对司徒家自是没什么好感的,也没想着去投靠司徒家,可能,是心里单纯地觉得,身为三晋骑士出身的自己,让燕人就这般横行在三晋大地上称王称霸,总觉得有点看不下去。

这些心里话,他没对外人说过,在别人眼里,甚至在不少自己麾下儿郎眼里,自己其实就是一个为了功名利禄不惜抛家弃子的狠心人。

不过,无所谓了都。

这段日子,徐有成原本就过得浑浑噩噩的,现在,无非是让这种状态更深入了一些。

一时间,他甚至希望燕人赶紧再打过来,快点再打一场,自己不想死,自己很想活,但如果真的死了,似乎也是一种不错的解脱。

然而,心里这个念头刚出来,

忽然间,

西边当即传来了喊杀声!

“嗡!”

徐有成身形一阵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真的……来了?”

……

“化成,你老实告诉哀家,皇帝,皇帝到底如何了!”

偏殿内,一身穿凤服的贵妇正指着京畿兵马掌帅虞化成喝问。

妇人年纪不到四十,保养得极好,和晋皇的肤色黝黑不同,妇人肤色很白。

不谈什么岁月没有在其身上留下痕迹的废话,岁月是在她身上沉淀了,沉淀出了醉人的味道。

“太后,化成这次入宫,是想来最后见见太后。”

虞化成清楚,这次自己出兵的真正所为,不可能瞒得住这位太后,虽说亲军已经被他掌握,但皇族在亲军内的影响力很深刻,有人给太后通风报信也是很正常的事。

“莫非,你连哀家也想杀了?”

“太后是慈铭的生母,看在慈铭的份儿上,臣也不敢对太后不敬。”

“你还好意思提皇帝,你还好意思提皇帝!”

“太后,后日大成国的使者就到了,这两日还请太后好生收拾收拾,随使者回大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晋国太后大笑起来,

“哀家真后悔,当初哀家发现你和皇帝在一起厮混时,就该命人将你杖毙!”

虞化成跪了下来,

认真地磕头,

没有丝毫不满,

等到行礼结束后,

才缓缓开口道:

“在我大兄成名之后,太后还特意帮臣和陛下创造机会的。”

“你……你……你……”

“太后,虞氏祖庙,香火,祭祀,自有化成来守护,这龙椅,其实早就已经没滋味了,现在放下,反而是一件幸事。”

太后缓缓地后退了两步,

“虞化成,你也姓虞!”

“太后说的是,我姓虞。”

“虞家列祖列宗,不会饶了你的!”

“太后此言差矣,慈铭开南门关卖国于燕,心甘情愿地做燕国儿皇帝,列祖列宗若是在天有灵,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慈铭,就是太后您的好儿子!”

说罢,

虞化成摊开双臂,往后退了几步,环顾四周,周围的太监宫女们全都不敢与其直视,他们都清楚,这一次虞化成进宫时,还带了数百甲士,直接将宫内原本的护卫给替换了。

眼下宫内,真正的话事人,不是太后,而是眼前这位掌帅。

“太后,若列祖列宗当真有灵,又岂会看我虞家子弟被三大家族欺辱至今?

若列祖列宗当真有灵,如今臣正站在太后面前,对太后出言不逊,

为何就不见天罚降落惩戒我这个乱臣贼子!”

话音刚落,

宫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阵激烈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虞化成。

(本章完)

第213章 汤饼

一个时辰,到了。

正准备下令的郑凡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还很关键,且很要命。

那就是靖南侯将一切都安排布置好了,但在布置自己时,会不会出现一些偏差?

比如,

之所以将直插晋国皇宫的任务交给自己,是他看中了自己曾两次率军突袭绵州城的战绩,但问题是,那两次统兵的都是梁程啊。

一念至此,

郑凡的手忽然有些发抖,

但凡靠作弊或者走后门上位的人,平日里还好,但真正遇到事儿时,就开始慌了。

深吸一口气,

遇到凡事不要慌,

实在不行,闷着头,举起刀,高喊一声“乌拉”也就完事儿了。

因为现在,反正也别无选择。

“晋国皇宫,冲!”

郑凡策动战马,其身后三百靖南军骑士紧随其后,宛若一把利刃,直入此时已然完全陷入慌乱的晋国京畿之地腹心。

在返程时,司徒建功将数千司徒家精骑给带走了,一是再留着也没必要,二则是京畿之地本就是大成国给虞氏的自留地,他率兵进驻也不是很方便。

也正因此,直接导致了此时京畿之地的空虚。

当初收拢的几部溃卒,回营后直接买醉,发泄着鸟气,这些溃卒战场上倒是还有一战的勇气,再者虞化成调教兵马的水平也还行,但问题在于溃卒们的心理状态和精神面貌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对于前不久才经历战败的他们而言,一旦闲下来,喝酒逛窑子,这是麻痹自己的最好方式。

也因此,校场上的溃卒营寨,里面的士卒,近乎散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虽然人在营寨里,却也是喝酒的喝酒,开赌的开赌。

而亲军则更为不堪,回来后,除了外围有一千骑在巡视,虞化成又亲领一千甲士入了皇宫外,剩余的人马,全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原本,京畿之地的晋军人数,一如白日里在坞堡外时,就算剔除掉司徒家的兵马,他们也是五千燕军的数倍之多。

然而现在,反而成建制的对比下,燕人居然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归根究底,不是因为虞化成水平不行,他能做到京畿亲军掌帅的位置,不仅仅是靠着和晋皇的偷桃之谊,其本身也有着不俗的能耐。

但真正原因在于,京畿之地太小了,与其说他是国中之国,不如说他更像是蛮族的王庭。

然而,哪怕王庭已经衰落,却依旧对荒漠保持着一定的影响力,且仍然有着属于自己的大片牧场,而晋国京畿之地,则只是一个单纯地“城市国家”形态。

可能,在归顺大成国之后,作为对燕的前线之地,京畿这块地方日后可以在大成的资助下,成为一个新的“北封郡”,但现在,还不行。

燕军骑兵分成了许多部,对各自的目标进行着攻击,纵火、杀人,一时间,营造出了一种不逊于数万铁骑滚滚碾压而来的恐怖声势。

晋军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崩溃了,不崩溃也不可能,因为他们出征回来后,已经不存在什么建制不建制的说法了。

敌人都杀到你家门口了,再挨家挨户地将兵士喊出来结阵?

再从校场营寨里将那些醉醺醺的兵汉喊起来迎敌?

又或者去红帐子这类的地方将那些丘八一个个地从窑姐的身上拽下来,

就算真拽下来了,

你给他一把刀他还能有力气提起来么?

郑凡的这一部,没有去做其他事,只是专注地向着晋国皇宫进发,因为故意耽搁了一个时辰的原因,所以当郑凡进来时,京畿之地的乱象已然呈现。

这足以说明,靖南侯对这块区域的现状早就已经掌握,五千铁骑,确实足以直接踏平这里。

这,才是战争的艺术。

………

晋国皇宫东侧有一条街道,搁在百年前的不知多少岁月里,这里曾经无比喧哗热闹。

上早朝的朝臣们在等待宫门开启前,官衔高的,要注意点形象,就派下人去买早食坐在轿子里吃;官衔低的,上朝也在末端的,则没什么顾虑,大大方方地坐进店里,弄点儿吃食。

剑圣大人依旧是一身白衫,坐在这家上了年头的汤饼店里。

在他面前,放着一大碗大骨熬出的汤,还有两块饼子。

一个老者拄着拐缓缓走来,手里攥着一大把葱花儿,潇潇洒洒丢入了汤碗里。

“早年那会儿,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官儿喜欢在上朝前到汤饼店里吃这一口,葱花儿得可着劲儿加,没这个,这汤就没滋味儿,就不香。

心情好的,再温半壶酒,比不得乾国乌川的佳酿,但味道也够上头的了,半壶酒,两碗汤,两块饼子,那吃的可叫一个舒坦。

反正上朝时排末尾,也不怕嘴里的气儿熏到陛下和大人物们,呵呵。”

老头儿一边说着一边在剑圣大人面前坐了下来。

他说的,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儿了,那一会儿,三大家族的格局已成,但家主还都在京畿任职,晋国朝廷,还算是一个朝廷的样子,不似现在。

剑圣大人拿着筷子将葱花儿搅了一下,吹了吹,却不急着喝,而是看着老者,道:

“每次出门,时间一久,就想着这一口。”

“那是。”

老者很得意地咧嘴笑了笑,露出了里头的大黄牙。

这条街,已经冷清很多年了,但老者一直都守着这个铺子。

“也不晓得,这汤,还能喝多久。”

老者闻言,马上道:

“不管外头的事儿怎么变化,只要咱这对面墙院里还是皇宫,还住着陛下,咱这汤饼店,就会一直开下去。”

老者下意识地又想讲一遍百年前自家先人在街面上贩卖汤饼被微服出访的陛下品尝赞叹的事迹,

但忽然记起来,这个故事,自己已经对眼前这个人讲了不下二十遍了,所以马上收住了嘴,转而露出了含蓄矜持的笑容。

剑圣点点头,也没告诉老者,用不了多久,这皇宫里,就不再有陛下了,这座皇宫,很大可能会改成王府,虽然住进去的人也姓虞,却不是原来那一拨了。

“儿郎们今儿个回来了,多久了,咱这天子脚下,也没真正动手过了。”

老者发出着自己的感慨。

剑圣大人喝汤,没回话。

晋国京畿之地的百姓和其他国家的京城附近百姓不同,其余诸国,京畿的百姓往往是生活条件最为优渥的一批人,同时,还自带着一股子皇城根儿人的傲气。

但晋国三家分晋的格局出现了太久太久,久到了京畿百姓的腰杆儿,也挺不直了,所以,很多时候与其说这京畿亲军依旧忠诚于晋皇,倒不如说是京畿百姓本能地和晋皇在一起抱团取暖。

老者熬了一辈子的汤,做了一辈子的饼子,他的一生也都和这家汤饼店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见过它的繁盛,此时也在品味着它的低谷,老者一直认为,人这辈子,大概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了,但心下还是有些踌躇,

问道:

“西边的燕人,不会再打过来吧?”

剑圣大人放下汤碗,拿起饼子咬了两口,摇摇头,道:

“谁知道呢。”

“唉。”老者叹了口气,默默地起身,道:“再来俩大骨头?”

“不用了,这些够了。”

“你也是年纪上来了,搁以前,一顿饭喝三碗肉汤五个大饼子,再啃三四个大骨都不在话下的。”

“那是,确实不是小伙子了。”

“啥时候打算成家?”

“不急的。”

“得急。”

“好,我先急着。”

就在这时,汤饼店外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老者狐疑地扭头向外看去,剑圣则站起身,走到门板边,卸下了一块门板,发现有一队晋军骑士正在苍茫向东。

随之而来的,是整个京畿之地忽然暴起的厮杀哭喊声。

剑圣的眼睛眯了起来。

“可是外头出事儿了,这般热闹?”

剑圣没欺骗老人,道:

“出事儿了。”

“可是燕人打来了?”

“好像是的。”

“唉,到底还是打来了,你说说看,平白无故地,去撩拨燕人做甚?”

剑圣回过头,道:

“话可不能这般说。”

“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不成么,非要折腾出是是非非来。”老者是不清楚剑圣身份的,只晓得是一位当初潦倒现在发迹了的公子哥。

早些年,眼前这个人还年轻时,经常带着自己弟弟来吃汤饼,后来,他们的衣服越来越好,佩剑看起来也越来越贵,再后来,弟弟不怎么来了,眼前这人却时不时地会过来。

剑圣则道:

“总归是要换一种活法。”

“唉,大人物总想着折腾,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想着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罢了。

守着京城,守着皇宫,守着这陛下,这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那这日子过得多没意思?”

老者闻言,

笑了,

似乎对外面的慌乱纷扰完全无感,

手指着剑圣大人刚喝了一半的大骨汤,

道:

“世上大多数人,想着是如何吃饱,也就只有那些吃喝不愁的贵人,一天到晚地总想着要将吃食变得更有味道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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