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们的使命

雨兰镇距离平城有一百二十公里,中间还有四个小镇,分别是同林镇,百合镇,香金镇,还有距离县城最近的长红镇。

年英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了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准确地说,是她的二舅。

三个人坐马车经过了两个镇,香金镇因为有煤矿的缘故,交通稍微发达一些,年英来的时候的汽车便是停在这里,于是三个人又坐上了回城的汽车。

平安上车便说道:“到长红镇的时候停一下,我们可能需要半天时间去我朋友家里搬个东西。”

年英道:“什么东西?重要吗?如果是生活用品的话就不用去搬,我们那里都有。”

平安道:“非常重要,等你看到了就明白了。”

年英同意了,心里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

很快,年英的目光就被外面的人吸引了。

不知道是从哪段路开始,路两边是络绎不绝的人。

那些人背着背篓,脊背压得弯弯的,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甚至队伍里面还有一些稚嫩的面孔,看样子不会超过15岁。

长长的队伍,似乎看不到尽头。

“他们背的是什么?”

“煤炭,四十公里外有一个电厂,火力发电。”平安看着那些人,说道。

年英看着平安,忍不住道:“你好厉害,这些都知道。”

平安自然是知道的,她是这些山里生长出来的孩子。

年英看着她沉稳的侧脸,她知道这个沉稳的年轻姑娘肯定有一个汹涌澎湃的内在世界,那个世界肯定跟她不一样。

平安并没有在意未来少东家的打量,她的目光在外面那些人身上,而她的思维随着车子的移动,慢慢地升高。

在她面前,河流纵横交错的平城开始出现全貌。

这里大小河流有300多条,水资源丰富的同时,也给平城带来了大大小小的旱涝灾。

光是平安这短短的一生,她就遇到了三次旱灾,四次涝灾。

年英看到了不远处的河流,感叹了一句:“这边水力资源丰富,等咱们以后研究出了水轮机可以建水库水电站,到时候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背煤发电了。”

平安望向外面的人们,只是点了点头。

在平安心目中,水库,水电站的意义不仅是这些。

她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她有一个全心全意守着她长大的母亲,于是她从小就有精力去关注其他人。

平安小时候逃难见到了很多人,后来在雨兰镇安定了下来,周围也都是勤劳而困苦的人们。

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想不通,为什么地主家什么都不用做,却可以过得那么好?

她妈妈和她们周围的人,每天起早贪黑,忙的一刻都停不下来,却只能吃玉米面。

她问了自己的妈妈,妈妈说,等她读了书就懂了。

她识字以后,努力地要去寻求一个答案,为自己的母亲,为周围的人,也为所有的劳动人民求一个答案。

书本带着她追溯到了千年前,那个时候的农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无法得知,但她看到了她们发明了提水工具桔槔,辘轳,龙骨车……

农业工具一直在进步,很多工具的发明甚至流到了国外,促进世界农业的发展。

后来,国外的农业在继续往前发展,他们出现了水泵,开始了机械排灌。

国内农业控制在封建地主手中,农民得不到生机,农业停滞了,不曾继续向前发展。

她的身边,有多少人因为一次灾情返贫,甚至卖儿卖女,纵观文明史,没有一个朝代,没有一个制度能够真正解决了这些问题。

而现在,农业回到了农民手里。

平安看向了那条河流,小时候她逃难经过这里,不懂为什么大家会过得那么辛苦,而现在她再经过这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香金镇到了。”年英提醒道,把平安从对过去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平安下了车。

“我陪你一起去。”年英也跟着下了车。

“我同学家住在山里。”平安道:“搬东西下来会有点辛苦,你确定要去吗?”

“这有什么,我也是吃过苦的。”年英毫不在意地说道。

“那行吧,正好我一个人也搬不走。”

“东西很重吗?”

“300多斤。”

年英立马就明白了,叫上自己的二舅一起去。

平安则是在小镇的一家米铺借了三个背篓。

一人一个。

年英从来没有爬过这么高的山,一路上她的腿都在发抖,可到底是在自己看中的人才面前,几乎是咬着牙跟着平安。

想当年她爸爸开厂,为了请技术工人唐叔叔,当时可是翻山越岭,那个时候还没有马车,她父亲跟着马帮,结果马帮被抢,她父亲差点被土匪打死,她现在这点困难算什么困难?

年英看着前面的平安,她相信自己和平安也能像父亲和唐叔叔那样,成为一辈子的商业伙伴。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炊烟出现在不远处,村子到了。

年英这个大小姐差点跪在了地上,也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气质,一个劲地说道:“平安,我背着一个空背篓都差点死了,你要是让我背东西下去,我真的会直接死在这座山上。”

平安把她扶了起来,说道:“辛苦了,我们马上就到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只要能买到,我都去城里给你买行吗?”

“马上你就知道了。”

平安带着两个免费的劳动力走到了村子里,几条狗窜了出来,朝着三个人奔了过来,大小姐吓得哇哇大叫,瞬间跑到了最前面。

平安倒是没跑,赶紧把狗赶走,而这个时候,她们也到了目的地。

老房子前,一个穿着灰布衣服的老奶奶正在洗芋头。

平安走上前:“陈奶奶,我是平安,您还记得我吗?”

老人抬起头,愣愣地看了平安一会儿,道:“平安啊,你来了啊。”

她一边说话,一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干枯的手拉着平安往里面去:“他让我藏起来,说是有一天你会来拿。”

平安声音低了很多,有些怀念地说道:“他总是想得很周到。”

这便是她的朋友家里。

两个人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后来又一起参加了学生运动,她们曾经一起演说,一起躲避追捕。

而今,她站在这里,对方已经不在了。

年英在后面跟着,总觉得平安似乎要哭了。

其实到这个小镇的时候,她已经发现了平安的情绪很低落,平安没有表现出来,依旧在做正事,她也不好直接问。

年英走进屋,屋子中间挂着一张黑白照。

一个好看的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几岁,浓眉大眼,透过相框笑着看着屋子里的人。

而下面是一个奖状。

“尊敬的烈士家属,李建华同志在复兴钢铁厂为拯救国家财产不幸牺牲,谨此讣告”

年英想起来了,前段时间震惊平城的事件,钢铁厂十七名职工为了拆除炸弹,壮烈牺牲。

她低下头,致以尊敬。

平安已经到了里屋,年英跟了上去,看到她擦了擦眼泪,说道:“过来吧。”

年英走了上去,里屋角落里茅草中间露出了一个铁疙瘩。

平安扒开了茅草,露出了下面的东西的真容。

年英瞬间腰不酸,腿不疼了,走上前,再一次确认道:“水轮机?”

的确是水轮机啊!

“日本产的,直径0.8m混流式小型水轮机,单机容量900千瓦,有点小,但用来研究就刚刚好。”

“怎么会在这里?”

“两年前芙蓉城的水电站换成了德国产的水轮机,于是这个旧的坏水轮机,我申请着带回学校做研究。”

虽然机器依旧坏了,但平安当时走了很多程序,提交了很多次申请才接到这个宝贝机器。

年英想起来了,当初展会结束,她想找平安,结果老师说对方去水电站学习如何安装水轮机了,想来就是那个时候。

“可是学校不是被炸了吗?”

“轰炸的时候,我和它在一起。”平安说道。

平安摸了摸机器上方的一个小坑,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情况。

那个教室里有防轰炸的小防空洞,爆炸的声音一响起,她第一反应就是水轮机绝对不能被炸了,因为时局艰难,实在是太难找到可以研究的水轮机了。

她赶紧打开了临时防空洞,三百斤的铁家伙,她费了半天劲才推进去了,她想下去的时候,却发现水轮机卡在了入口。

她下不去了,她当时看着这个宝贝机器,咬了咬牙,盖上防空洞,以防机器被毁。

最后能够活下来也是福大命大。

后来学校的情况不乐观,再加上城里动乱,她也被迫要回雨兰镇,于是就把机器从城里运出来,当时愁怎么带回雨兰镇,那个时候正好在这个小镇遇到了一起参加过学生运动的同志,于是就将机器托付给了对方,两个人一起把机器搬到了这个村子里。

那个时候还约好了等到时局稳定,一起去城里,她研究水轮机,对方搞发电机,合起来就是水电站。

谁也没想到她再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对方在城里为了抢救钢铁厂牺牲了。

年英看了看这个水轮机,又忍不住看了看平安,张了好几次嘴,都不知道说什么:“我真的是捡到宝了。”

一开始,她是凭自觉,觉得这个姑娘确实是个人才,再加上工厂里的人大多数都是父亲的人,她接手快一年了,实际上无论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因为大家觉得她只是个黄毛丫头,并不怎么听她的话。

年英想要加入新鲜血液,尤其是像平安这种,带动工厂往前走,她希望自己能够找到一个人才,就像父亲当年那样,成就一个商业神话。

现在跟这个姑娘相处过后,只觉得对方跟自己都屈才了,她一定要把人介绍给自己的父亲。

平安见她开心,平安想到了一个事情,还是提醒道:“这个机器不属于我,也不能属于机械厂,它是属于西南工业部,当初西南工业部是给我们做研究用,现在学校没了,机器肯定还是属于西南工业部。”

年英点了点头:“那是肯定的,回城了以后我就去联系工业部那边。”

而这个时候,老奶奶端了水进来,看着她们弄出来的机器,抹了抹眼泪。

“我孙子让我们藏好这个,说这个东西对我们国家很重要很重要,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藏,只能把它放在枯草里面,也不知道有没有坏。”

“没坏,这样就很好了。”平安说道。

几个人说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妈,家里有客人啊?”

满满的一背篓红薯藤,中年女人抬起头,看到了她们,有些拘束地擦了擦手。

“你们是建国的同学吧?”

两个人赶紧站了起来,跟对方握了握手,又自我介绍了一番。

中年女人眼里满含着泪水,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

“之前也有朋友来,建国从小就不喜欢跟其他孩子一起玩,没有想到上了学就有了朋友了。”

“他在学校里的时候很受欢迎。”平安在旁边坐了下来,说道:“有很多朋友,我们还一起去参加过柴油机的展会。”

平安看得出来,这位母亲太需要有人跟她说说孩子的事情了。

“他的文采也很好,刊登过好几期关于农业发展的研究。”平安说道。

“他从小就喜欢看书,就是我们家里穷……”

中年女人抹了抹眼泪,道:“不说这个了,你们今天来是为了拿机器吧,我们家里穷,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

她起身,擦了擦机器,问道:“这个机器没有坏吧?我每天都有去擦拭,就是怕它生锈。”

“没有坏,现在天气潮湿就是容易生锈,多亏你们保护的好。”平安不忍心看她的眼睛了。

她知道,对于这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每天擦拭这个儿子留下的铁疙瘩也是一种怀念。

平安突然间有些不忍心带走对方儿子留下的东西。

年英开口道:“我们今天来的确是为了这个机器,但还有事情想跟您商量,这个水轮机,我们想要赠送给您儿子。”

中年妇女一听这话,立马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这个铁疙瘩放在我们这里没用,它对你们更重要,这也是国家财产,我们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也知道国家财产很重要。”

她一个农村妇女,哪里有机会懂国家财产,只是她的孩子为了国家财产而牺牲,她便知道了国家财产有多重要了。

年英说道:“它对我们的确很重要,所以我们想从您这里租这个机器过来,到时候每个月都给您租金,如果建国同志知道了,肯定也会同意。”

“那不行,这是你们的,我们怎么能要钱呢。”中年女人还是摇头。

“如果不是您们帮忙保护,我们也拿不到。”年英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那双饱经苦难却依旧善良的眼睛,诚恳地说道:“建国同志为了保护国家财产牺牲的,我们很是敬佩,我们也想做点什么,请你一定要收下。”

平安听着她说这些话,她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处理,她转过头,看向这个年轻的少东家。

大小姐脸上没有敷衍,只有认真和敬佩。

最后,□□的母亲还是同意了,又热心地帮她们搬了机器。

几个人离开的时候,平安回过头,房间里黑白照上,那张熟悉的脸依旧望着世界微笑。

平安慎重地鞠了一躬。

年英在旁边看着,也跟着鞠了一躬。

几个人背着东西往下走,都走得慢慢的,怕人摔了,更怕机器摔了。

平安看着这个有些娇贵却一直忍着不喊累的大小姐,她想她找到了她的同行者。

中间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坐在石板凳上,喝着山间的泉水。

平安转过头,看着自己未来的伙伴,真诚地说道:“谢谢。”

谢谢对方给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留下了新的安慰,也给那个家庭留下了新的生机。

“不客气。”只是一个眼神,年英便懂了对方的意思,她说道:“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我总觉得你和我特别合,我有种感觉,我的人生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就是专程来找你。”

平安听到这话,心里很是开心,她喜欢这种被人认可的感觉。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了东西出来,给几个人一人一块。

年英接了过来,淡黄色的糕体,看不出来是什么做的。

年英咬了一口,下一秒愣住了,又软和又香甜。

“这是怎么做的?好吃!”

“我妈做的。”平安想到母亲,心里暖暖的,可能是两个人亲近了起来,平安忍不住说道:“她很厉害,什么东西都能做得很好吃。”

“吃出来了,还有其他的吗?”她太饿了都顾不得斯文了。

平安给对方再拿了一个玉米饼。

此时,重山的另一边,李振花忍不住吃了一块口袋里的玉米饼。

她忍不住问旁边的胡寡妇:“唐妈,你这个做的真好吃。”

今天是她们的打柴日,大家的粮食油盐都有份额,可是厨房柴火需要自己去打柴,粮仓分了四个人出来出去打柴,剩下的依旧守在粮仓。

四个人便是胡寡妇,李振花和另外两个小青年。

她们今天一整天都会在山上,需要带粮食吃。

以前他们都是带的煮熟的芋头,土豆之类的,偶尔也会有饭团。

胡寡妇听说了这个事情,天还没亮就过来到厨房里做吃食,也不知道怎么做的,玉米饼,饭团,还有菜叶红薯粑粑。

打柴的地方在七公里外的大山里,那片山叫猫儿嘴。

那个山里有野猪,所以会去打柴的人少。

正好胡寡妇对这里了解,于是就胡寡妇带路。

几个小青年就跟在她身后,大家边走边说话野猪的事情。

“野猪我是不怕的,反正来一个我砍一个,到时候正好还能加餐。”李振花说道。

“那一会儿真看到野猪,你不要跑。”旁边的年轻人和李振花已经熟了,逗她:“是谁刚来粮仓,听到狼叫,吓得哇哇大哭。”

李振花气得打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都过去一个月了!”

胡寡妇依旧不多言不多语,只是听他们说话,打闹,觉得很是轻松。

李振花转过头,就看到胡寡妇在割路边的野菜。

“唐妈,这个能吃吗?”李振花好奇地问道。

另外两个青年也看着。

“能吃。”胡寡妇说道:“晚上就弄给你们吃。”

李振花立马也跟着割野菜。

到打柴的地方的时候,都有小半背篓野菜胡葱了。

胡寡妇拿着砍刀开始砍干柴,其他两个青年也跟着砍了起来。

胡寡妇心里还想着李振花这个姑娘,想着自己赶紧砍完去帮帮她。

结果一回头,就看到对方噗噗噗地砍了一堆了,。

她年纪小,身板小,在树林里穿来穿去,快速地搬运着砍好的柴,还一捆一捆的扎了起来。

胡寡妇心说,这个姑娘是好样的。

胡寡妇赶紧砍自己这边的。

“啊——”一声尖利的叫声划破了森林的寂静。

胡寡妇赶紧拿着砍刀冲了过去。

几个人赶到的时候,就看到李振花吓得已经跑回来了。

“有……有野猪!”

胡寡妇紧张极了,再一看,一只黑色的狗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看到几个人也不害怕。

想来是附近村子里的狗。

“只是一只狗,只是一只狗。”因为两个青年笑过以后回去继续砍柴。

李振花这才回过头,脸上满是尴尬,把手里的花递了过来,装作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

“唐妈!看!紫色的花!”

胡寡妇接过了花,再一看,满脸喜色:“你这是在哪儿摘的?”

“那边到处都是!”

“快带我过去。”

“怎么了?”

“这是野葛根的花!”

李振花立马眼睛亮了,哪怕都不知道这个野葛根是什么:“能吃吗?”

“能!”

李振花立马就拉着她穿过了树丛,跑到了之前的地方,居然在悬崖边。

等到另外两个青年砍完才过来找她们,瞬间目瞪口呆。

胡寡妇带着李振花在悬崖边上,正在使劲儿拽一个比大腿还粗的黑溜溜的……树根?

旁边已经堆了一大堆了。

“你们快来呀,这东西可以吃!”

“这么多东西弄不走了。”他们虽然是这样说,但也赶紧过来帮忙拽。

4个人齐心协力,终于把它弄出来了。

“咱们弄不走。”弄完了以后,看着这个巨大的“树根”,胡寡妇突然也反应过来了。

这么多年的挨饿生活,让她看到能吃的就走不动道。

“先把能弄走了弄走,反正柴肯定是要弄走,要不然回去主任该头疼了。”

大家合理分配了一下,还是有好几根葛根弄不走,这葛根一根就得二十几斤。

李振花毫不在意,她捆了两大捆干柴,还不甘心的在身上挂了四根葛根,愣是一根葛根都没有剩下。

这些东西一压下去,立马就看不到人了。

“背这么多,你准备怎么下去?直接滚下去吗?”

李振花一点都不在乎:“你们不要小瞧人。”

胡寡妇也心疼,但她有自己的主见,也劝不动,不仅劝不动,她还要大踏步的往前走,走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几个人到龙口村的时候,下起了大雨,这下子李振花就惨了,柴打湿了以后就更重了,大家深一步浅一步的走在雨中。

这个时候,胡寡妇才注意到李振花的肩膀,腰上的衣服浸透了水,立马就有血迹。

肯定是磨破皮了,又是雨水,得多疼。

胡寡妇很少这样做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听到自己开口:“我走不动了,我在村里有熟人,我们今天晚上先到她们家休息,怎么样?”

“那不行,我们得回去,要不然主任肯定以为我们出事了。”

李振花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看样子还想要继续坚持。

胡寡妇继续道:“要不然你们两个男青年先回去,振花和我在村子里住一晚上,明天早上回来。”

“好,我们回去报个信,正好明天早上来接你们还能再带点柴回去。”

振花本来还想要咬牙回去,但无奈雨大路滑,于是也就同意了下来。

两个人住进了村口李阿婆的家里。

一进门,李阿婆的儿媳一看到了李振花,立马热情地招待了起来。

“这不是粮仓的同志吗?冷坏了吧,快进来烤火。”她一边说着一边帮忙把李振花身上的柴卸下来。

李振花有些惊讶,看向了胡寡妇,对方怎么认得自己?

胡寡妇也摇了摇头。

粮仓交粮那里没有她,她的工作一直都是后勤,要么在厨房,要么在粮仓搞保粮工作,所以有人认出她,她才会如此惊讶。

“这可是城里来的读书人,我们跟曾先生退租的时候,就是她主持的,她说话太厉害,把曾先生说得哑口无言。”李阿婆的儿媳跟丈夫介绍道。

李阿婆的儿媳妇眉飞色舞地模仿着振花当时说曾先生的样子。

胡寡妇在旁边听着,她才知道原来原来这个姑娘这么厉害,居然连地主都说得赢。

晚饭的时候,振花那一张嘴,说得大家合不拢嘴,又提到了村里的野猪。

“没办法,野猪凶得很,之前大家也想过去打野猪,结果找都找不到,每年因为这个野猪,我们不知道损失了多少粮食,想到这个,我们睡觉都睡不着。”

李振花听着听着,思索了起来。

晚上,胡寡妇和振花就睡在李阿婆的房间里,她们这边和李阿婆儿媳妇那边有一百多米,这边是老人守着猪圈。

胡寡妇晚上睡觉睡得很死。

胡寡妇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声音,她今天也很累,只觉得声音并不大,好像在叫她。

“唐……妈……”

“唐妈……快来……”

等等,为什么有人叫她唐妈,不是胡寡妇吗?

胡寡妇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瞬间清醒坐了起来。

果然,旁边床上没有人。

外面隐隐约约还有声音:“唐妈,快来!”

胡寡妇立马拿起旁边的凳子,冲了出去。

月光下,两个黑影缠斗在一起。

定睛一看,振花被对方掐着脖子,狠狠地往地上砸。

胡寡妇脑子一热,冲上去,一板凳砸在对方的背上。

那黑影见有人来了,立马就要跑,下一秒却一下子摔倒了。

原来是振花死死抱住了他的腿,只见振花披头散发,脸上还有血痕,嘴里也都是血,还在恶狠狠地说:“不许跑,你这个小偷!”

胡寡妇也赶紧摁住了贼人,对方趴在地上,这个时候,胡寡妇才发现,对方还有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两只小猪崽。

此刻,两只小猪崽哼唧哼唧地跑了出来。

这么大的动静,其他人也都起来了,一群人赶紧把贼人绑了起来,李振花也被扶了起来。

大家很快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晚上,振花躺在床上,还想着野猪的事情,怎么都睡不着。

结果就听到外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小猪哼唧哼唧的声音。

她怀疑是野猪来了,赶紧跑出来,想要赶跑野猪,结果就看到了一个贼在偷小猪,她立马就冲上去阻止。

大家看着她这个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敬佩。

“你一个女娃,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啊。”大家把她扶了起来,赶紧带回屋子里。

“只是一只猪仔,你怎么就不要命了。”

“那不行,我们的使命就是保护国家财产保护人民财产,一只猪崽都不能被偷。”李振花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她目光坚毅,说道:“我要是让他当着我的面偷走猪,我这辈子都没有脸见其他同志了。”

第二天,粮仓的其他同志来接人,一来就看到了这个壮观的场景,又听说了振花的事。

大家都用惊叹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同志。

振花在众人的目光中,一扫以前的喋喋不休,反而有些害羞了,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边,背起了干柴。

“我的天,你真是铁打的吗?你说实话,你是从钢铁厂跑出来的生铁吧?”

几个人赶紧把她的柴弄了过来,又把葛根全部接了过来。

“你消消停停地回镇上,这些我们背下去。”

回镇上以后,两个人又被一阵夸,振花的伤不轻,主任就让她先休息两天。

李振花哪里是闲得住的人,一大早就到厨房里抱住了野葛根。

胡寡妇起初不让她帮忙,但是李振花压根拦不住,学着胡寡妇的样子把野葛根劈开。

“这不是树根吗?这个怎么吃啊?”李振花怎么看都觉得不是能吃的样子。

胡寡妇道:“我们一会儿要打成粉。”

两个人去搬了一个桶回来,偷着空就把葛根用石磨成了粉,然后又加入了水,淘洗。

李振花在旁边看着,连连惊叹:“你们的脑袋瓜子怎么想的,这样居然也可以!”

主任进来的时候,正好就看到了这一幕,乐了:“等你多生活一段时间就知道劳动人民的智慧多着呢。”

他说完就说了正事,李振花和胡寡妇一起得了保护人民财产奖。

胡寡妇听主任一说,连忙拒绝:“我没有做什么……主要是振花这个姑娘。”

“你要是没做什么,我们现在就要去为振花申请烈士了。”主任开玩笑说道。

主任还让两个得奖的人说两句话。

平时叽叽喳喳的振花同志,此时此刻反而有点害羞了,她站在台上,鼻青脸肿,身上还有绷带,但她背挺得笔直笔直,她清了清嗓子——

“我当时以为是野猪,没有想怕不怕,打不打的赢,我心里头只有一个想法,我就是死在那里,也不能让野猪当着我的面拱了劳动人民的粮食!出去的时候发现是个贼人,我还高兴了一下,因为没有野猪吓人!”

大家看着年轻的同志,这才想起来,这个姑娘最怕的就是野猪了。

以后再也不能拿这个事情笑话人了。

接下来,胡寡妇就被请了上去。

过去了大半辈子,她还从来没有被这样关注过。

大家都望着她,见她紧张,主任说道:“唐妈,说两句。”

年轻人们也通通说道:“唐妈,说两句。”

大家都开始叫她唐妈了,他们的目光清澈真诚又热情,她觉得自己也好像成为了这群年轻的知识分子的妈妈一样。

胡寡妇心里有很多柔软的话想说,可是那些柔软的东西像是堵在了她的胸口,她怎么都无法表达出来。

主任笑了,道:“想说什么都可以,不要紧张,大家都是自己人。”

“你当时在想什么?”

胡寡妇回忆了一下,那个时候太急了,她听到了李振花那个姑娘在挨打,什么都顾不得想了,只想救她。

胡寡妇突然意识到,如果说是她自己面对那个贼人,她肯定不敢出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会有那么大的勇气。

“当时没想什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冲出去了。”

主任带头鼓掌,他走上台,看着年轻的同志们,说道:“李振花和唐丽娟做得非常对,现在我们的国家正处于经济困难的时期,我们的人民经历了战争,经历了反动派,终于迎来了大解放,你们也看到了每天来交公粮的人,他们家里也没有多少粮食,可他们为什么愿意交公粮,因为他们相信新中国,他们把安居乐业的希望寄托在了我们身上,我们每天看看那一袋一袋的粮食,那些都是我们新中国的农民对新中国的爱和信任,就像李振花同志做的那样,无论什么时候,我们绝对不能辜负人民的信任。”

胡寡妇在下面听着,那些话仿佛有着某种力量,滋养着她曾经干枯的心脏。

“我们的工作不仅仅是为了国家征收粮食,我们也要为人民做事,保护人民财产。我们要时刻牢记,我们代表的是新中国,而新中国绝不辜负人民。”

那声音铿锵有力。

胡寡妇听着听着,突然想起了女儿走的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会活得那么苦,不是我们的错,是原本的世界有问题。”

胡寡妇抬起头,在年轻人的宣誓中,她好像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本章完)

第四章 老板卷钱跑了(上)

一连好几天都是雨天。

胡寡妇穿着蓑衣从茅草房子出来,望着绵绵细雨,心里想的是女儿,不知道她有没有到县城。

她心里想着,下着雨呢,估计不会在路上什么坏人,坏人也要躲雨。

另一方面,她也因为这个雨而焦虑,担心女儿会淋雨感冒。

“唐妈,快过来,我们在开会——”

胡寡妇抬起头,粮仓的工作人员们坐在厅房里,也都看着她。

胡寡妇摆了摆手:“我都听不懂……我去给大家做吃的。”

正好野葛根粉也晒好了,可以给大家做葛根粉饼。

主任道:“你跟着听,后面就听得懂了。”

胡寡妇只好在后面坐了下来,心里有些慌张,怕自己没有文化,跟不上,好在主任也不是要她做什么。

主任继续开会,问道:“小张,还有多少粮食没有达到标准?”

“现在一号仓库里的谷子麦子全部没有达标,都还属于半安全粮,二号仓库因为是这几天收的,水分含量都在15%以上,还属于危险粮,3号仓库是安全粮,但运输队一直没有过来。”

“这个雨一直没有停,不能再依靠自然烘干了。”主任皱了皱眉头说道:“气象站那边的同志说这个月都是雨天。”

这些粮食可怎么办。

李振花举了手。

“振花,你有什么想法?”

“平城那边的大仓库都是用火力烘干塔。”李振花来了这里这段时间也见识了这里的气候了:“咱们这里本身天气就不好,如果一直依赖自然晾晒,粮食的损失会越来越多。”

主任摇了摇头,他当然也知道这个问题。

可他们这里的情况,也弄不出来火力烘干。

“主任,等运输队过来以后问一问他们吧。”

“运输队暂时过不来,前天晚上大雨,香金镇那边的桥垮了,他们和粮食一起堵在香金镇上了,也去不了城里。”主任说道。

“那城里怎么办?之前就在说粮价涨了,现在粮食运不过去,粮食不是还得涨价?”

胡寡妇听到这里,更加担心女儿了,女儿走的时候,只带了五十斤米,也不知道够不够吃。

这种焦虑让她难受,她只能安慰自己,那个少东家看上去不错,应该不会饿着她的女儿。

另一边,几个人中间耽搁了一点时间,但好在,他们在大桥倒之前离开了。

车子快要回城了,外面依旧是大雨。

年英介绍道:“等一会儿到了厂里,你先跟我一起去见我父亲。他也是一个很爱惜人才的人。”

年英很为自己父亲骄傲,继续说道:“你到时候跟他好好聊聊,说不定会给你专门开一个部门,让你专心研究水轮机。”

平安道:“那我一会儿会跟他好好聊。”

“你不用紧张,我父亲是一个很慈祥的人。”

两个人说话间,车子已经到了机械厂外。

平安看了过去。

这么大的雨,外面居然还站了一大堆人。

年英也转过头,有些疑惑。

下一秒,她的笑容消失了。

“丧尽天良!还钱!”

人群的最前面,好几个人在义愤填膺地怒吼着,旁边打着大大的横幅。

“振兴机械厂,丧尽天良!”

后面有人看到了年英,“是他们的少东家!”

立马一群人就涌了上来,把车子围住了。

上来的人啪啪啪的敲窗子:“快点出来 !”

年英有些懵,但她从小到大受的教育,让她立马冷静了下来。

“你们往后退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那些人也是想要一个公道,这两天工厂的门一直关着,没有一个人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

现在,这个少东家出来了,大家见她没有要跑,立马就退开了。

年英打开车门,平安拔脚就要跟下来。

年英回过头按住了她,摇了摇头:“外面雨大,你出来也帮不上忙,你在里面等我。”

她说完走了出来,站在了众人面前:“我刚从外面回来,这几天都不在家,你们先一个一个地说清楚。”

“说什么说?你爸爸接了我们的单子,要了定金,现在带着钱跑了!”

年英看向了工厂的方向:“这里面会不会有误会,我先进去问一问。”

“能有什么误会?”对方把报纸扔了出来。

【振兴机械厂老板带着儿子卷钱跑路了】

年英拿了起来,大雨中,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镇定地说道:“情况我了解了,现在这么大的雨,大家不要把身体淋坏了,我回厂里了解具体的情况,我们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年英看着他们:“如果不相信,你们也可以留一些人跟我一起进厂。”

年英说话间,工厂大门打开了,几个管理层看上去也很是狼狈。

年英和他们眼神对视了一下,就知道外面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她离开了五天,她父亲带着钱和她哥哥跑了。

平安看着雨中狼狈的人,看着她几句话让群众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回去等消息,另一部分不放心的人则是跟着一起进了厂。

生产部部长走了过来。

“少东家,你终于回来了。”对方脸上也只有焦急:“工厂的钱被带走了,还有一堆单子没有做,原料不够,工人听说了老板的事情,已经罢工了。”

“怎么会……”年英越想越觉得不对:“他怎么会这样,现在不是越来越好了吗?”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家都在忙着赶货,财务就接到了银行的通知,你父亲把钱都取走了,我们去找的时候才知道你父亲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把房子也卖了。”他看着少东家,眼神有些同情。

眼前的少东家和这个机械厂,一起被抛弃了。

年英听着这些话,脑海里想起了之前那些不合理的事情。

明明物价飞升,她父亲接了好多单子,超过了工厂能够承受的极限,她去问的时候,父亲只是说现在情况特殊,需求量大,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实际问题。

那个时候她天真的以为父亲信任她,是想把这些问题交给她解决。

更加重要的是,以前已经吃过一次亏,几年前就是因为通货膨胀,预定单子接太多差点倒闭。

年英后知后觉意识到,父亲这一次是有预谋的。

这样的念头一出现,一瞬间她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以前父亲从来不让她进厂,话里话外都是说这个厂要留给她哥哥,哪怕她去学了管理,哥哥对工厂没有兴趣,出国学画画,她父亲也没有松口。

去年,她父亲才松口,让她进了厂,但实际上管理权依旧在父亲手里。

这一次,她要去找平安,起初她还担心父亲不会同意,没想到他一说,对方就同意了,还跟她说人才难得,让她要有耐心,一定要找到对方。

当时她天真地以为父亲是在给她机会,让她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

想通了这一切,年英苦笑了起来,她被抛弃了,还是那种预谋已久的抛弃。

“现在这个情况,除了宣布倒闭,也没有其他办法了。”生产部部长叹了一口气。

现在经济困难,城里因为粮食问题搞的人心惶惶,城外又有土匪出没,这样的环境下,工厂工人们本身就想要回农村种田,原本的东家跑路,直接就给了这个机械厂致命一击。

“你去召集工厂剩下的所有人,联系工会,银行,看看她们的态度,我一会儿就过来。”年英努力维持着镇定,脑海里把所有的可能都走了一遍,最后选择了最好的办法。

生产部部长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年英说完以后,她回到了车上,车子里,平安看着她。

“我和芙蓉城的机械厂的少东家是同学。”她像是从打击中回过神来,低头说话,不再看平安:“现在他们也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你带着水轮机过去,他肯定会欢迎你。”

她的头发,衣服都在滴水,她却毫不在意。

原本骄傲稳重的大小姐,此刻像个被遗弃的落水狗,安静地坐在这里,她的身体有些发抖,似乎正在努力消化自己被抛弃的事实。

平安并没有回答对方让她离开的话,而是问道:“你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我能怎么办?你知道我父亲给我堆了多少单子吗?他把预定款全部卷走了,现在没有材料,没有工人。”年英垂着头,语气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现在所有的事情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她反而更加不能乱了。

年英脑海中有一根理智的线,正牵引着她,不允许她崩溃。

平安沉默了下来。

“我以为他……”年英看着自己的手,低声说道:“我以为他让我进厂是认可我了,那几天我都睡不着觉。”

父亲终于看到了她的努力,她的优秀,终于愿意让她接手他奋斗了一生的事业。

“他把所有钱都拿走了,厂房还有我们住的那个房子他都卖了。”

平安安静地听着,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对方,因为无论怎样的安慰都是苍白的。

她那样崇拜自己的父亲,而现在,她不仅被自己父亲抛弃,还被扔了一个烂摊子,让她一个人面对还不起的债务和流言蜚语。

平安抬起头,看向了这个工厂,风吹过那钢铁铸成的招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它撑过了战争,撑过了轰炸,也许它也曾经开心过,因为它终于迎来了新时代。

而此时此刻,大雨倾盆,振兴机械厂的招牌沉默着接受被抛弃的命运。

胡寡妇并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这两天,她就跟着年轻同志们处理粮食的问题,晚上都没有睡觉,一遍一遍地检查粮食,一旦出现问题,立马处理。

大雨天,镇上的人也没有闲下来,男人们时时刻刻关注着田里的问题,放水,怕稻苗被水冲走。

女人们在家里洗红薯,拨玉米。

胡寡妇穿上蓑衣,她准备去自己的田里看了看田埂,她怕雨太大了,冲坏田埂。

李振花和另外一个年轻同志也跟了过来,两个人是出来挖野菜。

三个人在雨中一边挖野菜,一边向着胡寡妇的田行进。

“怎么了?”李振花抬起头,就看到胡寡妇望着田,在看什么。

她的田埂被人挖过了。

“这么忙,谁来帮忙挖的?”

“肯定是某个好心人。”李振花说道。

胡寡妇思索着等回镇上问问。

三个人又挖着野菜往回走。

“胡寡妇啊,要不要干柴?”

他们刚到镇口,正好遇到了归龙村的张老叔。

两个人以前是一个村子逃难出来的,来了这里以后都没有田,胡寡妇给人当帮工,张老叔就是去打柴来镇上卖。

现在也分到田了。

对方也穿着蓑衣,挑着两担子干柴,刚才又用荷叶搭得严严实实的。

“都还是干的,这个下雨天不方便出去打柴,我也便宜卖了。”

李振花和年轻同志都去打过柴,背过柴,所以看到对方下雨天还能被这么多柴下来,很是敬佩。

“我现在用不上了。”胡寡妇也舍不得买柴:“你去问问米铺他们。”

“那我过去问问,你刚从田里回来吧?我去看我的田的时候,也帮你挖了水渠的。”

胡寡妇笑了:“我就说谁这么好心,原来是你啊。谢谢你啊。”

“客气什么?大家都是逃难来的,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他说着,挑着柴就要走。

胡寡妇道:“你这个干柴怎么卖?”

她心里想着得承了人家这个人情。

“你不需要就不用买,现在雨大的很,镇上好多人都缺柴。”他说着,挑着柴就跑了。

胡寡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想到对方之前也是没田,家里又有孩子要养,这么大的雨还在打柴送柴,心里想着,明天对方来卖柴,她怎么也要买一点。

“我问问主任我们能不能买一点。”李振花看着大雨中的人,她感到了一阵心酸。

胡寡妇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胡寡妇带着粮仓的年轻知识分子们坐在粮仓的屋檐下一起搓麻绳。

就像主任说的现在是国家经济困难时期,所有的粮仓都提倡增产节约,勤俭办库,他们的麻绳,篾框这些用具都是自己动手做的。

胡寡妇正好都会,还能教大家。

雨幕出现了一个影子。

很快那影子就到了粮仓的院子里,原来就是昨天的李老叔,对方今天依旧是穿着蓑衣带着斗笠,挑了两大挑东西。

李振花以为是干柴 ,回过头跟主任说道:“他是归龙村的李老叔,之前一直没有田,所以一直卖柴维持生计,这两天下大雨,他还在天天去打柴卖柴,我昨天遇到的时候看到他手都磨破了,咱们几个人凑点钱买了他的柴吧,正好过两天就不用去打柴了。”

结果对方就进了屋檐,开口道:“同志们,我来交粮了。”

大家都很惊讶,十村八店哪些人是免征的,她们记得很清楚。

主任起身,跟他认真解释道:“李老叔,咱们征粮的暂行办法里有规定,鳏寡孤独无劳动力者,以及人平均稻谷收入不满300斤者是免征。”

“我知道呢,这不是天天下雨吗?我卖了好多干柴,能够交上公粮。”他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两袋粮食,挠了挠头,憨厚地说道:“国家想着我们,我们肯定也想着国家,我有一个兄弟在城里,他们说城里现在缺粮食,我们的国家现在需要粮食,我也做不了什么,就只会卖柴买一点粮食交公粮。”

他说着把两袋粮食放上了旁边的称,说什么都要交上这个粮。

主任看了看那两袋粮食,口袋上还印着米铺的名字,这个时候,大家才看到他蓑衣下面的麻布衣服滚了不少泥巴,膝盖的地方都有血迹。

雨天路滑,向来是来的时候摔的。

“先去换一下衣服吧。”一个男青年起身,说道:“我们这里还有药水,擦一擦药。”

“不用不用,我们哪有那么金贵。”李老叔连连摆手:“你们快粮食入库吧,我还等着要收据呢。”

大家看向了主任,主任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得按照规定来,等明年你田里有收成了,到时候肯定等着你来交公粮。”

“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是死板!”他说着,直接把两袋粮食往里面一推,转身就跑了。

大家想要去追,哪里追的上,回来的时候,两袋谷子就堆在房檐下。

李振花说道:“这要卖多少柴才能够买到这么多粮食。”

粮仓的众人都去打过柴,最怕的就是雨天打柴背柴了,路滑柴重。

而这个人这段时间都在打柴背柴卖,大家都可以想象,从深山到镇上的路,他肯定走了无数遍。

雨幕中,每一步坚定的步伐中,他想的都是要买粮食交公粮,国家想着他,他也想着国家。

众人眼眶都有些溼潤。

胡寡妇的心里依旧在默念对方说得那句话——

“国家想着我们,我们心里也念着国家。”

主任晚上检查的时候,望着被标注出来的危险粮,他的嘴里冒了好几个火泡。

“开会!这些粮食一定要送去城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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