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明皇不作苞桑计(2)

不过吴安国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想出答案的。他有自知之明,对于朝中大臣们连枝错节的关系,他完全是一头雾水。其实不但吴安国、段子介想不出来,就算是石越与折可适也料不到如此绝密的事,竟然会泄密,而且还是泄到了吕惠卿那儿。但若是知道内情,就会感到毫不为奇。因为向吕惠卿泄密的人,正是此次与辽国秘密交涉的负责人之一,黄裳。而原因也很简单,黄裳本来就是福建人,与吕惠卿算是老乡,他熙宁初年在福建老家参加取解试,结果屡试不中,不得已只好到汴京游学,又设法进了太学,以求得一个贡生的名额参加省试。他在汴京求学的时候,自然免不了要拜会同乡名流打打秋风,吕惠卿当时身居高位,看过黄裳的文章后,颇为赏识,便给了不少资助,并且还向高宗皇帝推荐过这位小老乡的文章,后来黄裳进士第一名及第便与此有关,因为高宗皇帝赵顼也十分欣赏黄裳的文采。因此,黄裳心里对吕惠卿一直十分感激。不过二人的这层渊源,却罕有人知。因为黄裳地位太低,中了状元后又马上外放州县,吕惠卿那时候根本也用不着这位状元爷,而没过多久,等黄裳回京,又逢吕惠卿罢相遭贬,因此汴京根本无人知道二人的渊源。人们只知道黄裳这位状元公,是绍圣初年才被调回京师的,非新党非旧党亦非石党,以博闻强记、文采过人而出名……而黄裳自到宣抚使司任勾当公事后,办事谨细,从没有出过差错,还因为记忆力过人,经常能拾遗补阙,渐得石越信任。此次石越让他做吴从龙的副手,也是看中他熟谙典故礼制,却料不到黄裳其实并不赞同与辽国就此议和,黄裳在战争之前,只是正八品上的给事郎,这次论功行赏,他虽然超转朝散郎,却也就是从七品上,这让这位状元公难以满意。已经识髓知味的黄裳心里十分清楚,要想快速升官的话,没什么能比继续北伐,收复幽蓟更快,若能完成此等功勋,他能省下十年磨勘之功。但他人微言轻,既不可能说服石越,也不敢公然与石越唱反调,无奈之下,只好偷偷把他和吴从龙去雄州与辽人接触的事,泄露给吕惠卿。但他只是吴从龙的副手,对于细节知道的也很有限,所以吕惠卿其实也就知道吴从龙与黄裳去雄州要求辽主解蔚州之围的事,其余的都是他的推测。

但这些内情却是吴安国与段子介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他们也很难怀疑到黄裳身上去,毕竟,要说福建人就和吕惠卿有牵连的话,那吴安国自己也是福建人……

不过吴安国也是十分聪明的人,他并没有在这些枝节上纠结,而是马上把握住了重点,冷冷问道:“是吕惠卿让你告诉我这些事么?”

段子介点了点头,笑道:“吕吉甫固然很聪明,我俩皆不及他。但我们俩个也不算是傻子,所以吕吉甫还算坦荡,他让我来问镇卿你有何打算?”

“段誉之你又有何打算?”吴安国眸子中精光闪过,反问道:“你这要站在吕吉甫一边,拆石相公的台么?”

段子介不由苦笑一声,叹道:“吴镇卿你这张嘴巴。我怎么样也不可能站吕吉甫一边,也断不敢拆丞相的台,但是,实不相瞒……我手上有皇上的内降指挥!”

吴安国瞪圆了眼睛,怀疑的望着段子介。段子介却并没有向他出示皇帝的指挥,而只是解释道:“皇上并没有越过宣台指挥我什么,只是慰勉了我一番,希望我在将来北伐时能立下更大的功勋,另外皇上还吩咐我,要我‘听从’宣台的指挥,想尽一切办法增援永安侯,尽可能保住蔚州……”

说着,段子介不由得苦着脸,自嘲的笑道:“镇卿,皇上指挥的意思很明白了。我现在也是进退两难,增援永安侯我没这个能耐,说得难听点,我就算想拆丞相的台,也不知道该怎么拆。但是如果我什么也不做,万一吴从龙、黄裳和辽人达成协议,皇上对我肯定不会满意。而且……”

“而且你也想要北伐,你认为就算石相公有和辽之意,也阻止不了皇上,皇上北伐之志甚坚,石相公阻得了今天,阻不了明日,所以不管石相公怎么想,你觉得还是应该推动北伐,与其让别人来北伐,不如石相公带着大伙打仗比较安心。况且你还抱有一丝幻想,如果能想办法帮折克行守住蔚州的话,石相公也可能改变想法……”

吴安国望着段子介,接过他的话,尖刻的替他说着。段子介被他说出心中的想法,摊摊手,道:“没错,不过,其实我也不认为想尽办法增援永安侯、保住蔚州算是拆丞相的台,难道丞相会为了议和而牺牲永安侯?难道说能够保住蔚州,丞相会故意不保?这些事其实也不必想得太复杂,丞相站在他的立场,自有他的考虑谋划,非你我能置喙,但我们也要尽自己的努力,所以,我才特意跑来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办法?”吴安国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可不想成为荆岳。你也应该清楚,我这几千人马现在所处的位置,可没办法用什么‘将在外’的借口蒙骗宣台,除非有紧急情况,理由充分,否则我的任何作战行动,都必须事先征得宣台的批准。你段誉之简在帝心,不怕什么,但我可没什么凭仗,我不想把自己的大好人头送给宣台用来重申军纪。”

吴安国说话全不假辞色,但段子介与他是多年故交,知道他脾气,也全不介意,反笑道:“看来你还是有点长进的,到底一把年纪了,没年轻时那般冲动了。不过镇卿你放心,我没敢打你这几千人马的主意。什么简在帝心的怪话,你也不必用来讥讽我,我若真的胡乱违反节度,丞相一样能斩了我。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他摇了摇头,又说道:“不过,我的情况和镇卿你又不一样。伺机给永安侯运送补给,这是宣台给我的命令,算是我的份内事。所以我如果向蔚州用兵,无人能说我不是,最多我行动之后,向宣台报告一声就是。至于临机决断之权,那谁也管不了我。只是我现在已经是束手无策,不但我定州诸将无人能想个可行的办法出来,就算是建国公那边,也没人想得出办法。要不然,我才不想来受你吴镇卿的闲气。”

段子介无可奈何的说完,又道:“要是你也想不出办法,我就认命。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已经尽力而为,将来不管怎么样,面对皇上也问心无愧。”

吴安国却是依旧丝毫不为所动,只冷冰冰的说道:“你若只想对皇上交差,也不难。你再组织人手,强行往飞狐峪送一次补给就是。以后皇上定不会再怪你。”

“拿手下的命去送死么?”段子介顿时便有些恼了,脸色一沉,不客气的说道:“吴镇卿,我段子介再不肖,这种事还是做不出来的。”

吴安国却毫不在乎,还是一样的语气,“那我就告诉你,这种天气,想越过太行山,对山后用兵,除非是神仙下界。就算真想救永安侯,也只能等到天气好转,能不能熬过这段时间,只能靠永安侯自己。你要真有此打算,那就抓紧这段时间,好好招兵买马,补充兵员,训练士卒,做好准备,最好是设法让河东的章楶和种朴也这么干,因为要救永安侯,他们动手比你段子介去仰攻飞狐峪要容易得多。”

“至于在此之前,恕我直言,救永安侯最好的办法,还真的只能指望吴从龙与黄裳。只不过我就不知道你段誉之与吕惠卿,是希望他们成功呢,还是希望他们不成功。”说到这里,吴安国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语带讽刺的说道:“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肯定,你那位建国公,应该是看错我了!我吴安国可没你们那么有抱负有想法,我只是大宋的鹰犬,朝廷让我去咬人,只要朝廷没有喊停,我就会尽我所能去咬死敌人。但是,我也就仅此而已了,左右朝廷大策那种事情,我吴某人既无此能力,亦无此野心。”

说完,吴安国又淡淡的说道:“其实,我倒是希望吴从龙能把永安侯救出来。蔚州丢了,可以再夺回来,就算签了和议也没什么大不了,相公们不想打也无所谓,想打了再撕毁和议也无所谓,但折遵道那老头子要是死了,那就太遗憾了……”

段子介怔怔的望着吴安国,他再也想不到,他这辈子,竟然能从吴安国的脸上,看到那样的萧索之意。

2

雄州。

一阵寒风袭来,吴从龙冷不禁打了个喷嚏,他裹了裹身上的深红色披风,嘴角却不由自主的泛起一丝笑意来。

朝请大夫,从五品上,仅仅七年前,他还只是区区的七品鸿胪寺主簿,而如今,他却已然服绯佩鱼,职事官更是升为守礼部郎中兼权雄州通判。

而且,他这个权雄州通判,在朝廷任命新的雄州知州与通判到任之前,就是雄州实际上的郡守。至于现任雄州知州柴贵友,吴从龙无论是本官还是职事官,都已经比他高,石越也干脆的将柴贵友召到了河间府,不再让他插手雄州的事务,而是将雄州之事,专任给吴从龙与赵隆。

现在无疑是吴从龙仕途的一个高峰。

人生际遇,真是令人慨叹。

可惜的是,雄州城早已被耶律信烧为灰烬,归信县城也被战火毁得不成样子,辽军离境之后,柴贵友已暂时将州衙搬到了雄州下属的容城县——恰好与吴安国所据的容城同名。所以,此刻吴从龙所在地方,实际上是容城县。而吴从龙现在的下属文官,除了黄裳外,也只有一个叫林摅的刚刚上任的八品司户参军。

这也让吴从龙颇为无奈,刚刚结束的这场战争中,雄州是被祸最烈的几个州郡之一,州县文官,几乎无有幸存者,战争结束后,宋廷虽然也任命了新的官员,但因为雄州是河北最重要的州郡之一,官员人选必须反复斟酌,再者官员到任需要时间,更有一些官员对于到可能再受战火的雄州上任心存疑虑,上任的速度自然就不会太快,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一直到现在,雄州,包括下属的归信、容城二县,判官、录事参军、知县等重要官员全部空缺,在吴从龙以下,文官中最大的,竟然就是这个叫林摅的司户参军了……

而这林摅之所以上任得这么快,估计与他是荫官出身有关,吴从龙听说这林摅是淮南转运副使林邵的儿子,科举累试不第,没什么读书的才能,在太学与白水潭厮混了几年,靠着父荫荫官入仕,这等无出身官,能有个大州的司户参军阙,自然也没啥好挑剔的,所以旁人都还在挑肥拣瘦,他便已紧赶慢赶的上任了,到了雄州之后,又整理户口、招纳流民,自顾自的忙得不亦乐乎。

不过,若不是如此,这个权通判雄州的要职,也落不到吴从龙头上。所以,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在宣抚使司任勾当公事这段经历,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却让吴从龙渐渐接触到了大宋朝的权力核心,他现在也有了自己的消息渠道,所以,他心里也很清楚,若不是朝廷为了新任雄州知州的人选在扯皮,他同样也得不到这暂时的美差——这个权雄州通判的资历,哪怕时间再短,也将是他将来升迁的重要法码,重要性也许仅次于宣抚使司勾当公事的资历。

从自己的消息渠道,吴从龙打听到,皇帝打算让考功司郎中管师仁判雄州,但是遭到了二苏兄弟的坚决反对,苏轼、苏辙现在都是御前会议成员,苏轼又曾经使辽,在朝中属于知辽派,二人既然表示反对,那就算是皇帝一时也没办法。二苏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雄州现在位置格外重要,管师仁没有与辽国打交道的经验,也没在边郡做过长吏,所以不适合判雄州。不过吴从龙却是知道二苏杯葛的原因多半是因为私人恩怨,管师仁算是新党,熙宁年间没少攻击二苏兄弟。但二苏的杯葛无疑也获得朝中很多人的支持,虽然平心而论,管师仁这人在新党中品德算是上乘的,为人又精明,也颇能干,所以在小皇帝亲政后,他才能获得小皇帝的赏识,但是,人过于精明又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在吏部考功司这个位置,就注定会得罪很多人。所以这次被许多人落井下石,让皇帝也无可奈何。

现在雄州知州、通判的热门人选,除了管师仁外,还有游师雄、刑恕、叶祖洽、刘安世等人,这些人自己的意愿如何,吴从龙不得而知,但他知道皇帝与两府一直在举棋不定,所以才有了自己的天赐良机。

现在的状况对吴从龙是最有利的,如果正式担任雄州通判,哪怕是判雄州事,吴从龙也并不愿意。他当然知道,无论是否北伐,未来很多年,对辽事务都会是宋朝的重点,而担任雄州知州或通判,就意味着在对辽事务中占据了一个要害位置。但是,到雄州之后这些天的所见所闻,也让吴从龙更加清楚,雄州的郡守、别驾不是那么好当的。现在的雄州只能用一片废墟来形容,就算被祸最轻的容城县城,也是十室九空,街面至今冷清得令人唏嘘,如果不是有大量的宋军将士进驻,容城几乎就是一座鬼城。而城郭之外的乡村,则是群盗蜂起,在辽人入侵的时候,雄州士民为了抵抗辽军的劫掠,纷纷结寨自保,这些寨子,有些的确是为了守土护乡,但也有不少直接就转化成了绿林盗匪。尤其在辽兵退去之后的这个冬天,整个雄州都陷入饥荒状态,经过辽人的劫掠、破坏,没有一个村庄所余存的粮食是足够过冬的,而恶劣的气候又导致短时间无法从河间、东光运粮前来——其实就算运来了也没用,宋朝在雄州基本已经丧失了行政能力,不可能进行有效的赈灾。

(本章完)

第665章 明皇不作苞桑计(3)

现在雄州惟一的赈灾方式,就是赵隆的募兵。补充禁军、征募厢兵、巡检,多多少少能减缓雄州匪盗的力量,但这个冬天之后,雄、莫及周边地区盗匪的力量肯定还会增强。虽然如今宋军在河北的强大军事存在,让这些盗匪掀不起什么乱子来,但是他们也不会自己消失掉。更麻烦的是,正因为这些盗匪不会闹出大乱子,朝廷就不会随便出动禁军剿匪,最后,不管是镇压还是招安,这些麻烦,始终都是地方官的事。

吴从龙一向很有自知之明,从废墟上重建起雄州当然是很惹人注目的事,但他知道自己没这个能耐,而平盗就更非他所长。所以,这些功劳还是让给别人好了。对于权雄州通判这个差遣,吴从龙是十分的满意。

快步走回容城县衙,便见林摅抱了一大堆公文过来,说道:“子云公,这些是……”

吴从龙不待他说完,便连忙说道:“彦振,这些文牍之事,你暂时全权处理便是。州中事务,只要不涉及与辽国的纠纷或是事关人命,你也可以全权处置,不必一一禀报我的。”

林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的望着吴从龙,吴从龙却早已转身离去,走进另一间公厅,见黄裳正在那儿写节要,便说道:“勉仲,该出发了。”

黄裳连忙起身,看看房间并无他人,才低声问道:“辽使到了?”吴从龙点了点头。黄裳又笑道:“却不知来的是什么人……”

吴从龙摇了摇头,笑道:“是相熟人,耶律昭远。”

耶律昭远和吴从龙的确算是老熟人了。伴随着宋辽之间的这场战争,两个人之间真真假假的和谈也是谈了一次又一次。上一次交涉的时候,吴从龙还没有什么经验,他还不太清楚,有时候外交谈判的目的并不是想要谈成什么事,进行谈判本身就已是最大的目的。当时他很幼稚的尽最大的努力进行着和谈,而他也感觉得到,耶律昭远本人也是很有诚意的推动和谈的,只可惜,他们两个都不是能够最终做决定的人。所以,虽然最终没有达成任何有价值的协议,但吴从龙心里,对耶律昭远还是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甚至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但现在回想起来,吴从龙才意识到,其实耶律昭远要比他可怜得多。因为耶律昭远当时很可能是明知道不会达成和议,却依然在很努力的想要达成和议。

虽然说立场不同,但吴从龙对耶律昭远,还是非常的同情与佩服。

这次吴从龙也没有想到,辽国竟然会派耶律昭远过来。他到了雄州后,只是释放了一名辽国被俘的贵人,让他将一封自己的亲笔信带给辽国在涿州的最高官员。在信中,吴从龙再次强烈的谴责了辽国破坏两国百年盟好,背信弃义,大举南侵,结果却自食恶果。又声称宋军已然集结大军不下三十万,不日即将大举北伐,惩罚辽国,如果辽国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在此关头,就应该以能令人信任的诚意,采取果断措施,尽可能的修补两国关系,这样也许两国之间,还有一丝的可能,不至于走到最恶劣的那一步,辽国几百年基业,也能避免毁于一旦。

依照石越的吩咐,吴从龙这封信,用辞完全是盛气凌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式,也没有要求辽国派使者前来谈判。这既是为了不授人以柄,同时也是对辽国的一种试探。以宋朝国内现在的风向,是绝对不可能接受宋朝放下身段主动议和的方式的,如果辽主此时此刻依然持强硬的态度,那么他就会无视吴从龙的这封信,那石越也就没什么太多选择,只能做好在辽国境内再打几仗的准备。这也是石越面授给吴从龙的底线,他可以给辽国打开一条议和的通道,但却必须让辽国求和,否则的话,议和就没有意义。如果最终不能通过议和让诸如韩拖古烈等主张“和宋”的温和派在辽国国内掌权,那议和又有何必要?如果依然是耶律信之类的好战份子把持辽国的权力,那议和就不过是给辽国喘息之机。石越想要的,是一个稳固可控的北方格局,而不是打算学吴王夫差。

按照石越与折可适的估计,这封信会在辽国朝中挑起一场斗争,所以辽国应该不会很快回复。但让吴从龙意外的是,涿州的萧忽古竟然很快便给他回了一封信,信中完全无视了吴从龙的咄咄逼人,在委婉的反驳了吴从龙的谴责,表示了辽国并不害怕宋军北犯的立场后,便宣称之前的战争是一场不幸,值得双方都引以为鉴,为了避免更大的不幸,辽国愿意派使者前来雄州当面沟通,以便双方都能更清晰的了解对方的立场。

吴从龙能百分百的肯定这封用辞谨慎的信绝不是萧忽古写的。不过辽国派使者来“沟通”正是他期望的,所以这次他没有回信,只是让辽国的信使带回口讯,委婉的“拒绝”了辽国的要求,声称问题的关键在于辽国主动实施一些表现诚意的措施,否则现在的局势,不适合两国使者公开会面。

得到吴从龙的回复后,萧忽古再次派来信使带来口讯,表示愿意派出密使与吴从龙秘密会面,就如何修补两国关系进行充分沟通。

辽国在前期沟通中表现出来的积极与默契,让吴从龙颇为惊讶。这中间透露出的信息也很多,首先能够与他如此默契的进行前期交涉,明显是一个对宋朝颇为了解的人在主持大局,辽国这样的人并不多,所以吴从龙几乎可以肯定是萧禧或者韩拖古烈。而辽国反应如此迅速,则意味着在此之前,辽国温和派在朝廷中可能已经取得了优势。

这些都是有利的消息。

吴从龙很快就和萧忽古的信使约定,由辽国派遣一名密使来雄州,与吴从龙秘密会面。为了不走露风声,吴从龙特意将白沟驿的守兵,换成了自己从宣台带来的士兵,辽国密使一过界河,就被白沟驿的士兵一路护送到容城县城,吴从龙早就在容城县内找了一座空置的大宅,辽国密使一进容城,就被送到大宅之内,由吴从龙的亲信严密保护起来。

在宋朝极有可能北伐的情况下,这名辽国密使的安全其实是不太有保障的。毕竟这又不是两国之间的正式谈判,从头到尾,吴从龙都是以雄州通判的身份与辽国交涉,在两国交战的情况下,边郡地方官用计诱捕对方高级官员,也是屡见不鲜的事。所以,吴从龙以为辽国不会派来太重要的官员充当密使,当对方密使抵达容城,他的手下来报告说是辽国密使自称耶律昭远的时候,吴从龙真是吃了一惊。

耶律昭远可是韩拖古烈的亲信。

看来辽国现在要远比当初石越与折可适估计的还要更想议和啊。但这却让吴从龙更加感到疑惑,他虽然不太懂打仗,但是在宣台这么久,对辽国的实力还是很清楚的,简单的加减法还是会的,韩宝部被全歼对辽国的确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是,吴从龙也不认为辽国已经是随便宋朝拿捏了。折可适曾经简单的跟他介绍过一些形势,之前在河北的打仗,宋朝可以依托运河将补给送至东光,从东光到宋辽交战的第一线深州、安平、河间,都非常的近,而辽国则必须靠着陆路运输从南京道将补给转运到河间、深州一带来,不但距离要远于宋军,而且宋军的补给线十分安全,而辽军的补给线却会被宋军骚扰,所以实际上宋军是占了很大便宜的,最后能够获胜,也与此有关。而一旦宋军北伐,这个形势立即就会逆转,如果辽军将宋军引诱至析津府坚城之下,只要辽军能凭借坚城与宋军形成僵持的局面,宋军漫长的补给线,就等于是处处都是破绽,一不小心,就会重蹈太宗时北伐失利的覆辙。所以,以辽国现在的实力,在本土作战,也未必会多害怕宋军。当然,辽国肯定也不希望宋军北伐,但原因不是军事上的,而主要是经济上的,南京道是辽国最菁华的地区,一旦在这个地区开战,就算辽国能打赢这场战争,它的国力也会受到摧毁性的打击。输了就有亡国之危,赢了也是两败俱伤,这一点,才是宋朝现在真正的优势之所在。

对于折可适的这个分析,吴从龙还是很认可的。所以,辽国肯定是想要议和的,但是,急切到这个份上,却让吴从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和黄裳一道出了容城县衙,策马缓行,不过一刻钟的光景,便到了耶律昭远所在的大宅,他们这一路过去,路上除了遇到几名蔡京的京东兵,还有一队赵隆武卫二军第三营的新兵,连一个平民都没有见着。安置耶律昭远的大宅附近,更是冷冷清清的,沓无人音。

两人在大宅门前下了马,信手将坐骑交给随从,便一前一后的走进宅子,耶律昭远就在宅子的正厅等候,见着吴从龙与黄裳,连忙起身,拱手道:“子云公,别来无恙。”

吴从龙也拱手回礼,一面笑道:“耶律公,想不到是你来。”

耶律昭远又微笑着和黄裳见礼,三人寒喧一阵,重新分宾主坐下,耶律昭远便开门见山的问道:“子云,南朝真的愿意议和么?”他表情严肃,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疑忌。

吴从龙摇了摇头,也十分坦率的说道:“郎君,朝廷可没有给我议和的权力。”

耶律昭远点了点头,辽军北撤之后,宋辽两国都加强了境内的巡察,两国往来断绝,宋人对辽国朝廷发生了什么几乎一无所知,而辽国也是一样的。但以耶律昭远对宋朝的了解,他是绝不相信宋人会这么容易的同意议和的,在这个时候,宋朝应该更想要趁胜北伐才是。这也是辽国朝廷的共识,自韩宝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国内后,辽国上下就一直在做着与宋军在幽蓟再次大战的准备。辽国当然不希望南京道沦为战场,但是对于能否避免这场大战,就算是萧禧与韩拖古烈,也持悲观的态度。吴从龙这么说,虽然让耶律昭远微感失望,但却也在意料之中。

他没有接话,默默等待吴从龙的下文。

吴从龙也无意使什么花招,老老实实说道:“我此次与贵国交涉,是奉宣相之令。交涉的内容,是希望与贵国谈谈蔚州的永安侯所部。”

“蔚州?折克行?”耶律昭远惊讶的望着吴从龙。

吴从龙点了点头,直截了当的说道:“宣相希望贵国能开放飞狐峪,保证永安侯所部平安退出蔚州。”

“啊?”耶律昭远可真是惊到了,站在他的立场,吴从龙提出这个要求还真是匪夷所思,完全超出他的预料,但他马上镇定下来,平静的问道:“那我们能得到什么?”

吴从龙沉默了一会,老实回答道:“从表面上看,贵国什么也得不到……”

耶律昭远愣了一下,突然间竟是笑了起来,“子云,你觉得可能么?”

“世间无不可能之事。”吴从龙没来得及回答,黄裳已在旁边悠悠说道。

耶律昭远瞥了黄裳一眼,没有回答他,只望着吴从龙,认真的说道:“我知道南朝现在持什么样的想法,晋国公的确是在河北兵败身死,不过,贵国的永安侯全军覆没,也只是时间问题。我大辽的确是损失了不少兵马,不过贵国的拱圣军、折家军也是一样的命运。这场战争,两朝只能说杀伤相当而已。”

“如果南朝有议和的诚意,将来和议达成,永安侯可以平安归国,但是折家军,恐怕得留在蔚州了……”

“如果那样的话,且不谈贵国能不能吃得下永安侯所部,就算真有议和的一天,恐怕也是北伐之后的事了。”

“若真如子云所言,于南朝也未必是幸事。”

“于我大宋或许未必是幸事,亦或许是大幸事也说不定,但于北朝,恐怕就一定不是幸事了。”

耶律昭远脸色微变,旋即不以为然的说道:“子云,我此番前来,的确是极有诚意想与南朝重修盟好,你也知道,我一直反对两国交恶,辽宋之间,合则两利,斗则两伤。之前的战争已然是不幸,我大辽南犯在先,的确有不对之处,但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南朝一直觊觎我大辽的国土,对我大辽抱有敌意,我主才不得己先发制人。但事实证明,这并非明智之举,最终结果是两败俱伤。我大辽固然没有达成目的,反而损兵折将,南朝损失恐怕也是极为巨大。前鉴不远,两国之间,若继续兵戈相见,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只会导致成千上万的将士、百姓无辜丧命,大伤天和。所以,我才主动来此,希望两国皆能将之前的错误战争引以为鉴,重修两国之好。子云莫要误以为是我大辽害怕南朝北犯。”

“郎君果然是辩才无碍。”吴从龙笑道,“明明是北朝背信弃义,背盟南犯,所以才苍天不佑,鬼神相弃,导致韩宝兵败安平,郎君却倒打一耙,反诬是我大宋觊觎北朝国土在先。不过,以君之智,当知现在争论这些并无意义,如果北朝果真不在乎我大宋北伐,那郎君此刻便可以回国了,再怎么样谈,也只是浪费时间。但若北朝果有重修旧好之诚意,就当即当机立断,纠正错误,首先停止在蔚州的战争……”

“如此南朝便同意议和么?”

“我已经说过,我没有决定议和与否的权限。但是,既然这次是北朝背盟在先,想要重修旧好,我想北朝也就有义务率先用实际行动表达诚意。”

“若将战争的过错全部归于我大辽,恕我无法苟同。南朝对幽蓟的野心,世人皆知,子云还记得南朝高宗皇帝的遗诏么?明明我大辽建国早于南朝,幽蓟之地,亦非自南朝之手得之,而南朝却始终抱有非份之想。南朝太祖皇帝曾有名言: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南朝如此毫不掩饰的觊觎我两京之地,我大辽又岂能引颈待戮?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亦不得已而已。”

“诗云: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南朝既然希望我大辽放折家军一条生路,总当礼尚往来,有所回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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