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严世蕃杀人?

“爹,请你为孩儿作主!”

看着跪在面前的严世蕃,严嵩缓缓开口:“你先起来!”

“我……”

“起来!”

在呵斥声中,严世蕃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然后就听老父亲道:“抬起头,看着我!”

严世蕃抬头。

父子二人默然对视。

严世蕃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恍惚。

平日里天天见感觉不到,可这回猛地发现,一年多的时间里,父亲的胡子明显花白了许多,额间沟壑纵横,连那双往日锐利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灰翳。

首辅不好当啊!

尤其是一位励精图治,真正为了国家新政变革的首辅!

严嵩看到儿子眼里的心疼,也有些暖心,轻叹道:“庆儿,为父也不瞒你,这件事很不好查!”

科举阅卷是一件很唯心的事情,有时候黜落与否,全在考官一念之间。

除非你的才气到了今科状元的层次,能力压天下士子,一眼就能看出不同凡响的地步,不然自认才高八斗的学子很多,落榜后忿忿不平大呼舞弊的读书人也很多,凭什么严世蕃例外?

只因为父亲是当朝首辅吗?

恰恰因为有这样的背景,才更不能怀疑成绩。

毕竟谁知道这份怀疑,是不是因为儿子落榜了,让贡院自我“纠正”,重新让儿子上榜?

政敌还正愁没有机会,扣一个徇私舞弊的帽子,这不是赶着送上攻讦的把柄么?

“爹,我不服气!”

严世蕃在回来的路上,不是没想到这个问题,可实在不甘心,指节捏得发白,声音里压着三分哭腔:“当年疏于课业,落榜是我咎由自取,可这一科……这一科我三更灯火五更鸡,哪篇文章不是字字呕血?如今竟与那些庸才一同落榜,叫我如何心服!”

事实确实如此。

不努力落榜,严世蕃也认了,谁叫自己不争气,错过了那么好的机会。

本以为没了希望,可恰恰是海玥安排的助学帮手,让他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重新投入到备考状态里。

而且有一点别忘了,严世蕃耳濡目染,在见识方面是要远远超出那些死读书的地方士子的。

有了经学上的基础,再加上阅历见闻带来的策论见解,这才是严世蕃认为自己足以榜上有名的关键。

如他这样条件的士子,如果还考不上,那就真没天理了。

“唉!”

严嵩再度轻叹。

知子莫若父,儿子这段日子确实踏实了很多。

毕竟曾经的同伴与自己渐行渐远,外加偌大的父辈政治资源可供继承,这些都在督促着上进。

却落得这么个结果。

可惋惜归惋惜,严嵩权衡利弊,还是低声道:“庆儿,相忍为国,为父对不住你……”

“爹!孩儿知晓你的难处,不必说了!”

严世蕃难以掩饰心头不满,但也没有继续逼迫老父亲,深吸一口气,拜了拜,走了出去。

当他转过身去的一刹那,眉宇间就现出三分狠厉。

这口气,绝对咽不下去!

“去寻明威?”

严世蕃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海玥。

但稍作迟疑,又默默摇头。

上次顺天府乡试的舞弊之疑,就是海玥解决的。

当时两人是同届应试,一旦有舞弊之事,一损俱损。

现在只自己科举,真要调查,就是完全出于朋友之谊。

次次寻对方,未免显得自己无用。

关键在于,严世蕃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

当晚一夜没睡。

第二天大早,严世蕃就瞪着明显泛着血丝的眼睛,匆匆步入国子监。

在学堂快步搜寻了一圈,他又前往斋舍,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一个呼呼大睡的汉子。

“出来!”

那人迷迷糊糊就被拖了起来,待得揉了揉眼睛,看清面前之人,不禁莫名其妙:“严东楼……东楼兄?”

严世蕃冷视着他:“洪昌,科举作弊的事情,你参与其中吧?”

“哎呦!”

那人一个激灵,瞬间醒了:“东楼兄,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怎敢干这等事?”

“你不敢?”

严世蕃冷笑一声:“那是谁之前偷摸摸地到我这里,暗示有门道可以泄题?”

科举经过历朝历代的规范,作弊的机会越来越小,但并不代表无法作弊。

事实上作弊案时常发生,尤其是地方上的考试,经常被揭发出来有类似的情况。

试想能够决定一生前程的关键考试,怎可能做到绝对的公平公正?

而国子监内,存在着不少权贵子弟,恩荫入监。

这些人有的就是得过且过,混个监生的头衔,也算是读过书了,不是完全的大老粗。

有的还希望奋进,但又吃不了真苦头的,便酝酿出一些歪门邪道。

眼前的监生名叫洪昌,就是专门走这些门道之人,先前也予以暗示,被严世蕃毫不迟疑地拒绝。

一来他还真不屑做这样的弊,二者谁又知道这不是挖的陷阱,等着首辅之子往下跳?

“我的爷!小点声啊!”

洪昌大惊失色,想要捂住严世蕃的嘴,却不太敢,讪讪地道:“你不是没要么?现在会试都结束了,又来说这个作甚?”

严世蕃沉声道:“我要知道今科会试内部的阅卷详情!”

有门路作弊的,也是最了解会试内部情况的人,严世蕃强调道:“别说你不清楚!”

洪昌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东楼兄,这件事……”

“这件事办成了,我领你一个大人情,来日必有厚报!”

严世蕃冷冷地道:“办不成,我就把你们的破事揭露出来,谁都别想好过!”

“哎呦!哎呦!”

洪昌哭丧着脸,但话到这份上,再看看严世蕃狰狞的表情,也知不能善了,只能应下:“好!好吧!我这就是去查一查!”

……

翰林院内。

胡宗宪正襟危坐,摆出聆听教诲的模样。

海玥捧着书从外间走回,见状微笑:“汝贞放松些,不必如此。”

胡宗宪憨笑道:“每每见到会首,都难免紧张,习惯了!习惯了!”

海玥笑笑。

年轻的赵贞吉是直肠子,反倒是胡宗宪年少早熟,八面玲珑。

相较于电视剧留给观众的普遍印象,历史上两人的性格本来就是相反的,胡宗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赵贞吉则更似还未堕落的徐阶,是一点就炸的炮仗,敢于仗义执言。

不过赵贞吉后来确实是徐阶的学生,由于知遇之恩,后来海瑞要查徐阶,赵贞吉在内阁也竭力攻击海瑞,两人在这方面的关系倒有些还原。

现在两人同被安排进了国子监,很快成为新一批一心会成员的核心成员。

赵贞吉只知读书,胡宗宪就很知情识趣,常常往翰林院跑,汇报心得体会。

这次亦是如此,而胡宗宪还很快提到了会试的成绩,带着遗憾地述说了严世蕃的落榜与反应。

“哦?”

海玥如今的重点,放在严嵩执政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上,还真的没太关注会试的情况。

在他看来,以严世蕃的头脑,只要肯踏实进学,上榜应该是不难的。

现在再度落榜,是并未如事实上那般用功?考场上过于紧张发挥失常?还是真有什么别的蹊跷?

确定考完试后,三人对了题,知晓彼此间的文章内容,海玥直接发问:“依你和赵孟静的眼光,东楼此番应试的文章水平如何?”

胡宗宪谨慎地道:“依我俩的浅见,以文章之精妙,见解之独到,实乃上乘之作,竟未能登科,确感意外,也难怪东楼兄难以接受……”

“那说不定,还真有人在其中捣鬼!”

海玥身处翰林院,却对朝堂的局势一目了然。

随着严嵩继承新政,在张璁的根基上提出了自身的种种见解,如今敌视这位首辅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这不奇怪。

但凡做实事的官员,都避免不了树敌。

若是改革改制,得罪了旧有的利益集团,更是千夫所指。

严嵩的优势在于,他原先积攒了大量的士林威望,又不似王安石那般大刀阔斧,所以还能维持一个声名。

同时他的麾下也有一批能臣拥护,手段刚柔并济,对待政敌看似不比张璁酷烈,却更为有效,这才使得政敌难以奈何。

那么退而求其次,对严世蕃下手,就有动机了。

想到这里,海玥也不禁皱了皱眉:“此事想要查清不难,难就难在,如何还一个公道……”

他和严嵩的看法是一致的,就算会试中存在着不公,由于严世蕃的敏感身份,还真的很难纠正回来。

毕竟外人哪知其中曲折,一旦首辅公子落榜复又登科,难免要疑心是严阁老以权谋私。

届时士林清议沸腾,怕是要酿成“以权势乱科场”的大风波。

这种手段最恶心的地方恰恰在此。

就是让你不中,你也无法声张,只得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

因此严嵩提出了相忍为国,在这个关头只得忍。

海玥却不赞同这点,而是道:“无论如何,得将真相查明,不予以反击,只是默默吃亏,会让贼人更加肆无忌惮!你回国子监,留意一下相关的情况,有任何事情,立刻来报我!”

“是!”

胡宗宪拱了拱手,领命而去。

然而一日未到,这位就气喘吁吁地奔到门前,急声道:“会首!不好了!东楼兄……东楼兄杀人了!”

(本章完)

第282章 有人不会觉得严嵩好欺负吧?

“慢慢说!”

“死者是谁?”

“具体怎么回事?”

海玥即刻起身,边走边询问情形。

胡宗宪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死者叫洪昌,是国子监监生。”

“此人的祖父是洪钟,曾官至刑部尚书,一生总领四省军事,有保育兆姓之功。”

“洪昌非嫡长孙,洪氏经三代后又有没落,他在国子监内便有些别的营生,据说这次还有会试透题的嫌疑!”

听到这里,海玥目光微动:“东楼在调查会试内幕,这是双方产生交集的原因?”

“应该是的……”

胡宗宪点了点头,沉声描述经过:“待我等赶到时,就见东楼兄已经匆匆离去,衣衫沾了血迹,屋内有人尖叫,进入后发现洪昌倒在地上死去,左胸刺着一柄短刃,应是致命的凶器。”

海玥道:“当时有几人?”

胡宗宪道:“赵孟静也在,还有另外两名同窗,那两人不敢多待,我让孟静在现场守着,前来禀告会首。”

“好!”

海玥心里有了数:“走!去现场看看!”

胡宗宪情绪一定,愈发坚定了团结在这位会首身边的决心。

患难见真情。

多少所谓的至交,遇到这等事情都避之不及,而如今的会首身为清贵的翰林,却是毫不迟疑地出面。

无论是因私下的交情,还是出于一心会的同伴之谊,这等人物都值得追随。

但当两人来到国子监时,发现顺天府衙的差役也赶到了,且为首的是一位高官。

“新晋的刘府尹?”

如今的顺天府尹,叫刘淑相。

这位是正德九年的进士,起初官路平平,直到正德十五年,朱厚照南巡时,江彬和众宦官恃宠暴虐,群臣都害怕迎觐,唯独刘淑相主动觐见奏对,不怕武宗凝视,武宗予以嘉奖,由此成名,开始辗转地方三司衙门为官。

近来又得阁老赏识,提拔入京,任了顺天府尹。

他是元旦前夕上任的,至今不过一个多月,但已有了京师主官的威仪,来到集贤门前,大手一挥:“将内外封了,监生统统回斋舍,外界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这话说的时候,刘淑相没有回头,语调很高,明显是对着匆匆赶来的海玥讲的。

跟在身后的胡宗宪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就要出头。

海玥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的行为,平和地道:“汝贞,你去严府,将所见所闻告知。”

“是!”

胡宗宪不敢迟疑,快步离去。

直到此时,刘淑相方才转身,视线先是在胡宗宪的背影上落了落,又凝视过来,沉声道:“阁下是?”

海玥作揖行礼:“下官海玥,任翰林院修撰,见过大京兆。”

“翰林?”

刘淑相皱起眉头。

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海玥自请留院后,声名渐如秋叶飘零。

昔年“御赐表字”之荣、“一心会首”之位、“定边献策”之功,如今已鲜少有人提及。

翰林院青砖黛瓦间,那个曾让六部侧目的名字,正悄然隐没在一众编修的身影之中。

而刘淑相入京之后,就接替了顺天府衙的职务,面对京师的千头万绪,还真没关注过这位的事迹,自然就有些奇怪,一位翰林为何会匆匆赶到凶案现场。

不过结合方才听到的话语,他也有了猜测,目光如刀锋般扫了过来:“海翰林看来是与严阁老相熟,难怪来得这般及时,莫不是要为严家公子的杀人行径辩解?”

刘淑相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将阿附权贵四个字,明晃晃地甩在对方脸上。

翰林最重声誉,若被这般当众羞辱,怕是早就面红耳赤地拂袖离去。

然而海玥的神情丝毫不变,反问道:“刘府尹来得不也很快么?寻常凶杀案,顺天府尹不会亲自出面吧?”

刘淑相沉声道:“事关首辅之子,本官自要亲至现场,以防徇私!”

“这倒是奇了。”

海玥立刻回道:“严阁老一向清廉刚直,从无徇私先例,刘府尹面对的又不是一位恶名昭彰的奸臣,何以这般紧张?”

“你!”

刘淑相眼睛一瞪,却见一位师爷打扮的人来到身侧,低声述说了什么。

他面色立变,直接拂袖:“将这无关人等驱逐出去,你们随我来!”

说罢,带着师爷匆匆走入国子监内。

受到命令的狱卒,期期艾艾地上前。

这群人不少倒是认得海玥的,哪里敢造次,脸上堆着尴尬而不失敬畏的笑意。

海玥轻轻摆了摆手。

他们赶忙退到一侧。

“看来严嵩没杀过一批人,真以为这位首辅好欺负了……”

海玥也不着急,负手而立。

心里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历史上的严嵩,大权在握近二十年,直接迫害的官员就有近百人,如夏言、曾铣、杨继盛、沈炼等等,个个都是鼎鼎大名。

越中四谏、戊午三子,为什么受世人称颂?

就因为严党杀的人太多了。

敢于直谏的,那不仅是自己没命,还要连累家人族人的。

明知后果,依旧选择挺身而出的义士,当然值得称颂赞扬!

至于什么清流庇护,想多了,真实历史上是没有清流与严党抗衡的,徐阶在严嵩面前点头哈腰,小心奉承,默默积蓄着时机,高拱、张居正则是毫无话语权,他们是在隆庆朝才开始掌权,嘉靖朝基本查无此人。

至于隆庆本尊,连儿子万历出生都不敢上报给嘉靖,哪里敢让几名阁老在自家府上开会,对抗如日中天的严党?

到了此世,由于海玥的出现与干涉,严嵩并未堕落,就喜迎首辅之位,反倒成了张璁的继任者。

当然,两人的行事风格,势必是有区别的。

张璁的大礼议集团上位,伴随着左顺门哭谏、李福达大狱案等一桩桩对官僚的集体惩罚,那群人不敢公开恨天子,只能恨帮着天子的张璁桂萼等人。

而张璁桂萼也不会惯着他们,同样以铁腕压制,双方的矛盾难免激化,越来越对立。

待得严嵩上位后,由于不同于历史上两代首辅那种你死我活的情况,他是平稳接替,连大礼议集团都没有清洗,对待其余官员也有容情。

这不是善。

而是发现天子喜欢。

严嵩对于朱厚熜的了解,肯定比不上海玥这种直接有后世经验的,但他绝对是当代里最擅长揣度圣心的。

首辅又是最频繁与天子接触的官员,很快琢磨过味来,首辅明明是百官之首,天子却乐于见得百官跟首辅抗衡。

所以严嵩拿捏好了分寸,摆出一副内阁里其余四位阁老都不服他,六部臣子也多有对抗的模样。

实际上他推行的朝政,比起张璁时期都要顺利。

无论是考成法的初步实施,还是收河套的前期准备,都已步入正轨。

期间自然安插了大量受严嵩赏识的官员。

要里子,不要面子。

可恰恰如此,有些人似乎分不清大小王,还真以为严首辅好欺负啊?

“首辅就能徇私舞弊,只手遮天么?”

刘淑相此时已经到了现场,亲自察验了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又将之前看守现场的赵贞吉招了过来,冷冷询问了一番,末了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之所以会这么讲,是因为按照赵贞吉的描述,并不能确定严世蕃就是杀人凶手,哪怕对方当时衣衫上沾染了血迹,又匆匆离开现场。

而刘淑相显然认为,这是因为对方的家世背景有所忌惮,面色沉凝,威势勃然而发:“赵贞吉,你是今科会元,当知包庇凶徒是何等罪名!无论是谁,杀人行凶,都要依我大明律而定!”

赵贞吉身姿如松,拱手道:“学生斗胆,刑名之事讲究真凭实据,我等未见争执,未见行凶,乃是事实!若因身份便妄加揣测,这与罗织罪名何异?还望大京兆明鉴!”

“好!好!”

刘淑相怒极反笑,三品大员的身份,不屑于和一介会试魁首争辩,大手一挥:“将他带下去,好好审问!”

这不是对待目击者,俨然是对待嫌疑人的态度了,赵贞吉却一昂脖子,长袖飘飘,跟着书吏到了一旁。

刘淑相却认为自己绝非偏颇,再寻了几个监生来喝问,那些人都支支吾吾地说出了,严世蕃、胡宗宪、赵贞吉常年在一同进学的情况,愈发确定了情况。

肯定是严世蕃杀人,两位同窗为了包庇,一个去翰林院求援,一个掩护其逃走,在现场欲搬弄是非,结果被自己一眼识破。

“速速去将严世蕃捉拿归案,本府要即刻审他!”

一声令下,衙役四散开去寻人。

然而严世蕃尚未拿到,师爷却来通报:“大京兆,严阁老来了!”

“来了么?”

刘淑相大袖一摆,怡然不惧。

到了顺天府尹这个位置,即便朝堂地位不如内阁首辅,也是一方人物了,足以不卑不亢地面对。

可师爷的脸色却很难看,压低了声音,却完全掩饰不住惊惧:“严阁老不知是否入宫请命,竟是带着锦衣卫来的!”

“什么?”

刘淑相的眼神瞬间清澈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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