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嘉靖:朕的一心会是何反应?(一更

“张鹤龄、张延龄,这两个大逆不道的贼子,到底死没死?”

“启禀陛下,二张绝无可能被替换,行刑差役早已验明正身……”

“你们又不是没有见过那两个人,朕是问你们,死的是不是张鹤龄、张延龄?”

“我等当时位于公案后,确实看不真切,然行刑流程绝无疏漏……”

刑部右侍郎姚景阳、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润、大理寺少卿汤沐和锦衣卫指挥佥事萧震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战战兢兢地回话。

朱厚熜冷冷地看着他们,眼中寒芒闪烁。

对于名义上是国舅的张鹤龄、张延龄,朱厚熜为什么做得如此绝?

并非真的为民做主,善恶有报,主要原因有三。

首先他本就深恨张氏一族,张太后当年让他们母子下跪,多番折辱,至今仍然维持着圣母太后的优越感,双方早有仇怨。

其次公主府一案,贼人令永淳公主昏迷,引蒋太后出宫,欲以行刺,无论背地里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如此恶劣的行径,必须要处置足够份量的犯人,才能服众。

最后张家兄弟声名狼藉,闹市问斩,不仅可以收获民心,也可以震慑百官,推行吏治整顿。

可以说除去张家兄弟,实在是有百利。

至于害处。

自然就是严苛的骂名了。

但朱厚熜还真就不在乎。

儒家道统是拿来统治臣民的,不是约束天子的,在十八岁时一鼓作气把左顺门哭谏的官员打杀下去时,他就彻底明悟了这个道理。

他要的是皇权的稳固,国家的强盛,青史留名,做一位中兴之主,让后世知晓,武宗无子,得他这位藩王承继大统,是大明朝的幸运!

然而张家兄弟死后,并没有达成目的,反倒横生波折。

短短十数日,别说民间,就连宫中都有人议论,说那两位西市问斩的国舅爷,其实没死,死的是替身,真人已经离开京师,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继续作威作福了。

宫内传闲话的内侍很快被抓到,嘴都打烂了,但几番审问下来,就是出宫听到外面的闲言碎语,回来后实在没忍住,当作稀奇事嚼舌头,结果很快传播开来。

朱厚熜勃然大怒,当即就把那日西市问斩的四名官员叫来问话。

眼见陛下的视线越来越冷,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润第一个扛不住了:“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清这等谣言的来源!”

大理寺少卿汤沐也赶忙道:“此事传扬得如此之快,恐有贼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朱厚熜看向锦衣卫指挥佥事萧震:“萧卿以为呢?”

萧震暗暗皱眉,这活果然要落到锦衣卫头上了,缓缓地道:“启禀陛下,臣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假死脱身之说,是否别有隐情?”

话音落下,他还故意侧头看了看旁边的刑部侍郎。

刑部右侍郎姚景阳感觉到视线,神色立变,浑身都紧绷起来。

果不其然,朱厚熜道:“依你之见,替换死囚的事情,以前也在京师发生过,此次百姓才会相信?姚侍郎,你说!”

姚景阳浑身一颤:“此事……老臣不知……老臣年前才调刑部!”

他本想说此事绝无可能,但临时改口,虽然难免留下一个庸碌的印象,却将这口锅甩了出去。

萧震却不放过:“三司断案一向互通有无,刑部不知,还有都察院和大理寺……”

另外两人面色同样剧变,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润立刻道:“启禀陛下,我都察院素来秉公执法,岂容此等悖逆之事?清浊自分,日月可鉴!”

清的是他们,浊的是不是锦衣卫,就不知道了。

眼见四个人开始互相推卸责任,朱厚熜眼神愈发森寒,甚至忍不住怀疑起来,难道真有人敢冒大不韪,将二张救走?

真要如此,朝堂威严大损,甚至会被有心人拿来利用,激起民变。

到时候新政失败,不说那些被度田的士绅要保住利益,尸餐素位的官员要反抗整顿,结果反倒成了百姓反对,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退下吧!”

耳中的争吵依旧在持续,朱厚熜心里怒到极致,面容却缓缓恢复平静,摆了摆手。

“是!”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位官员赶忙起身领旨,锦衣卫的萧震则隐隐觉得,自己办了一件蠢事,但也没办法,唯有一并退了出去。

“什么时辰了?”

朱厚熜定了定神,再度开口。

“陛下,夏学士将至文华殿讲经了!”

“摆驾!”

去年十月,夏言不仅负责纂修郊祭之礼,还被提拔为侍读学士,并在御前讲解经史。

小小的给事中能有这等荣耀,不知羡煞了多少朝臣,就连大权在握的大礼议新贵都十分警惕。

当朱厚熜摆驾文华殿,就见夏言已然垂手立于殿外。

此人面容清癯,眉如剑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虽已年过四十,却仍保持着青年人的俊朗轮廓,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反倒更增几分成熟的魅力。

“臣夏言,拜见陛下!”

朱厚熜最喜欢的,还是对方的声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清越如玉石相击。

“进来吧!”

两人入殿,夏言行至御前七步处,按礼制再行大礼。

“夏卿平身,今日为朕讲解《尚书》洪范篇。”

“是!”

夏言起身,缓步走向御案左侧特设的讲席,步履稳健,衣袂轻扬,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既无急促之态,也不显拖沓。

讲席上已备好茶水与笔墨,夏言落座开讲。

他的科举成绩并不理想,但并不代表他于经史典籍上没有浸淫,此时将《洪范》中的五行、五事、八政等概念与当今朝政相联系,时而引述先贤言论,时而结合本朝事例,将深奥的经义阐释得深入浅出。

最难能可贵的是,不比那些精力不济的老臣,起初精神饱满,很快后继无力,夏言讲解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声音依旧是清亮如初,毫无倦意。

朱厚熜对于内容其实不甚在意,他经过这些年的统治,已经琢磨出自己的一套治世之法,所谓御前讲解经史,主要是为了收士大夫之心,摆出这个姿态给外人看。

但对于夏言的声音,他是真的喜欢,每每听着,就觉得疲惫和烦恼尽去:“今日听卿家讲解,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朕受益匪浅。”

夏言连忙起身行礼:“臣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敢不尽心?”

朱厚熜放松了一番,只觉得舒服多了,看着这位新晋的宠臣,突然道:“张逆替死之说,你可有耳闻?”

夏言道:“臣有所耳闻,只觉得颇多荒谬。”

朱厚熜眉头上扬:“哦?你有何看法?”

夏言道:“锦衣卫、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合力办理此案,绝不会容许贼犯被调换,死的定是二张无疑!然不可放任这等谣言传播,动摇朝廷威信,得查出幕后是何人指使,也要查出百姓为何这般轻易相信了这等谣传!”

朱厚熜微微点头。

之前他问那四个家伙二张到底死了还是没死,他们明明都在现场,却连一句准话都不敢给,而夏言却敢下此断言,承担责任,三言两语间,高下立判。

朱厚熜很欣慰,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夏卿可愿查明此事?”

夏言心头一振,毫不迟疑地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朱厚熜微微颔首:“既如此,朕便命你为刑科给事中,监察刑部之案!”

夏言稍稍一怔,垂首领命,心头不禁有了些失望。

他原本很是火热,因为陛下给予了自己表现的机会,职务应该能动一动了。

他如今虽然获得侍读学士之位,但本职还是吏科都给事中,地位实在有些卑下,而年龄也不小了,再不出头就没了出头之日,对于官职当然是渴望的。

结果没想到,仍旧是都给事中,只是从吏部调到了刑部。

都给事中位卑权重,能够对六部实施监察,但终究品阶太低,这等要案难道不能给他更大的品阶和权力么?

亦或者,陛下对于方才的所言并不满意?

朱厚熜看着夏言退下,倒是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臣子患得患失,这样当真正得到了自己的提拔,才会欣喜若狂,生出由衷的敬服与忠诚来。

这种驭下之术可谓屡试不爽,唯独……

朱厚熜突然间想到了一心会。

恰恰因为有了那场解散的风波,他反倒特别关注起这个信手为之的学社来。

国子监一心堂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注视之下,人数仍然太少,哪怕宁缺毋滥,区区九个人也不够瞧。

所幸终于知道提拔自己人了,步子依旧小了点,翰林院编修转六部主事本就是正常调任,哪怕是礼部也算不上什么,战战兢兢的,怎么能体现出天子的荣宠?

而今出了二张假死之案,朱厚熜再度有了兴趣,招来专门负责联络的内侍:“去国子监看看,一心会对此可有反应?”

吩咐之际,朱厚熜并没有报什么希望,然而当内侍再度入内时,却禀告道:“陛下,一心会查明一桩旧案真相,事关死囚替换与大理寺少卿汤沐,已将旧案嫌犯送入顺天府衙。”

斜倚在榻上的朱厚熜,手中的西游刚刚翻开,身体猛地一挺:“什么?”

(本章完)

第147章 在下刑部观政严世蕃(二更)

“胆大包天!胆大包天!!”

顺天府尹霍韬看着堂下跪倒的灯草铺主冯贵,再看着书吏呈上来的供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本就有些嫉恶如仇的性情,对于不法之事的容忍度极低,自从上任顺天府尹后,更是将府衙内部好好整顿了一番,将不少害民的胥吏罢免定罪,府衙上下风气顿时一正。

当然霍韬自己也清楚,这群人并非真的改过自新,而是见到这等强势的主官在位,选择蛰伏罢了。

一旦他离任府尹之位,下一任接替的府尹稍有软弱,恐怕又会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要狠狠整顿府衙内的不公,至少在自己的任期上,绝不容许京师出现冤假错案。

结果郝氏通奸案,就如同一记狠狠的耳光,抽到他的脸上。

错杀江大、江二伸冤无门、郝氏假死产子!

倘若事实的真相,确如这个知情人冯贵所言,对于顺天府衙而言,不吝于一场大地震。

因为这起案子,就是顺天府衙断的。

霍韬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看向推官沈墨:“沈推官,你怎么看?”

推官之责,是主管司法审判与案件复核,审理府内重大刑狱,地方上的府衙推官一般是正七品,比如琼山府推官邵靖,但顺天府衙为天子脚下,皇城首善之地,推官的品阶都要高一级,是为从六品。

但此时此刻,这位推官人都麻了,一句平日里最喜欢用的“容下官再查问”刚要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道:“禀大京兆,此案冤情甚多,得查!重新查!”

他表字静之,自号慎庵,恰是明哲保身,谨小慎微的性子,深谙官场多言招祸之理,平日里在府衙里,每日点卯必到,案卷整理齐整,但重大案件均请上官定夺,不敢专擅,公文中也惯用模棱两可之词,如似有疑窦、未敢遽断等言语,避免留下把柄。

本以为这样就足够了,没想到还是撞上这等祸事……

霍韬凝视着这位下属,沉声道:“好!你即刻去汤府,将嫌犯郝氏捉拿归案,若有阻拦者,即便是汤少卿当面,你也不允许有丝毫容情,若是拿不下人,本府唯你是问,听明白了么?”

沈墨满嘴发苦,但也知道避无可避,起身拱手:“下官领命!”

……

汤府。

郝氏倚在雕花窗边,指尖捻着一枚金丝蜜枣,漫不经心地送入唇间。

雪刚刚停下,几个丫鬟正低头清扫积雪,冻得哆哆嗦嗦,动作仍然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新得宠的姨娘。

郝氏见状很满意。

她如今已不再是灯草胡同里鞋匠的穷酸婆娘,而是大理寺少卿府上,最得宠的儿媳妇。

嗯,如夫人也是儿媳。

谁让这位大理寺少卿三个儿子,病死两个,就剩下一根独苗,而偏偏这根独苗的妻妾也不争气,就没一个继嗣香火的呢!

都快成三代单传了。

“夫人,小少爷醒了,奶娘问要不要抱来给您瞧瞧?”

丫鬟在帘外轻声禀报。

郝氏懒懒地道:“抱来吧!”

不多时,奶娘抱着婴孩进来。

这孩子是去年九月生下的,至今五个月大,已是长得极好,虎头虎脑,皮肤白皙,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血脉。

郝氏接过孩子,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眼底既有母亲的慈爱,又有一丝冰冷的算计。

这个儿子,是她的护身符。

汤公子的妻妾本来也生了几个儿子,结果最大的到了五岁就夭折了,最小的生下来的就是死胎,那位浪荡公子已经年近四十,身体越发的虚了,这才如此焦急,冒险将她从刽子手的刀下硬生生拽了出来。

而她的肚子也争气,一下子就生了个男丁,且瞧着白白胖胖,颇为壮实,这才有了在府邸内立身的根基。

“乖,我的儿,好好长大,争气些……”

郝氏低低笑着:“日后这里的一切,都得是你的!”

奶娘和丫鬟们垂首而立,眼神闪烁,不敢多言。

谁都知道,这位姨娘来历不明,瞧着不似出身烟花柳巷,但也不像是正经家的娘子,而且手段狠毒,之前正室娘子派来个打探消息的,还没做什么,就被其弄到井里,死得不明不白。

但那件事后,老爷和少爷充耳不闻,正室娘子那边也没了动静。

所以此时的自言自语,真不是一味狂妄,反倒像是一种宣誓。

郝氏不得不如此,除了宅内的斗争外,自己的身份始终是个祸害。

自从去年秋后,她被送入府邸后,就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甚至连元宵灯会都未去过,更别提去寺院上香。

郝氏并不觉得无聊,能够耐得住性子,可即便如此,那个人还是出现了。

她极为恐惧,所幸汤公子应承过,公爹在大理寺内说一不二,对付小小一个卖灯草的可谓手到擒来,现在利用对方的贪婪暂且稳住,只待此事风波过去,就将之灭口,一劳永逸。

“公子!公子!”

正想着为什么不早早将此人灭口,伴随着行礼的声音,一个宽胖的锦衣男子匆匆入内,呵斥道:“统统退下!”

待得仆婢退出去,汤公子急急地来到面前,第一次没有先看孩子,而是对着郝氏沉声道:“出事了!冯贵被府衙拿了,府尹霍韬已经知道,正要派推官带队过来拿你,你得马上离开!”

郝氏色变:“父亲大人压不下来?”

汤公子烦躁地道:“事情不暴露,父亲大人当然可以轻易平息风波,可一旦闹开,阁老都压不下来!当务之急,是你不能被发现,只要你没有被拿住,那就没有证据,我们有法子定冯贵一个胡乱攀咬之罪!”

郝氏终究苦日子过出来的,知道不能耽搁,立刻道:“好!妾身跟你走!”

汤公子这才看向她怀里的孩子,伸出手来:“孩子给我!”

然而郝氏身子往后缩了缩:“妾身带着景儿一起离开!”

汤公子变色:“你这是作甚?孩子这么小,这冰天雪地的,稍有不慎受个风寒,可就遭了!”

郝氏抿了抿嘴:“不!妾身离不开我儿,我儿也离不开妾身,一起走!”

汤公子脸上浮现出狰狞:“别胡闹了,把孩子给我!”

郝氏再度往后缩了缩,语气也冰冷下来:“妾身带着孩子,也是求个心安,毕竟要处理一具尸体,可比安置一个大活人要容易多了!官人与妾身夫妻情深,不会如此,可却难保有人自作主张,要害了妾身的性命,还要毁去妾身的脸,来个死无对证!”

汤公子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原来你是担心这个,真是妇人之见,你为我侧室,已是府上皆知的事情,无故身亡了,怎么向府衙交代?划破脸也无用,太多仆婢看过你的相貌,是会招供的……”

郝氏紧张的神情稍缓:“那妾身走了,你如何向衙门交代?”

“我和你说过,这件事我起初没有告诉父亲大人,后来把你迎入府中,才不得不向他老人家道出,他险些将我打死……”

汤公子苦笑道:“木已成舟,我父无奈,便寻了一个与你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婢女,早早教了她一些规矩与说辞,你离开后,她就扮成我新纳的侧室,府上的人不敢瞎说,自然能糊弄过去!”

郝氏脸色再变:“那妾身还能回来么?”

“当然!你是我儿的亲娘,如何能不让你回来?”

汤公子温言细语,伸出手接过孩子:“只要度过这场风波,你就与过去彻底无关了,你是柳氏,我汤达的侧室,儿子的娘亲,日后还能扶正成正房夫人呢!”

郝氏终于被说动,不舍地看着孩子被接了过去,汤公子正自狂喜,就听忠仆冲了进来:“少爷不好了,那群人要闯进府里面了!”

“这么快?”

汤公子勃然变色:“推官沈墨圆滑避事,不沾是非,便是被霍府尹逼着前来搜查,也不会多么强硬,拦住他啊!”

“不是顺天府衙的推官,是刑部的一个小官,叫什么严世蕃?”

……

“在下刑部观政严世蕃,尔等执迷不悟,看来不动手是不行了!”

汤府之外,管事和忠仆一时间面面相觑。

刑部观政是什么官?

说白了,就不是官。

先观政,后擢任,给任官一个实习期,这是明朝进士及第后当官的一种制度。

国子监生也有这个条件,于国子监毕业后,经举荐可以去往六部观政,熟悉政务处理的流程,然后外放州县。

但能把实习生说得如此趾高气昂,气势汹汹的,一看就不简单,何况严世蕃此时的身后,确实带着刑部的人手。

而恰恰相比起谨小微慎的官员,此时的严世蕃想到紫禁城内的一道目光正在默默关注,浑身顿时充盈着力量,声如寒铁,大手挥舞:“郝氏毒杀亲夫,本该问斩,却藏匿于此,我大明朝还有王法吗?来啊!把这群恶奴杀退,给我冲进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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