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最为闪耀的瞬间【豹更6K】

刀劈子弹……二老这一手令敌兵们胆颤心惊!

事实上,不仅仅是敌兵们被震慑住了,就连近藤周助本人也很惊讶。

这是他第一次劈开迎面飞来的子弹。

在此之前,他从未试过……也不敢去尝试这种赌命的招法。

兴许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原先盘踞在其心间的种种顾虑与负担烟消云散。

他现在感觉身体状态奇佳。

四肢很轻盈,肌肉充满弹性。

原先只能勉强辨认的子弹轨迹,现在看得非常清楚。

因受重创而一直作痛的后背和内脏,这时也仿佛恢复如初。

他敢笃定:此时是他近十年来……不!是他此生以来身体状态最好的一刻!

他与男谷精一郎反复挥舞手中的利刃,将所有靠近他们的子弹逐一劈落。

转眼间,他们已然突入敌群!

说时迟那时快,近藤周助的右手肘像断了的琴弦般猛地弹开来,快速挥斩手中的二王清实,砍翻正面之敌,然后顺着这个缺口闷头扎入敌群。

他扬起刀尖,采右上段,斜扫一刀,削飞第一人的大半颗脑袋,然后调转刀锋,沿反方向再来一刀,切开第二人的胸膛。

紧接着,他故技重施。

又是右上段起势,又是从右上往左下斜劈。

砍死第三人后又是调转刀锋,又是从左下往右上斜撩,斩飞第四人。

在刀锋回到右上段的位置后,他沿着一模一样的轨迹——从右上往左下——再度斜劈而下,劈完后又沿来时的轨迹回到右上段……

第五人、第六人、第七人、第八人……他的杀敌数不断攀升。

砍了又砍,撩了又撩。

他就这么不断重复相同的招式、相同的刀路,砍翻了一个接一个敌兵。

虽很单调,但非常高效!

此时的近藤周助像极了一个手持镰刀的农民,重复而高效地割断一茬茬草芥!

当然,在一息万变的战场上,“一招鲜,吃遍天”是不存在的。

突然间,数挺刺刀从左、前、右三个方位朝他扎来。

危险正迫近,他已无暇进攻。

他立即止住攻势,然后敏捷地猫低上身。

那些刺刀从他头上穿过,彼此交叉。

他们只要将手中的刺刀往下一砸,就能砍中近藤周助的脑袋,予以重创。

怎奈何,近藤周助抢得了先机。

在猫低腰身的同一霎时,他如风车般横向挥刀,扫向身周的敌兵们的下肢。

刀锋过处,一条条腿被斩断。

这些切口完整的断腿仍立在原地,但腿上的人纷纷倒地,惨叫不断,哀嚎不止。

某个被砍断腿的家伙颇有血性。

在行将倒地之际,他“嗷啊啊啊啊”地呐喊一声,用力屈伸腰身,猛撞向近藤周助,扑到他身上,双臂紧箍住他的腰。

面对这等意外,近藤周助不慌不忙地放空左手,用力握紧五指,照着对方的下巴就是一拳。

霎时,骨头碎裂的触感传至其拳面。

虽不知是何原理,但他知道下巴是人体的一大弱点。

假使下巴遭受重击,饶是雄壮似牛的人也会感到头晕,甚至直接昏死过去。

果不其然,对方的下巴遭受一记重击后,眼神顿时变“清澈”,双臂的力量骤然减弱。

近藤周助抓住这一机会,顶高膝盖,踢开对方并补上一刀。

这一个敌人还未倒地,他就已经变换架势,调整动作,准备砍杀下一个敌人!

在奋勇杀敌的同时,他不忘扬起视线,时刻观察男谷精一郎的位置,尽己所能地支援对方,为其分担压力。

然而,“剑圣”的进攻速度、攻击节奏岂是那么容易跟上的?

近藤周助拼尽全力,却始终落后对方2至3个身位。

如果说近藤周助是刚猛似虎,那么男谷精一郎就是神勇如龙!

这一霎间,他将掌中刀架在左身侧,然后由左往右地横向挥刀,扫倒一大群人。

紧接着,他调整刀锋的朝向,将刀架在右身侧,旋即自右向左地横向挥刀,又扫倒一大群人。

在向右横斩时,他以右臂作为主要的发力点,让刀成为右臂的延伸,左臂只做扶稳刀柄的辅佐。

在向左横斩时,他以左臂作为主要的发力点,让刀成为左臂的延伸,右臂只做扶稳刀柄的辅佐。

招式的变化、发力点的切换,堪称行云流水。

仅出两刀,就清出了一大片“无人地带”。

跟近藤周助相比,他才是真正的“割草”!

众所周知,人体的密度是很大的。

能够一刀斩断人体的剑士,就已经算是技艺娴熟的剑术高手。

可到了男谷精一郎的刀下,人体密度仿佛不存在了!

不论对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说砍就砍!随便一刀就能削筋断骨,连砍好几具人体!

更可怕的是,他并非无脑出刀。

每次出刀,他都会提前想好接下来该去对付哪些敌人、应该怎么挥刀。

如此,他的杀敌速度自然远胜近藤周助。

二人的剑术水平有着显著的高低之别……任凭近藤周助如何努力,也无法弥补这巨大的差距。

紧跟在他身后的近藤周助只能“捡漏”,干掉那些侥幸逃过其刀锋的残敌。

突然间,男谷精一郎的侧前方传来嘶哑的喊叫:

“去死吧!”

一名面容狰狞的敌兵虎跳而出,借助跃身的势能,将举过头顶的刀用力斩落,砍向男谷精一郎的脑袋。

这人所选择的攻击位置非常刁钻,恰好卡在男谷精一郎的视觉死角。

男谷精一郎眸光微凝,把刀拉回手边,准备硬接此人的斩击。

没成想,他这防御动作变多余了。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一根利箭从他后方射来,正中对方的脖颈!

这箭的力道极大,迅猛异常,在穿透对方的脖颈后,直接拖着这人横向飞出2、3步的距离后才停了下来。

即使不用眼睛去看,男谷精一郎也知道这箭是谁射出的——毕竟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精一郎!向前!!”

伴随着这道喊声,又一根箭矢飞来,射杀另一位准备对男谷精一郎不利的敌兵。

“向前!!”

一根接一根箭矢穿透大气。

一名接一名敌兵捂着中箭的部位,满面痛苦地倒地身亡。

窪田清音的精准狙击顿时引来敌兵们的注意力。

手持火枪、弓箭的敌兵纷纷架起手中的武器,向远方的窪田清音倾泻火力。

然而……

“快!干掉他!”

“不行啊!距离太远了!射不中他!”

“对方是谁?!竟有如此精湛的弓术!”

“我看到了!是讲武所头取窪田清音!”

“先是男谷精一郎,现在又来了个窪田清音……!”

和弓很大,很长。

“站直身子”是使用和弓的首要条件。

否则,你甚至没法举起弓身。

可眼下的窪田清音已无法站立,光是坐起身就已非常勉强。

无奈之下,他索性一咬牙,把弓身打横,横着握弓!

如此,即使坐在地上也能使弓。

不过,这般一来,势必会大大增加手臂的负担。

可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此刻的窪田清音就像是一架大号的床弩,不遗余力地展开远程支援,将每一个试图靠近男谷精一郎和近藤周助的敌兵给射倒在地。

两把刀,一张弓,三个老人打得敌军秩序大乱。

诚然,男谷精一郎和近藤周助都拥有万夫不敌之勇。

但是……但是……

敌军不仅坐拥压倒性的人数优势,还装备有大量火枪……如此悬殊的差距,已然注定此战的惨烈。

嗖!

又一挺刺刀扎向近藤周助。

他微微扭身,躲过对方的刺击,然后反手就是一刀,送对方下黄泉。

下一刻,他踏定脚跟,准备继续向前、继续挥刀、继续拼杀。

可就在这一刹间,他眼角的余光陡然瞥见黑洞洞的枪口——就在他左侧不远处,一名敌兵端稳手中的燧发枪,径直地瞄准他。

对方蹲伏在地,巧妙地隐蔽身形。

出于此故,近藤周助没能于第一时间发现其存在。

当近藤周助发现他时,他的手指已经绕上扳机……

此时此刻,近藤周助的姿态已不容许他做出闪避的动作。

于是……

砰!

冲膛而出的子弹正中近藤周助的肚腹!

“唔……!”

强烈的剧痛令其五官紧皱成一团儿。

脚步一阵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他感到腹中像是有火在烧。

汩汩鲜血飙射而出……顺着这伤口一块流出的,还有他全身的气力、生命力。

这发子弹不仅重创他的身体,还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就像是受伤的猛虎,环饲在旁的群狼在闻到血腥味后,立即露出狰狞的面容,争先恐后地扑将上前,妄图从其身上撕下血肉。

一挺挺刺刀、一把把打刀,自不同的方位袭向近藤周助。

“周助?!”

前方传来男谷精一郎的惊呼。

近藤周助咬紧牙关,从齿缝间挤出字句:

“精一郎!不必管我!向前!!”

男谷精一郎微微侧过脑袋,用眼角的余光去查看近藤周助的现状。

他的眸光微微闪烁,颊间布满强烈的犹豫之色……他像是在做人世间最难的抉择。

他的踌躇并未持续太久。

1秒钟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目视前方,奋勇杀敌。

这一会儿,他的刀法丧失方才的潇洒,变得无比粗暴。

“杀啊啊!”(俄语)

“这老头不行了!”

“小心!我认得他!他是天然理心流宗家三代目掌门人,近藤周助!”

“管他是三代目还是四代目!他现在已经受重伤了!不取他性命,更待何时?!”

“他的脑袋是我的!”(俄语)

无数敌兵加入这场“狂欢”。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觉得此时的近藤周助是好捏的软柿子,迫不及待地想从其身上挣功劳。

近藤周助连堵伤口的余暇都没有,只能任由肚腹处的伤口继续向外淌血,双手紧握刀柄,直面茫茫敌群。

“想要我的命?好啊,来吧……!”

横扫、竖斩、斜劈、前刺……他不断释出剑技,砍翻每一个进入其刀围的敌兵。

肚腹上的伤口使其动作变迟缓。

斩击速度、反应速度、闪躲速度,统统不及方才。

他不断地斩杀敌兵,可敌兵也不停地在其身上制造新的伤口。

噗!

一挺刺刀扎入他的左大腿。

嗤!

一把打刀砍中他的右肩。

砰!

又一发子弹命中他的肚腹。

伤口越来越多。

血流得越来越多。

渐渐的,近藤周助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飘……意识逐渐模糊。

他现在全凭毅力与肌肉记忆来挥刀。

恍惚之中,他突然想起阿笔的脸。

她变年轻了,身穿群青色的衣裳……他记得很清楚,这是他们俩邂逅时,她所穿的衣裳。

(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喜欢顶天立地的男人。怎么?你这是想娶我吗?所以特地来打探情报?)

(是、是的!笔小姐,我认为您实在是武家之女的典范,您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咯咯咯~那你可得多多努力啊,争取早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阿笔,如今的我可有成为顶天立地的男人?

一念至此,阿笔的面庞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养子近藤勇的身影。

(近藤先生……啊、不,父亲!从今往后,请您多多关照!)

(勇,我们已是父子,不必如此拘谨!来,快坐过来,作为正式结为义父子的纪念,我们今晚不醉不归!)

——勇,我可有成为一个优秀的、让你倍感骄傲的父亲?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他脑海中的一切思绪。

一大捧热血从其喉间喷出,染红唇齿与衣领。

瞬间……就在他陡然吐血的这一瞬间,他倏地感觉全身的痛楚都在消退。

就连本已模糊的意识,也在这一刻恢复清明。

紧接着,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光景。

“咦?小司?岁三?”

他惊讶地眨巴双眼,看了看自己的左右——他瞧见总司与土方岁三分别站在他的左右两侧。

不,不止他们俩!

青登、总司、土方岁三、近藤勇、山南敬助、井上源三郎、永仓新八、斋藤一、藤堂平助、原田左之助……小家伙们纷纷现身,站立在他身周。

“老头!看刀!”

这时,一名敌兵踏步挺身,如泰山压顶般正面攻上,杀奔向近藤周助。

对方的斩击迅如奔雷……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近藤周助下意识地举起掌中的二王清实,使出精妙的招法,将对方的斩击化向一旁。

敌人没有惊讶,近藤周助倒是先愣住了——这不是他的招式。

这特殊的消力技巧……是斋藤一的拿手绝技。

他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身体先意识一步地动起来,自然而然地使出斋藤一的招式。

不及细想,又有数名敌兵杀过来。

便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近藤周助的身体又“擅自”行动起来。

他将二王清实举过头顶,短促地呐喊一声,力劈而下,砍死正面的敌兵。

这是永仓新八的重斩。

他晃了晃刀身,故意卖了个破绽,欺骗右侧的敌兵来攻。

这是山南敬助的欺敌之技。

他放空左手,揪住左侧之敌的衣领,将其掀倒在地。

这是土方岁三的柔术。

他灵活地变换脚步,连续躲过好几个敌兵的攻击。

这是藤堂平助的步法。

他举起刀,采青眼构式,然后迅猛出击,扎穿某敌兵的胸口,然后飞快地将刀拉回至手边。

这是总司的平青眼刺击。

从进攻到防御,从身位移动到姿势变换,他不断使用小家伙们的拿手招式、独门绝技。

在这集试卫馆群英之长的一系列连招下,敌兵们的攻势被逐一化解,倒在老人脚边的尸体越来越多。

假使有了解近藤周助的人在此,看到他这样的战斗方式,一定会大吃一惊。

实际上,近藤周助一直是一个很顽固的人。

他坚定地认为天然理心流是天底下最强的流派,对其他流派的招式有不小的抵触心理。

他曾一度认为青登和土方岁三学得太杂了,不是纯粹的天然理心流剑士,故而不愿意授予他们免许皆传的许可。

这个顽固的老人,此时竟然用其他流派的招式来作战……着实是一件怪事。

起初,近藤周助轻蹙眉头,颊间染满复杂之色。

然而,仅须臾,他就像是想通了什么事情,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微微勾起的唇角挂起平静的笑意。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阿一,你的“消力”确实是有独到的功夫。

——新八,你说得不错,这么斩的话,威力更加强大。

——岁三,怪不得你这么喜欢肉搏。

——小司,要想完美复刻你的招式,果真是没那么容易啊……

“喂!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俄语)

“他也吃了药吗?为什么都伤成这个样子了,却还是不倒下?!”

“怪、怪物啊!”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

身为试卫馆的馆长、传道授业的师范,近藤周助一直认为:身为一介老师,最为幸福的时刻就是目睹弟子们超越自己的想象。

可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刹,他突然悟到:对老师而言,最为幸福的时刻其实是弟子们反过来教导他,带着他一起精进!

原来还能这么做,我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招式……原来我还能变得更强……

说来遗憾,他直到今日今时才彻底明悟这一道理……

不知不觉间,他感到豁然开朗,原先遮蔽其视野的阴影统统消失了——周围的密集敌群已被他砍了个精光!

面前只剩下最后一个敌兵!

对方面露视死如归的慨然神情,用力握紧手中的打刀。

近藤周助默默扬起刀尖,采霞段构式——这是青登最擅用的架势。

瞄准、蓄劲、如炮弹般冲出!

他连人带刀地猛撞向对方,掌中刀刺穿对方的胸膛。

可就在同一时间,对方的刀亦穿透近藤周助的身躯……

对方连吐数口鲜血,一命呜呼。

近藤周助面不改色、不慌不忙地收回刀。

至此,他身周再无敌兵的身影。

他们满心想着“趁你伤病要你命”,没成想却落了个“死的死,逃的逃”的狼狈结局。

其余敌兵都忙着对付男谷精一郎,无人有那余暇去“关照”近藤周助。

出于此故,他得以获得片刻的安宁。

“有点……累了啊……”

他“呼”地长出一口气,身子微微摇晃,随后“噗通”地坐倒在地。

这时,他瞧见方才一直陪伴在其身旁,跟他一起并肩战斗的“青登”等人纷纷离他而去。

他们笔直向前,不做半点停留。

近藤周助扬起视线,神情平静地注视着离他越来越远的“青登”等人。

他们仍在前进,他们还能前进……很遗憾,老人已经没法再相陪了。

“小家伙们……向前……向前……向前……”

这时,近藤周助突然回想起家父曾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人都是惜命的,‘保全自身,努力活下去’是人的天性,无从违抗。不过,往往会有那么一瞬间,能让人置生死于度外,义无反顾。)

冷不丁的,近藤周助倏地听见有人对他说话。

他认不出对方是谁,只勉强听见对方这般问他:

“近藤周助,你的‘瞬间’是在什么时候?”

老人低下头,露出微笑,轻声答:

“现在……就是现在……”

说完,他缓缓低下头……

天然理心流宗家三代目掌门人,近藤周助,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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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在史实中,近藤周助在1867年年末病死,享年76岁。这一章,豹豹子酝酿许久。究竟要一场什么样的战斗,才能配得上这位可爱的老人?

第954章 剑圣战诸鬼!【5000】

背后的喊杀声停了……

听不见敌兵们的呼号。

也听不见近藤周助的剑鸣……

男谷精一郎沉下眼皮……睫毛的阴影遮蔽他双眸。

旁人只能依稀瞧见他眼中似有若隐若现的伤感在流转。

“只剩他一个了!”(俄语)

“我刺到他了!”(俄语)

“干得好!”(俄语)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重!很快就支撑不住了!”

“继续上!不要给他喘息之机!”

强如男谷精一郎,也不可能在这兵力悬殊的血战中毫发无损。

他不断深入敌阵,遭遇的对抗愈发激烈。

越来越多的敌兵在他身上制造出血淋淋的伤口。

就好比说在这一霎,有人趁乱砍中男谷精一郎的额头,好在只是皮外伤,虽流了很多血,但并不致命。

战至现在,男谷精一郎已记不清自己受了多少伤。

兴许是情绪激昂的缘故,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痛。

他看了看眼前的茫茫敌群,然后稍稍扬起视线,看向不远处的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直挺挺地站定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注视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约莫为100米……已经很近了。

可在这区区百米的空间中,充塞着茫茫多的敌兵。

男谷精一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敌群。

“来啊,想死的人尽管上前!”

吼毕,他握紧手中的刀,舞刀向前。

下一刻,寒芒与血光齐飞。

——抱歉,天璋院殿下……抱歉,诸位……我骗了你们……

方才,在跟天璋院等人告别的时候,他表现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仿佛是要只手补天裂。

可实质上,这些全都是他的“表演”。

就跟窪田清音一样,自“黑船事件”以来,他每天都活得很累。

因为他巧妙地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所以鲜少有人发现他内心的苦楚。

他自幼便钻研剑技,乐此不疲地跟各路豪杰交手……这一切都是为了成为更加强大的剑士。

然而……大舰巨炮的诞生,使剑术沦为无用之技。

只要有枪弹在手,哪怕是一个孩童也能轻松射杀一名剑术卓绝的剑豪。

虽然有很多人说“剑术是不会消亡的”、“修炼剑术可以强身健体”,孜孜不倦地为剑术找寻更多的存在意义,但想也知道,这些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谬论。

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术。

从本质上讲,剑术压根儿就不是一门用来强身健体的技艺。

想靠剑术来锻炼身体,或是参悟什么人生哲理,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剑术就是用来杀人的!

一旦出现比剑更高效、更好使的凶器,剑术就彻底丧失存在的意义。

就连他们这些剑士的存在意义,也一并遭受否定。

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剑,结果在两鬓斑白时,赫然发现自己过去几十年所钻研的东西全成了一场空……或许有人能从这样的打击中振作起来——反正男谷精一郎不属于此列。

纵使表面上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也无法掩饰他内心的纠结、痛苦。

他之所以留下来,之所以效仿当年的强闯敌阵的真田幸村,并不是为了什么大义。

他没有这么崇高的情操。

他只是想为自己寻一块壮阔的死地,让他的剑术获得最后、最艳丽的绽放。

仅此而已!

——来吧……不知知名的敌军大将……陪我一起下黄泉吧……!

他的目光牢牢紧盯酒吞童子的身影,砍倒每一个拦在他身前的敌兵。

嗖!嗖!嗖!嗖!

后方的窪田清音不间断地提供远程支援。

多亏了他的精准狙击,男谷精一郎的压力大减。

若无他的倾力相助,其身上的创伤肯定要再多出几道。

可就在这时,男谷精一郎赫然发现窪田清音的异样。

方才射来的箭矢不仅没有正中敌兵的要害,而且还歪得离谱,直接飞向远方。

男谷精一郎很清楚窪田清音的本事。

就凭他那出神入化的弓术,在这等距离下,即使没有命中靶心,也绝不可能脱靶。

如此,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清音!!”

激烈的战况令男谷精一郎无暇转头去亲眼查看窪田清音的现状。

他只能扯开嗓子,高声呼喊对方的名字。

很快,他收到回应:

“精一郎!向前!!”

伴随着这道高呼,新的箭矢射来,射翻男谷精一郎左侧的敌兵。

精准有余,可力度明显不及以往……

男谷精一郎见状,先是微微怔住,随后抿紧嘴唇,神情变得复杂难言。

如此模样,在刚才……就在近藤周助遭受枪击的时候也出现过。

尽管心头涌现出万端情绪,但他很快就强抑住情绪的波动,整理好表情,咬紧牙关,继续挥刀,继续向前。

……

……

“嗬……!嗬……!嗬……!嗬……!”

窪田清音张大嘴巴,喉头喷吐出嘶哑的喘息。

他此时的脸色……说得难听一点,跟死人没差别,苍白得像是被艺伎的白粉给漂染过一遍。

奇差无比的身体状态并不能抑制他的战意。

他从几近见底的箭筒中抽出新的箭矢,架上弓身。

正当他准备拉紧弓弦的这一霎,强烈的晕眩感袭上他的大脑。

想要呕吐、全身的力道被抽空、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身体四下摇摆,仿佛随时都会倒地,箭矢从其指缝间滑落。

紧接着,便听“噗通”的一道水声,他的双手自然垂下,掉落在血泊之中。

只见他身下的土地已被鲜血浸染!这一大片血迹仍在向外蔓延!

那块夺走他行动能力的石头,不仅仅是打折了他大腿的骨头,还撕裂了他大腿的大动脉。

大腿内部的大动脉有多么重要,不言而喻。

虽然他已做了止血,从衣服上撕下一根根布带,用力勒紧大腿根部,但因大动脉断裂而导致的失血,岂是这么容易就能止住的?

他这等程度的止血,只不过是让失血速度放缓一点。

不知不觉间,他身下的鲜血已漫开一大滩,他整个人坐在血泊之中。

但凡是有点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流失了这么多血,窪田清音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此时此刻,他的鼻下仅剩少许气息……微弱得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按理来说,他现在除了坐着等死之外,再无其余可做之事。

然而,仅须臾,他竟再度抬起眼皮。

他脸上已无生机……可他眼中仍燃烧着战意!

咔——的一声,他重新架起手中的和弓,颤巍巍的手指捡起掉在一旁的箭,搭矢上弦。

“精一郎……向前……”

下一秒,破空声传出。

笔直射出的箭矢挟着劲风,射穿某敌兵的脑袋——这家伙意图从侧后方偷袭男谷精一郎。

“精一郎……向前……!”

说时迟那时快,又一根箭矢凌空射出。

紧接着,男谷精一郎的身周又少一敌兵。

其动作之流畅,其技法之娴熟,丝毫不像是一个重伤欲死的人!

看着男谷精一郎的背影,看着这具勇往直前的背影,窪田清音笑了。

他露出安宁的笑意。

说来怪异,在经历方才的强烈眩晕后,他倏地感觉脑袋变得异常清醒。

多亏于此,他突然想明白很多事情。

为什么他要舍命陪君子,不顾一切地帮助男谷精一郎?

因为对他而言,此刻的男谷精一郎就像是一个“化身”——向世人证明“跟不上时代的老家伙们”的骨气的化身!

所以……精一郎,向前!

不知是从何时起,他不再感到疼痛,也不再感到疲倦。

准确来说,除了视觉之外的其他感官全都离他而去了。

他现在只剩下一个意识:射杀所有对精一郎有威胁的敌兵。

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动作:开弓射箭。

分秒间,一根接一根箭矢划破大气!

箭矢所挟的劲风,就像是为男谷精一郎助行的顺风。

每一道破风声的传出,都代表着一名敌兵的死亡。

在这连绵箭雨的协助下,男谷精一郎的攻势有如神助!

向前、向前、再向前……他从一个血柱奔往下一个血柱。

嗖!

男谷精一郎瞧见左前方的一名手拿燧发枪,正准备对他开枪的敌兵被射穿脑袋。

嗖!

不一会儿,他右手边的敌兵抓挠着被箭矢命中的脖颈,挣扎几下后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嗖!

嗖!

嗖!

……

听着自身后传来的接连不断的破风声,男谷精一郎逐渐感到心安。

这份心安既源于窪田清音的强力协助,也出自纯粹的友情。

尽管自己身周已无友军的身影,但只要听见这开弓放箭的声响,就能直观地感到自己并不孤单。

可就在这一霎间,毫无任何预兆的……破风声停了。

他身后不再传来拉开弓弦与射出箭矢的声响。

男谷精一郎的刀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窪田清音累了,于是等了一等、等了再等。

可是……不论他等上多长的时间,那让他倍感心安的开弓声始终没有再响起……

“……”

男谷精一郎抿紧双唇,两只嘴角微微下垂。

尽管敌兵们的呼号不绝于耳,但在不闻开弓声的当下,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这个世界是那么安静……

……

……

“酒吞童子大人,这……似乎有点不太妙啊。”

宿傩瞪圆双目,怔怔地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近的男谷精一郎。

平心而论,将士们的英勇程度绝对当得起“奋不顾身”的评价。

在“决战淀”的加持下,他们争先恐后地扑向男谷精一郎,未曾后退。

然而……不论他们如何奋勇战斗,不论他们在对方身上制造出多少伤口,都没法阻止其脚步!

这名剑士的前进道路是一条真正的血路!他每向前一步,都势必要展开激烈的拼杀!

根据宿傩等人的不完全统计,此时此刻,男谷精一郎身上的创伤少说也有15道,其中还包括2发枪伤。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不仅没有倒地气绝,反而愈战愈勇……老实说,宿傩等人都不禁怀疑这老头是不是跟绪方逸势一样,也是一个“不死人”!

海坊主板起面孔,转过脑袋,焦急万分地对酒吞童子说:

“酒吞童子大人,请您后撤吧!”

他这一句话,立即道出在场众人的心声。

宿傩等人纷纷转过脑袋,朝酒吞童子投去恳切的目光。

从现状来看,男谷精一郎杀入此地、杀至酒吞童子跟前已非虚妄之事!

他们并不认为酒吞童子打不过男谷精一郎。

事实上,哪怕是在并未受伤的完好状态,男谷精一郎也不一定是天赋异禀的酒吞童子的对手。

随心所欲地进入“无我境界”……这种才能,百年难得一见。

可是……凡事就怕个万一!

眼下的男谷精一郎恍若神明附体,一骑当千,屹立不倒。

即使他不敌酒吞童子,也难保不会在其身上留下些许伤疤。

面对海坊主的诚恳建议,酒吞童子微微一笑:

“男谷精一郎效仿真田幸村,孤身冲阵。”

“我若效仿当年的德川家康,放倒旗印并后退数里,岂不贻笑大方?”

“我可不像德川家康,能够拉下脸来干这种丢人的事情。”

“海坊主,事到如今,就别说这种煞风景的话了。”

他说着朝前方、朝越来越近的男谷精一郎扬了扬下巴。

“看呐。那位剑士正在燃烧他的生命。”

“他拼上了一切,置生死于度外,浴血搏杀。”

“对于这位可敬的对手,我想亲眼见证到最后。”

“我不会逃,我会一直站在这儿。”

“不论他是死在半途中,还是成功杀至我跟前,我都会欣然接受一切结局。”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停。

须臾,他换上凝重的口吻:

“我劝你们最好现在就服用‘决战淀’。”

“否则,你们怕是连他的一刀都接不下。”

宿傩等人闻言,神情一肃。

在经过短暂的踌躇后,他们纷纷探手入怀,摸出一颗红色的药丸。

……

……

“老头!去死吧!”

一名敌兵踏步上前,将手中的刺刀用力捅入男谷精一郎的胸口。

未等他窃喜,男谷精一郎反手就是一刀,将其砍翻在地。

与此同时,他将刀交至左手,用右手拔出插在他胸口上的这挺刺刀,使其掉了个圈儿,刺穿另一名敌兵的脖颈。

末了,他左手的刀在半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一口气削飞三个敌兵的脑袋。

趁着清空身周的一众敌兵的这档儿,他顺势再往前进一步。

这时,他赫然发现:酒吞童子已近在眼前!

他们之间仅剩寥寥8步的距离。

对方那英俊的面容已无比清晰。

他甚至能看清其面部的每一根线条。

8步……最后的8步!

男谷精一郎深吸一口气,鼓足体内仅剩的气力!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划着弧线扫向他的天灵盖。

男谷精一郎看也不看这道斩击,凭借本能反应向后仰身,躲了过去。

眼见一击不中,宿傩立即将刀拉回手边,重新摆好架势。

宿傩、海坊主、牛鬼、濡女——他们站成一道扇形,挡住男谷精一郎的前路。

他们四个无一例外,眼中都闪烁着在服用“决战淀”后所特有的昂扬眸光。

男谷精一郎神情平静地目视这4人,口中呢喃:

“大将身旁的护卫吗……”

海坊主呐喊一声,率先展开攻势:

“喝啊啊啊啊啊啊!”

他挥刀进身,大太刀挟风作响。

宿傩与牛鬼紧随其后,自不同的方位对男谷精一郎展开追击。

这还未完,濡女游走在外围,用力掷出手中的钢针。

说是“针”……其实更像是“钉”!

她夹在指缝间的这些钢针每一根都有五厘米长、半厘米粗!

若被扎上,这伤势可不轻!

濡女并非专精于武道的武人。

她唯一擅长的战斗方式就是躲在战友的身后,然后悄悄地掷出钢针,偷袭敌人。

如此详述诸鬼的招法,仿佛时间过去良久。

实质上,一切只发生弹指之间。

男谷精一郎飞快地扫动视线,看清诸鬼的招式。

他接下来的应对,同样发生在弹指之间。

铛!铛!铛!

三道金铁相击声难分先后地响起。

他先是斜挥一刀,砍飞濡女的钢针,然后举刀过顶,将海坊主的斩击化向一旁,再以难以置信的神速弹开宿傩的刀。

下一刹,他双臂化羽,身体腾空,主动扑向牛鬼。

眼见“剑圣”来袭,牛鬼的瞳孔瞬间紧缩成针孔状。

他下意识地将掌中的薙刀收至胸前,摆好防御架势——可为时已晚。

噗嗤!

利落的斩击斜扫过牛鬼的脖颈。

牛鬼踉踉跄跄地后退数步,抬手紧捂脖颈,试图堵住伤口,但无济于事。

鲜血从其指缝间溢出,转眼间就染红他的整个手掌、整个脖颈。

噗通——少顷,他的脑袋无力地一垂,身体轰然倒地,痉挛几下后不再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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