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比科林家族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三级

莱恩王国,远离罗兰城的夏宫。

衣着华贵的宾客们,正神采奕奕地从偏厅离去,对刚刚在晚宴上达成的合作兴奋不已。

也有人移步到了休息室,继续没聊完的话题。

如今虽然还远远未到盛夏时节,富丽堂皇的大殿却已经添上了一分闹中取静的幽静。

这里是德瓦卢家族的避暑胜地,同时也是莱恩王国三级会议召开的地点。至于刚刚落下帷幕的晚宴,则是首日议程结束之后的宴席。

必须得说的是,虽然陛下的金库已经捉襟见肘,但该有的体面却是一点都不少。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对这场晚宴满意。

纽卡斯松了松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的领结,像个做贼的耗子一样溜达到了后厨门口。

作为第三等级的议员,他在刚才那场炫耀实力的晚宴上,就像个透明的玻璃瓶。

贵族们在高谈阔论,教士们在假装正经,没人搭理他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更没人关心他的盘子里是不是空的。

好吧。

纽卡斯必须承认,这其实怪不了国王陛下的仆人,完全是他以前没有参加过这种宴会,更没来过陛下的庄园打扰。

没有任何意外地出了意外。他在那富丽堂皇的夏宫里迷路了,直到宴会快结束才被仆人引到了宴会厅。

现在宴会已经结束了,他的肚子也开始不争气地抗议起来,目光不由落在了一辆停在后厨门口的餐车上。

那里放着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乳鸽,表皮上还挂着凝固的蜜汁,看起来只是被餐刀礼貌性地划了一道,几乎没动过。

就在他盯着那只鸽子吞着唾沫的时候,一道胖乎乎的身影挡住了光线。

那是一位穿着白色围裙的老人,他的两鬓斑白,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胡须修剪得体面。

作为西奥登的主厨,他的家族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算下来已经三百年有余。

见老人看着自己,纽卡斯不禁有些窘迫,轻咳了一声解释。

“我只是随便看看。”

“不必客气,先生。”

老人看出了他没有吃饱,拿起银质的餐刀利落地剃下了那只乳鸽身上最肥美的肉。

他的动作很灵巧,在洁白的瓷盘里摆盘,递到了纽卡斯面前。

“这时候的肉质虽然不如刚出炉时鲜嫩,但也别有一番醇香……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慢用。”

贵族有贵族的荣耀,仆人亦有仆人的荣耀,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宾客空着肚子从这里离去。

“谢谢!”

纽卡斯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接过盘子,甚至顾不上寻找餐具,直接上手抓起了那只鸽子腿。

老人面带微笑的看着狼吞虎咽的纽卡斯先生,丝毫也没有因为他的吃相难看而露出嫌弃的表情。

正如威克顿男爵所说,陛下的御厨手艺简直是一绝。尤其是这个烤乳鸽,纽卡斯可以向圣西斯发誓,这是他吃过最美味的乳鸽。

纽卡斯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道。

“……您真是个好人,主厨先生。我还以为您会把我当成偷吃的小贼赶出去。”

“怎么会?”转眼又摆好一盘的主厨擦了擦手,脸上带着优雅的笑容说道,“您一定是位刚受封不久的爵士?”

纽卡斯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经验之谈,先生。”

主厨将目光投向了宴会厅的方向,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

“世袭的贵族们忙着交换利益,食物对他们而言只是装饰。那些恪守戒律的教士们更是对浪费视如仇寇,为了展现自己的虔诚,他们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叉子。只有像您这样真正懂得生活滋味的爵士,才会关心今晚的鸽子烤得好不好吃。”

不愧是王室的御厨,不但有厨艺,还有文化,竟然现场编出了一首押韵的打油诗。

纽卡斯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差点儿被呛到。

主厨递来了一杯水,接着又递来了餐巾。

“请慢点,先生,没有人和你抢。”

“咳!谢,谢谢……”

咽下食物的纽卡斯擦了擦嘴,同时清理了一下沾满油渍的手指,让自己不显得太丢人。

看着笑眯眯的主厨先生,他清了清嗓子,揭晓了谜底。

“……您看走眼了,主厨先生。我和您一样,是一名如假包换的平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完全是仰仗陛下的恩泽。”

说到这里,他那自嘲的口吻,又不禁带上了些许揶揄的得意。

“不过您的眼光也没全错,也许过不了几天,我就真能混个爵士当当。”

主厨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哦?那恭喜您,这可是一份了不起的荣誉。”

“谢谢。”

纽卡斯嘴角翘起了一抹微笑,心领了主厨的赞美,却并没有太将这“了不起的荣誉”放在心上。

威克顿男爵确实提过这事,但很明显那不过是串在鱼钩上的饵,用来逗他玩的……他并非看不出来。

何况,莱恩的爵士对他的吸引力也就那样。

以前在坎贝尔公国的时候,他对坎贝尔人这个身份并没有任何的认同感,只觉得那是贵族们编出来的名目,忽悠的都是纺织厂里的纺织工,以及那排着队去送死的列兵。

然而当他来到了莱恩王国,看到了那群将傲慢写在脸上的莱恩贵族,以及任性轻佻的罗兰城市民……

他从未如此地为自己身为一名坎贝尔人而感到自豪,并从未如此的思念着自己的家乡。

还是雷鸣城好啊。

那儿的水养人。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一个籍籍无名的灭火器公司经理,竟然与传说中的勇者产生了共鸣。

虽然他们彼此思念的东西完全不同。

“看来重要的议程在后面,”主厨为他重新倒了一杯漱口的柠檬水,用闲聊的口吻说道,“听说今天是第一天?”

“是的。”

“我很好奇,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鬼知道。”

“嗯?”主厨意外地看着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说道,“看来是我冒昧了。”

“不,请别误会,那不是什么私密的东西,只是我是真不记得了。”

纽卡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我只记得威克顿男爵看我了两次,我举了两次手,至于他们具体谈了什么……或许圣西斯知道吧。”

“那……明天呢?”主厨愣愣地看着他,惊讶道,“您是三级议员,总得替罗兰城的市民们说些什么吧?”

纽卡斯接过温热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优雅地擦去了嘴角的油渍,仿佛一位真正的贵族。

“说点什么?啊……让我想想。”

看着一脸古怪的主厨,他用戏谑的口吻说道。

“您觉得乳鸽的十二种烤法如何?说到这,我还得向您请教,您是这方面的专家。”

世世代代侍奉王室的莱恩主厨愣住了许久,过了半分钟才听懂了面前这位坎贝尔人的幽默,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

随后他转过身,又从餐车里端出一盘精致可口的点心,轻轻放在了纽卡斯议员的面前。

“不管怎么说,我的手艺能得到您的欣赏,这是我身为一名厨师的荣幸。”

“请慢用,未来的爵士先生。”

……

翌日,纽卡斯在仆人的提醒下更换了剪裁得体的燕尾服,移步前往了夏宫的圆形剧场。

往年这座圆形剧场是供王室消遣的场所,宽阔的舞台曾上演过无数骑士与公主的悲欢离合。

而如今这里却被威克顿男爵改成了临时的会议场。为了王国与家族的命运,无数坐在台下的观众纷纷粉墨登场。

唯一的观众似乎只有一人,那便是坐在最边缘角落的纽卡斯先生。

此时此刻的他正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像个买错了票的观众,等待着新一天的吵闹开场。

就在他正前方的左手一侧,那是属于第一等级的席位……身穿白袍的主教与高阶教士们占据了视野最好的包厢。

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却是所有与会者中最庄重的,洁白的法袍在阳光下泛着圣洁的光芒。

而他的右手边,则是一片绚烂多彩的海洋。

第二等级的公民坐在那里,他们之中有贵族本人,有威名赫赫的骑士,还有贵族派来的管家。

他们大声谈笑着,剑鞘磕碰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这里不是议会厅,而是上流社会的沙龙。

其实他们也没错,这里的确不是议会厅,而是西奥登陛下的夏宫,为前来避暑的国王提供消遣的剧场。

纽卡斯收回目光,低头数了数坐在他身旁的边角料。

一,二,三……一共六个,包括自己。

作为第三等级公民的议员,他们的席位就像被扫到墙边的垃圾,和剧场里临时挪开的道具们摆在一起。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个啤酒商,听说买卖做得不小,整个罗兰城的生意他占了三成。

不过这个普通人眼中的大人物,在这里却并没有很了不起,温顺得就像一条金毛。

这六把交椅上身份最高贵的伙计,大概得是他右手边角落的石匠行会会长。说起来,两人之前还有过一场生意上的较量。

纽卡斯记得当时可真是凶险,石匠行会不像他那个初来乍到的老乡,而是直接祭出了城防卫队这张牌。

好在皇家卫队的小伙子们牌面更大,一个眼神就把对方的头儿给干服了,这才保住了罗兰城市民们夜晚的安详。

不同于雷鸣城中的尔虞我诈,罗兰城中的商战总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不过这位会长先生倒是个体面人,虽然在灭火器的生意上吃了大亏,但在见到他的时候却一点儿也没有表现出敌意,反而主动拉着他的手笑着问好,就像之前的腥风血雨不存在一样。

他不像金毛,更像是聪明的边牧。

纽卡斯正琢磨着自己是什么品种,却看见了一条孤傲的“莱式斗牛犬”。

那家伙是个异类,坐在他左手边的角落。

纽卡斯记得那位先生的名字似乎叫弗格森,是某个教会学校的学者,据说在莱恩王国的学界颇有名望。

此刻这位矮状的“莱斗犬”正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满脸阴沉地死死盯着那些喧闹的贵族,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

纽卡斯的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古怪的笑容,想起了这位学者先生在昨日“暖场会议”上发表的讲话——

“在我们的王国,平民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数量,而我却只看到了六把椅子!先生们!六把椅子,这六个人里面甚至还有一个坎贝尔人!平民的席位只占3%!”

“威克顿男爵,您不必假装很在乎我们,更大可不必装模作样得把我请来这里羞辱我!”

当时,全场死寂了一秒,随即被贵族们的哄笑声淹没,就连最严肃的教士都不由勾起了嘴角。

真是个有趣的平民。

威克顿先生被这句话弄得很狼狈,铁青着脸,多亏了石匠行会的会长出来救场,才把会继续开了下去。

虽然被弗格森教授“点草”了一番,但纽卡斯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很欣赏这位耿直的老先生。

他必须收回对莱恩人的刻板评价,这个古老的王国也是有真正的绅士的,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哥布林一样。

宽阔的剧场陆续坐满,盛装打扮的演员们已经就位,名为三级会议的演出很快就要开场。

纽卡斯环顾了周围一圈,想着威克顿男爵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心中不禁向圣西斯默默祈祷。

圣西斯在上,国王养在肩上的老鹰,居然想靠几只凑数的“鸽子”去啄瞎一群猛禽的眼睛?

这已经不是天真了——

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

除非,国王还有后手。

……

正午的钟声刚刚敲过,沉重的木槌便重重地砸在议长席上,宣告着这场决定莱恩王国命运的会议正式开始。

经济大臣威克顿男爵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了演讲台。

面对一双双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没有演讲稿,用慷慨激昂的声音开口说道。

“尊贵的先生们,神圣的教士们,我不想吵醒你们的美梦,但请看看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吧。王国的国库已经见底,而国王的子民正在重负下哭泣!”

“他们要缴地租、什一税、盐税、头税……还要为了活下去而努力。而我们的市民们也并不宽裕,他们每吃一块干硬的面包,都要分出五分之一奉献给我们的王国!不止如此,他们还付出了血汗,甚至付出了生命!”

圆形剧场的席间传开窃窃私语的声音。

教士们陷入了深思,而贵族们脸上的表情则阴晴不定,渐渐没了会议刚开场时的惬意。

他们听说国王召开三级议会,以为陛下要找市民们要钱,于是都凑来这里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

可怎么……

经济大臣的讲话听起来有些不大对劲?

不过他们并未发作,毕竟任何晚餐开始之前都需要铺垫,他们打算给这位威克顿男爵一个机会,听他把话说完再做决定。

然而,他们的沉默似乎被理解成了软弱。

威克顿男爵非但没有停下那慷慨激昂的声音,还将王国的存亡与那众多家族的命运强行联系在了一起。

甚至用上了锋利的道德武器!

“看看罗兰城的市民们吧,他们从冬月大火中捡回了一条命,如今已经一无所有!而现在,我们的王国正处于危难之中,唯有诸位尊贵的先生们一起站出来,我们才能共度难关!”

“看在圣西斯的份上,我恳请你们肩负起古老的义务,也恳请你们与我们的王国站在一起!”

这番话可谓声泪俱下。

虽然威克顿男爵没有同情过罗兰城的平民们一秒,甚至冬月的大火正是他本人编织的毒计,但这并不妨碍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用那些他打心眼里没瞧上的泥腿子们去逼迫贵族们让步。

他相信莱恩的贵族还是要一点脸的,毕竟连国王的御厨都要脸,这些尊贵的大人物又岂会不爱惜自己的羽毛呢?

如果不成,他也有二号计划——祸水东引。

只要让莱恩的贵族们相信,他们的王国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骨瘦嶙峋的绵羊已经无毛可剪。

他至少能替他的陛下拉拢这些贵族们,去抢劫那帮肥得流油而又软弱可欺的教士,以此平摊他们需要承担的义务。

然而——

威克顿男爵还是把事情想得太好了,连神灵的计划都经常出现意料之外的安排,何况一介凡人呢?

大抵是他高高在上太久,高估了莱恩贵族的道德底线,也低估了这群封建领主的无赖。

投降输一半?

可笑!

弱者才会退让,而真正的强者,当然要将嘴边的肉全部吃掉!

“义务?”

一声充满讥讽的冷笑突然打断了威克顿的演讲,坐在会议桌右席的实权伯爵拍案而起。

那魁梧的身材挡住了煤油灯洒下的灯光,阴沉的影子越过了长桌的边缘,眼睛死死地瞪着舞台之上。

他是埃菲尔公爵最倚重的封臣,平日里连国王的账都不买,更何况是一个靠溜须拍马上去的男爵?

“我们的祖先在这片土地上流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是哪棵树上的猴子,你也配和我谈义务?”

威克顿男爵的眼睛瞪大,死死的盯着那个伯爵,正要开口反驳,却被后者无礼的打断了。

“我们用鲜血开拓了你脚下的土地,用剑守护了王国!我们的义务未曾有一刻松懈!一条摇尾巴的狗也配和我谈义务!”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哐”的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

那铿锵有力的声音没吓到见过风浪的威克顿,倒是把他请来的几个“盟友”给吓傻了。

“这就是我们缴过的税!”埃菲尔公爵的封臣将眼睛眯起,脸上一片肃杀之气,“我放在这里,你敢来拿么!”

喧闹的剧场一瞬间由喜转悲,风格切换得实在太快,以至于坐在左席的教士们都有些猝不及防。

他们其实做好了国王来演自己的准备,最后无非是付出些金钱,可这位伯爵……

好像不是演的啊?

纽卡斯的脸色僵硬,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扶手,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下意识地飘向了门口。

圣西斯在上……

他还以为威克顿男爵有后手的来着?

怎么……

不像有啊?

伯爵掷地有声的回应点燃了火药桶,附和的嘘声在他身后此起彼伏,瞬间淹没了威克顿的争辩。

“说得好!”

“菲利普家族唾弃你!将腐朽的金钱与我们世代相传的荣耀放在同一只天平上称量,这是对荣耀的侮辱!”

“滚出去!国王的走狗!”

“你的家族会为你今天的背叛蒙羞!”

原本庄严肃穆的议会场瞬间变成了嘈杂的菜市场,这些衣冠楚楚的贵族们身上竟没有一丁点贵族该有的模样。

他们大声起哄着,痛斥王室背信弃义,竟然想破坏几百年来“免除贵族税款”的神圣契约,让他们像那些在集市上讨食的商贩们一样向国王交钱。

他把贵族当成什么了!

纽卡斯目瞪口呆地看着吵闹的贵族们,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跑路,而且……他觉得自己似乎没必要跑了。

这些贵族们是明白人,压根没搭理坐在墙角的六个市民,全部火力都集中在了“始作俑者”身上。

身后的声浪给了那位伯爵无限的勇气,他轻蔑地看着台上的威克顿,给出了最后一击。

“威克顿先生,莱恩的贵族不会替你填上王国的窟窿。与其在这里勒索你陛下的忠臣,不妨考虑一下说服你的陛下,让他将暮色行省的头衔卖给有实力的先生。我相信,会有很多人愿意为了一个公爵的头衔而出大价钱。”

说完,伯爵根本不给后者任何狡辩的机会,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一举动引发了连锁反应,大批贵族跟在了伯爵的身后,同样带着不满的情绪愤而离席。

而另一边的教士们则仍旧无动于衷,脸上带着玩味的表情,看着这场不欢而散的闹剧。

老实说,他们没想到贵族和国王会先吵起来,他们还以为自己才是这场会议上的肥羊来着。

如果以提高教权为代价作为交换,他们也不是不能再借给国王一笔钱,反正他们有的是世俗的金币。

然而现在来看,他们可能高估了那位陛下。那个看似强壮的老头,实则一只脚已经踏在了棺材里。

或许这就是圣西斯对德瓦卢家族的惩罚吧,将那个小丑一样的家伙推到主教的位置上终究是触怒了神灵。

他们已经忍西奥登很久了。

不到五分钟,原本熙熙攘攘的会议厅空了一大半。

圆形剧场中的灯光依旧,却只照亮了威克顿男爵尴尬且铁青的脸,站在台上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他也很无奈。

按理来说,那些贵族是会忌惮狮心骑士团的,然而今天他们却表现得格外强硬。

也许是“辉光骑士”在前线驻扎得太久,这些奸佞之徒居然觉得陛下拎不动刀了,竟敢把剑拍在桌上挑衅!

其实除了无奈之外,威克顿男爵的心中也有一丝困惑。

按理来说,看在金币的份上,陛下一定不会让自己孤军奋战,这也是身为男爵的他最大的底气。

然而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自己都已经站在了前线,正欲死战,陛下的援军却连一点影子都没看到。

这很不应该……

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弗格森教授冷笑了一声,似乎是整个圆形剧场中唯一猜到结局的观众。

他甚至还猜到了没有上演的结局,从古到今的舞台剧无不是观众买单,哪有台上演员来付款的道理?

他并不心疼钱,那无非身外之物而已。

他只惋惜罗兰城的命运。

那些死在冬月大火中的亡灵并没有真的合眼,每一笔血债都会在清算之日来临时,连本带利地算清。

恨其不争的冷笑最终化作了一声悠悠地叹息,他沉默不语地看了一眼在座唯一的坎贝尔人,随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里。

折腾,你们就折腾吧!

纽卡斯看着弗格森先生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身边四个被吓傻了的“托儿”,心中哭笑不得。

“圣西斯在上……”

纽卡斯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他竟把灭火器卖给了一群正在往自己身上浇油的炎魔。

不开玩笑,他真有点佩服自己。

(本章完)

第523章 公国的脊梁

“吱吱——”

雷鸣城的郊外,清晨的寂静被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打破,那是绞盘铁锁发出的声响。

紧随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整个雷鸣城郊区的土地,都仿佛随着那块落地的巨大十字架而微微颤抖了一下。

“动作轻点儿!看好了吊具,别把十字架给弄坏了!”

站在一座修道院的门口,戴着鸭嘴帽的工头扯着嗓门吆喝着,生怕手下们磕坏了那十字架。

坎贝尔家族买下了这座修道院,作为雷鸣城大学的办学地点。而如今经过简单的重新装修,这所大学很快就要投入使用了,而对教堂门口十字架的迁移则是最后一环。

目前这项工程由施工经验丰富的无敌集团负责,不过纵使这位工头也是老资历了,这么大的项目也是第一次负责。

难点不在于拆除本身,而在于一点划痕都不能有。

自打那轰鸣的火车吃掉了教堂的葡萄园,雷鸣城的牧师们就像是插着灯芯的火药桶,一点就炸。

他们就等着一个火星冒出来,然后对于这群亵渎的人们口诛笔伐。

工人们用粗糙的麻绳绑住那尊曾在风雨中屹立了百年的圣西斯石雕十字架,喊着整齐的号子,小心翼翼地将它装上了巨大的马车。

看着完好无损的十字架,虔诚的教徒发出了一声轻叹,摇头转身离去……神圣的徽章终究在一群泥腿子们的吆喝声中跌落进尘埃。

他们会遭报应的。

他在心中默念着。

随着那笨重的马车缓缓离开,一辆崭新的马车停在了修道院的门口,送来了新的徽章。

没了宗教上的忌讳,这次装卸工们的手脚则要麻利得多了,包括指挥作业的工头,很快便指挥着伙计们转动绞盘和吊机,将它装在了修道院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那是雷鸣城大学的校徽。

那上面没有复杂的宗教铭文,只有两顶并列而立的金色王冠,由一株生机勃勃的紫金藤将它们紧紧缠绕。

根据雷鸣城市政厅的官方说法,那两顶王冠一顶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真理,另一顶则代表着守护这片土地的坎贝尔家族,而那株紫金藤则象征着奔流河生生不息的滋养。

不过对于那些挤在警戒线外看热闹的雷鸣城市民而言,他们更愿意相信那个在酒馆里流传甚广的版本——

其中一顶无疑代表着爱德华陛下,而另一顶则代表着慷慨的科林亲王。至于象征着生命的紫金藤和藤条上开出的花,则是两个家族相连的血脉与小坎贝尔和小科林殿下。

住在郊区的乡巴佬们毫不怀疑,连乡下的农妇都能生七八个孩子,更健康的艾琳殿下和科林殿下只会有更多后代。

若是听到新工业区酒馆中的议论声,艾琳殿下大概会啐一口真是亵.渎,然后兀自脸红心跳很久吧。

修道院的墙外,看热闹的人群边缘。

一位约莫七岁的孩童正仰着稚嫩的脸,好奇地望着那悬挂在修道院门口的徽章。

“爸爸,那是什么?”

“那儿是我们的大学。”

“大学?”

“没错,雷鸣城大学。”

面对孩子的疑惑,戴着矮顶帽的中年男人眼睛眯起,迎着那稀薄的阳光笑着说道。

“不同于教会学校,听说那儿不只是研究圣光,还研究圣光之外的东西……就像帝国的学邦。”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兴冲冲地问道。

“我以后能去吗?”

“当然可以,”中年的父亲摸了摸孩子的头,笑着说道,“它不像学邦,无论你有没有魔法天赋都能进去听讲。”

雷鸣城大学与学邦以及圣城的大学有相似的地方,它们对上流社会的门槛都形同虚设,这在哪儿都是一样,没什么可遮掩的。

不过它们也有不同的地方。

那便是对于底层。

对那些身若尘埃的人们来说,想要迈过那扇门虽然困难重重,却并非像学邦的高塔一样遥不可及。

除了坎贝尔大公以及安第斯家族的奖学金之外,来自迦娜大陆的科林先生还为他们带来了古塔夫王国据说也有的“收入税式贷款”。

语言的艺术正在于这里。

虽然贷款都叫贷款,但这种面向学生的贷款并不同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业贷款”,而是被设计成了“有收入才还、到期自动注销”的公共事业,由税务部门代管。

简单来说,就是年收入未达到“偿还门槛”则不用还,达到门槛且超过门槛的部分,则按照10%的标准偿还,与税款一同征收。

《雷鸣城日报》对此进行了详细的解读,以防止那些封建贵族们的仆人们暗中使坏。

毕竟他们最擅长的便是嘲笑唯利是图的坎贝尔公爵掉进了钱眼里,以及赞颂隔壁那位“一毫不取”的西奥登陛下是多么的仁慈慷慨。

至于偿还门槛的具体标准,将根据雷鸣城收入的中间值向上浮动。原则上让高收入的人能还清,刚够门槛的人能还点儿,不够门槛的人就算了。

按照爱德华的说法,这个门槛至少得高于雷鸣城的纺织工和码头的工资,毕竟他要培养的是能够决定公国未来的人才。

如果他很不幸地赌错了,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人才含着他喂到嘴里的饭勺,用了四十年都没学会怎么自己吃饭……

那便说明雷鸣城大学教育出来了一个不够成功的失败者,又或者教出来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天才”。

不管怎样,“坏账”的代价将由坎贝尔皇室承担,毕竟他们总不能去逼迫一个一无所有的老乞丐。

当然,以上这些“学术优待”,仅仅针对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坎贝尔人。

毕竟它是由坎贝尔贵族的战争赔款出钱修建的,而不是由奥斯帝国的皇家铸币局拨款。

若是漩涡海沿岸的城邦或者其他王国的人,还是得交一笔可观的学费才能进来的。

此时此刻,仰望着那枚徽章的不只是人群中的父与子,还有站在校门口的凯因斯教授。

虽然他并非坎贝尔人,也无心于世俗的利益,但他也从那闪耀的徽章中看到了别样的希望——

他将在这里弥补自己年轻时的遗憾。

凯因斯教授曾经淋过的雨,孩子们就不要再淋了。他会竭尽自己所能,为他们撑起一把能遮风挡雨的伞。

“校长先生。”

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凯因斯教授的思绪。

他转过身,只见一位年轻的秘书站在那里,怀中抱着一叠文件,恭敬地向他提醒道。

“……开学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的学生已经在大礼堂落座,就差您了。”

“我知道了。”

凯因斯神情肃穆地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袍,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着礼堂的方向走去。

穿过长长的回廊,昔日宏伟的祈祷厅如今已是大变样。

彩色玻璃窗被拆下,换成了通透的明净玻璃,让阳光毫无保留地照了进来,将整个大厅照得宽敞明亮。

原本伫立在尽头的圣西斯神像仍旧耸立,但它的前面已经多了一块巨大的黑板。

当凯因斯推开礼堂的大门时,原本喧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

直到这位老教授走上了讲台,窃窃私语的声音才在一张张长椅间重新弥散开来。

台下坐着数百名年轻的面孔。

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穿着粗布缝制的衬衫或外套,有的来自雷鸣城的市民家庭,也有部分来自偏远的乡下。

在并不遥远的过去,教会学校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那里是成为牧师或者律师的唯一途径。

不过现在,他们却能坐在大公修建的学府里,像贵族的孩子们一样接受更高等的教育。

当然,坐在这里的并不只是平民,奥斯历1054年的春天仍然是属于贵族与超凡者的年代。

在那靠近前排的几个位置上,少数衣着考究的年轻人坐在那里。

他们大多来自坎贝尔公国正在冉冉升起的新兴家族,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接受了优质的教育。而与此同时,他们和自己的父辈一样,都是这个国家最先拥抱改变的一群人。

除去坎贝尔公国本地的显赫之人,也有自费报考这所学校的外国贵族。譬如一位名叫古塔夫的少年,便格外引人注目。

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有着一头微卷的紫色短发和一双懵懂如小鹿的眼睛,比这里所有人的年龄都小。

除了眼睛、虎牙以及身上的气质完全不像,他的身上有许多和科林殿下相似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他只是坐在这儿,便引来了无数的目光。

周围的学生时不时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甚至比对凯因斯校长的好奇心还要强烈,窃窃私语声若隐若现。

据说这位同学年纪轻轻就掌握了白银级的超凡之力,在入学测试中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无论是在圣城的大学,还是在雷鸣城的大学,“天才”永远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尤其这个天才还长得如此讨人喜欢。

感受着那一双双炙热的目光,南孚·科林的脸颊微微发烫,只能尽可能地将腰板挺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的黑板。

巴耶力在上……

请宽恕南孚·科林的亵.渎,他并非存有二心,实在是因为……人类真是太棒了!

居然没有人欺负他!

与此同时,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在人类的课堂,和这么多没有角也没有尾巴的同龄人坐在一起。

虽然黑板后面的圣西斯神像令他如坐针毡,但比起那令人心跳加速的甘甜气味,这点小小的瑕疵他也不是不能忍耐。

凯因斯缓步走上讲台。

他环视了一圈台下那一张张稚嫩却充满朝气的脸庞,随后轻轻挥了挥手中的魔杖,让一支粉笔从讲桌上飘起,刷刷刷地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单词——

科学!

真理!

感受着那流淌在空气中的魔力波动,南孚看得眼睛都直了,整个人都坐直了起来。

这是……

源法魔法!?

地狱的魔法学界大多以元素学派为主,只在亚空间等有限的应用领域领先于地表人类。

相比之下,学邦在魔法理论上的研究已经脱离了第一纪元的“元素体系”,取而代之从更接近本源的角度对超凡之力进行了重新解构!

这在奥斯大陆上绝对是独树一帜的优秀!

客观地评价,学邦在魔法与虚境的研究上的确没话说,这一点不只是地狱比不上,连帝国圣城的大学也差了不少。

大多数圣光贵族还是更偏向于实用,而不是对虚无的探索。

譬如骑士修习神圣之气,而魔法师则主要学习神圣系的法术……这些都是对恶魔与混沌的“特攻”。

魔都也是一样。

若是换成薇薇安坐在这里,大概也会对这老头手中拐弯抹角的源法魔法不屑一顾。

同级别的圣骑士和牧师她或许打不赢,但收拾一个同级别的学邦老教授,那还是很轻松的嘛。

魔都的小霸王能像抽陀螺一样,将学邦的魔法师抽飞起来。以纯粹的破坏力而言,当然是越简单粗暴的魔法越管用!

不过南孚不一样。

不同于除了兄长大人谁也不放在眼里的薇薇安,他对整个人类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尤其是对于在地狱学不到的源法魔法……这或许能为他日后游历人类世界提供掩护!

他看得无比认真,恨不得将那老教授的每一个动作以及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在过去,这间大厅里回荡的是对神明的祈祷,而现在,我希望为这里带来一点不一样的光芒。”

凯因斯转过身,轻轻挥了挥手中的魔杖,让那飘在黑板前面的粉笔飞回了原来的位置上去。

科林殿下来到学邦的时候,他尚且在沉睡之中,并没有听过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一课。

不过他到底与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不同。

从沉睡中醒来的他在见到了科林殿下的一瞬,便明白了那个令贤者乃至贤者后补们都恐惧不已的“科学”到底是什么。

那并非仅仅是“科林殿下学派”的意思,更像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思想,对真理的不懈求索。

这其中还包含了许多含义。

譬如实事求是。

譬如用理性代替幻想。

他将自己的过去娓娓道来,随后说起了当下。

“……我们都是圣西斯的信徒,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圣言书并没有解释一切,它也有没谈到的东西。”

“今天,在这所雷鸣城大学的围墙之内,我以我的名字向你们许诺,你们可以纯粹地讨论知识,而无需过问你们头顶的神灵,也无需忐忑那围墙之外的公爵与国王怎么想!”

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尤其是那些出身平民家庭的孩子,他们从未听过如此大胆的言论。

除去那些真正见过世面的小伙子,绝大多数普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淡淡的恐惧与彷徨。

这对吗?

凯因斯却并不管他们能否接受,更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又伤害了哪个敏感而脆弱的小心脏。

雷鸣城大学不是圣城的幼儿园,他来这里更不是来当幼儿园的园长的。

他既然决定要让科学的光芒在这片土地上点亮,那就一定会无所顾忌地点燃手中的蜡烛。

因为他不只是魔法师,更是雷鸣城大学的校长!

这也是他从亲王殿下身上学到的……

“在这里,唯有真理是你们唯一的信仰!”

凯因斯抬高了音量,将科林殿下赐予他的火苗,传递给了坐在大礼堂中的幼苗们。

“唯有科学,能真正地带你们找到它!”

……

雷鸣城大学图书馆,这里曾经是修道院的藏书阁。

唯有获得特许的教士与修士才能踏足这里瞻仰神圣的教诲,以及伏案桌前抄写那圣洁的经卷。

抄写经书固然是一件乏味无趣的工作,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机会捧起这只饭碗。

而如今,那些写满晦涩祷词的羊皮纸卷已被腾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散发着油墨芬芳的新书本。

这里面不仅有罗炎自掏腰包购置的大众书籍,亦有通过冒险者公会从帝国各地搜罗来的珍贵孤本,更有他利用自身学邦教授的权限,通过詹姆斯·瓦力的渠道从学邦合法弄到的教材。

还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抄的。

这也是他当初在学邦当教授的福利之一——可以随意借阅大贤者之塔内的藏书。

当初他可如饥似渴地看了不少,还让自己的学生以及热心肠的玩家们帮自己誊写了一些。

这些书籍最后被送到了北峰城的印刷厂,很久之前就装订成册了,只是最近才送了一部分到这里来。

作为雷鸣城大图书馆的馆长,洛克尔先生正站在一排排书架前,脸上写满了激动。

圣西斯在上——

这里的藏书量远远超过了他在旅途中拜访过的任何一位贵族!

而更让他动容的是,这位尊贵的殿下竟然愿意将这贵重的宝库,交给仅有一面之缘的他。

从科林殿下的手中接过了沉甸的黄铜钥匙,洛克尔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深吸一口气,他恭敬地微微颔首,行了个帝国的礼节,向这位帝国亲王致以了最高的敬意。

“殿下……请允许我再次赞美您的慷慨,您为探索未知的旅人点燃了一盏明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便是能与您生在同一个时代!”

听着那文绉绉的赞美,罗炎不禁莞尔,笑着说道。

“您言重了,洛克尔先生,无论是书籍还是金钱都只是身外之物罢了,真正的无价之宝是像您这样愿意带着人们去翻开书的人。希望您的《百科全书》早日完成,为这座图书馆盖上最后一块砖。”

凡人的血肉终将腐朽,纸张终有一日会化为齑粉。

然而只要还有一个坎贝尔人愿意走进这座图书馆,他们的知识与精神都将恒久流传。

身为一名神灵,他的史诗终究需要凡人来传唱。

如果有一天没人再记得他,就算他创造的东西仍然留在这个世界上,他的神格也将不复存在了。

就像林特·艾萨克。

听到科林亲王的回答,洛克尔的神色微微动容。

他用前所未有郑重的语气说道。

“殿下,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竭尽全力完成《百科全书》的编撰!”

“我相信您,洛克尔先生。我也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罗炎微笑着点头,随后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自然地结束了与这位馆长先生的寒暄。

“既然钥匙已经交到了您的手上,我就不在这里打扰您拥抱这些新朋友们了……大公陛下的马车应该快到了,我和他约好了在校董事会的办公室碰面,我们还有些关于明天的琐事需要商量。”

说完,他拍了拍洛克尔的肩膀,在后者的目送下转身向图书馆外走去,将这座知识的宝库留给了真正欣赏它的人。

……

回荡在礼堂内的掌声终于平息,喧闹的人群开始散去,然而空气中那股昂扬的躁动却没有丝毫的消散。

距离修道院不远的行政楼,爱德华大公正站在校董事会办公室的窗边,面带微笑地眺望着不远处的大礼堂门口。

刚刚结束开学典礼的学生们正三五成群地涌出,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像是刚从一场盛大的庆典中归来。

这些年轻的小伙子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似乎是在谈论着凯因斯校长刚才的发言。

公国的幼苗正在茁壮成长。

这幅欣欣向荣的画面,无论看多少遍爱德华都不会厌倦,投资雷鸣城大学真是他今年花的最值的一笔钱。

以前他总担心自己的孩子们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成长,就像他没有按照亚伦·坎贝尔的想法成为一名重视荣耀的公爵一样。

不过现在,他却没了这个想法。

就算他的孩子未来走了一点弯路,想来这些曾经蒙受过坎贝尔家族恩惠的人们,也会帮助他的孩子回到正途上。

当然了,爱德华也不敢妄言自己一定走在正确的路上,毕竟只有神才知道以后发生了什么。

或许奥斯1054年的爱德华先生正走在一条弯路上也说不定呢,到时候还得小理查德来替他纠正。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德华感觉自己的心态平和了不少,竟然不知不觉与那个一时糊涂的父亲和解了。

或许——

这也是那冥冥之中的神灵在相助吧。

“我隔着老远就感觉到了您的视线。”

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一听那软皮鞋跟落地的脚步,爱德华便猜到了来的是哪位先生。

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爱德华回过身去,看着随手关上橡木门的科林先生,面带笑容地说道。

“那您可猜错了,我刚才真没看见您,不过我倒是看见了您的弟弟古塔夫先生。”

“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罗炎揶揄地调侃了一句,随后笑着说道,“怎么样?我的弟弟还适应吗?”

“我只能说,这座大学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爱德华哈哈笑了一声,用揶揄的口吻继续说道。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我们的科林先生实在太受欢迎了,不管走到哪儿都会惹来一群蝴蝶。”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语双关。

不过,罗炎却像是没听见爱德华那带着一丝“埋怨”的试探,压根不往心里去。

作为一个马甲多到自己都快记不住的魔王,他是一个极其灵活的人,可以视情况决定自己是不是科林家族的人。

“我相信古塔夫能处理得好,以前在迦娜大陆的时候,这孩子就对人类充满了兴趣。”

“对……人类?”

“没错,那儿最多的是蜥蜴人,或者把船开翻了的水手,和他一样的同龄人实在太少了,直到近两年才好点。”

好险!

不动声色的将话题掰了回来,罗炎手心捏了一把汗。

刚才有点飘,差点说漏了嘴。好在他早就练就了一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倒是没有露出破绽。

爱德华显然也没往地狱那么远的地方想,只是困惑于同龄人太少。

“其实以前我就想问,他的婚约到底是和……”

“当然是和圣城的家族,我们总不能和迦娜大陆的蜥蜴人联姻吧?”罗炎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科林家族有一条能够离开大结界的密道,这条线索很久以前他就和坎贝尔家族的人分享过。

与圣城的家族存在往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站在上帝视角根本不可能看出来破绽。

“哈哈,那是当然。”

爱德华倒也没刨根问底地打听是哪个家族,毕竟他也担心暴露了自己对撮合古塔夫与丽诺的野心。

破坏婚约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的内心也在天人交战,于是打了个哈哈便将这话题揭过了。

两人寒暄几句,便在沙发上就坐。

没有召唤等候在门口的仆人,爱德华亲自为科林倒上了一杯茶,语气诚恳地说道。

“这事我得谢谢您。”

罗炎笑着点了下头。

“您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不管多少次我都得说,没有您的帮忙,这事肯定不会这么顺利。”

说到这里的爱德华,声音带上了一丝感慨。

“今天看到那些朝气蓬勃的孩子,我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把这笔钱花在了他们身上。”

“看来他们身上的自信触动了你。”

“何止!”爱德华咧嘴笑了笑,“我也是不久前才意识到的,坎贝尔人的脊梁才是公国的脊梁,而不是什么靠不住的‘公国之盾’,或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传颂之光’。”

昨天晚些时候,他收到了一份来自皇家情报局的报告,内容是关于正在莱恩王国夏宫举行的三级会议。

看完了整篇情报的他,心中只不禁感慨,偌大的骑士之乡竟无几人是男儿!

连一个不入流的投机客跑去那里摇了摇尾巴,都能摇身一变,成了大臣的座上宾。

罗兰城正在发生的事情让人不寒而栗。

而这也更加印证了他心中的想法,唯有开启民智才能对抗公国内部与外部的封建势力。

雷鸣城大学的建立,是坎贝尔公国建立国民精神的第一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罗炎惊讶地看着爱德华,眼中浮起了几分饶有兴趣。

看来国家的概念不止诞生在了纺织工们的咆哮声里,也诞生在了坎贝尔公爵的心里。

“您的格局和眼光还是那么的令人印象深刻,您能看到这一层,说明坎贝尔公国的未来已经走在了正轨上。”

“说到‘正轨’……”

爱德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弄的弧度,用闲聊的口吻将昨天从情报局那儿得到的消息,与坐在对面的科林先生分享。

“咱们的那位国王陛下,最近可是演了一出好戏。听说他最近没钱了,于是在夏宫搞了个‘三级会议’,也想学我们的法子收税。”

“哦?效果如何?”罗炎吹了吹飘在茶杯里的茶叶。

虽然他早就通过圣痕组织得到了消息,但还是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而爱德华的回答也果然不出他的意料,这位公爵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讽,咧嘴笑着说道。

“结果?结果就是他的夏宫变成了菜市场!贵族们拍着桌子骂娘,教士们冷漠的像块砖头,还有几条没骨头的狗子在角落发抖……圣西斯在上,这个该死的老头应该邀请我去,居然让我错过了这么精彩的马戏。”

听着那不加掩饰的嘲讽,罗炎笑了笑,打趣了一句说道。

“看来我们的西奥登先生大概是得罪了圣西斯,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倒霉的总是他。”

爱德华也打趣了一句说道。

“我听说他把宫廷小丑捧到了地区主教的位置上,大概是这件事触怒了神灵吧。”

罗炎叹了口气。

“那就不奇怪了,换我是圣西斯,我也得收拾他。”

爱德华笑着仰头靠在了沙发上。

“哈哈!您说话还是如此的幽默!不过……我们还是换个玩笑开吧!”

虽然关着门的时候他不介意开这个玩笑,但想到隔壁的一地鸡毛……他觉得还是虔诚一点比较好。

万一圣西斯听见了呢?

“……我想,仁慈的圣西斯不会在意我毫无恶意的调侃。况且身为帝国的亲王,我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帮家伙太亵.渎了,竟把裁判庭都给惹了过来。”

看着亲爱的盟友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和爱德华分享完喜悦的罗炎将茶杯轻轻放下,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

“不过,虽然我们的邻居又干了一件丢人现眼的糗事儿,但您可不要以为您的对手只有他一个人,我们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一个人实现不了坎贝尔公国的共和,同样的,一个人也完成不了莱恩王国的封建。

无论是哪一条路,都是整个文明整体意志的体现,这绝不是一个国王或者一个贵族能决定的。

爱德华咧嘴一笑,虽然仍然不把那个威严扫地的国王放在眼里,但那双眼睛里确实看不到傲慢的神采。

“那是当然,只有蠢材会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对手的错误上。无论有没有西奥登那个蠢货,坎贝尔的改革都会按照我们的节奏继续前进下去。”

然而说到这里,他的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厉色。

“不过话虽如此,我和西奥登的账还没算完。坎贝尔人的血不能白流,礼尚往来是贵族的传统,既然他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我也打算回敬他一份大礼。”

看着野心勃勃的公爵,罗炎淡淡笑了笑。

“您已经给了他们的救世军很多帮助,再多的武器他们也消化不了。而且,他们现在差的不是支持,而是时机……如果你还想做些什么,不妨试一试《百科全书》吧。”

“百科全书?”

爱德华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科林先生跳跃的思维,至少暂时没想到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关联。

“没错,就是洛克尔先生负责的那个项目。”

罗炎轻轻点头。

“我相信莱恩人一定不像您说的那样一无是处,坎贝尔公国的内部仍然徘徊着封建的幽灵,共和的幽灵也一定在莱恩王国的头顶游荡。这支蜡烛虽然还没开始发光,但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而已经赢下一场胜利的您,完全可以替他们点亮。”

虽然他不清楚爱德华听到的情报具体是哪个版本,但圣痕组织反馈给莎拉的情报中包含了每一个人的发言。

譬如会议场上有个叫弗格森的学者,很明显就是个少有的明白人,一句话把威克顿男爵说的哑口无言。

非常爱人的科林亲王表示,3%的席位确实太少了。

不过这张牌却是极好的。

“当莱恩王国的聪明人开始拿着坎贝尔公国的薪水,在我们的书里书写‘真理’与‘科学’,我相信两个国家的聪明人一定有很多共同的话题可以分享……一个共同的话题,永远是感情升温的良方。”

坎贝尔的大公是个聪明人,他可以用同聪明人讲话的方法和他讲话,而不必像和圣女讲话时那样,把每一件事情都交代得事无巨细。

这就好像让大人点鞭炮,把打火机扔给他就行了,最多记得完事了拿回来。

但要是让小孩点鞭炮,不但得教小家伙怎么点,还得教他点了赶紧跑,以及别把打火机扔了拿着鞭炮跑。

爱德华的眼睛越听越亮,果然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原来如此……这把剑倒是被我忽略了!谢谢!”

看着又开始和自己说谢谢的爱德华大公,罗炎的脸上不禁浮起了一抹无奈的笑容。

“不至于,我相信以您的智慧,就算没有我多提这么一嘴,也一定能自己想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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