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科学备灾

皇帝在回京次日第一个召见的是官产院的官员,问的是煤矿踏勘开采的事,这让满朝文臣有些摸不着头脑。

叶向高等诸相看着那“仅止于此,专心政务”的八字朱批,心中琢磨的是煤矿踏勘开采到底有多么重要。

胜过先召见诸相过问今年诸衙重大事务办理进展?还是借此提醒他们:皇帝本人都在务实地专心关注一件件具体的政务?

当然,就算只是提醒,这件事也一定十分重要。

而后第二件事,则是召了翰林院、博研院、钦天监的人一起,还有内臣体系下的御用监。

这一次诸相虽然已经到了,但只是先在那边坐着等,旁听皇帝对他们的询问和安排。

诸相呈奏述职,居然排在了第三位。

现在他们大多在一旁听得心里古怪。

“这么说,已经试制出来了?用得如何?”

先回话的是管御用监的太监诸栋。他本姓朱,只不过宫里早就定下的规矩,太监姓朱则要改成他姓。因此马三宝只被赐郑姓,而朱栋也改名为诸栋。

朱常洛登基之后,这条规矩后来是废掉了,但褚栋已经习惯了这个新名字,就没有改回去。

他原先在兵仗局做事,如今能够掌管御用监,自然因为他颇有些管理才能,又对组织精巧事务生产有心得和兴趣。

如今的御用监正在渐渐转变职能。

原先,为皇室服务的“作坊”有好多。八局里浣衣局之外的诸局都是这种性质,宝钞司还造办宫廷所用粗细草纸,御用监则造办各种家具及摆件等。

现在已经定下了不少东西从外采买,但出于安全考虑,仍旧会保留一些造办内衙。

总体上,原先的十二监四司八局,如今已经裁并成为十二监。钟鼓司并入了司礼监,惜薪司归内官监,混堂司归神宫监,宝钞司归直殿监。八局当中的巾帽局、针工局、内织染局、浣衣局都归尚衣监,酒醋面局和司苑局则归尚膳监,而银作局和兵仗局则由御用监来统管。

内廷衙门缩减,这自然又是善政。朱常洛无非又能先把一些人安排到宗明号、昌明号及其他地方去,后面则渐渐缩减太监规模。

现在褚栋就回道:“伽供奉伴驾南巡前,臣等已经多次请教王掌院及诸位供奉。陛下所言,用汞封于玻璃之中,再标以刻度,这温度计在十月里,臣等已经试制出来了。交予钦天监及博研院试用只月余,臣怕不堪用,这才没有奏禀陛下。”

而后则是钦天监的监正吴钺,他颇为紧张,但又带着些兴奋:“臣等试用此温度计,每日清晨黄昏、正午子夜,俱有变化。遵陛下旨意,本待测足一年四季,也方便博研院、御用监再改进。陛下既问及,臣能回禀:好用!比那汤瓶温器,或是酒气杯好用得多!”

“就是尚无把握,能达到成为陛下所言温度标准所需之准确。”王徵接着说,“臣在回京途中记着此事,昨日回京后便过问了一番。陛下既有言地势高低不同,无形之气疏密不一,那万事万物三相之变温度亦不同,恐怕还需多加测量,才能定下这一套标准。”

叶向高等人听得越发糊涂。

听上去是去年底定下的要制定更多度量衡新标准的事?

有一些,现在确实已经在做了。南巡去广州,那海贸博览会上也带去了新制的历法、座钟、量斗、长尺、重砣等物事。

现在说什么温度标准?

朱常洛点了点头:“随后拿一个到乾清宫。温度标准的事不着急,既然可用,就先继续测着。今日把翰林院也叫来了,有一件事需要你们一起做,长期做。”

说着他就看向如今已经掌管翰林院的范醇敬:“朕要你专派一组人,至少一个侍读或侍讲,带着至少两个庶吉士,专门做一件事。历代正史,地方志,民间籍册,都要翻越,从中找出历朝历代关于气候、灾害的记录,依年月排序整理。”

范醇敬呆了呆,随后说道:“臣遵旨。”

“此事自然颇为耗费精力,时间只怕也要很久。”朱常洛说道,“你尽管大胆举荐,此事做成,大功一件,绝不耽误将来升迁。就是要有恒心,肯下这细密苦功夫。”

范醇敬听了这话之后,没多想就说道:“那臣可先行举荐二人。一是应山杨涟杨文孺,泰昌七年经史人文科通文明经榜二甲第七,先授昔年礼部主事,改礼法部之后迁任侍读。今年陛下南巡,杨涟屡屡受推为太子殿下进讲,学识渊博。”

朱常洛点了点头:“另一人呢?”

“今年新科进士,经史人文科通文明经榜二甲第十九,余姚黄尊素黄真长。因夫人有孕在身,他便没有授职,随后才授了庶吉士。八月里喜得贵子,这才阖家迁居京城,十一月才到院中任职,正无差遣。”

“再选庶吉士一人,现在就去把这三人宣来。”

朱常洛接着对褚栋说道:“伽利略也回来了,你再同王掌院一起,与博研院供奉计议一二,这温度计先制多一些。届时与文教部一起,先往诸省太学分院送去一个,命专人看护、记录、呈报入京。”

叶向高等人看皇帝很郑重,一时只能继续克制疑惑。

那边范醇敬再想了想之后,又推举了一人,于是刘若愚抓紧安排人去翰林院把人喊来。

翰林院不算远,这边去宣人,皇帝则在继续说。

所做的,是非常细致安排和要求。

比如说:御用监再制出来的这一批温度计,一定要先测试它们的精度是否接近。又比如说,其后所有损坏,新制出的也必须尽量与之前用的一批精度一致……

听皇帝口中所言,这个大工程恐怕要持续十年以上,以十年为单位,诸相自是无不暗自咋舌。

太后娘娘是受了风寒,但陛下这是怎么了?

朱常洛让他们先旁听,就是预热一下。

之前开始筹备建立更精确、更便于使用的度量衡标准,当然就会涉及到温度。

这件事随着如今大明“科研体系”的渐渐确立,之前的“百家”们也越来越接受皇帝的观点了,实验必须多控制变量来做。

这种情况下,打基础的事情更好推进。于是随着新度量衡标准工作的开展,时间、温度、重量、密度、气压、体积……诸多概念正在形成。

而具体到温度上,当时的交流之中,朱常洛才知道伽利略还没过来之前已经搞过一个温度计。

听他解释之后,当然是比较原始的。

他就是搞了个开口的玻璃管,另外一端吹了个玻璃泡。要测量的时候,就先把这玻璃管加热一下,然后再把比较细的开口那一端插入水里。用的是空气热胀冷缩的道理,由于受热之后玻璃管中的空气就变稀薄了,再插入水中之后,自然会有水柱升起。

但伽利略自己也说这方法不好用,他虽然自己划了一些刻度,但他说他是随便画的。玩了玩之后,也没得出什么有效成果。

朱常洛听他说完之后当然就明白为什么了。

他这哪里测的是温度?他测的是气压。

但气压这个概念,现在还没有人认识到。

而伽利略搞的那玩意不是密闭的,受气压和温度起伏的影响很大。

于是朱常洛当然实施“知识灌注”,在南巡之前就做了三点重要指示:一是把温度计做成密封的,而且里面尽量不要有气。二是把里面密封的东西换成汞,也就是水银。三是画刻度以水为依据,结冰为零,烧开为百。

博研院、御用监都地处北京,气压又时常在变,这样画出来的刻度当然仍不精准,但一步一步来。怎么测量气压,又是另外一个课题。

玻璃的烧制倒一直在进行,不断摸索更多工艺。水银嘛,博研院里的道爷们玩得贼溜,东西不缺。

反正朱常洛只指明方向,后面的事就让他们去摸索、试制。

事实证明,大明的能工巧匠本就不少。既有明确方向,又有物资和薪俸保障,再加上大家都知道皇帝重视这些事,因此花了大半年的功夫倒是真做出来了。

伽利略今天没到这皇极殿里来,就是已经拿了新玩意去玩了。

华夏这边,当然也有这方面的成果。伽利略那种,和这边历史上玩的也差不多,都不算精确。古有冰瓶,就是里面放水,看它结冰融化知冬春。

寒暑律方面,“阴阳之气,冬则为寒,夏则为暑,合而为雨,散而为风,聚而为雾,凝而为霜雪,立则为露,结则为雹,此天地之常数也。”这同样已经大致说了水的三相变化与气温的关系。

汤瓶温器在孙思邈的《千金翼方》里就有记载,也是通过观察水或其他液体的体积变化来估计温度。酒气杯就是其中一种,用的液体是酒罢了,通过酒精挥发带来的体积变化来估算温度。

这些工具当然远比不上已经出现在大明的这种新式温度计。

等杨涟、黄尊素和另一个庶吉士到来时,要放到乾清宫的温度计也被取来了一支,诸相也站了起来好奇地察看。

“殿内暖和,待会可搬到殿外一观,这汞柱便会降下去。”

朱常洛表示满意。虽然其中内芯必定仍不是真空,但已经尽力了。

烧制玻璃时熔点和水银从液态变成气态的沸点不同,工匠们是怎么把定量水银以气态吹到玻璃当中尽量吹满了,再让玻璃管封住口冷却下来,让水银又重新回到液态继而得到近似的真空,这当中当然是花费了不少功夫。

恐怕还受了水银的毒害。

眼前这温度计很粗壮,但已经可以用。刚才从殿外拿进来后,由于殿内有炭盆,温度比殿外高多了,大家都肉眼可见地看到了其中水银柱往上膨胀。

朱常洛这才让杨涟三人上来。

杨涟他耳熟,黄尊素和另一人他都没有深刻印象。但此时既然要他们去做一件费力而耽误进步时间的事,自然要多加勉励。召他们来面圣亲自交待,便是一种简在帝心的表现,要不然大可直接安排下去便是。

于是皇帝还亲切地问到黄尊素双喜临门之事时,黄尊素确实颇为激动。

“臣惭愧。赶考进了京,才从家信里知道贱内在臣离家后有了身孕。登科之后,臣挂念妻儿,便先行返乡。待得八月犬子出生,又过了月子才安排动身回京。”

“好。如今双喜临门,又安顿好了,正宜做事。”朱常洛笑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可适应北方气候?今冬颇冷,要照料好。”

这只是他随口表达一下关怀,不料从黄尊素口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贱内临盆前曾有麒麟入梦,乳名就唤作麟儿。臣乃黄鲁直后人,臣虽不才,犬子出生前贱内既有异梦,臣便期许颇高。犬子论辈该是宗字居中,臣盼他能传承家祖才华功业、顶天立地,故名宗羲。臣妻子如今都康健,臣谢陛下关怀之恩!”

“黄……宗羲?”

朱常洛愣了愣,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文人取名字有讲究,他说他是黄庭坚的后人,这点倒不必考究真假。但羲字为名,确实有传承之意。再者伏羲、王羲之后,这个字本来就是很有格调的那种,既含了艺术气息,又是顶天立地、大智大勇的气势。

“好名字。”朱常洛微微一顿之后就笑着赞了句,“那便好。你且用心做这件事,虽然繁琐、劳苦,但若能做成,于国于民,功德无量!”

“臣必呕心沥血,不负陛下信重!”

黄尊素激动不已。说实在的,若不是如今陛下不认为清流是好路径,这庶吉士哪轮得到他来做?如今主流是要去任实职,从中枢衙署基础职位或地方官做起,那样升迁反而更迅速。

他那是没办法,去年底离家进京赶考前和夫人多恩爱了些,居然中了。当然,那边中了,赶考也中了,这确实是双喜临门。只不过放心不下家里,最好的那一批授职机会就得放弃了,最后才捞了个如今不受重视的庶吉士。

本以为不知道要熬多久了,如今却能得皇帝亲自安排一项大工程。虽然这项大工程也不知道要熬多久,但这不是简在帝心了吗?

命运很奇妙。黄尊素本来今年考不中,得到六年后才中进士,后来被魏忠贤干掉了。

他儿子确实就是那个黄宗羲,但现在他刚刚出生,就改到了京城生活。

朱常洛交待完了这件事,才是八相述职。

叶向高也不含糊,今天前戏已经这么足了,他又不是笨蛋。

“恕臣愚钝,请陛下点拨。备灾赈济,自然是功德无量之事。然天灾难免,无法预料,且以大明疆域之辽阔,年年都有地方报灾。臣等旁听许久,陛下极为着紧此事,莫非是钦天监奏报了什么异象?”

天象示警这种事现在不多谈了,但他们确实疑惑皇帝对这件事重视的程度。

那三个翰林院的人刚才当然是激动兴奋,但回去之后就将陷入这项不知道多么琐碎的大工程。

皇帝的要求,几乎是要编订一本“华夏灾荒史”了。

修史啊,多大的工程。

“先说说今年的事吧。这件事,在明年的计划里再谈。”

(本章完)

第412章 天道大考

随着中枢各衙的设置,今年北京内部最主要的事情其实只有两件:人事安排,公务流程规范。

一切都为了后面提高效率。

北京之外,北面的事情主要是枢密院在领头办,南面的事情是官产院、理藩院及文教部等衙随驾去办。

叶向高本以为这一关不好过,不料皇帝听完了各人汇报之后却直接点了点头。

“万事开头难。今年虽然也经了些坎坷,有些事不及预期,但总体还是好的,比过去强不少。”

叶向高心里不免长舒一口气。

朱常洛直接定了调,看着他们说道:“这一年,朕多半时间不在京城,就是盼卿等能大胆放手去做。大明不是天子独治,也不该是天子独治。这个纲领,朕再讲明白。朝廷重臣,愿谋国、善谋国者,但非君臣共论其罪不容恕,都能得以谋身。最紧要是安心,目光向前。脚踏实地,政务推进有序,明日总比今日好,这便是国之大幸。”

几人不由得一同站起来,先后称颂了几句。

朱常洛只微微笑了笑:“朕是不是贤明圣君,卿等是不是贤臣栋梁,将来史书上、民间札记上,后人若详加考据,无非还是从民生如何、国朝安定如何、四境之外邦交如何、文化百工昌盛如何来评判。现在先肯定卿等之辛劳、忠谨,吃个定心丸。接着再就事论事,先把缺憾都捋一捋,问题找清楚,这样就方便明年加以改进。总结经验教训,年年都要做。”

于是还是进入找错时间,但总算皇帝明确了态度:找错是为改错,找错不是找茬。

这毕竟是皇帝正式下放不少权力、拜相后的第一年。君臣关系如何处,身居相位的这八位里除了田乐,其他人大抵心中都不算特别有底气。

好在皇帝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

皇帝认真地就事论事,对如今暴露出的问题一一梳理,与他们探讨着其中的真实原因。这过程里,并不避讳人事方面的斗争,也不避讳财计分配方面的利益纠葛,更不避讳其中的一些裙带关系。

感受着皇帝的这种态度,如今八相里相对最年迈的李廷机看着他,心里忽然有所领悟。

年轻啊,所以足够有耐心。

陛下像是对于自己能康健许久十分有信心,因此才不急于求成。

当然了,是整个朝廷中枢绝无仅有的巨大变革,也没有办法急于求成。

论如何,对天子来说这是极需要魄力的一件事,对如今在任的第一届八相来说同样是。

这样的梳理,轻易就花去了一个时辰的功夫。

“备些餐食。”朱常洛吩咐了下去,“一会径直送到诸相暖阁。卿等用完了膳,午间也歇一歇,午后再继续。每年年末,朕和诸相先把该年得失、来年计划都理一理。有了结果,再开个大政朝会,拾遗补缺。与朕这个会,是你们对朕负责,不负朕之重托;大政朝会,是你们对天下负责,不负臣民之望。”

于是他们一同默默往南。

紫禁城很大,奉天皇极殿也很大。

八相在此都有办事暖阁,其中还设有直房,以供寻常时候稍歇及特殊时候奉旨入直宿歇所用。

说明白了,他们能在原本象征皇权的奉天殿内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榻。

搁历朝历代,这都是不容臣子沾染的,象征意义太浓。

现在他们回到了各自的暖阁里,一边整理着上午的经过,一边等着皇帝赐的餐食送来。

对方从哲、贺盛瑞之外的六人来说,这是皇帝启程南巡之后与皇帝再次近距离讨论政务的第一回。

田乐当然还好,但另外五人心里的触动都不小。

总觉得如今这位天子当真是气吞万古,远离中枢之后这么久,回到了京城里竟然并不是对他们这一年的得失采取审视、考较、戒备的态度。

他似乎真不担心皇权受到挑战,甚至有点不那么在乎皇权的意味。

像是比许多忠直之臣更盼着真正的众正盈朝。

今上气吞万古,襟怀广阔,这当然没问题。将来了,太子登基之后,再二三朝之后呢?

哪一朝天子其实都不希望真正有众正盈朝,总要把圣眷投向一部分佞臣、幸臣、近臣。制衡之道,帝王心术罢了。

如今朝堂之上,诸衙分置,自然也有互相制衡、监督,军权更牢牢握在其余诸衙不允置喙的枢密院之中。

但枢密院也是文臣为首啊。

直到此刻,他们才切身体会到,这八相之设、中枢改制,实在不只是为了新政顺利。

天子所着眼的,只怕是真正改变秦汉以来君臣治理天下的权力格局,或者说为人臣者的思想根基。

不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是要把自己……当做半个天子?

这实在过于大逆不道,叶向高不敢深想。

他总觉得眼前模模糊糊,也不知道这种结构将来会走向何方。

但这种感觉让他激动,让他确实想做些什么。

不是要谋逆,而是皇帝既然如此宽容,是不是真能大刀阔斧做下去,留下千秋美名?

张居正如今虽然已经由天子正名了,但他当年的遭遇也是事实。陛下说都能得以谋身,就一定能谋得功成身退?

大家都知道午后该商议来年计划了,来年就该推动地方改制了,会去触碰势力根深蒂固的江南和不知多少地方大族。

过去的地方官衙设置和权力安排固然已经搞得大明财计艰难,张居正也只能为大明再吊一口气。但两百多年来,地方大族一代又一代人投入经营地方势力和关系,如何能轻易地被洗牌?

既得利益者,都抗拒这种格局改变,因为过去的太多投入可能就此打水漂。

所以上午可以不找茬,但午后的来年计划,则会给予期盼。

期盼,便是压力。

一可而再,再可再三吗?

果然,午后稍微歇息了半个时辰,再到皇极殿之后,皇帝就开门见山了。

“先说朕此前为何先问煤炭踏勘开采及备灾之事吧。居安思危,大明要尽快做好官府办事效率、上下一心应对大灾的准备。”

朱常洛既然有心这个事,虽然还没能像上午安排翰林院成立专门小组去做的那件事那么细致,但从南京出发之后就有所安排。

历史证据也不少。

“历朝历代,亡国之前多是各种问题都集中出现了,再加上大灾。”

朱常洛相信他们都有这个知识储备,因此只是简单说了几例。

“灾分大小。若只是一处偶遇小灾,纵然官府应对不力,也酿不成大祸。若是多处遇到大灾,一处地方官府便难以应对,需要朝廷中枢居中调度。若是数省乃至数国都遇大灾,那就既需要上下一心,还要有充足准备、人力物力组织得当。”

朱常洛也不危言耸听什么大灾将至的话,而是话锋一转,把这件事与地方改制结合到了一起。

“朕以为,从小灾入手,有灾必救、有难必援,那么不管是哪个省府州县,百姓便知道地方改制当真利民。而民心若向着朝廷,地方就绝无大患。”朱常洛看了看叶向高,又看了看田乐,“地方驻军,地方治安司署,无战时救灾救难;地方首官,以备灾救灾为一条绳索。若有天灾,便形同战时,谁都不得从中作梗。”

叶向高顿时明白了过来,开口附和:“以民生为重,此朝廷之大仁大义!”

田乐则想起皇帝说过了,如今虽然在朝着没有世代军籍的方向走,但将来最好是百姓不以从军为无奈出路,不畏军旅,反要以保家卫国为荣。

“原来当年陛下议立赈灾署、卫生署,便是落脚此处。”转任总御台谏大臣的汪应蛟点头说道,“此法甚妙。地方兵力在赈灾、防疫一事上与地方官府相策应,若遇大灾小灾,趁机巧取豪夺、囤积居奇之地方大族富户,便可因此查办。朝廷以此事为重,关心百姓身家性命,谁也不能说有错。”

朱常洛笑着点点头。

与其现在神神叨叨地说此后恐怕有难以想象的大范围天灾,不如把这备灾一事与新政推进结合起来。

一年四季,以大明之大,几年时间下来,哪个地方不会遇到点什么天灾?水灾也好旱灾也罢,只要是灾,有灾必救,既能想办法在地方卫所改制之后给他们新的立功机会、改善军队形象,又能给地方官府一个抓手推进新政,同时还把应急救灾体系锻炼一下。

不知不觉地,大明就能做好一定的准备。

其余的战略级准备,中枢和朱常洛本人控制的这些力量就能有目的地做好。

当然了,历朝历代并非完全漠视民生。有灾必救说起来容易,物资呢?钱呢?就算有,如何防止贪墨和谎报?

“工商部、官产院,接下来都要有目的地组织扩大生产。执政院下赈灾署、国库,则要把这件事单列出来,储备好物资、银两。鉴察院,毫无疑问该都察好地方赈灾防疫落实情况。治安院、枢密院,平常要做好动员和听调准备。”

朱常洛看着众人,郑重说道:“最重要是把这件事当事,正如汪御台所言,让地方都知道朝廷极重视此事。为此,灾情禀报、应急救灾方略预备、中枢地方及各衙协调流程,谁人领办,地方诸衙如何分工,都理为政令,发往地方和各衙。如此一来,章程既备,有事时便可照章办事,再因具体情况由地方随机应变。”

这些方面,朱常洛简直信手拈来。

对他来说,这种应急响应预案,以前不知经历过多少。

而此时此刻,无非是将它根据计划之中将会设立的地方官衙职能再做调整。

重点是,地方官将来怎么考核?总而言之,赈灾成效将会成为其中一个。

想不想进步就完事了。

届时灾情如兵情,若地方还有人借此发灾难财,那就是挡着想进步的人的路。若是地方官吏沆瀣一气,杀之岂为过?

“这是一项大工程,即便治河大工,也是这项大工程的一部分,也是为了防范大水。”朱常洛再提到一点,“地方水利同样如是。一言以概之,朝廷以民生为重,民心既在,便不愁有些人负隅顽抗。此堂堂正正王道阳谋。”

皇帝与诸相商议来年计划便从这件事开始。

叶向高中午还有些犹豫畏难的问题,也因此就有了个突破口。

当然了,一想到真正实现“有灾必救”所需要的钱和资源……

朱常洛很慷慨:“朕从江南大商手中借了三千万两现银,不日就会运抵。地方改制后,以如今岁入,官吏俸禄方面是个难题,朕知道。要备灾救灾,钱也是个难题,朕同样清楚。这样,先以接下来这四年为期,朕每年借支一百万两以应官吏俸禄之急,再借支一百五十万两用作朝廷备灾救灾。这些银子,不计息,待工商税有成效了,再慢慢还回来。”

叶向高已经做了一年宰执,按此前定下的大致原则,一任是五年。

现在朱常洛给了他四年一千万的允诺,这就是给他一个总目标了。

说白了,等叶向高五年任期结束,还能不能再做一任宰执,那时才是皇帝要真正审视他才干、魄力的时候。

“臣代天下万民,叩谢浩荡天恩!”叶向高当即跪下来表态,“陛下宽仁至此,臣若不能让大明气象为之一新,必当请罪!”

“正该君臣一心!”朱常洛则走过去扶他起来,随后就站着环视其他站起来了的七相,“朕虽有心励精图治,诸事尚要仰赖群臣。天道虽无常,但万事万物亦有定律。大明开国已两百余载,检史搜灾,也是防范天道之考较恐怕将至!这大明国祚,王朝气运,总是要一关一关闯过去!”

“或者,这天灾就是一考!若有大灾频发,上下应对失策,以至灾民遍地,流民四起,酿而为叛军,再兼外敌避灾南侵,则国将如何?”

他又揖了一礼,随后满怀期待:“若卿等能同心协力,为国为民一同闯过此关,则无异于再筑国祚根基。将来后世论到国祚之绵长,岂非卿等之功?”

这次自然是众人一同叩拜回礼。

“臣等既受陛下信重,拜而为相,定当同心协力,成就千秋功业美名!”

“好!来年如何做,再请坐下,细细计议!”

大明最重要的九个人之间,这场会议是团结的,和睦的。

皇帝表达出期许和尊重,诸相表达出担当和忠诚。

这本来很难,但其实也没那么难。

朱常洛只不过愿意给他们权力和舞台,同时懂得怎么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当然了,将来执行的过程里,他仍旧是最重要的裁决者。

这就足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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