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夜袭

巫婆堇不敢轻忽,立刻吩咐下去。

河畔人相继从睡梦中醒来,渔夫将各自的木筏或独木舟划到一处集中,猎人护着女人和小孩从营地各处汇聚到河边。

并非人人都知晓内情,但所有人都知道,此举很不寻常!

他们遵照巫婆的吩咐尽量不发出声响,就连一向好动捣蛋的小孩也被这紧张严肃的气氛吓到,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害怕一开口就被恶狼叼走。

未知滋生出恐惧,静默更加剧了这种气氛,不安的情绪在人群里蔓延。

“巫婆,天空氏族的人好像也醒过来了,可能是被我们的行动惊醒了。要派人和他们说一声吗?”

这件事四名巫已经商量过了,部落里只有渔夫有船,船只的数量有限,每只船的载重量也很有限,远远不足以承载所有人。

自己人尚且不够用,哪能分给外人?

堇想了想,说:“告诉他们一声也好,不管帮不帮得上忙,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这个任务自然落到黄鳝头上。

这些天属黄鳝和客人们走得最近,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或许只有他能够把消息正确地带到。

黄鳝从未感觉自己如此重要过,红鸢甚至言之凿凿地表示,这件事离了他就办不成!这令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族人们正从四面八方朝河边赶去,形色匆忙,他把自己那只独木舟撑到岸边后,便逆着人流奔向天空氏族的营地。

“黄鳝!”

突如其来的呼喊令黄鳝身形一滞,扭头朝声源处看去,只见幽暗的林间现出一道人影的轮廓,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

“谁在那里?”

“是我。”

对方的面容被疏朗的月光照亮。

黄鳝脸上的警惕瞬间被惊喜取代,激动道:“天空祭司!”

在这紧要的关头,天空祭司终于回来了!

张天也是刚到,在临近河畔部落的地方,紫烟把他放下了“车”,让他回去同族人说明情况,不要插手她们的行动。

该说的张天已经在梦里说过了,族人那边有林郁在,他很放心,于是先来河畔人的营地瞅了眼,瞧见黄鳝朝天空氏族的营地飞奔,猜到他的用意,立刻叫住他。

“回到你的族人身边去!”张天用很严肃的口吻说,“告诉巫婆,野兽早已渡河,兽群将在今夜发动袭击,你们应该已经得到天空的指引,抓紧撤离!”

“今夜!”

黄鳝一惊,今夜已经过去大半,岂不是说,兽群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那你们呢?”

“有女娲后人在,兽群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你不必担心,快回去吧!”

黄鳝不再多说,当即折返,将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告知巫婆等人。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四名巫仍然惊得说不出话!

他们毫不怀疑消息的真实性,天空祭司离去时是从河流南岸前往更南方的森林,现在却神奇地出现在河流北岸,单凭这一点,已经证明他所言不虚。

兽群真就悄无声息地渡过了河流,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他们的后方!

想到这,四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抹庆幸之色。

好在得到了天空的指引,及早做出了应对,否则今夜怕是要栽在兽群手里……

这时,似有一阵狂风掠过树冠,远远传来的哗哗声响将静谧打破,栖息在林间的群鸟惊飞而起,紧接着,树林里回荡起杂乱的足音,急速奔跑的脚步踩在落叶堆上,沙沙作响。

来自空中和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大地仿佛也随之轻微震动起来!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快!快!”红鸢大声催促,“动作快点!跑起来!”

一些住得较远且孩子年龄较小的母亲还在路上,听见身后响起如同索命咒一般的可怕动静,连忙抱起孩子发足狂奔!

渔夫撑船,满载的木筏和独木舟相继驶离岸边,四名巫也登上木筏,准备撤离。

声音很近了!

女人和小孩尚未完全撤离,船只也尚未完全离岸,他们必须争取一些时间!

红鸢当机立断,大喝道:“点火!”

猎人们摆出一字长蛇阵,背对河岸,迎向逼近的声音,手中的火把连成一道明亮的火墙!

幽林里影影绰绰仿佛隐藏着千军万马,树冠中风声呼啸,宛若一片墨云压顶而来,吞噬月光。

众人心跳如擂鼓,越发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恐惧,身后的族人却令他们的双腿沉似千斤,半步不退,灼热的火光为他们平添了几分勇气。

畏火是野兽的天性,他们深知这一点。

大地的震动似乎变得强烈了些。

经历了昨晚和今天白天的多次地震,猎人们都没把这点震动放在心上,以为大地又抽风了。

直到咔的一声响!

“大地裂开了!”

惊呼之声未落,大地猛地崩裂开来,似是沉睡地底的怪物陡然张开巨口,数名猎人猝不及防,登时掉落坑洞,凄厉的惨叫响彻森林。

猎人们大惊失色,慌忙退散,唯恐裂缝蔓延至脚底,自己也像同伴那样不慎跌落深渊,尸骨无存。

然而,地裂并未如他们预想的那般无限蔓延,异动转瞬即止,一个诡异的坑洞出现众人眼前。

猎人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一个胆子较大的猎人举着火把再度靠近,探头朝坑洞里张望。

两团巨大的黑影便在此时自坑洞中跃出!

那个胆大的猎人下意识抬头,惊骇地望向半空中的魁梧身姿。

巨人……不,是巨猿!

这是他看到的最后一幕:巨猿双手握拳,以泰山压顶之势用力捶下!

巨猿落地后立刻如炮弹般冲进人群,俨然狼入羊群,或横冲直撞,或挥舞粗壮的前肢,一拳带走一个。

另一头巨猿更加恐怖,抱起一株倒伏的断木来了个横扫千军,转一圈后便脱手扔出,断木像一枚超大型飞镖打着旋儿朝人群砸去!

“躲开!躲开!”

众人惊叫着朝相对茂密的树林里跑去,岸边的人群和尚未离岸的船只上的人员纷纷扎进水里,断木挟裹着无比的威势扫过众人头顶,通一声砸落水中,溅起数米高的水花!

“投矛!投矛!”

在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猎人,最初的惊慌过后,重新组织起来,借助林木躲避巨猿的攻击,找机会将手中的长矛、鱼叉和火把使劲朝巨猿投掷出去……有什么扔什么,现在也顾不上这许多。

“吼!”

巨猿吃痛大叫,却寸步不退,反而变得更加愤怒狂躁。

森林里忽然接连爆发惨叫,以林木为掩体躲避追击的猎人只听得头顶上风声乍响,一团团黑白色的肉球以毫无技巧的进攻方式径直砸落下来!

“黑白熊!”

近距离和熊对打没有胜算,猎人们当即作鸟兽散,然而两脚的哪能跑过四脚的?

大熊猫平时只是懒得动弹,看起来很笨重的样子,认真起来绝对是灵活的胖子,它们全力冲刺的速度能达到50公里每小时,相当于汽车一脚油门,可比人类快多了!

瞬息之间,猎人们以火墙铸成的防线便被撕扯出巨大的破口。

“狼群!狼群来了!”

嘈杂的足音仿佛密集的鼓点,壮硕的头狼当先冲幽林,它灰色的毛发被火光照得发亮。

然而令猎人们惊骇的却不仅是狼,更是它背上低伏的女人,她的目光比他们见过的任何野兽都要凶猛!

由不得他们多想,成百上千的狼群眨眼便冲出树林,顶着长矛和火把,悍不畏死地扑上来!

猎人们的防线瞬间溃散,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疯狂如此不要命的野兽,饶是再有勇气,此时也是心惊胆寒,无心恋战,扭头就跑!

事到如今,唯有逃到河边,跳进河里,才有一线生机!

“当心上面!”

树冠上的墨云席卷至头顶,猴儿们最是欺软怕硬,它们嗅到了软弱的气息,兴奋大叫着自林叶间跃出,跳到逃兵头上,扯头发、抓耳朵、戳眼睛、抠鼻孔……一套连招下来,虽不至于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成功拖慢了猎人们的脚步。

狼群如飓风过境,扑倒视线里每一个直立行走的家伙,用锋利的犬齿撕碎他们的喉咙。

接连不断的惨叫令众人心脏狂跳,肾上腺素急速分泌,红鸢跑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他不求跑得比狼群更快,这是不可能的事,只要跑得比同伴快,就能活下来!

河流已近在咫尺,他纵身一跃!

“扑通!”

“扑通!”

“扑通!”

落水声不绝于耳,跳入河里的猎人无不松一口气。

“哗!”

格外响亮的水声,伴随着数米高的巨大水花!

一片阴影笼罩头顶,猎人惊叫一声,躯干被一只毛茸茸的巨手抓住。像捞起一只虾蟹一样,巨猿将他从水里捞出,随手朝身后一抛。

“啊啊啊!”

拖着尾音的惨叫以狼群一拥而上的撕咬结束。

巨猿直立起上半身,涉进水中,两米多深的水只到它胸膛。尚未远离河岸的木筏和独木舟被它轻松击沉,落入水中的人则被它捞起,抛到岸上,成为狼群的口粮。

众人慌忙朝河中心游去。

“嗖!”

巨大的石块划过头顶,在众人的尖叫声中,精准砸中河中心的木筏,河畔部落的木筏原始落后,哪里承受得住这样势大力沉的一击,登时崩解碎裂,船上的女人和小孩尽皆落水,哀嚎声和哭声响成一片!

巨猿显然也是投掷好手,它站在河岸边,直立起三米多高的魁梧身躯,接连投掷大如斗的石块,一砸一个准。

临近的船只想要救援落水的族人,也立遭毒手!

堇大喊:“划船!快划船!离开这里!”

余下船只不敢多待,众人齐心协力,或以木桨,或以双手,或在水中游动助推,上百只木筏和独木舟破开水面,朝下游划去,其间又被巨猿投石击沉数艘。

所有人都吓坏了,脑中只剩下划船这一个念头,哪怕早已脱离巨猿的攻击范围,仍不敢停下手上的动作。

直到遥远的天边泛起第一缕曙光,他们才从惊恐中挣脱出来,巨猿的怒吼已经很远很远,就连它那小山般的身躯也已变成一个微小的黑点。

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懈下来,无比强烈的疲惫如潮水袭来,大人们大口喘息,孩子们再忍不住,抱着各自的妈妈嚎啕大哭。

落水的人中不乏水性好的,跟着游了一路,这时见船队已经脱离危险,船上的人便协助他们爬上来。

其中就有红鸢,他早已筋疲力竭,但他全然没有要歇口气的意思,现在还不是歇息的时候,他有极重要的事必须立刻向巫汇报。

直到此时此刻,他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竟然在狼背上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森林里的动物忽然发狂袭击人类,或许便和这个女人有关!

……

猎人们或挺矛或张弓,与在营地外环伺的狼群对峙。

狼群并没有发动袭击,只是不远不近地来回巡弋,以防这群两脚兽突然发难,打它们一个措手不及。

比起河畔人,狼孩显然更警惕他们。

袭击来得快,结束得也快,随着河畔人的船只逐水而去,惨叫和痛呼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群狼的盛宴,此起彼伏的啃食和咀嚼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期间,张天将他所知的事告诉了众人,包括狼孩和紫烟的存在。

所有人都惊得合不拢嘴,被狼养大的孩子,这简直不可思议!

狼是族人们接触最多的四足捕食者,在他们看来,狼是最凶残的野兽,难以想象狼群竟然会将人类的幼孩养大!

乌鸦、豹肝和阿巴尤其震惊,反复确认天空祭司口中的那个紫烟便是山上部落失踪的大祭司。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天祭祀火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何就这样一去不返,弃她的族人于不顾?

一连串的疑惑浮上心头。

阿巴斩钉截铁道:“她一定和我经历来了同样的事情!”

“不必猜了,你们如果想知道,等见到她了,直接问她便是。”张天朝营地外走去,“我去看看情况。”

“我们和你一起去!”

乌鸦、豹肝和阿巴异口同声,虎头等人也自告奋勇,要随同前往,护卫他的安全,枭自然也要跟去,强烈的好奇心使他克服了对狼群、对巨人的恐惧。

感知到危险程度不高,张天答应了他们随行的请求。

林郁心底也同猫抓似的,但想到营地里的族人还需要她守护,便没有吭声。

兰花满脸忧虑,身为母亲,她当然不希望天和枭以身涉险,但她也知道,两个男孩已经长大成人,不会再听妈妈的话了。

“没事的。”张天宽慰她说,“我会看着枭,不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天的本事她是知道的,他说话做事也比枭稳重得多,让人安心……

兰花脑海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嗷呜”一声狼嚎。

猎人们吓一跳,这声狼嚎近在咫尺,他们下意识以为恶狼悄无声息地杀进来了,就像它们悄无声息地渡过了河流一样!

定睛一瞧,才发现是天空祭司在作妖……

这是做什么?

众人大眼瞪小眼,均是一头雾水,不过有一说一,天空祭司的狼嚎实在逼真,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猎人,也听不出丝毫差别,简直就像头行走的恶狼一样!

张天正和营地外负责警戒的狼群交流,询问它们狼孩在何处。

尽管狼的交流方式包含化学交流,张天的嗅觉却并没有因此得到加强,现在给他一泡狼尿,他可以从中嗅出大量的信息,仅此而已,要他像狗一样从空气中分辨出狼孩的气味,他做不到。

还得靠狼带路。

狼群自然认得这家伙,他和狼孩一样懂得狼语,算是半个同类。

一行人离开营地,除张天之外的所有人都忐忑不安,他们不相信狼,一路上所见的狼藉更加剧了这种不信任。

晨曦从林叶间照射进树林,血渍将青翠的草木染红,猎人投掷的火把在林间各处燃起微弱的火苗,因为前两日连绵的细雨,再加上此地靠近河流,土壤潮湿,水汽丰润,没能烧起来。

断臂残躯七零八落,到处都是,也有被长矛扎成刺猬的狼和大熊猫的尸体,血腥气息弥散其间,充斥鼻腔。

枭哪里见过这般惨状,面色惨白,几欲作呕,张天也感到恶心反胃。

当巨猿那魁梧的身躯映入眼帘,猎人们顿时绷紧神经,握紧手里的武器。

昨夜远远地目睹巨猿的身影,阿巴便一个劲声称那便是他以前见到的巨人,现在离得近了,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是人,而是猿猴!

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壮硕的猿猴!

猎人们暗暗心惊,却并不慌乱,比起堪称移动城堡的猛犸象,猿猴这点体格实在不算什么。

时隔多年,阿巴终于看到了巨人的庐山真面目。

原来……只是一头大点的猴子吗?

阿巴握住他挂在颈间的那颗被他视作珍宝的大臼齿,神情复杂,说不出来的感觉。

另一头巨猿靠着一株大树瘫坐在地,它身上插满了长矛和鱼叉,血液在它身下凝结,大鼻孔快速地一张一合,喘着粗气,眼看不行了。

狼孩匍匐在它胸前,轻声说着什么,紫烟则站在一旁,视线落到来者身上。

她认出了乌鸦和豹肝,眼底闪过一抹欣喜,远在他乡,看到熟面孔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巨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安详地合上双眼。另一头巨猿发出哀伤的嚎叫。

狼孩跳回地面,昨夜的袭击称得上大获全胜,但她的神色并不好看。

战果本可以更丰硕,损失本可以更少,如果河畔人毫无准备的话。

她想不明白,河畔人为何偏偏在她发起进攻之前组织撤离,究竟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那个自称森林养子的家伙无疑最具动机,但他始终在自己眼皮底下,没有通风报信的机会,难道是猿猴暴露了踪迹?

她平时生活在森林南部,和北部的猿猴不熟,这群猴儿不服她管束,惹是生非也不是不可能。

她琢磨的时候,那边已经聊起来了。

“你就是山上部落的大祭司?听说大祭司拥有掌控火焰的能力,看来不是真的。”

阿巴的措辞不是很客气,对待山上人,山下人向来不假辞色,何况昔日高高在上的大祭司如今已沦落至此,更没有曲意奉承的必要。

山下人有多野蛮紫烟是知道的,她不以为意,阿巴的一口乡音倒是令她倍感亲切。

“你是?”

“阿巴。你肯定不认识我,我年轻的时候,你还不记事呢!”

乌鸦和豹肝几乎快要认不出她来,面前这个遍体鳞伤、衣不蔽体的女人和他们记忆里那个肤白发长、服饰华丽的大祭司相去甚远。

察觉到两人的目光,紫烟转过视线。乌鸦和豹肝倒是和她记忆里的一致无二,不,他们的精神和气色比当初好太多了,这段时间显然过得不错。

她露出些许笑容,问:“我记得你们一共是三个人?”

她的容貌已经全毁,不说面目可憎,多少有点瘆人,然而她的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和煦,同两人记忆里的模样完全重合上了。

是她没错!

“豹皮没了。”

乌鸦言简意赅,正要说些什么,却被狼孩打断:“紫烟!”

她打着手势问:“他们是谁?你的族人?”

“不。”紫烟打着手势回,“以前见过,算是朋友吧。和你一样。”

狼孩打手势说:“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她朝乌鸦和豹肝走去。

两人下意识向后退开,天空祭司说了,这女人是狼孩,森林里的狼都听从她的指挥,他们打心底里感到惧怕。

“别怕。”紫烟说,“她把你们当朋友。”

狼孩走到乌鸦和豹肝跟前,拍了拍胸脯,用蹩脚的草原语说:“我,狼孩。你们呢?”

两人摸不着头脑,见对方没有敌意,便也自报家门。

狼孩咧嘴笑了起来,重复几遍两人的名字,很爽朗地说:“乌鸦,豹肝,紫烟,我!我们,朋友!”

(本章完)

第225章 真相

不用问,朋友这个概念一定是紫烟教她的,狼孩蹩脚的草原语搭配她严肃的神情,反而更彰显出她的率真和坦诚。

她是认真的,任谁都看得出来。

狼孩在这方面是一张白纸,她这样行事不奇怪,未必真有和乌鸦、豹肝结交的意思,大概率是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说白了,纯粹是因为她把紫烟看得很重要罢了。

紫烟祭祀火山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如果那时候是两人的初识,这么短的时间不太可能培养出这么深厚的情谊。狼孩和紫烟应该很早就认识了。

张天想起阿巴的经历,忽然想,阿巴当年看到的坑洞,会不会就是小狼孩去找小紫烟玩耍时留下的?

一个是被狼群养大的人类幼孩,一个是从小被捧上神坛终生被责任束缚的大祭司,在某种程度上,两人都算是族群里的异类了吧……

阿巴一个箭步上前,急切地问:“你还记得我吗?”

他在一旁打量她很久了,往事清晰如昨,狼孩早已不是他记忆里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孩,但她的眉眼依稀还有几分当初的模样。

无需思考,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阿巴的直觉便告诉他,她就是他在找的人!他一直以为她是个男孩,当然了,现在看起来也很像是个男人。

狼孩没有吭声,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阿巴不知道她是忘了自己,还是没听懂自己的话,于是朝天空祭司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张天用森林语说:“你以前是不是去过草原?用这颗石头的力量。你曾经把一个草原人带到了这片森林里,还记得吗?”

阿巴虽然听不懂,但用脚趾猜也猜得到天空祭司在说什么,附和道:“是我!阿巴!”

狼孩依然沉默。

阿巴有些忐忑,很怕狼孩告诉他,那晚的经历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他本该是个平平无奇的人,本该像部落里的其他人一样过完自己平平无奇的一生,是那场充满奇幻色彩的冒险让他有了值得被人记住的故事,让他的名字即便在他死后也有机会流传下去,他的后代会记得他,每一个草原人都会记得他。

他已经老了,对一个半截身子埋荒沙的老人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但对狼孩来说,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她早已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抛诸脑后。

好一会儿,阿巴终于看到她的神情发生变化,流露出些许恍然之色。

“是你!”

狼孩想起来了。她仔细看他几眼,很难将眼前这个瘦弱佝偻的老人和当初那个魁梧挺拔的壮小伙联系在一起。

阿巴激动到跳脚,嘴皮子都不利索了,语无伦次地说:“那晚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吗?我竟然从地底走到了草原的尽头!那晚的巨人就是这只大猴子吧,不知道我看到的是哪一只?还有会发光的石头……”

张天只翻译了第一句话。

“是真的。”狼孩用草原语很认真地回答。

阿巴高兴极了,恨不得冲上去一把抱住她,好在他忍住了,否则跟在狼孩身后的那头大狼一定会扑上来将他撕碎。

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正色说:“如果没有你,我肯定会死在那个奇怪的洞穴里。是你救了我,我理应向你道谢,回报你的恩情。但那时的我太害怕了,实在给草原人丢脸,现在,我想弥补我曾经的胆怯。”

想到那晚逃之夭夭的自己,阿巴不禁面露惭色,随后郑重其事地向狼孩道谢。

狼孩有些意外,那天的事她没放在心上,阿巴表现得到底有多怯懦她也早已不记得,在狼的认知里,报恩是非常严肃的概念,代表一辈子都要忠于另一头狼,听从其差遣。

她不认为那件事值得他这样做。

甚至连道谢她都不认为自己应该接受,紫烟说过,只有得到其他人的帮助,才需要道谢。

那天的真实情况其实和阿巴以为的有所出入。

正如张天猜测的那样,那个坑洞原本就是她留下的。

自从捡到了那颗黄石,发现了其中蕴含的力量,她就经常利用遁地之术带着她的狼同伴到处探索,起初只是在森林里转悠,也是在那期间,她结交了隐居竹林的巨猿和大熊猫。

后来,森林里玩遍了,她便前往更远的地方。

遇见紫烟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注定。

看见紫烟的第一眼,她就感觉得到,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看似无忧无虑的女孩,其实不快乐。

狼孩说不上来那是怎样一种感觉,但她懂,她的狼妈妈、狼兄狼弟也都待她很好,可她终究不是狼,狼群也从来不认为她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狼,时至今日,森林里的狼在谈论到她时仍然会说:嗷,那个人类的幼孩。

认知到这一点令她痛苦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人类吗?她不认为自己是个人类。她见过许多两脚兽,那群贪婪、不守规矩、不知节制的坏家伙,她宁愿当一头假冒的狼,也不要做一个虚伪的人!

紫烟是个例外,只是远远的一眼,竟让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感。

山上人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派人严防死守,全天候执勤,连一只蚊子都不放进的大祭司的闺房,却被一个野人来去自如,跟回自己家似的。

狼孩从地底出现,又从地底离去,神不知鬼不觉。

起初只是在屋中偷偷摸摸会面,后来,两人混熟了,胆子变大了,紫烟便跟她一块儿偷溜出去,满山遍野地玩,当然也是从地下离去。

阿巴并不知道,他顺着洞壁往下攀爬的时候,山上人捧在手心的大祭司正躲在洞底,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人嬉戏打闹。

紫烟吓坏了。那时的她还是个小女孩,刚接任大祭司不久,部落里的事务由老祭司青焰在打理,青焰也是她的老师,非常严厉的老师。

身为一脉单传的大祭司,她的安危高过一切,偷跑出去玩这种事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何况还是跟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人。

想到事情暴露后所要面对的惩罚,想到青焰那张严肃古板的脸,紫烟就吓得浑身发抖。

阿巴说,他快要爬到底部时,岩壁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其实那是狼孩搞的鬼。

阿巴被掉落下来的石块砸晕后,狼孩便把紫烟送了回去,因为那地方距离山上部落不远,为了不让人起疑,她复原了那处坑洞,将那个碍事的家伙带到了遥远的草原尽头。

换句话说,狼孩不仅没有救他,反而是那次事件的罪魁祸首。

阿巴不明就里,见狼孩迟迟不表态,还以为是自己不够诚恳,便再三道谢。

张天知道黄石的力量,再结合阿巴有关那次经历的描述,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你应该接受。”张天对狼孩说,“他正是为此而来,这件事他记了很长时间,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你的认可对他很重要。”

狼孩不是很理解这种心情,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她的认可对另一个人来说很重要,但老人的诚恳让她莫名的动容。

她想了想,决定按猿猴的规矩来,于是摸了摸老人稀疏的头发,说:“我接受。”

不是让你接受小弟的那种接受啊!

张天哭笑不得。

尽管被一个年轻的女人摸头杀很奇怪,但这丝毫不妨碍阿巴长出一口气。他终于释然了。

“吼……”

低沉的吼叫将众人的对话打断。

另一头巨猿也靠着树干坐下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猎人们的长矛、鱼叉在它身上留下不少伤口,若不进行处理,这些伤口同样致命。

一团灰影从树叶间一跃而下,跳到张天肩头,随之而来的冲击力令他脚下一趔趄。

“死猴子!”

虎头大喝一声,举起砂锅般的拳头朝那猴儿打去!

“呜!呜!”

呜呜吓得大叫,抱着张天的脖颈轻巧翻转到另一侧。

张天制止道:“由它吧,这只猴子没有威胁。”

见虎头收手,呜呜反倒来劲了,探出头冲他龇牙咧嘴。

张天一巴掌拍它头上,用猴语勒令它老实点。

呜呜不再挑衅虎头,转而请求张天的帮助,求他把几天前对它屁股做的那些事,再对众猴之王做一遍。

呜呜不明白什么是疗伤,但它知道在做完那些事后,它的屁股很快就痊愈了,它希望众猴之王也能痊愈,事实上,它是代表猴群来的,猴儿们都希望它们的王能重新振作起来,率领它们一统森林。

懂得猴语的狼孩自然也听懂了,忙用森林语问:“你能够让它的伤势好起来?”

张天如实说:“我做不到,我的族人或许可以。”

狼孩还没得及高兴,张天一盆冷水浇下:“但我的族人害怕你们,你们昨晚杀了太多人,他们害怕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绝不会!你们不是河畔人!”

“我相信你。但我相信你没用,你要让我的族人相信你。”

“我该怎么做?”

张天正色说:“想让其他人相信你,应该先展示你对其他人的信任。你相信我吗?”

狼孩给出肯定的回答。

“好,那我带你去见我的族人,只有你和紫烟,你的狼同伴应该远离我们的营地。我的族人是人,人生来就惧怕狼,让你的狼同伴保持距离,你独自前往,这是展示信任最好的方式。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狼孩略一迟疑,问:“我按你说的做了,你的族人就会让我的同伴好起来吗?我的意思是,我所有受伤的同伴。”

狼孩同样不懂得何为疗伤,但她见识过这群不速之客的本领,他们连火焰都能掌控,或许真能做到某些不可思议的事。

这次夜袭,死伤的不止是巨猿,大熊猫、狼群和猴群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这些伤势就算不立即致命,也将大幅削弱它们的狩猎能力和生存能力,甚至意味着慢性死亡。

如果他的族人拥有让她的同伴痊愈的能力,那无论冒多大的风险,她都甘愿前往!

张天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说:“这取决于你,要看你怎么表现,能否取信我的族人。”

……

一叠声地吠叫之后,在营地外巡弋的狼群四散而去,逐渐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这是……撤退了吗?

猎人们不敢掉以轻心,忽见一队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欣喜道:“祭司大人他们回来了!”

“一定是那狼孩怕了祭司大人,所以狼群也夹着尾巴跑了!”

“咦?怎么还有两个外族人?”

“难道是狼孩和山上部落的大祭司?”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伸长了脖子好奇张望,想看看传说中的狼孩到底长什么模样。

一看之下,不禁有些失望。

“看起来和我们也差不多嘛……”

等离得近了,说这话的人立刻收回自己的话。

这两个女人一个仿佛浴火而生,遍布全身的伤痕触目惊心,为她平添了几分恐怖气息;另一个只是长着人的面孔,模仿着人的姿态,然而那双凶狠锐利的眼睛,已将她的本质暴露。这个女人极其危险,猎人们都冒出这样的念头。

但这个危险的女人是只身前来,她甚至遣散了狼群,显然没有敌意。

狼孩不仅没有敌意,相反,她比围观的吃瓜群众更加紧张,她之所以目露凶光,是因为她很不安,在不安的时候恐吓、威胁对方,是野兽常用的一种自卫方式。

她不是第一次和同类接触,除了紫烟以外,她还和岩堡人接触过。

紫烟让她改变了对人类的看法,而岩堡人成功将她的改观彻底扭转过来,再次回到她对人类的刻板印象,连带着对河畔人都心生厌恶。

这些人又是怎样的呢?

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观察着每一张面孔。

那个自称天的年轻人对她没有恶意,她感觉得到,但也仅此而已,她对他其实并无好感,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并非像他声称的那样完全相信自己。

所以相对的,她对他的信任也有所保留。

狼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忌惮、或戒备的面孔,最终落到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身上,顿时眼睛一亮。

那种熟悉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和当初第一眼看见紫烟时如出一辙。

她见过许多人,但这种不知所起的亲切感只在紫烟身上感觉到过,现在,又多了一个。

她不明白原因,她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的直觉和她的狼兄狼弟一样,一向很准。

紫烟也正看着同一个人,她虽然没有狼孩那样敏锐的直觉,但她已经从乌鸦口中知晓了有关火山喷发的事,知道有这样一位神通广大的女娲后人,替她完成了本该由她完成的使命。

得知族人躲过了这场灾难,这时或许已经找到新的家园,开始了新的生活,一直压在她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看见林郁,紫烟感觉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这女人长得又高又白,一看就知道,肯定打小好吃好喝供着,没干过什么体力活,也不曾遭受风吹日晒,就像她的族人曾经对她做的那样。

想到族人已经投入天空的怀抱,今后不再祭祀大山,赤石也已赠送给这位女娲后人,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紫烟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是我们的巫师,林。和你们一样,她也能够使用五色石……也就是神奇石头的力量,除此之外,她还是神农的后代,懂得治病疗伤的方法。”

张天在北方语、草原语和森林语之间来回切换,为双方介绍。

狼孩听得稀里糊涂的,什么巫师、五色石、神农的后代、治病疗伤……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但她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有神奇石头她听懂了,她正是这样称呼黄石的。

“你能够使用这颗石头?”

狼孩大喇喇地掏出黄石,摊开在众人眼皮底下,她和人类打交道的经验毕竟太少,还不懂得何为财不露白。

张天用北方语翻译给林郁听,紧接着用草原语翻译给紫烟听,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我太难了……他心里叹气。

林郁笑了起来,见狼孩率真,她也不隐瞒,摸出白石和赤石,展示给她看。

狼孩和紫烟均是一惊,青石林郁已经归还给葵,不然,两人的神情还要更加精彩。

林郁对紫烟说:“这枚赤石原本是山上部落的,你的族人以为大祭司一脉已经断绝,今后再没人能使用它,便将它送给了我。”

“我听乌鸦说了,你对我们有恩,草原人一向有恩必报,理应这样做。”

紫烟语气平静,眉眼间没有丝毫的不满或者不甘,倒令张天有些意外。

狼孩凑近端详了好一会儿,确认这两枚石头和她的神奇石头并无二致,只是颜色不同,嘀咕道:“原来神奇石头有这么多颗吗?”

张天顺着她的话说:“这种神奇石头其实叫做五色石,意思是五种不同颜色的石头,这两枚石头是白石和赤石,你的那枚是黄石。关于五色石的起源,有一个古老的故事,等说完正事,我讲给你听。”

“故事……”

狼孩很少听故事,狼族里不流行这个,猿猴一族倒是给她讲过一些,无非是昨儿个戏弄了傻狍子,今天打算把松鼠私藏的坚果挖出来之类的琐事,没多大意思。

说到故事,紫烟想起了乌鸦、豹皮和豹肝讲的那几个故事,那是她听过最震撼的故事,至今印象深刻。

五色石的起源,听起来就很精彩……她不禁心生期待。

先说正事。

狼孩表明来意,请求林郁为她的同伴疗伤。

张、林二人交换了下眼神,林郁秒懂张天的用意,便配合他嗯嗯啊啊的打起马虎眼来。

反正语言不通,林郁说什么不重要,归根结底是张天这个翻译在主导对话。

张天面不改色道:“巫师大人治病疗伤是为了挽救生命,但想到你的同伴痊愈后,又会继续袭击人类,去伤害其他生命,她非常忧虑,这违背了她的初衷。”

闻听此言,狼孩忽然有些激动,提高声量说:

“河畔人也杀害我的同伴,河流以北的狼几乎被他们杀光了!但他们还是不满足,还要到河流南岸来抢夺我们的领地!我们只是在守卫自己的家园,保护自己的同伴,这有什么错吗?难道狼群就活该被人类屠杀,不能反击吗?”

“这没有错,所以昨晚的袭击,巫师大人没有阻止。巫师大人的意思是,昨晚那场袭击,河畔人已经得到了惩罚,没必要再袭击另外两个部族。”

张天从情报网中得知,母亲河部族的残兵败将已经逃到妹妹河部族去了。

他看出狼孩不满足昨晚的战果,有意乘胜追击,故有此一言。

“这还不够!”狼孩发出狼叫,“我要把他们赶出森林,一个不留地全部驱逐出去!”

“河畔人世世代代居住在森林里,他们也是森林一员,你把他们全部驱逐出去,和杀光他们有什么区别?换作是河畔人要杀光所有的狼,你们会怎么做?”

“河畔人绝不会得逞,他们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张天顺着她的话反问:“那你做好准备了吗?”

狼孩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准备好付出惨痛的代价了吗?”张天很有耐心,“不要小瞧了人类,他们守卫家园、保护同伴的决心不比你们差,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也是会拼命的。现在,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你呢,你准备牺牲多少同伴?”

狼孩不说话了,她是凭一腔怒火做出的决定,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接着打下去,伤亡会比昨晚惨烈得多。你想让河畔人遵守森林的规矩,达到这个目的的方法有很多,为什么要用最残酷的方法呢?这对你们也没有什么好处。”

狼孩抓抓头,她当然不希望看到同伴死去,但除了流血和牺牲,她想不到别的方法。

“没有别的方法。”

“当然有。”张天说,“我说过了,你可以和他们谈,天空氏族愿意做这个见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