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0.第1214章 内阁轻重

第1214章 内阁轻重

廷推之日。

能够列席廷推的都不可能是卑官,而是朝廷五品以上的京官。

其中以刑部,户部最多,有二三十人之多。

其余各部都不到十人。

然后内阁数人,翰林院,詹事府数人,通政司数人。

大理寺,太常寺,太仆寺,尚宝司,鸿胪寺等各二到五人不等。

钦天监,太医院也有一名官员参加廷推。

最后就是顺天府的官员。

因此有资格列席的京官足足有一两百号人,抛开缺额的,病得实在下不了床的,今日廷推吏部尚书时,一共到了有百余名官员之多。

众官员抵达后,有的回朝房里歇息,有的在广场上谈笑。

这时日头正照着午门广场上,众官员们面上云淡风轻的谈笑,但私下都用余光打量着经过广场的每一名官员。

但见这时端门金水桥上走来一行官员,午门前的官员立即上前相迎。

这一行官员不是别人,正是林延潮率礼部官员抵达。

林延潮头戴乌纱,身着锦鸡补子绯色袍服走过金水桥。趁着初升的阳光而来,林延潮身上既有高官大员的贵重之气,也有一等朝气蓬勃的英气。

见了林延潮,桥下的官员都不敢仰视。

而黄凤翔,赵用贤等礼部官员跟在林延潮身后来到了广场。

“见过大宗伯!”

“拜见大宗伯!”

林延潮还礼后,笑着对左右道:“看来各部之中,又是我们来的最早。”

官员的级别越高,就越喜欢迟到,如此重要的廷推,迟到个一个半个时辰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身为大员,你不来廷推还真推不了。

至于小臣若迟到了,谁还等你,回头还要被御史弹劾。

林延潮这话是以开玩笑的语气道出,在场官员哪敢接话,只是在旁陪笑。

林延潮与礼部官员先至朝房休息。

礼部于午门朝房有两个,一个是部堂使用的,另一个是四司使用的。

这也是六部才有的待遇,当年林延潮在翰林院时,也是上下一起挤一个朝房。

礼部的部堂朝房在东侧上首第二间,四司朝房在西侧末间。

众人到东侧朝房入座后坐下稍稍歇息。

林延潮指着窗外道:“听说近来四司朝房一向屡为刑部,户部的朝官侵占,令本部司里官员无处可坐。从今日起我们以修葺的名义将四司朝房锁起,然后换了钥匙让值堂好生保管,这借易逐难,此后朝房再也不许给其他衙门的官员借住。”

下面官员一并称是。

说到这里值堂的吏员即给他们端上来茶来,这时陈济川入内在林延潮耳旁说了几句话。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示意陈济川退下,然后对左右的黄凤翔,赵用贤道:“元辅言身子不适,不参与今日的会推了。”

听了这话,大家并没有出乎意料。

在廷推前一日,言官上疏弹劾申时行。外人看来此举是看你马上要致仕了,有人赶紧来刷一把声望。

但熟悉内情的人知道,为何早不弹劾,晚不弹劾,非要挑在会推前的一日呢?

想明白后,就知道申时行为什么不来了。

首辅不到场,那么官员会揣摩吏部尚书的意思,但会推吏部尚书,官员们又去揣摩谁的意思?

所以答案就是没有人,谁也没有足够的实力,主导这一次的会推。

今日的吏部尚书会推,注定将会是一场龙争虎斗。

林延潮一面喝着茶,一面透过窗户格子看向窗外。少顷,工部尚书舒应龙与工部的官员到了。舒弘志很是热情地与广场上的官员们寒暄。

黄凤翔低声道:“听闻舒司空也有意逐鹿大冢宰之位。”

听黄凤翔这么说,林延潮,赵用贤不约而同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赵用贤道:“就凭他?”

黄凤翔笑道:“舒司空当然另有打算,陆,石之一晋吏部尚书后,他想填补留下的缺位。这一次出面也是先试试水。”

“原来如此。”

几人又喝了一会茶,参加廷推的官员陆陆续续也到差不多了,这时户部尚书石星方姗姗来迟。

石星一到广场半数的官员都是拥了上去,以往不苟言笑的石星今日也显得平易近人。

说了几句后,石星径直来到礼部的朝房。

石星上前数步,林延潮也迎上前来。

石星托住林延潮的手道:“原来大宗伯早就在此了!”

林延潮道:“会推乃朝廷伦才之典,林某不敢怠慢,故早到一步。”

石星闻言笑着道:“原来如此,之前海运济辽的事,石某想过若是朝廷经费宽裕,倒是不妨在江浙打造些海船来,此事石某后来与许次辅商议过,大家一致商定大宗伯再想想办法。”

早干什么去了?嗯?

林延潮心底冷笑,面上却又惊又喜地道:“若真是如此,实在太好了。林某先谢过大司农了。”

石星点了点头,又与赵用贤,黄凤翔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走出礼部朝房。

林延潮目送石星笑容满面,赵用贤却连看了林延潮数眼。

石星走后,刑部陆光祖率着刑部一干官员抵达了。这一次官员们又是拥了上去,似比之前迎石星的人还多。

林延潮看去石星的脸色有几分不好看。

今日陆光祖也不再如往日般矜持自重,而是满脸春风与官员们寒暄,至于林延潮与陆光祖之间,自己既没有上去的意思,对方也没有过来的想法,彼此遥遥行礼即是打过招呼。

会推在阙左门进行。

近百名官员将阙左门外的广场站得是满满当当的。

今日主持会推的是吏部左侍郎赵志皋,赵志皋年纪老迈,念了几句就不行了,当即表示要歇歇。

林延潮见此狐疑,这样大的年纪,申时行还打算推举他入阁,到底有没有问题。

赵志皋到一旁歇息后,右侍郎王用汲即接替了他。

王用汲是去年从总督义学衙门任上升迁为吏部右侍郎的。

王用汲是与海瑞齐名的廉臣。

他主持义学时向朝廷提出将宫中,国子监里的藏书集中设一藏书室,供给来京的士子,义学的教师抄录借阅。

这就有些类似于汉时石渠阁,宋时崇文院,但不是服务于皇家,而是服务于读书人的,有些类似建立国家图书馆。不过很遗憾如此有见地的建议,没有被天子采纳。

现在王用汲立于皇城墙下,内阁大九卿官员于墙下东西而立。

首辅,吏部尚书,兵部尚书陆续缺席,本来十三人,只到了十人。

而其余的官员一并面北而立。

王用汲一边宣布吏部尚书堪任官员的履历,一面有吏部官员将书写有堪任官员履历名册交各个参与会推的官员手中。

林延潮立于西首,日头越过紫禁城的红墙上正好照在自己身上。

林延潮用手挡了挡阳光,拿起堪任册翻至第一页,不由心底冷笑一声。如他料想,这堪任册上列在第一页的正是户部尚书石星,而陆光祖则在第二页。

这堪任册上次序先后,其实也是一等暗示在其中。

否则按照年资而论,陆光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石星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陆光祖的排名应该在石星上面才是。

虽说没有首辅,也没有吏部尚书,但总是有人用这样潜移默化的手段来影响这一次的会推。

林延潮想到这里,看了一眼正坐一旁歇息的吏部左侍郎赵志皋。

林延潮顺着堪任册继续看下去,不仅石星,陆光祖在列,还有舒应龙,孙鑨,王用汲等一共七人。

林延潮本以为自己的名字也会列入‘陪跑’名单,但可惜名册上并没有自己名字。

礼部尚书可以不由词臣出任,但吏部尚书能否偶尔由词臣出任?

从这几年看来,别说词臣当选,就连堪任官员名单上也不许有词臣名字出现。

在嘉靖,隆庆朝时,如方献夫,严嵩,高拱以内阁掌吏部的情况,是绝不可能在万历朝出现了。

这时候王用汲已念完以上官员履历道:“吏部尚书推某正某陪,诸位官员想清楚后,上前画题!”

吏部尚书会推,不似九卿会推,也不是三品以上公卿会推的流程。

对此有明文记载,阁臣,冢宰,大司马,总督出缺时,则立榷。

列卿佐贰,巡抚出缺时,则坐推。

这看起来像是死规定,表示官员站着商量,是对于宰相,尚书,总督会推的慎重。

其实之所以如此会推,是因为阙左门前没有那么多椅子给你坐,纸笔发下去也是麻烦。

会推大臣时人数多,官员没办法坐在椅子上,或者左右宴房里,写好了堪任贴递上去,必须一个个到公案前,在吏部官员监督下于名册下题画。

“大宗伯!”

林延潮听到身旁一个声音,原来是许国与他说话。

“次辅有什么吩咐?”

许国诚恳地道:“我与你说掏心窝的话,今日之会推,涉关今后内阁之轻重。若是你真对石司农有什么成见,今日一定还请看在我的面子上暂且放下。”

林延潮明白许国的意思,若石星出任吏部尚书还好,但若陆光祖出任,那么内阁以后要想使唤吏部就难了,如此内阁的权力就失去一半了。

说话时阳光正照在林延潮的侧脸上,但见他笑了笑道:“好,次辅放心就是。”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231.第1215章 高皇帝祖训

第1215章 高皇帝祖训

紫禁城的红墙金瓦之下。

林延潮与许国站在阙左门前长聊,许国虽是掏心掏肺说了一阵的话,但林延潮听来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内容。

林延潮也是面上敷衍着,一直到了会推已经开始,二人这才默契地不再说话。

林延潮之前有盘算过,石星与陆光祖谁胜算更大。

石星曾屡次因言获罪,隆庆二年时被廷杖,导致其夫人误听传言以为石星被杖死结果殉死而亡。事后吏部给石星一个评语,那就是憨愚。

石星为官敢于任事,不耍弄心计,不玩弄手段,以直节声闻天下,所以为朝野上下清流支持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因为他的性格也是得罪了不少人,石星为官又从不拉帮结派,所以一般而言,吏部尚书轮不到他出任。

可是有了许国,王锡爵支持就不一样了,特别是许国担任过两届会试的主副考官,在朝中有不少门生故吏,有他支持,石星才有了胜算。

但陆光祖就不一样,他沉浮官场几十年,任过吏部验封郎中,考功郎中,又为当时吏部尚书严讷器重,陆光祖在吏部时推举了不少官员。

张居正病逝后,陆光祖又陆续出任要职,任过吏部侍郎,南京吏部尚书等广汲人脉的官职。

更何况陆光祖是浙人,朱赓,沈一贯二人下野后,朝堂上人数最多的浙籍官员无不以他为首。

因此就实力而言,陆光祖比林延潮更有资格为参天大树。

许国担心陆光祖上位后难制,故而才极力推举石星为吏部尚书。

据林延潮猜测,就现在而论二人的票数差不多,但也不是票数多就一定能上。

最多正陪二推上的选择,还要看天子的决断。

但以林延潮对天子的了解,他肯定是不会支持许国推举的人选。但是许国不是不知道,可是许国极力经营如此,也就是为了搏一搏,万一有这可能呢?

当然林延潮即便之前知道陆光祖胜算更大,之前也没有打算支持对方。官场上不能纯讲利益,也要讲人情。许国与自己有旧,要不是石星摆了自己一道,自己何必改换阵营。

这时候吏部右侍郎王用汲由官位从高到低唱名,念到名字的官员依次上前在公案的堪任侧题画。

许国,王锡爵,王家屏依次题画,等户部尚书石星题画之后,然后就轮到身为礼部尚书的林延潮。

这一刻无数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初夏的灿日正照在林延潮身上,将他的二品绯袍镀上了金光。台阶下青年的官员看着林延潮此刻是满脸羡慕。

而林延潮没想那么多,只是从容举步迈上台阶,走到公案前。

左侍郎赵志皋,右侍郎王用汲各自向林延潮行礼。

吏部侍郎虽为三品,但官场上向来以尚书之礼相尊。所以林延潮也是以相等之礼还之。

然后文选司郎中刘元霖亲自奉笔给林延潮。刘元霖是万历八年进士,这官员的履历表,堪任官的人选,都是他与尚书,侍郎商定的。

所以别看文选司郎中只有五品,哪怕你贵为侍郎,在他面前也要恭恭敬敬的。

林延潮对刘元霖笑道:“有劳年兄了。”

刘元霖立即道“不敢当。”

说完林延潮持笔看向堪任薄。

但见帖上排在第一位的石星下面,已是落了四个正字,不用说在他前面的四位大佬包括石星都将票投给了自己。更可以说明内阁除开申时行外,已是达成了一致全面支持石星。

林延潮笑了笑,在众人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在陆光祖的名字下面写了第一个‘正’字,然后在石星名字下写了一个‘陪’字。

写完之后,林延潮抬起头。

在场三人都是久经风浪了,丝毫看不出异样来。

林延潮将笔搁在一旁,负手走下了台阶。

紧跟着林延潮迈上台阶的自是刑部尚书陆光祖,二人交错而过。

林延潮回到自己位子,面色波澜不惊,若不出意外的话,二人的票数已是变成四比二。

下面的官员依次上前于堪任贴上题画,从尚书,侍郎一直至各部郎中,员外郎,这廷推吏部尚书就是如此,哪怕你是一品大员,但也只能在堪任薄上写一个正字。

相对而言即便你是一个不起眼的从五品员外郎,但只要能在堪任薄上写一个‘正’字,也足可自豪了。

即便是尊为吏部尚书,但也是我等小官选出来。

为什么京官比外官高一等?原因也是在此。

因此有了廷推制度,所以官员们最讨厌的就是天子不用正推,改用陪推,此举无疑是犯众怒的。以陪推被钦点的官员一般也不敢就职,以免得罪人。

当然廷推此举经常有官员在其中暗箱操作,也是伤害了皇帝的权力。

崇祯就很讨厌正陪推,故而他对于推举上来的官员采用抽签的办法来决定。

清朝皇帝也曾在御批里说‘简拔出自廷推,实为明代弊政’,‘用人乃驭下大权,太阿岂可旁落’。

列位官员题画完毕,吏部的官员当即统计票数。

最后公案前由吏部官员唱票。

“户部尚书石星正字三十二,陪字五十。”

“刑部尚书陆光祖正字三十九,陪字三十三。”

“工部尚书舒应龙正字七……”

……

尘埃落定,吏部官员将以廷推的结果上报天子圣裁。

此刻次辅许国的脸色变换一二,扫了陆光祖一眼,随即拂袖远去。

而石星神色有些苍白,也是默不作声离去。

至于陆光祖微微一笑,一旁的官员也不会在这时候向他道贺。万一天子用了陪推的石星,而不用正推的陆光祖,你这不就成了乌鸦嘴。

所以众官员们离去时都是默契地向陆光祖拱手,没有说什么。

至于林延潮也是与陆光祖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林延潮也知道陆光祖这一次赢得很悬,当然也正是如此,才显得自己这几票举足轻重啊!

现在只等着天子的圣裁了。

此刻申府之内。

申时行正在逗着笼子里的画眉,这是他老家家人送来的。

申时行脸上浮着笑容,并没有因昨日言官的弹劾而动气。

“老爷!”申九来禀告道,“听宫里来的消息,廷推上是陆光祖终于压过石星一筹?”

“哦?”申时行闻言微微讶然。

申时行将鸟笼交给下人,踱步道:“许新安在朝经营多年,最后竟没有胜过陆平湖实叫老夫意外。”

申九倒是很幸灾乐祸的样子道:“没有老爷你出面主持大局,许阁老,王阁老哪里能挑得起重担啊!这一次老爷放手让他们砰个大钉子,以后他们就知道内阁离了老爷你,终究是不成。”

申时行摆了摆手道:“老夫马上要告老还乡了,争这些做什么?许新安是吃在位不正的亏上,若他是首辅,这一次廷推他未必会输。若陆平湖为大冢宰,看来以后朝中要多事了。”

申九问道:“若是老爷这一次没有辞官,不知会支持谁为吏部尚书?”

申时行道:“这就不是你该问的话,老夫已决意告老还乡,朝堂上的事就由着他们去争好了,现在就看天子什么时候准辞疏了。”

“再告诉老爷一个好事,应天巡抚李涞已是以将苏州知府石昆玉给问罪下狱了。”

申时行问道:“什么罪名?”

“擅动吴县银库,吴县县令周应鳌出面举证!”

申时行点点头道:“你吩咐李涞要查实了,将案子办到让人无话可说为好,另外石昆玉终究是老夫的门生,他虽不仁在先,但老夫也当网开一面,让李涞不可在狱中为难他,衣食供给都要周到。”

“是,老爷。”

申时行点点头道:“老夫回乡在即,不想再为这样小事烦心。但愿为官三十年有个善始善终吧!”

而此刻乾清宫里。

天子看着吏部奉上这一次廷推吏部尚书的奏章。

天子对张诚,陈矩问道:“这陆光祖,朕记得当初就是他率留都的官员弹劾的张鲸。此人是个刺头啊!”

张诚道:“圣明无过于皇上,这陆光祖当初在吏部任官时就有擅专之名,为御史所弹劾,另外此人还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曾与张太岳相善。”

听到张太岳的名字,天子目光一凛,然后道:“这一次陆光祖能列正推,可见百官对他还是认可的。朕听说这一次申先生没有参加廷推。”

陈矩出声道:“回禀皇上,申先生在廷推前遭到言官弹劾引疾回避。”

天子笑了笑道:“以往朝廷里有传言,这吏部尚书多是出自内阁私授,但这一次申先生不出面,这陆光祖是内阁里哪位先生推举的?”

陈矩道:“回禀陛下,据内臣所知,这一次内阁没有支持陆光祖。”

“哦?”天子来了兴趣,笑着道,“看来陆光祖是个人物啊!”

天子重新看向奏章,然后自顾道:“自世宗皇帝以来,六部于内阁面前如同属吏,首辅俨然如同宰相之尊。”

“朕记得高皇帝的祖训,高皇帝废宰相而设六部的初衷。故朕决心自今日以后,不可再有内阁侵吞部权之事!”

说完天子于奏章上画下朱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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