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笑傲江湖(比试 下)

黄钟公身形极为消瘦,整个人仿佛只剩下皮包骨头,脸上的肌肉深深凹陷,直如同一具骷髅。然而双目却炯炯有神,让人不敢小觑。

易华伟微微欠身,道:“晚辈泰山易华伟,来得冒昧,请前辈恕罪。”

黄钟公微微抬手,摆了摆:“好说,好说。”声音虽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

黑白子见状,上前一步介绍道:“我大哥道号黄钟公,易少侠想必早已知闻。”

易华伟笑了笑道:“久仰四位庄主的大名,今日拜见清颜,实是有幸。”

黄钟公目光上下打量着易华伟,缓缓说道:“听说易少侠是泰山清风道长传人,剑法如神。老朽对清风道长的为人和武功向来是十分仰慕的,只可惜缘悭一面。”

说罢,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遗憾。

易华伟笑了笑,神色谦逊:“晚辈资质愚鲁,受教日浅,他老人家的剑法,晚辈学不到十之一二。”

黄钟公闻言,也笑了笑,叹道:“倘若你真只学到他老人家剑法的十之一二,而我三个兄弟却都败在你的剑下,清风道长的造诣,可真是深不可测了。”

易华伟连忙摆手,说道:“三位庄主和晚辈都只随意过了几招,并未分甚么胜败,便已住手。”

黄钟公点了点头,皮包骨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年轻人不骄不躁,十分难得。请进琴堂用茶。”

说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易华伟和黑白子随着他走进琴堂。琴堂内布置简洁而典雅,四周墙壁上挂着几幅古朴的字画,一架古琴静静地摆放在屋子中央,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三人在堂内坐好,一名童子手捧茶盘,轻盈地走进来,将清茶一一奉上。

黄钟公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说道:“听说易少侠有《广陵散》的古谱。这事可真么?老朽颇喜音乐,想到嵇中散临刑时抚琴一曲,说道:‘广陵散从此绝矣!’每自叹息。倘若此曲真能重现人世,老朽垂暮之年得能按谱一奏,生平更无憾事。”

说到这里,苍白的脸上竟然隐隐现出血色,眼中满是热切。

易华伟微微点头,说道:“自当从命。”

说罢,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掏出琴谱道:“大庄主请观。”

黄钟公连忙起身,欠身接过,说道:“《广陵散》绝响于人间已久,今日得睹古人名谱,实是不胜之喜,只是……只是不知……”言下之意,却是担心这琴谱的真伪。随手翻阅着琴谱,口中说道:“唔,曲子很长埃”

从头自第一页看起,只瞧得片刻,脸上便已变色。眼神愈发专注,紧紧盯着琴谱。右手翻阅琴谱,左手五根手指在桌上不自觉地作出挑捻按捺的抚琴姿式,口中赞道:“妙极!和平中正,却又清绝幽绝。”翻到第二页,看了一会,又赞:“高量雅致,深藏玄机,便这么神游琴韵,片刻之间已然心怀大畅。”他一边赞叹,一边轻轻摇头晃脑,完全沉浸在琴谱的美妙之中。

黑白子在一旁看着,眼见黄钟公只看到第二页,便已有些神不守舍,只怕他这般看下去,几个时辰也不会完。当下插口道:“这位易少侠和一位童兄到来,说到梅庄之中,若有人能胜得他的剑法……”

黄钟公头也不抬,接口道:“嗯,定须有人能胜得他的剑法,他才肯将这套《广陵散》借我抄录,是也不是?”

黑白子道:“是啊,我们三个都败下阵来,若非大哥出马,我孤山梅庄,嘿嘿……”

说着,微微苦笑,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黄钟公淡淡一笑,道:“你们既然不成,我自然也不成。”

轻轻放下琴谱,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神情有些落寞。

黑白子忙道:“我们三个怎能和大哥相比?”

黄钟公摇摇头道:“老了,不中用啦。”

易华伟站起身来,神色诚恳,说道:“大庄主道号‘黄钟公’,自是琴中高手。此谱虽然难得,却也不是甚么不传之秘,大庄主尽管留下抄录,三日之后,晚辈再来取回便是。”

黄钟公和黑白子都是一愕。黑白子在棋室之中,见向问天大卖关子,一再刁难,将自己引得心痒难搔,却料不到这易少侠却十分慷慨。他是善弈之人,便想易华伟此举必是布下了陷阱,要引黄钟公上当,但又瞧不出破绽。微微皱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暗自思忖着易华伟的意图。

黄钟公道:“无功不受禄。你我素无渊源,焉可受你这等厚礼?二位来到敝庄,到底有何见教,还盼坦诚相告。”

易华伟笑了笑,神色坦然,说道:“晚辈是跟随童大哥前来宝庄,实不相瞒,踏入宝庄之前,晚辈既未得闻四位庄主的大名,亦不知世上有‘孤山梅庄’这座庄子。”顿了一顿,又道:“这自是晚辈孤陋寡闻,不识武林中诸位前辈高人,二位庄主莫怪。”

黄钟公向黑白子瞧了一眼,脸露微笑,说道:“易少侠说得极是坦诚,老朽多谢了。老朽本来十分奇怪,我四兄弟隐居临安,江湖上极少人知,五岳剑派跟我兄弟更素无瓜葛,怎地会寻上门来?如此说来,易少侠确是不知我四人的来历了?”

易华伟淡淡一笑,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容:“晚辈甚是惭愧,还望二位庄主指教。适才说甚么‘久仰四位庄主大名’,只是客套之词。”

黄钟公点了点头,道:“黄钟公、黑白子甚么的,都是我们自己取的外号,我们原来的姓名早就不用了。少侠从来不曾听见过我们四人的名头,原是理所当然。”

右手忍不住翻动琴谱,问道:“这部琴谱,你是诚心借给老朽抄录?”

易华伟点头道:“正是。只因这琴谱是童大哥所有,晚辈才说相借,否则的话,前辈尽管取去便是,宝剑赠烈士,那也不用赐还了。”

黄钟公“哦”了一声,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黑白子道:“你将琴谱借给我大哥,那位童兄可答允么?”

易华伟道:“童大哥与晚辈是过命的交情,既是在下答应了的,再大的事,他也不会介意。”

黑白子点了点头,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几分。

黄钟公道:“易少侠一番好意,老朽深实感谢。只不过此事既未得到童兄亲口允诺,老朽毕竟心中不安。那位童兄言道,要得琴谱,须得本庄有人胜过你的剑法,老朽可不能白占这个便宜。咱们便来比划几招如何?”

说着,他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易华伟,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挑战的意味。

易华伟脸上露出一丝难为神情,说道:“童大哥一时好事,说这等话,当真令晚辈惭愧已极。四位庄主不责狂妄,晚辈已十分感激,如何再敢和大庄主交手?”

黄钟公微笑道:“你这人甚好,咱们较量几招,点到为止,又有甚么干系?”

说罢,回头从壁上摘下一杆玉箫,递给易华伟,说道:“你以箫作剑,我则用瑶琴当作兵刃。”

黄钟公从床头几上捧起一张瑶琴,微微一笑,说道:“我这两件乐器虽不敢说价值连城,却也是难得之物,总不成拿来砸坏了?大家装模作样的摆摆架式罢了。”

易华伟接过黄钟公递来的玉箫,仔细端详。那箫通体碧绿,材质是上乘翠玉,触手生凉。靠近吹口处,散布着几点朱斑,颜色殷红,玉的碧绿与斑的殷红相互映衬。

再看黄钟公手中瑶琴,琴身颜色暗旧,琴身纹理古朴,一望便知是数百年甚至千年以上的古物。

易华伟见实在无法再推辞,便双手横捧玉箫,说道:“请大庄主指点。”

黄钟公微微点头,回应道:“风少侠请!”

易华伟深吸一口气,提起箫来,手臂轻轻一挥。随着他的动作,风拂过箫孔,发出一道乐音。

黄钟公听到乐音,右手在琴弦上拨弄几下,琴弦振动,发出清脆琴音。与此同时,他顺势将琴尾朝着易华伟右肩推去。

琴尾推至半途,动作陡然一变,突然横转,古琴侧缘如同一把锋利的刀锋,切向易华伟右腕。这一式“焦尾切金”,乃是黄钟公将斫琴匠人的斧凿功夫巧妙地化入武学之中。

易华伟眼神一凛,玉箫下压三寸,箫尾精准地抵住琴身岳山处。两件珍贵的乐器相触,竟无半点声响。原来,两人都深知这两件乐器的珍贵,同时也在暗自较量内力,皆将内力含而不发,试图在无声无息中探寻对方的虚实。

黄钟公见一招未得手,左手中指突然勾动宫弦,一股音波裹挟着寒冰真气,如同一股暗流,直冲玉箫孔洞。

易华伟感受到那股寒意扑面而来,手腕急旋,玉箫在琴面上划出半圆,正是泰山剑法“天门云梯”的卸力法门。这一招使得行云流水,恰到好处地卸去了黄钟公的寒冰真气。

黄钟公见此,顺势将琴身斜推,五根琴弦突然绷直如刃,竟是失传已久的“五弦分金手”。黑白子手中的茶杯在这股强大的气劲下突然炸裂。

黄钟公每次拨弦时,琴轸都会微微转动半格。这架唐代雷氏琴暗藏机关,五根冰蚕丝从琴底延伸至房梁,借助建筑结构增强音波威力。

易华伟不急不躁,玉箫连点七次,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音波震荡的节点上。黄钟公见此,鬓角渗出细汗,突然五指轮扫,七根琴弦同时震颤。古琴龙池处忽地弹出一枚玉轸,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易华伟眉心。

“小心凤沼!”

黑白子脱口而出。他早知这张“九霄环佩”琴腹藏有三枚暗器,却未料大哥真会动用。

易华伟听到提醒,玉箫急转,使一招“石敢当”直刺地面。青砖应声碎裂,身形借反震之力后仰,玉轸擦着鼻尖掠过,深深嵌入身后梁柱。

黄钟公趁势抢攻,琴身横扫下盘。易华伟玉箫点地跃起,半空中连换三种身法,却始终被琴弦发出的音波笼罩。在空中不断变换着身形,试图寻找音波的缝隙,每一次变换都带着凌厉的气势。第五次变向时,玉箫突然穿过音波缝隙,直指黄钟公右肩井穴。

“来得好!”

黄钟公右手小指勾起羽弦,琴身突然竖立如盾。玉箫点在雁足处,精钢打造的琴足竟被点出凹痕。两人内力相撞,房内烛火齐齐暗了一瞬。

易华伟落地瞬间,黄钟公左手连弹七下。七道音波在房内折射,最后竟在易华伟膻中穴前三寸交汇。这手“七曜同宫”需同时计算音速与房内回声,正是黄钟公三十年苦修的绝技。

易华伟手中玉箫突然发出长吟,以箫代剑,使出泰山派最基础的“晨钟式”。简单至极的直刺,却因内力灌注引发玉箫共鸣,恰好扰乱七道音波的共振频率。音波在即将汇合时突然四散,将西墙挂着的《平沙落雁图》撕成碎片。

一瞬间,琴堂内纸张碎片四处飞舞。

黄钟公瞳孔微缩,他没想到易华伟竟能破解自己这一招。十指按弦止住余震,缓缓说道:“少侠这招返璞归真,倒让老夫想起当年清风道长在岱庙演武……”

话音未落,瑶琴第五弦突然崩断。原来方才内力比拼时,冰蚕丝已承受不住两股真气的撕扯。黄钟公看着断弦,脸上露出一丝惋惜的神情。

易华伟玉箫横执,箫身出现细密裂纹。方才破解“七曜同宫”时,暗中用了独孤九剑“破气式”的心法,此刻只觉胸口气血翻涌,连忙运起泰山派“观日功”平复内息。脸色微微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可见方才那一战对他的消耗也不小。

黄钟公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不必再比了。”轻抚断弦,继续说道,“易少侠方才本可趁我换气时点中神门穴,却故意偏了三分。这份容让之心,老朽岂能不知?”

易华伟拱手道:“前辈音律武学已臻化境,晚辈取巧而已。”

黄钟公指尖在“刺韩”段轻抚,缓缓说道:“少侠可知此段琴曲暗藏剑诀?”

不待回答,突然以指代剑刺向易华伟咽喉。这招毫无征兆,指尖剑气却凝而不发。易华伟见状,玉箫自动上挑,正是独孤九剑“破剑式”的应对。但他瞬间惊觉失态,中途硬生生变招为泰山“迎客松”,箫身划过圆弧卸去剑气。

黄钟公收指微笑:“好剑法!这招若是使全了,老夫手指怕是要留在此地。”

黑白子突然插话:“大哥,易少侠方才那式变招,似乎……”他精研围棋,对招式变化尤为敏感。

黄钟公摆手打断:“武学之道贵在融会贯通,何须深究来历?”

(本章完)

第806章 笑傲江湖(任我行 上)

向问天远远瞧见四人走来,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他们脸上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易华伟和大庄主比剑又胜出了。若是大庄主得胜,黑白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不会有丝毫异样;可秃笔翁和丹青生必定是另一番模样,他们定会意气风发,一见面就会迫不及待地伸手去取张旭的书法和范宽的山水。

于是假意笑着问道:“易兄弟,大庄主指点了你剑法吗?”

易华伟脸上带着一抹谦逊的微笑:

“大庄主功力之高,人所难测。……小弟侥幸赢了一招。”

向问天双手抱拳,向上一拱,说道:“既然梅庄之中,无人胜得了我易兄弟的剑法,三位庄主,我们就此告辞。”

说罢,转头向易华伟使了个眼色,微微颔首,示意易华伟跟上。

易华伟闻言抱拳躬身道:“今日有幸拜见四位庄主,大慰平生,日后若有机缘,当再造访宝庄。”

丹青生一听,连忙说道:“易兄弟,你不论哪一天想来喝酒,只管随时驾临,我把所藏的诸般名酒,一一与你品尝。这位童兄嘛,嘿嘿,嘿嘿!”

向问天微微一笑,神色坦然,说道:“在下酒量甚窄,自不敢再来自讨没趣了。”

说着又拱了拱手,而后拉着易华伟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黑白子等三人也不挽留,默默送了出来。

向问天转身拱手道:

“三位庄主请留步,不劳远送。”

秃笔翁哼了一声,说道:“你道我们是送你吗?我们送的是风兄弟。倘是你童兄一人来此,我们一步也不送呢。”一边说,一边斜眼瞟了瞟向问天,眼神里满是不屑,还轻轻哼了一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向问天也不生气,只是笑道:

“原来如此。”

黑白子等一直将他们送到大门之外,这才和易华伟珍重道别。

秃笔翁和丹青生对着向问天直瞪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背上那个装满珍贵书画棋谱的包袱抢了下来。

向问天携着易华伟的手,步入柳荫深处。离梅庄已远,向问天这才笑道:“那位大庄主琴上所发的‘无形剑气’十分利害,兄弟,你如何取胜?”

易华伟微微一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大哥,你跟这四位庄主有仇么?”

向问天含糊其辞道:

“没有仇,我跟他们从未会过面,怎说得上有仇?……不过,岳兄弟,我跟你打个赌,他们一定会追上来的。”

耳朵微微一动,易华伟呵呵笑道:“呵呵,我可不赌,他们这不是来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叫道:“童兄,风兄,请你们转来。”声音急切而洪亮,在这幽静的山林间回荡。

两人转过身来,只见丹青生快步奔到,脚步匆匆,额头上微微沁出了汗珠,几缕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丹青生手持酒碗,碗中盛着大半碗酒,酒液在碗中轻轻晃动,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开口道:“易兄弟,我有半瓶百年以上的竹叶青,你若不尝一尝,甚是可惜。”说着将酒碗递了过去。

易华伟接过酒碗,目光落在那碧绿如翡翠般的酒液上,只见酒盛在碗中,宛如深不见底的幽潭,酒香极是醇厚,扑面而来。忍不住赞道:“果是好酒。”

说罢,喝一口,赞一声:“好!”一连四口,将半碗酒喝干了,然后细细品味片刻,道:“这酒轻灵厚重,兼而有之,当是扬州、镇江一带的名酿。”

丹青生一听,喜得眉飞色舞,说道:“正是,那是镇江金山寺的镇寺之宝,共有六瓶。寺中大和尚守戒不饮酒,送了一瓶给我。我喝了半瓶,便不舍得喝了。易兄弟,我那里着实还有几种好酒,请你去品评品评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易华伟的手臂,满脸期待地看着他,用力晃了晃易华伟的胳膊。

易华伟对“江南四友”颇有亲近之意,加之有好酒可喝,当下转头向着向问天。

向问天道:“兄弟,四庄主邀你去喝酒,你就去罢。至于我呢,三庄主和四庄主见了我就生气,我就那个……嘿嘿,嘿嘿。”

丹青生笑道:“我几时见你生气了?一起去,一起去!你是易兄弟的朋友,我也请你喝酒。”一边说,一边左臂挽住了向问天手臂,右臂挽住了易华伟,动作亲昵而热情,笑道:“去,去!再去喝几杯。”

易华伟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然明白几人还是眼馋向问天包袱里的东西。跟向问天对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两人跟着丹青生转道走了回去。

三人回到梅庄,秃笔翁等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们回来,秃笔翁和丹青生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喜道:“易兄弟又回来了,妙极,妙极!”

四人重回棋室。

一进棋室,丹青生便忙着斟上诸般美酒,和易华伟畅饮起来。易华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轻轻咂了咂嘴,品味着酒的滋味。而黑白子却始终没露面,仿佛在谋划着什么,房间里只回荡着丹青生和易华伟的欢声笑语。

眼见天色将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棋室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片金黄的光斑。秃笔翁和丹青生似是在等甚么人,不住斜眼向门口张望。他们的眼神里透着焦急与期待,时不时还交头接耳几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别人听到。向问天告辞了几次,他二人总是全力挽留。

易华伟并不理会他们的这些小动作,只是专注地喝酒。

向问天看了看天色,笑道:“二位庄主若不留我们吃饭,可要饿坏我这饭桶了。”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丝调侃的笑容。

秃笔翁道:“是,是!”大声叫道:“丁管家,快安排筵席。”

“是!”

丁坚在门外响亮地答应了一声。

便在此时,室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黑白子走了进来。向易华伟道:“易兄弟,敝庄另有一位朋友,想请教你的剑法。”

秃笔翁和丹青生一听此言,同时跳起身来。秃笔翁动作敏捷,差点碰翻了桌上的酒杯,手忙脚乱地扶住酒杯,脸上满是兴奋;丹青生则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喜道:“大哥答允了?”

易华伟心中念头一转,扭头看向向问天,正好看见一抹喜色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黑白子道:“易少侠,劳你驾再走一趟。”

易华伟摇了摇头道:“若以真实功夫而论,晚辈连三庄主、四庄主都非敌手,更不用说大庄主、二庄主了。孤山梅庄四位前辈武功卓绝,只因和在下杯酒相投,这才处处眷顾容让。晚辈一些粗浅剑术,实在不必再献丑了。”

丹青生道:“易兄弟,那人的武功当然比你高,不过你不用害怕,他……”

他话还没说完,黑白子便截住他的话头,说道:“敝庄之中,尚有一个精研剑术的前辈名家,他听说易少侠的剑法如此了得,说甚么也要较量几手,还望易少侠再比一场。”

易华伟笑了笑,说道:“四位庄主待晚辈极好,倘若再比一场,也不知这位前辈脾气如何,要是闹得不欢而散,或者在下伤在这位前辈剑底,岂不是坏了和气?”

一边说,一边微微皱眉,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

丹青生笑道:“没关系,不……不会……”黑白子又抢着道:“不论怎样,我四人决不会怪你易少侠。”

向问天道:“好罢,再比试一场,又有何妨?我可有些事情,不能多耽搁了,须得先走一步。易兄弟,咱们到嘉兴府见。”

说完,朝易华伟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满是深意,还轻轻拍了拍易华伟的肩膀。

秃笔翁和丹青生齐声道:“你要先走,那怎么成?”秃笔翁道:“除非你将张旭的书法留下了。”丹青生道:“易少侠输了之后,又到哪里去找你取书画棋谱?不成,不成,你再耽一会儿。丁管家,快摆筵席哪!”

黑白子道:“易少侠,我陪你去。童兄,你先请用饭,咱们过不多久,便回来陪你。”

向问天连连摇头,说道:“这场比赛,你们志在必胜。我易兄弟剑法虽高,临敌经验却浅。我如不在旁掠阵,这场比试纵然输了,也是输得心不甘服。”

黑白子道:“童兄此言是何用意?难道我们还会使诈不成?”他一边说,一边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向前跨了一步。

向问天道:“孤山梅庄四位庄主乃豪杰之士,在下久仰威望,自然十分信得过的。但易兄弟要去和另一人比剑,在下实不知梅庄中除了四位庄主之外,竟然另有一位高人。请问二庄主,此人是谁?在下若知这人和四位庄主一般,也是光明磊落的英雄侠士,那就放心了。”

丹青生道:“这位前辈的武功名望,和我四兄弟相比,那是只高不低,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向问天道:“武林之中,名望能和四位庄主相捋的,屈指寥寥可数,谅来在下必知其名。”

秃笔翁道:

“这人的名字,却不便跟你说。”

向问天摇了摇头,道:“那么在下定须在旁观战,否则这场比试便作罢论。”

丹青生急道:“你何必如此固执?我看童兄临场,于你有损无益,此人隐居已久,不喜旁人见到他的面貌。”

向问天道:“那么易兄弟又怎么和他比剑?”

黑白子道:“双方都戴上头罩,只露出一对眼睛,便谁也看不到谁了。”

向问天道:“四位庄主是否也戴上头罩?”黑白子道:“这人脾气古怪得紧,否则他便不肯动手。”

向问天道:“那么在下也戴上头罩便是。”

黑白子踌躇半晌,神色犹豫,说道:“童兄既执意要临场观斗,那也只好如此,但须请童兄答允一件事,自始至终,不可出声。”

向问天笑道:“装聋作哑,那还不容易?”

当下黑白子在前引路,向问天和易华伟跟随其后,向问天的眼神里透着警惕与好奇,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易华伟则神色坦然,带着一丝期待。

秃笔翁和丹青生走在最后,他们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着,脸上不时露出兴奋的神情,还时不时地推搡一下对方。

易华伟见他们走的是通向大庄主居室的旧路,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来到大庄主琴堂外,黑白子在门上轻扣三声,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而后推门进去。只见室中一人头上已套了黑布罩子,瞧衣衫便是黄钟公。

黑白子走到他身前,俯头在他耳边低语数句。声音极低,嘴唇微微颤动,黄钟公的身体也微微动了一下。

黄钟公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几句话,显是不愿向问天参与。

黑白子点了点头,转头道:“我大哥以为比剑事小,但如惹恼了那位朋友,多有不便。这事就此作罢。”

五人躬身向黄钟公行礼,而后告辞出来。

路上,丹青生气忿忿的道:

“童兄,你这人当真古怪,难道还怕我们一拥而上,欺侮风兄弟不成?你非要在旁观斗不可,闹得好好一场比试,就此化作云烟,岂不令人扫兴?”

秃笔翁附和道:“二哥花了老大力气,才求得我大哥答允,偏偏你又来捣蛋。”一边说,一边瞪了向问天一眼,眼神里满是埋怨,还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向问天笑道:“好啦,好啦!我便让一步,不瞧这场比试啦。你们可要公公平平,不许欺骗我易兄弟。”

秃笔翁和丹青生大喜,齐声道:“你当我们是甚么人了?哪有欺骗易少侠之理?”

向问天笑道:“我在棋室中等候。易兄弟,他们鬼鬼祟祟的不知玩甚么把戏,你可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千万小心了。”

易华伟笑道:“梅庄之中,尽是高士,岂有行诡使诈之人?”

丹青生笑道:“是啊,易少侠哪像你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向问天走出几步,回头招手道:“易兄弟,你过来,我得嘱咐你几句,可别上了人家的当。”

丹青生笑了笑,也不理会,自顾自地和秃笔翁说着话,还时不时地朝向问天翻个白眼。

易华伟点点头,走近身去。

向问天拉住他手,易华伟便觉他在自己手掌之中,塞了一个纸团。一捏之下,便觉纸团中有一枚硬物。

向问天笑嘻嘻的拉他近前,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见了任教主之后,将这纸团连同其中的物事,偷偷塞在他手中。这事牵连重大,不可轻忽。哈哈,哈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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