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官州府君 三万饿鬼

朱门镇子前,那天命将军以一己之力,拦在了保粮军前,流星锤使得赫赫生风,逼得众人无法靠前。

而保粮军中,如今也高手不少,从一开始就跟了杨弓进山的几位负灵,还有周大同、周梁、赵柱等人,皆帮着他在与真理教兵马交手之中,以守岁本事赢过了几阵。

但关键点却是徐香主出手,一下子为杨弓拉来了好几位高人,各庄子里的老兄弟,都是老牌入岁,虽然多未入府,但也是炼活了五脏的厉害人物,放到了军阵之中,皆是一员猛将。

如今见得这天命将军拿不下,便发一声喊,皆冲了上来。

有的使兵器,围住了那天命将军不停的打,有人拿了弓箭弹丸,抽冷子就射。

周大同更是纵马跑了几步,冲到了七姑奶奶身前,叫道:“那俩娃娃呢?再借我使使。”

七姑奶奶还没说话,李娃子上去就是一脚踹到了他屁股上:“怎么冲撞了奶奶?借东西都不叫声好听的?”

“……”

周大同慌忙变了脸色,奶奶长,奶奶短,终是又哄了金银娃娃过来,离得远远的便一声喊,当着七姑奶的面,与赵柱一人臂下挟着一个,一使劲就挤哭了,向了那天命将军喷去。

霎那间两道金银之气,纵横整片战场,不仅将那天命将军给喷着了,就连自家这边正围了天命将军打的也没逃过,真理教兵马覆盖更多。

眼看着那位天命将军,被金银之气喷了一脸,都摇摇欲坠,快要支撑不住。

保粮军更是齐声呐喊,便要一拥而上,将他直接拿下。

却也就在此时,那位胡家堂姐,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耳边绒毛都微微一炸,旋即低低叹了一声。

“嗯?”

胡麻也意识到,目的达到了,轻轻抬起了头。

下一刻,便忽然听到明州府城方向,骤然之间,升腾起了数十丈的坛光,隐隐然压伏了四面八方升腾着的猛烈杀伐气,一股子香风,远远刮了过来。

不是普通冤魂邪祟引起来的阴风,而是类似于山君一般的香火气味,那分明便是受到了很多年香火供奉的神明才会有的异香。

此风瞧着并不沉重,但却倾刻之间,便已自明州府城,吹到了这片战场之上,压住了整片战场。

更兼得这香火之气,已不纯粹,内中竟有着森然冷厉的凶戾与血腥气味,一下子吹进了人的孔窍,倒像是直接洞穿了五脏六腑,三魂七魄也似,直将人吹得迷迷糊糊,不辩南北。

“啊哟……”

也不知有多少人,心里先是恍然一惊,便自转身,看向了明州府城,旋即心里惊惶颤抖。

如今那明州府城距离这朱门镇子,也有十几里地,又是夜里,其实看不清什么,但偏偏在这此,明州府城的影子,倒像是在这夜色里凸显了出来,让这片战场上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明州城的四方,竟赫然都已经飞起了四道法旗,立于城墙四角,城中最高处的一座木楼之上,则打开了窗户,露出了里面的一尊泥塑,满身血污,却隐现丝丝金痕。

泥塑下方,则正对着明州府衙。

四方加上下,恰是六镇之物,交织起来,竟隐约形成了一方此前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浩大法坛。

而在这以一城之地为基的法坛中心,则又设下了香案,案上有三牲六祭,一连排的香炉摆放起来,香火之气汇聚不散,迷迷蒙蒙,竟幻化成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身上穿着官袍绣袍,头上则戴着一顶高高的珠冠玉扣。

气质高贵,神秘,让人一眼看见,便要拜伏于地。

锣鼓锅呐,腔板铜钟之声幽幽荡荡,自城间响起,隐约有无数声音大喝:“皇命亲封,享受香火,官州府君,驾临于此。”

“凡人见神,为何不跪?”

“……”

呼啦!

随着这喝声,骤然一股子猛烈的狂风吹了过来,赫然便将那城里升腾起来的香火烟气直吹到了他们这片战场之上,竟是瞬间便将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迷蒙压抑之间。

滚滚神威,从天而降。

如同直接贯穿了天灵盖,压进了人的身体,杀声震天的战场,像是忽然被捏住了脖子,一下子便失去了所有的声响。

无论是孤魂,还是冤魂,又或是精怪,活人,皆在这一刻受到了影响,纷纷心神失守,恍惚之间,不明所已,向了明州府城的方向跪下。

眼中心中,只存了一念:“府君……府君显灵于人前了……”

满场之间,没有跪倒的,便只有胡家堂姐,胡麻、张阿姑、脸色阴晴难辨的七姑奶奶。

红灯娘娘也往下出溜了,但幸亏离得远,又被这么多人瞧着,挺住了。

“终于亮出手段来了?”

胡麻迎着那如同实质,神秘森然的香火之气,就连他也暗用了天公将军印的法门,才能保证了自己不受影响。

身边的几位,倒是他暗自护了下来的,但感受到了那城中请来之物的沉重与压迫,他也缓缓调整,才带了些许感慨,轻声叹道:“以一城为坛,请来府君金身,不愧是姓胡的人啊……”

“只是……”

他缓缓适着这压力,竟发现这等高贵神秘的影子,身上却又像是生了烂疮一样,香火气息里面也挟杂了腐臭气味。

更可以看到,一条一条的铁链,缠在了他的身上,不知延伸出去了多远,铁链的另外一端,皆直接隐没在了夜色深处,仿佛固定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由此看起来,竟不觉震憾,反而心里有某种莫名的苍凉与沉重感,良久,才向了那庞然大物,轻轻点头:“所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休要如此无礼。”

那胡家堂姐,微微咬牙,道:“你便是走鬼捉刀,有镇祟府护持,但对府君不敬,也会受到天谴,这些话本不该对你一个捉刀的讲,该直接与他讲。”

“但他既不肯出来,那便由你捎话,也无不可,这位,便是官州府君,享用一州香火两百年,司掌生死灾病之事。”

“而这……”

她都微微停顿了一下,才咬牙道:“本是我们带来的礼物。”

“他年幼无知,因一时之气,斩了五煞,便使得走鬼门道,失了护法神明,如此冒失之举,又值乱世,妖孽丛生,异人纷起,可知将会陷入这天下走鬼于何等凶险之境?”

“但我们也无意苛责于他,而是准备了替补之灵位,他若好生相见,如今本该是随我等一起拜见这官州府君的时候……”

“只可惜,竟偏生要摆了架子,逼得此时相见。”

“……”

胡麻听着她的话,略略点头,只觉先前猜测,如今倒有了落处,并不意外。

脸上反而带了笑,向了那胡家堂姐道:“仅仅只是这样么?”

那位胡家堂姐微微沉默,咬牙,似乎极不喜欢胡麻这等与她平辈,甚至隐含轻蔑与压迫感的对话,却又缓缓松驰了表情,低声道:“你既为走鬼捉刀,可否学过观香之法?”

胡麻点头。

这位胡家堂姐,便于一片跪倒于地的人头面前,回身去轿子里,取出了一束香来,翻手之间,便已将香点燃,然后分开。

一枝一枝,插在了她与胡麻中间的空地之上,看着她落香的地点,胡麻便知道这是一种测量州府气运之法,借香相,而观这一地的福泽命数。

香火烟气,袅袅而生,虽微有晃动,但也仍算得上笔直向上。

正可见得明州之地,福泽颇厚,命数亦重,只不过,这也只燃了片刻功夫,还不等他们说话,便忽地有一股子恶风,遥遥自北方卷来,霎那间吹得香火烟气,直卷向了南边。

就连那香,也有的一下子熄灭,有的居然从中折断,直烧得散乱不堪,一片狼藉黯淡模样。

胡麻微微皱起了眉头。

而那胡家堂姐,声音里甚至带了些许渲泄之意:“看到了吧?”

“北边,三万恶鬼军,已经入明州了……”

“……”

她微微抬头,仿佛是在向胡麻身后的人,向了这一方夜空说着:“我们带了真理教过来,收粮镇祟,他当我们是在害人?”

“不,恰是我们,替你们治住了官州的饿鬼,官州之地,饥慌连年,吃人造反,恶气滋生,所过之处,福泽尽毁,明州与官州相接,又是福泽之地。”

“若非我们拦着,早在一個月前,这些官州饿鬼,便已经南下就食。”

“如今,我们挡了一个月时间,若是将这些粮草运回官州,还能稍解其厄,但拖到如今,百万子民,相护残食,养出了十万饿鬼,十万饿鬼,彼此蚕食,又只剩得三万人马。”

“就在刚刚,官州府君降临于此,三万饿鬼军也已随之入关,你真以为,明州能够挡得住?”

“不!”

她斩钉截铁,直盯着胡麻:“老阴山里那位府君,出不得山,所以,明州之地,拒不得官州府君降临,你这区区数千保粮军,乌合之众,未经磨炼,更不可能是三万饿鬼军之敌。”

“我们……明明一开始是想的很好的,他但凡正眼看我们一眼,都不至于此。”

“而如今,恶势已成,倒要看他,如何保得了明州!”

“……”

说到了这里,微微停住,终是低低叹了口气,转身钻进了轿子,打道回城。

(本章完)

第554章 山君之憾

“都起来吧!”

望着那顶消失在了迷蒙雾气之中的黑色轿子,感受迷迷荡荡,森冷刺骨的阴风,胡麻终于明白了这远方亲戚给自己带了什么礼。

深呼了一口气,他才手中罚官大刀一振,骤然开口。

声如霹雳,仿佛一下子叫醒了周围熟睡的人,而这些人猛得醒来,又影响到了其他人,这满地跪着,陷入了恍惚的大军,这才纷纷起身,睁开眼睛,看着周围,一时间满脸迷茫。

刚刚明明记得大获全胜,甚至眼见得那天命将军,都被困在了阵中,一鼓作气就要拿下。

为何忽然睡了过去,如今再看,身前真理教兵马已全数不见,只剩了满地迷茫。

刚刚的冲锋,厮杀,倒都只像是梦里残留的影子。

而且彼此看看,皆是脸色发青,那刚刚梦里,还有一个影像,便是那凌驾于整个明州府城之上,俯视众人的庞大神明,威势尚留心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如今再向明州方向看去,却连明州城都看不见,那影像也像幻觉。

但,这等异象,究竟代表着什么?

“保粮军真正的对手来了啊……”

而在场间,胡麻也低低的叹了一声,唤醒了众人之后,便抱了刀转身,向七姑奶奶与张阿姑道:“我需回山里,禀告一下那位贵人,此间之事,便拜托说理、问事两位大人了。”

“一切由心而定,只需占着一个理字,便无可推让畏惧。”

“……”

说着话时,更不与任何人再多说,便自迈开了步子,倾刻间穿过了诸多兵马而去,连旁边的杨弓与徐香主,周大同等人也不说话,只是眼神微微交流。

“胡……”

杨弓见着,便下意识要叫住他,旁边的徐香主,却是慌忙扯住了他:“莫喊,莫问。”

“为啥?”

杨弓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家人……”

“你离了会,入了山,便已经不算是江湖人了。”

徐香主低声道:“对江湖上的规矩,不了解,你看出那是谁来了,我也看出来了,周大同几个,也看出来了,说不定红灯娘娘也知道……”

“……当然她也可能不知道。”

“但是,只要他戴了面具,你就不能认,只要他戴着面具,他便不是咱们红灯会的小掌柜,这不是装糊涂,这是咱们要对山里那位贵人表示敬重呢!”

仔细叮嘱了一番,才叹了一声,道:“不过,也总算知道他为何劝我去帮你了。”

“你小子,命好啊……”

“……”

说着,便向四方一抱拳,道:“老伙计们,咱们随了保粮将军,前来护红灯娘娘的法驾,如今那真理邪徒,应声而走,如今可不是到了时候,往镇子里去,给红灯娘娘磕头了?”

四下里的一应掌柜,几位供奉,见状纷纷称是,簇拥着杨弓往朱门镇子过来。

而如今的胡麻,转身之后,便大步而行,行不出多远,便已借来了量天靴,身形更是陡乎加快。

于夜色之中,瞧着神乎其神,倾刻之间,便已消失在了众人视野,就连那朱门镇子上的红灯娘娘,也只敢悄悄看他一眼,回过头来,继续看着一帮小崽子发懵。

却也正不知这动静怎么回事的时候,那個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又伸进了自家庙里:“讷,看好它们呀……”

红灯娘娘顿时一个哆嗦,隐约间仿佛看到红光里,一个宫妆女子轻轻的施礼:

“知道啦……”

“……”

而离了朱门镇子,胡麻借了量天靴的脚力,短短一个时辰之间,便已经来到了老阴山中,这一次,却不必他烧香来请,山君的影子,便已悄然出现在了身边。

倒像是一直都在这老阴山的边缘,看着明州这边发生的事情,也一直在等着胡麻进山里来与自己说话似的:

“到了如今,明州这边的形势,你也算是了然于胸了吧?”

“……”

见着了山君,胡麻便转过身来,向山君揖了半礼,就这半个礼节,山君也皱了眉。

胡麻道:“早就知道他们留了后手,所以不逼出这后手来,不敢与他们相见,但早先我也没想到,他们这后手,居然如此霸道,明州,难道不该是前辈你享用香火的封地么?”

“不仅明州,还有衮州,青州,瓜州……三道十四州,凡与老阴山气运相接之地,皆是我的香火封地。”

“只不过,那是以前,天下未乱时,二十年前,甚至更早,通阴孟家的人拜访过我,我拒绝了,也难为他们,看在我老迈,未为难我,但也因此,我不得自在了……”

山君轻轻叹了一声,道:“也是自那时起,我便只能呆在这山里。”

“而我既然出不去,这三道十四州,当然也就可以视为无主之地,有的地方,被孟家新封了府君,夺了名份,也有地方,被人霸占,收不回来。”

“倒是明州,既在山怀之中,又离老阴山实在太近,他们倒给我留了一点脸,不曾直接在这里封了府君。”

“但如今……”

声音里倒像是带了几分苦笑:“显然也不必再给我这面子了。”

“处处受制,被迫于老阴山藏身……”

胡麻早先就听山君讲过,有很多人盯着他,一举一动都受约束,如今才知道,他身上的压力,倒比自己想象中更大,微一沉吟,才低声道:“但这官州府君,为何会到了明州来?”

“而且,我趁这机会,看到了那官州府君的法相,似乎……不是很干净啊……”

山君听着,也轻轻叹了一声,倒仿佛有些物伤之意。

良久,才低声道:“若它是干净的,官州又怎么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这府君,当初也是与我一同被封的,只是老阴山地界,虽然也难自保,劫数不断,好歹占着了一点福泽,勉强能活,但官州,却已灾荒连年,份量跌得过轻。”

“百姓难有活路,易子而食,这官州府君,便也罪孽加身,金身被污,如今,便说是通阴孟家的傀儡也不为过了……”

“不过,它这等身份,确实不该这么容易,便到了明州来的。”

“如今能来,便只说明有人请他来,而有这个本事,将官州府君请过来的,也就只有这天底下,最擅请神请鬼的人,也就是……”

“……”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但胡麻早已了然,轻轻呼了口气,道:“胡家。”

说着脸色,也微微冷凝:“非但将这官州府君金身请到了明州,甚至还有让它来补五煞之缺的意思。”

“见我不上道,如今倒有些气急败坏,府君在人前亮了相,三万饿鬼军也已经入了明州,这,是摆明了懒得多言,要将明州变成第二个官州模样了呀。”

“是。”

山君缓缓点头:“明州会变成什么样,你在乎,我在乎,便是那保粮军也在乎,他们反而不会在乎。”

“只是,他们清楚一点,伱接手的是镇祟府,你躲着的地方是明州,而官州府君一来,饿鬼军一来,明州福泽便会被彻底败坏干净,你命数重,气运强,偏生福泽最浅,这样一来的话……”

胡麻低叹了口气:“呆不住了。”

山君点了一下头,低声道:“此乃真正的绝户之计,若劝不得你听话,便要逼你挪窝,许是他们也知道阻不得你接过这镇祟府来,便干脆在你刚接过来的时候……”

胡麻心下明白,接了过来,笑道:“趁我还不懂,忽悠我拿玉玺砸核桃。”

山君听了,倒怔了怔,笑道:“有些僭越,但比喻得好。”

胡麻也叹了一声,低声道:“但也不得不说,当他们起了那等坛,又请来了这个东西时,我也确实动了气,险些便要拿镇祟锏砸过去。”

山君看了胡麻一眼,道:“能看破他们的伎俩,没有上钩,倒是该让人夸你一句的,眼力确实比之前高明的多了。”

‘倒不是高不高明……’

胡麻心里,也有些苦笑,自己能忍住,说白了便是因为知道孟家就在后面,占了信息上的优势,所以面对这胡家旁系,无论做什么,都要小心一些,抻上一抻而已。

而山君倒不知道他提前知道这件事,而是慢慢道:“但无论如何,明州之坛,饿鬼入境,都是能毁气运,断福泽的路数,你也该认真考虑一下的。”

“有想法了。”

胡麻轻轻点了一下头,向山君前辈道:“此来也只是为了问前辈一句,可愿出山?”

“嗯?”

山君怔了一下,片刻的沉默,才轻声道:“论理,该我出手帮你,才好对抗官州府君,但对方怕是也早就算到了这一点了。”

“另外,我确实有留在山里,守着一些更重要东西的必要。”

“……”

胡麻早就猜到,并没有因为山君的纠结而影响心情,反而消了心间最后的疑虑,笑道:“前辈无需挂怀,只管稳坐高台,瞧这一场大戏便好。”

“……”

说着,他缓缓起身,向山君笑道:“非但如此,前辈此前说过,不愿兵刀之祸落于明州,请前辈放心,这句话,我也一直记在心上的。”

此言一说,就连山君都怔在了当场,神色唏嘘起来,树桩上的影子,缓缓起身,向了胡麻揖礼:“有劳镇祟胡家主人了……”

胡麻慌忙让开,这老家伙平时不受自己的礼,如今倒来给自己行礼?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