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崩溃的宁昊

2013年2月17日,第63届柏林电影节闭幕式。

相比于戛纳、威尼斯,柏林电影节是三大电影节中成立时间最晚的。

近年来,威尼斯越发衰落,戛纳名气最盛,但是艺术性不足。

唯有柏林电影节。

凭借独特的政治和社会议题关注,成为全球最具艺术气质的电影盛会,更是扮演着政治与社会批判的核心角色,被称为“最敢发声的电影节”。

因此,作为欧洲三大电影节之一的柏林电影节,是电影圣地,也是艺术的殿堂。

闭幕式以及颁奖礼更是其核心环节。

在这座艺术殿堂中有所斩获者,可以视为在电影艺术上登堂入室。

如果捧起重要奖项,自然成为年度杰出电影代表,扬名立万受人追捧。

华人电影导演中,张一谋、李铵、王晓帅、贾章科等导演均曾在柏林获奖。

他们在柏林电影节这座艺术殿堂,这片思想交锋的战场,用电影叩问人性、批判现实,展现边缘群体和先锋创作者的身姿。

将对社会和人类的热爱,对社会的深度思考与观察,倾注在自己的电影作品。

戛纳获奖只能多卖点版权费,柏林电影节获奖是用电影推动人类进步,用艺术改变世界格局。

相比于很多商业片导演,他们才是真正的电影艺术家,才是身处正道世界的文明人。

柏林电影节的气质,如同2月的柏林。

带着一丝孤傲,一丝冰冷,又有一丝高高在上。

波茨坦广场电影宫。

寒冬未退的柏林街头飘着细雪,电影宫前红毯铺就的艺术长廊与灰蓝天空形成强烈视觉对比。

主会场。

这座玻璃幕墙建筑,内部采用暗红色天鹅绒幕墙与金色浮雕装饰,放映厅穹顶的星云图投影正在缓慢旋转,穹顶落下细碎星光。

2月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掠过红毯,在镁光灯的热浪中化作氤氲雾气。

这不是寻常的电影节,这是种姓阶梯。

“文明”和“正道”气息几乎液化。

不要说得奖,只要得到了邀请,那就是国际认可。

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对于电影从业者,便是无上造化。

“牛,真牛,这范儿,老宁,老徐,咱们不会真的得奖吧。啧啧,这气质,国际范啊。”

黄搏连连惊叹,专门定制的西装熨烫完美。

国际范!

洋气!

《无人区》入选主竞赛单元,斩获金熊奖呼声很高。

这是电影艺术的巅峰对决。

来自罗马尼亚的电影《孩子的姿势》,美国的《雪崩王子》.都是经过挑选的电影,在国际电影节上角逐。

主竞赛单元风云际会,《无人区》是其中的强者!

女主之一的余楠也是盛装出席。

身穿黑金刺绣礼服,孔雀翎羽随着步伐流动,展现东方美学风采,像是把夜色披在了身上。

“看这里。”

“往中间一点,对对对。”

“余楠,看过来。”

摄影师此起彼伏的叫喊,快门声响成一片。

各种语言,无数声音在余楠耳畔炸开,而她不徐不疾,展现着自己的风姿。

柏林电影节她不陌生,几年前还获得了大奖。

那次是跟着前男友,也是她的贵人王权安。

王权安斩获金熊,并且拥吻了她,官宣了两人关系。

然而不久,王权安和张雨琦搅在了一块,和她闹掰了。

如今,余楠凭借《无人区》再度来袭。

而且这部电影她的角色,更有魅力。

影评媒体反馈,有很大概率获奖。

电影节安排上更是给足了暗示。

墨境王佳伟是评审团成员,还是主席,《一代宗师》作为开幕电影。

从红毯外摄影师的热情,便能看出《无人区》的受欢迎程度。

摄影师里只有一小部分是中国人,绝大部分是金发碧眼的洋人,来自各个国家。

被这些人瞩目和关注,便是被国际关注,天然让人生出愉悦感。

柏林很重视华语电影!

国际电影节重视华语电影!

世界艺术殿堂很重视华语电影!

他们不是蹭红毯,而是堂堂正正的展现中华文化!

相比于主演的兴奋,宁昊则总是忍不住去摸深灰色羊毛大衣的领口,在闪光灯下显得颇为紧张。

倒是站在旁边的徐征,锃亮的光头泛着温润的瓷色,神色淡然。

只看了一眼余楠,目光在兴奋摆pose的黄搏身上顿了一下。

黄搏这两年飞的很高。

有段时间更是三通娱乐旗下的演员一哥,国内第一男演员。

电影片酬再加上三通娱乐上市的机遇,黄搏实现了财务自由。

随着地位和财富提升,自然有精神追求。

柏林电影节的演员奖只是六只银熊之一,含金量比不上奥斯卡和戛纳,但也是响当当的柏林影帝。

徐征知道黄搏有想法,只是今天注定不会平凡,徐征内心深处有惋惜,也有那么些雀跃。

《无人区》上的谋划算计,这种事只有寥寥几个人知情。

黄搏如果再往前几年,以对方摸爬滚打磨练出来的人情世故,未必不能感觉到什么。

沈三通拉爆《无人区》的电影成本,主要手段是通过黄搏的片酬。

换成几年前,黄搏不说和宁昊划清界限,也会小心谨慎。

绝不会现在这样,追逐所谓的柏林影帝。

说到底,是飞在天上太久,飘的厉害。

再加上沈三通性格好,几年相处下来,都知道沈三通比之圈内的封建做派,确实是正常人。

失去了敬畏之心,也就偏离了,逐渐脱离核心圈。

也许黄搏自己没发现,作为局外人,徐征看的清楚,黄搏连业务能力也在下降,还下降的很快。

成为大人物的黄搏,开始不喜欢最拿手的小角色,也有点演不出来小人物的感觉。

飘在云端久了,再加上黄搏不是科班出身,技巧上终归不足,属于体验派天赋派,表演吃的是过去经历的老本。

徐征也是机缘巧合之下,见识了真正的世界运转,才能一直心有敬畏。

原来他想着,沈三通是要以《无人区》拖垮宁昊以及小马的财务,如今每每想来,都觉得自己的幼稚的可笑。

太小看沈三通了。

沈三通对国内的人和事,一直有所留手,可是对外,那是毫不留情!

极为可怕!

徐征也只是在黄搏身上停留了那么一下,随后便对着镜头露出招牌灿烂笑容。

“Niemandsland!(德语,《无人区》,直译为无人之地)”

“No Man's Land!”

观众们高呼《无人区》的名字,有德语也有英语,还有法语。

宁昊笑着和观众打招呼。

“为了这部戏等了几年,值了!”李名也是喜气洋洋。

作为《无人区》的资方之一,这部戏拖了太久。

好在这些年圈内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这些天,李名享受了一把国际追捧的感觉,《无人区》一片好评。

以中国西部荒漠为背景的犯罪故事,又是探讨人性与生存法则,荒凉、法外之地的主题设定,简直是为柏林电影节而生。

不管是媒体还是专业影评人,或者是观众,都对电影展现的西部世界赞不绝口,惊叹于宁昊的才华。

李名可惜道:“最近几年,少有华语电影如此受追捧,再等等就好了。”

宁昊投了不少,着急回本,颁奖礼还没开始,不少版权都卖了。

按照李名的想法,先把中小国家版权卖了,至于主要电影市场的发行权,再等等。

不只是发行权,也有国际导演,想要《无人区》的翻拍版权。

很多发行商,暗示《无人区》得到了跨国影视资本的关注。

《无人区》很大可能获奖,到时候说不定更高。

“让利出去,我们获奖可能性更大。”

好导演基本都会演戏,宁昊不动声色打了个哈哈。

现在不卖的话,颁奖典礼之后不一定有机会。

狗哥想着国内国外两开花,只能说想的太好了。

决定来当沈三通的刀,宁昊通过徐征接触到了不少知识,不乏沈三通的最近理论成果,只能口耳相传。

宁昊倒不是觉得徐征好心透露机密,无非让他彻底死心,好好办事。

如今宁昊心不说死了,也是差不多。

狗哥想着在国际上赚钱,想的太简单了,不可能。

不是他们做的不好,而是外面收缩了。

八九十年代给的口子,尚且可以做达利特。

通过日耳蛮规定的路径进行“梵化”,实现种姓的自我跃升。

这也是五代导演,只是弯腰,而不是跪下的原因。

人家留了一个可以弯腰进入的洞。

到了六代导演,变成了狗洞,只能趴下,爬着。

等到00年后,宁昊刚入行的时候,日耳蛮对于东大的定位是毛子一样的阿修罗,不可“梵化”,也不能跃升。

是永生永世需要沉沦的敌人。

08年之后,干脆是“伏地魔”,不可言说、不可直视、不可想象。

按照沈三通的判断,随着东大发展,再过些年,更是会变得越来越不可名状。

直到彻底不可直视、不可接触、不可窥探。

看到,便会导致日耳蛮整体世界观念的崩溃。

宁昊对于未来将信将疑,但是沈三通构架的理论,完美解决了过去和现在。

很多宁昊冥思苦想而不得的疑惑,有了顿悟一般的明悟。

过去评奖屡屡受挫,他的电影比很多中小国家要好得多,但还是没机会,连个曝光机会都没有。

因为路断了啊!

五代、六代的路那是以往有的,新一代人家是连个缝隙都不给,跪下也不要。

除了沈三通凭借无匹实力,和华纳捆绑破局,一杆子插到底。

其他华语电影,08年后,日耳蛮给的口子,彻底闭合了,也就不可能走出去。

而且以沈三通的实力,除了他自己之外,其他三通娱乐的电影也走不出去。

最多做到亚洲范围发行,在东大眼皮底子,再加上收购嘉和获得了发行网络,才能卖点票房。

而哪怕在亚洲,日韩也几乎关了门,东南亚偶尔也会出问题。

沈三通都没法开拓国外市场,三通娱乐也做不到,小马奔腾又怎么可能呢!

宁昊愿意做刀,也是因为外面没有利益。

外面是一点利益都不给,艺术、商业都没有。

李名、黄搏、余楠越是开心、兴奋,宁昊越是复杂难明。

所有的名誉和荣耀,只因为他挑战沈三通,扮演一个挑战者的角色,才敲开了口子。

当人家口子开放之后,荣誉啊,名誉啊,媒体版面啊,影评啊,商业啊.

一拥而上,都来了。

宁昊觉得可怕、可叹又可悲。

媒体、影评,乃至于市场,都可以操控。

毫无疑问沈三通赢了!

遥想当年沈三通还是一个单纯的青年,在学校里便看透了。

那时,宁昊自己还傻傻的抱着拷贝全世界跑奖。

到了采访区。

徐征立刻远离宁昊,拉开了两人距离,变成黄搏和余楠一左一右伴着宁昊。

徐征扮演的角色,是和宁昊闹翻了,但为了电影,给国际电影节一个面子。

《无人区》海报之下,宁昊深灰色羊毛大衣,与余楠的黑金刺绣礼服交相辉映。

走在前面的国际影星伊莎贝尔·于佩尔,给宁昊送去鼓励:“加油。”

评审团主席王佳伟特别驻足与宁昊寒暄,提及《无人区》里秃鹰盘旋的魔幻长镜头令人难忘。

余楠热情问:“王导,我给自己礼物能送出去吗?”

“哈哈,你别套我话。”王佳伟玩笑道。

他没有多待,之所以和宁昊说两句,也是电影节的意思。

这次柏林电影节有不少东方元素,否则的话,他多少要避嫌。

一行人站定,宁昊被一群记者围住。

国内的记者们被挤在了外面,但看着宁昊被国际同行追捧,不少人与有荣焉。

一个德国记者问:“《无人区》经历五年波折,导演,你是如何在严苛的审查之下,完成个人的艺术探索和蜕变的?”

“我尊重柏林电影节。”从翻译口中了解问题,宁昊先表达了对电影节的尊重。

“《香火》《绿草地》是我的最初电影作品,也是我的艺术追求所在。”

“《无人区》的修改过程,让我知道了艺术的真谛,导演必须在艺术和市场面前做出取舍。”

宁昊牢记之前的训练。

不能提沈三通,也不能过于谈及电影审查。

多谈对柏林电影节的尊重,以及希望获得国际认可。

但绝不能表示出任何的过度顺从,不能给人廉价感。

日耳蛮都是贱皮子。

不管是欧蛮还是美蛮,要是给日耳蛮错觉,以为自己已经成了达利特领班,不管给不给好处,都会做出对方希望的样子,也就没必要给好处。

又有个说英语的记者继续问:“你接受《环球银幕》专访时,谈到了如何将西部公路片解构成人性寓言,你将《无人区》创作比作在流沙上建城堡,你对遭遇的审查风波如何看待?”

锲而不舍啊!

宁昊不得不佩服这些记者的信念感,很明显这些人都深信不疑《无人区》上的话术。

不同于前世中的上映轨迹,《无人区》这部黑色公路片既保留了荒诞基因,又增添了存在主义哲学意味。

在一些力量推动下,西方媒体将宁昊打造成挑战者,沈三通的挑战者,审查的挑战者。

因为敢说,再加上荒诞和哲学的电影世界,所以成为本届柏林电影节最受瞩目的亚洲电影。

记者们希望从宁昊嘴里说出他们希望他说的话,看向宁昊就像是看迷途的羔羊,希望他尽早走上正确的路。

可是宁昊早已看透一切!

这些记者不是被操控,也不是受控于某个部门。

而是日耳蛮体系的媒体框架,只给这样媒体人、记者留口子,不是这样的记者进不来。

记者们在通过浓郁的日耳蛮氛围,对他的进行驯化。

要让他自愿成为日耳蛮信徒,走向“梵化”之路。

第一步就是切割原生文明,解构自己的出身,践踏和唾弃曾经的文化,才能从达利特,成为更高种姓,接近日耳蛮正道文明世界。

最终的佼佼者,则是达利特领班。

正常人眼中他们是自甘做奴隶,但在领班自己眼中,他们是日耳蛮主子的管家。

当完成了自我逻辑循环,那就“天下无敌”了。

在这套逻辑之下,原生文明的人越是批判达利特领班,领班越爽,越是认为修为在加深,在远离原生文明,接近日耳蛮文明世界。

宁昊也是从这些隐秘知识中,猜到沈三通为何隐退。

和达利特领班的争吵,没有任何作用,只会强化他们心中的自循环。

类似柏林电影节,可以视作日耳蛮教的教堂,还不是一般的教堂,是大教堂。

而这些记者们则是扮演者祭司的角色,着急的把宁昊转化,转化为他们心中的达利特领班。

他们俯视宁昊,不需要理由便可以俯视。

因为他们种姓高于宁昊。

宁昊不过是幸运儿,只是因为作为沈三通挑战者,才有了从不可名状、从阿修罗,成为达利特的资格,走向“梵化”之路。

拯救迷途羔羊,也是这些记者们的“梵化”之路,所以穷追猛打。

只是记者并不清楚,越是追着不放,眼前这位东方导演心里越悲哀,沈三通又赢了!

(本章完)

第680章 非人哉

“宁!看这里!”

《好莱坞报道》的摄影记者,突然操着生硬中文高喊,镜头对准宁昊。

某些正为抢不到好位置而失落的东大记者,立刻眼睛放光,兴奋不已!

国外人用中文打招呼,宁昊可真涨脸!

最近几年,华语电影在竞赛单元集体失语。

这届柏林电影节,王佳伟担任评委会主席,《一代宗师》作为开幕影片,宁昊的《无人区》又大受欢迎,让记者们终于见到华语电影的复兴希望。

不过看到宁昊再次用中文谈及《香火》、《绿草地》拘谨的样子,本来兴奋的记者,不由暗自皱眉。

不会德语也就罢了,英文也不会,交流要靠翻译。

丢人!

用英语自信交流,才能和国际接轨,更好展现中国文化魅力。

有记者恨不得以身代之,想着自己变成宁昊,秀两口伦敦腔,别让外国记者看轻了东大的文化素质。

宁昊回答问题,滴水不漏。

时刻谨记不能过线。

其实他突击了学习了英语,德语也学了,但是除了打招呼之外,电影节期间,从不公开使用。

宁愿用翻译,也不用外语。

不是说学习外语不好,而是要看场合。

有一个印度故事。

毗湿奴的化身罗摩有一天靠在他的弟子大腿上睡觉,这个弟子是冒充婆罗门种姓的刹帝利。

毒虫咬了这个弟子的腿,为了不吵醒正在睡觉的罗摩,他硬是忍着疼痛,罗摩醒来看见这个弟子鲜血淋漓的大腿,说:“你绝对不是婆罗门,真正的婆罗门绝不会忍受这样的疼痛。”

这个弟子不是第三阶层的吠舍,也不是第四阶层的首陀罗,而是第二阶层的刹帝利。

但罗摩还是把他赶走了,并且诅咒他,让他忘记教的一切。

第二阶层尚且如此,达利特干脆是不配出现在故事当中。

这个故事,淋漓尽致展现了日耳蛮特征,不能对它好。

要是一巴掌扇在毗湿奴脸上,他不能还手,或者还手了打不过,会驯化自己,把打他的人摆在更高种姓之上。

反之,友好对待,对方不只是不感恩,也不是理所当然。

这个想法层次太低了,依然是中华思维。

对日耳蛮好,只会让对方获得对自己犯罪的合法性。

对他人好,反而是错了。

把自己放在了低种姓位置上,对方获得了对自己做任何坏事的权力。

在日耳蛮文化祭场,一个不小心,就是递刀子。

所以,不管哪国记者来问,宁昊所有回答,都是表示自己希望获奖,对电影艺术有所追求。

始终不卑不亢,绝对不会展现任何一点讨好。

没办法,种姓小故事在现实不断得到验证。

沈三通狠狠扇了日耳蛮叙事几个巴掌,才有了宁昊此时此刻的大受欢迎。

红毯后侧突然掀起声浪,张紫怡从通道走来。

身着云锦旗袍的张紫怡星光四溢,和之前的余楠礼服相映成趣。

这也是电影节的安排。

这届柏林东方元素浓郁。

“我们等等。”李名想着都是中国团队。

张紫怡看到宁昊一行人在等她,微微皱眉。

在采访区多待了一会。

聊了一会,见宁昊一行人还是不走,张紫怡略感无奈,但也不好过于拖沓,如今国内同行为了搏版面,不少在电影节红毯蹭来蹭去。

两支中国队伍在异国的雪夜里短暂交汇。

张紫怡打招呼道:“恭喜,你们电影获奖概率很大。”

不是客气。

几年前,某人和她谈过国际电影节的情况,当时张紫怡不太相信。

随着国内电影在海外处境越来越困难,张紫怡渐渐信了。

语言可以骗人,但是事实不会。

宁昊表现很受国际电影节的喜欢。

这样的导演,十年前,十几年前,张紫怡肯定和宁昊打好关系,哪怕不能合作,也不会得罪一个新生导演。

然而如今获奖也就是获奖。

国内流行的操作,不管是导演还是演员,都是把国外当做一个梯子,用来在国内扬名。

宁昊这种在商业上有所成就,却又得罪沈三通,然后往文艺电影发展的导演,张紫怡真不好形容。

明明是沈三通之外,新生代第二位破亿票房的导演,大好的前途,没跟着沈三通混也就罢了。

最近,还和沈三通几乎撕破脸,阴阳沈三通挂名抄袭。

先不说沈三通拉了她一把,就算没有,张紫怡也不想和这种蠢人走的太近。

李名谦虚道:“要不是王导做评委席主席,肯定你们机会更大。”

余楠则是羡慕:“你的宫二也很精彩。”

《一代宗师》拍成了《宫二传》,再加上之前的孟小冬传记,张紫怡这是真要翻身了。

和前世不同,张紫怡翻身靠的是孟小冬传记电影,有票房有口碑,《一代宗师》当然重要,但在这一世只是锦上添花。

面对《无人区》团队的热情,张紫怡反应很冷淡。

和宁昊更是保持了距离,简单打了招呼便不逗留。

见张紫怡如此高傲,余楠面色不由微微一变:“真当自己国际章了?”

“算了。”

宁昊当然知道为什么。

类似的事这两年发生过多次,最近更是不少人视他为瘟神。

宁昊的视线掠过媒体区后方悬挂的《无人区》巨幅海报,徐征布满血丝的眼睛占满整个画面,瞳孔里倒映着盘旋的秃鹫群。

只可惜剧本已经写好,但写的人不是沈三通。

现在做的事甚至不算沈三通的意志,只是展露倾向和爱好之后,徐征为了讨好他,不断给他施压推进。

突然想起那年他也意气风发。

那个时候,BJ工作室的窗外飘着这样的雪,他不会感觉凄凉。

当年,宁昊可比徐征、黄搏地位高。

脑海闪过在一些人蛊惑之下,又被小马奔腾的条件打动,庆功宴上和沈三通摊牌的场景。

《黄金大劫案》成绩没有达到预期,《无人区》兜兜转转怎么多年。

也罢。

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这次电影节,便了结因果。

走入电影宫。

宁昊凝视着电影宫穹顶的星云投影,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沈三通输一次。

给电影留下基本的尊严。

“宁导,走下去!”

王晓帅过来和他打招呼:“《无人区》一定可以在这个艺术殿堂完成华丽蜕变,展现中国电影人在国际舞台上的思考与突破。”

宁昊嘴角微微一抽:“艺术上,我还是差一点。”

“可以学。”王权安也过来给他加油。

他们都知道柏林电影节,以及欧洲三大都很看好宁昊,关键是国际片商很看好,以后宁昊会在国际上大放异彩。

一旁的余楠和伊莎贝尔·于佩尔,交流表演中的动物性特质。

王权安也是大大方方社交,都是场面人,不是事。

“这个表态.”

柏林电影节艺术总监迪特·考斯里克,拿到宁昊的采访皱了皱眉。

宁昊始终有所保留。

作为柏林电影节的核心策划者,如何保证奖项给到合适的人,是基本能力。

奖项归属不是指定。

直接干预的手法太低端。

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电影节,组织流程自有一套体系,评审团成员组建、入选主竞赛单元名单

几个步骤下来,奖给谁,基本上心里都有数。

不过迪特·考斯里克的权限很大,只要没开奖,直到此刻也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介入。

文艺电影特别吃财政和渠道,艺术院线靠财政拨款,发行版权也只掌握在少数几个渠道手里,不听金主话的文艺电影人没法走下去。

而宁昊显然不是没有选择的文艺导演,这是迪特·考斯里克所不喜欢的。

“给一次机会。”

迪特·考斯里克目光一闪。

宁昊不重要,花旗国也不重要。

借此机会,利用宁昊吸引更多东大电影导演,以及来自于东大的资金最为重要。

花旗国一贯喜欢蛮干,不是一次两次,但对于欧洲,特别是西欧来说,他们有自己的逻辑。

西欧,特别是德国、髪国、英国眼里,它们是成熟的大人,花旗国不过是莽撞的小孩。

它们可以通过更深的规范和历史习惯来影响花旗国,外交、文化等方面都是如此。

欧罗巴指定方向,花旗国负责执行。

当然,有些时候花旗国喜欢强上,欧罗巴愤怒之后也会慢慢享受。

简单来说:虽然欧罗巴天下无敌但是选择文化胜利。

颁奖典礼开始。

电影宫的穹顶暗了下来。

十六盏水晶吊灯收敛了光芒,只剩下大银幕的冷光在观众席上流淌。

电影节的模式,国内国外都差不多,颁奖典礼通常按“次要到主要”的顺序进行。

金熊奖是颁奖典礼的压轴奖项,作为电影节最高荣誉,在典礼的最后阶段颁发,以保持悬念并凸显其重要性,以最高潮结束活动。

而为了突出评审团,主竞赛单元的核心奖项如金熊奖、银熊奖都由评审团宣布,以此显示评审团的权威和独立性。

只有部分次要奖项或特别奖项,才由嘉宾直接宣布。

邀请的知名电影人、往届获奖者或特邀嘉宾作为颁奖嘉宾,他们负责颁发奖杯或进行串场介绍,更多承担礼仪性角色,主要负责暖场。

很快。

小单元次要奖项颁发完。

到了主竞赛单元。

评审团主席王佳伟与其他评审团成员共同颁奖。

“最佳女演员银熊奖,《葛洛莉亚》,保利娜·加西亚。”

最佳女演员宣布时,余楠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身体绷紧,听到不是自己,失落的往后靠,然后瞟了眼镜头,又微笑鼓掌。

最佳男演员奖。

黄博紧紧盯着颁奖嘉宾手里的信封。

“最佳男演员银熊奖,《渺生一页》,纳齐夫·穆伊奇。”

奖项落选,黄搏和余楠一样,都很失落。

“最佳编剧银熊奖,《紧闭的帘子》,贾法尔·帕纳希。”

随着奖项一个又一个的宣布。

黄搏咕哝了一句:“不会耍我们吧?”

宁昊不语,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

他的思维仿佛超脱了身体,站在更上方看着自己,也看着别人。

空气里漂浮着刺鼻香水味道,前排一位髪国女演员的体味,让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王佳伟宣布:“最佳导演银熊奖,导演克林·彼得·内策,罗马尼亚《孩子的姿势》。”

《孩子的姿势》剧组传来欢呼声,宁昊站起来祝贺。

导演有些兴奋又有些失落,拥抱之后上台。

按照电影节惯例,拿了最佳导演,他们剧组到此为止。

柏林电影节的有六座银熊,和一座金熊奖,金熊奖作为最高奖最后颁发。

银熊奖之中,评审团大奖Silver Bear Grand Jury Prize,是银熊奖里面含金量第一,最佳导演次之,在所有奖项里,只能排名第三。

大银幕开始轮播五部评审团大奖入围影片的片段。

片段里,黄搏驾驶的破卡车撞开戈壁滩的晨雾。

灯光渐次暗下。

宁昊感觉徐征看过来,悬在空中的思维,一下子回到了身体,不由紧张起来,下意识松了松领带。

“评审团大奖,美国,《雪崩王子》。”

《雪崩王子》的导演大卫·戈登·格林跳了起来,黄搏和徐征难掩失望。

两人失望的点不同,黄搏因为没获奖失望,徐征是觉得计划要破产了,最有可能得奖的最佳导演和评审团大奖都不是《无人区》。

宁昊则大大松了一口气。

见他放松下来,余楠恭喜道:“导演,主要竞争对手都获奖了,我们很大概率擒熊。”

她跟着王权安混了不少电影节,眼力不错。

闻言,宁昊呼吸一窒,放下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只觉得头顶的灯光无比耀眼,摄影机的转动声更是刺耳。

脑海里不由想起,主竞赛单元首映式那天散场后,有位裹着驼色大衣的老妇人握着他的手,说他的电影让对方想起了赫尔佐格拍《阿基尔》时的眼睛。

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电影。

宁昊胡思乱想。

大银幕闪过黄渤在戈壁夕阳下追车的长镜头,砂砾在逆光中化作飞舞的金粉。

评审团主席王佳伟整理西装,再次起身。

宁昊下意识低头,看到了自己映在座椅金属包边上的倒影。

抬起头,见到王佳伟拿着信封冲自己微笑。

宁昊脑子嗡嗡作响,不详预感越发浓郁,自己的心跳声,和电影里那辆破卡车的引擎吗,像是产生了奇妙共振。

“不可能是我,不可能是金熊奖,没必要玩怎么大.”

宁昊手心里满是汗水。

“Der Goldene Br geht anNo Man's Land!(金熊奖,《无人区》)“

王佳伟的英文发音在“Land“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根银针挑破了凝滞的空气。

又用带着粤语口音的中文说了一遍。

“哇!”

黄搏比宁昊反应更大,猛地跃起。

“哇!”

徐征也在后面发出一声“哇”,做出兴奋的样子。

宁昊下意识的起身,视网膜里还残留着大银幕的蓝光,视野一片炸开的雪浪。

“恭喜。”

余楠见宁昊呆呆的,给了宁昊一个大方拥抱。

徐征也走了过来,用力拍了拍宁昊的肩膀:“恭喜!”

宁昊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

隐于幕后的艺术总监迪特·考斯里克见到宁昊神情恍惚,矜持的露出一抹笑容。

这就对了!

他都能猜到宁昊在想什么。

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在回想自己通往艺术舞台的点点滴滴,那些挣扎和漫长的积累

而随着柏林电影节的认证,过去的痛苦都有了意义和价值!

金熊奖杯会吸走所有杂音,只剩下胶片转动的沙沙声回响。

这才是东方导演该有的样子!

这一刻,宁昊才算站在了电影艺术殿堂之上。

当宁昊尝过其中滋味.

迪特·考斯里克笑的更为灿烂。

啪啪啪!

掌声从评审席开始蔓延,像野火掠过枯黄的草原。

伴随雷鸣般的掌声,宁昊恍惚走上领奖台。

他看到墨镜王的镜片闪过一道弧光,看到台下张紫怡的珍珠项链在余光里划出银河般的轨迹。

台阶的木质边缘硌着他的皮鞋,宁昊下意识抬头,穹顶的星云图似乎正在缓缓旋转。

那些用光纤模拟的星辰,与七年前他带着《绿草地》来参展时看到的别无二致。

电影宫二层环形看台上,二十位历届金熊奖得主的巨幅照片在暗处若隐若现。

掌心冰冷而又湿漉漉,那是冷掉的汗水。

见宁昊上台,墨镜王心情有些复杂,退后两步轻轻点头。

从此,宁昊就是柏林在东大的代言人了。

台上宁昊的视野更为清晰,见到观众席第四排突然站起个高大的身影,那是格斯·范·桑特,双手举过头顶鼓掌。

看见徐征也在鼓掌,目光复杂难明。

宁昊读懂了徐光头眼里的意思。

说归说,真做到这一幕,两人其实都有点蒙。

也看到黄搏的西装口袋巾被抛向空中,余楠用指尖按着发红的眼角。

宁昊握紧奖杯,转向观众席。

见到德语区的老影评人们摘下眼镜擦拭,前排的日本导演微微躬身致意,阿根廷剧组的女演员举起手机。

屏幕光连成一小片颤抖的星河。

掌声持续了整整两分十七秒。

只是在宁昊眼里,台上台下这些人,电影节掌控者是祭祀,在等着看他走向自我奴役的道路,而其他非白人世界的导演、从业者,不过是在欢迎又一个达利特领班加入。

至于来自于东大的同行和记者,则是在为他即将成为达利特领班而共鸣。

现场观众,则是在见证他们的祭坛又成功征服了一个东方导演.

宁昊忽然觉得这里不是什么艺术殿堂,而是妖魔坐堂。

非人哉。

“妈的,沈三通又赢了!”

宁昊心里恶狠狠的想着。

缓了缓心神,宁昊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大惊失色的话。

先用德语,再贴心的用英语,防止有人听不懂。

“我拒绝!”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