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黄河之水天上来

天蒙蒙亮,滑州下着微微细雨。

工部侍郎马周瘫坐在土坡上,目光呆滞。

土坡的底下,一条浑黄的巨龙蜿蜒盘旋,向东南方向奔腾而去。

黄河。

理论上,应该在河道里待着的河流,此刻就像逃脱地狱的恶魔,疯狂地在人类的农田沃野上泛滥。

“大河,改道了?”

马周喃喃自语着,意识已经很模糊了。

黄河改道不是第一次,在华夏人有史料记载以来,这条充斥着泥沙的地上河就“多沙善淤、变迁无常”,改道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都给沿岸的生灵、乃至整个华夏文明带来浩劫。

现在,这场浩劫落在了大明,落在了他马周的头上。

“怎么会……堤坝哪里出问题了?”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在他的身后,千里沃野成了一片泽国——

农田倒灌,民居被淹,城邦毁灭。

原本人口稠密的中原之地,现在好像成了荒无人烟的野地一般。

没有呼救,没有哀嚎,只能听见洪水哗哗地流动。

马周不愿意相信这是真实的。

就在几个时辰以前,他就在这里,和滑州的地方官员一道,督造此地的堤防工事。

各地来的民夫都很给力,大家众志成城,工程进度相当快,工程质量相当好。

堤坝十分稳固,没有任何倾颓的迹象。

而洪峰到顶,雨势也开始减小了。

眼看中原地区就要通过这次黄河大洪灾的试炼。

然而,就在黎明前的黑暗时刻。

毫无征兆的,滑州大堤忽然垮了!

大河决堤了!

不仅决堤,还改道了!

冲走了筑堤,冲走了民夫。

要不是马周他们所在的土坡有个坚实的岩石基底,顶住了奔涌的河水。

滑州的政治核心也得被一并冲走。

但是南岸的百姓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黄河之水天上来,无数的家庭在睡梦之中被满溢的河水一波带走了。

“或许被带走还好一些吧,起码痛快……”

马周脸色煞白。

他知道,这场杀人无数、很有可能动摇大明国本的弥天大祸,责任在他——

他从河北来,他来就是为了监造河南堤防的。

现在大坝垮了,自己如何能脱得了干系?

在短暂而失败的宦海生涯之中,他马周好像惹下了不少的祸事,激起了起码两三次民变。

而这次闯的祸,更是超过了以往的总和,连民变都激不起了——

民都没了,谈何民变?

“台省,我等速速离开此地,先去往安全之所避避吧!”随侍的下人苦苦哀求道。

“不!”马周断然拒绝。

“吾不可走!吾要在最前方,指挥疏散!”

是的,改道的黄河水虽然冲散了坚固的堤坝,但没有冲散大明的组织。

马周依然在指挥幸存的基层吏员,一边疏散还活着的灾民,另一边赶紧向上级和邻近的州县传递这个要命的消息。

“可是此地危险不可久留,刺史县令他们都已经撤退到安全的山上,台省也跟我妈走吧!”侍从再三恳求。

“我不走!要走你们走!”马周态度十分坚决。

要不是作为滑州最高品级的官员,身上还背负着收拾残局的重任,他恨不得现在就投身入河。

闯了这么大的祸啊!

侍从们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大喝一声:

“台省,多有得罪!”

便扑向马周,分别抱住他的四肢,把他硬生生抬了起来。

马周不觉大惊:

“我是来指挥疏散的,你们要干什么!”

他拼命挣扎,可如何抵得过众人,就这么被抬下了前线。

…………

唐州,国务衙门。

李明从长孙无忌手中接过了文书,默默地浏览起来。

这是马周的亲笔信,字里行间充满了绝望。

读信的全程,李明没有问一个字,连表情都没有动一下,就像雕塑一样。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房遗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出声问,悄悄地靠向长孙大伯伯,用眼神问:

粗大事了?

但是在长孙无忌的视角里,他只能看见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老房的崽子想说什么?

就在他试图辨别对方的意图时,便听得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长孙公,这段时间,由你监国。”

啊,什么?!……长孙无忌吃了一惊,猛地一抬头。

只见皇帝陛下神色平和,声音也不大,浑身却透着一股不容反对的气质。

长孙无忌莫名有种错觉,如果他敢说一个“不”字,那就一辈子也别想再踏入国务衙门半步了。

“……遵旨。”

他顺从地接受了这项重担。

接着,李明又把目光移向了房遗则。

小房浑身一颤。

他恍然发现,面无表情的明哥是多么的可怕……

“你作为长孙公的副手,共同辅国。有任何不明白的问题,立即向你的父亲请示。

“按说监国之责应由首相承担,但是你的父亲不在岗。”

李明和蔼平和地吩咐着自己的小伙伴。

房遗则咽了口水,除了点头,一声不敢吭。

做完了安排,李明缓缓宣布道:

“滑州大堤崩溃,黄河向南改道。

“朕亲自去滑州看一看。

“朕不在的这段时间,国政就交给尔等了。”

出了这么大一档子事,必须由他出山。

房遗则喉咙动了动,紧张得说不出话。

到底是长孙无忌老江湖了,郑重地一躬身,妥帖地对答道:

“灾区形势不定,请陛下小心。”

李明并没有回应属下的关心,淡淡道:

“得良臣如尔等,朕便可放心将国家暂交尔等手中了。

“相信尔等不会再令朕失望吧?”

他在“再”这个字上读重音。

话里有话,让长孙无忌的冷汗唰地就流下来了。

看来,有负皇恩、有负天下的某位工部侍郎要倒大霉了……

…………

“继续搜,把能撤的百姓全部撤出泛滥区!

“牲畜也别放过,这些都是能救人命的资产!

“人畜的尸体别随处堆放,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收集起来,撒上石灰,挖坑掩埋!

“赈灾的粮款呢?隔壁州县不是说好了要给支援的吗?什么,他们也被河水淹了?

“该死的,堤坝再筑牢一些,别让大河再次改道漫灌!”

滑州前线。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中年人,像个疯子一样,走到哪里就喊到哪里。

不过幸存下来的人类还真的服从他的命令,展开了有组织的自救,互相扶助着。

总算在黄河改道的浩劫之中,勉强站稳了脚跟。

而在人类疯狂的努力下,黄河虽然没有回到原本的河道,但起码也在新的临时河道——原本属于“汴水”的河道——稳定了下来,暂时没有随便乱窜。

新的稳态,形成了。

但是那位“疯子”——也就是工部侍郎马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他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嗓子冒着烟,嘶哑地沿着临时水坝奔走呼喊着,一刻不停地指挥着前线的治水工作。

这一天,雨渐渐停歇,天空阴沉沉的。

马周刚在堤坝上打了一会儿盹,猛然惊醒。

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马车的轮廓。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朝他所在的堤坝方向驶来。

他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看见了海市蜃楼,用力闭了闭眼。

等再睁开眼时,那支车队并没有消失,而是快速来到了近前。

马车装饰朴素低调,但是车身上无疑雕刻着五爪金龙。

车队的随从也不多,但守卫个个都是精兵强将。

皇帝陛下来了……

马周只觉一阵恍惚,便将注意力从车队身上移开,又回到紧张刺激的救灾工作中。

没让他等多久,车队稳稳地停在了他所在的大坝一段。

就是冲着他来的。

车门打开,没有接风洗尘,没有下人的搀扶,没有仪仗鼓号,当今天下的九五至尊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笔直地登上坝顶,来到马周的身边,和他肩并肩站着。

马周当对方不存在,继续观察着前线的水流形势,一边在纸上书写着救灾方略。

余光一扫,陪侍在九五至尊身旁的只有两人。

一位身形猥琐、挂着谄媚微笑的年轻人,以及一位腼腆的少年郎。

马周立马认出了两位貌不惊人、但却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年轻人。

他俩是足以让任何官员都不寒而栗的两头恶犬——

狄仁杰和来俊臣,负责官场的纪律整肃,惩戒贪腐和渎职。

从各种角度来看,他和滑州同仁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是理应被“整肃”的对象。

不过,很奇怪的是,原本看见狄、来二人就像看见鬼一样的马周,现在却浑然不怕,继续淡然地指挥着麾下的民夫。

李明一行也不打扰他,先就这么看着。

等到马周稍微空点了,他才开腔,声音无比平静,听不出什么生气的情绪:

“朕带来了一些帮手,以及一些援助的物资,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马周被这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大坝下的皇家马车队。

庞大的车队已经开始装卸货物了。

里头并不是供皇帝享乐的物事,而是蜀黍米麦等五谷粮食拌入菜叶肉干,蒸熟晾干再压缩成团的携行军粮。

这种堪称古代“压缩饼干”的玩意儿,滋味只能保证不会把人吃吐,却是此时此刻最实用的赈灾物资。

而跟着这些救命食粮来的大队人马,自然也不是服侍皇帝陛下的美人随从。

他们都是精干的大老爷们,是负责整顿秩序的军人,以及负责组织赈济的官吏。

李明陛下维持着一贯的实用主义风格,此次前来不仅是为了视察,更是为了解决问题。

以及引起问题的祸根。

从马周发出黄河改道的消息、到皇帝陛下亲自带着第一批人员物资抵达,只花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从辽东一路飙车到河南,并不是一件称得上享受的事情。

而在一路舟车劳顿之后,李明也不歇一下,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

“你知道这次改道,大河沿着汴水故道一路向南流到了哪里么?

“淮水,大河夺淮入海了。”

马周整个身体像触电了一样,颤抖了一下。

沿汴河水系的汴、宋、亳、陈、颍五州百姓,该经历了怎样的噩梦浩劫……

但是在他吭声之前,李明继续无感情地加了一句:

“汇报目前的情况。”

马周眼眶一热,喉咙好像被拳头堵住一样,有些哽咽着说:

“陛下,臣有罪……”

“谁有罪,朕自会查清楚,不需要你提供干扰选项。”李明平直地打断,言简意赅地再问一遍:

“把目前的救灾情况,以及河堤是怎么崩溃的,简明扼要地向朕汇报。”

声音不大,马周却感到一股自己无法抵御的磅礴气势。

在他反应过来以前,身体已经很老实地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禀告给了神皇陛下。

李明十分专注地倾听着,微微眯了眯眼睛,将前因后果串起来思索了一阵,道:

“现在以救援灾民、纾灾减困为首要任务。

“你和滑州的官员暂居原职,在朕的亲自指挥下,继续收拾后续。

“至于此次事件的调查追责工作,也会同步展开。

“朕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被冤枉,也不会让任何一条虫豸逃脱惩罚。”

陈述句毫无波澜,却让自以为生无可恋的马周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此时此刻,陛下便是天下权力的具象化。

是来真正代天巡守四方的!

“罪臣,听候陛下安排。”马周敬畏地回答。

“是否有罪,查了才知道。”李明的语气和缓了一些,看着这位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劲的中年职业官僚,忽地又交代了一句:

“别轻生,你这条命还有用。”

咦?!

马周大惊,好像从长久的梦魇中惊醒。

李明陛下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下临时河堤,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

在至贤至圣神皇陛下的亲自坐镇之下,滑州的抗洪救灾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黄河的“新河道”开始巩固,终于停止了蔓延乱灌,而灾民也大多得到了妥善安置和救济。

灾区的统治秩序正在逐渐恢复之中。

与此同时,关于此次溃坝的事故原因,也在紧锣密鼓地调查之中。

到底是天灾不可违的意外事故,还是官员玩忽职守的责任事故,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滑州是黄河中下游的关键节点,这里河道宽阔、水流缓慢,泥沙沉降本来就多。

“加上中原人口稠密,用水量巨大,导致水流更缓、泥沙更多。

“黄河河床在滑州河段剧烈上抬,因此这里的大坝一溃,就会导致整条黄河下游改道……”

李明阅读着属下的汇总信息,不由得揉了揉眼睛。

以滑州的特殊地理区位,叠加上今年反常的大雨。

这里早就该发生溃坝了。

是滑州大坝的质量过于硬核,才硬撑住了一波又一波洪峰,导致水位越涨越满,一下子来了个大的——

改道。

地狱地说,正是因为滑州大堤太坚固了,才导致这次黄河改道的。

但凡堤坝质量次一点,黄河早就泛滥了,相当于变相“泄火”,充其量只会造成一场普通的洪水,祸害滑州一地的百姓而已。

而不至于像现在,直接改道入淮,地图炮一大片。

“可是,现场人员的口供与此相反啊……”

(本章完)

第427章 群众里面有坏人哪!

“根据当时在筑堤现场的官员和民夫口述,堤坝是突然垮塌的,导致很多人根本来不及疏散逃离……”

李明沉吟着,思考这其中隐藏的含义。

如果不是工程质量问题,堤坝真的是因为不堪重负才发生崩溃,是不可能没有一点前兆的。

怎么会没有工人发现、提前撤离,或者发出哪怕一点预警呢?

综合大坝“屹立不倒”和“猝然崩溃”两条情报,只能得出一个自相矛盾的结论——

滑州大堤可能质量很好,但滑州大堤质量很好不大可能。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明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但是他没有证据。

李明感到心里堵得慌,疲倦地揉了揉眼睛,闷闷不乐地离开座位,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帘子外面,就是刚整修的新·黄河大堤。

李明的皇家“行宫”其实就是一顶行军大帐篷,直接就建在大堤顶上,意为“人在堤在”。

在他的表率之下,滑州的官员没有人敢窝在安全的后方,一个个都把家临时安在了大堤上。

更不敢在新大堤的建设上偷工减料。

毕竟自己和身家性命字面意义地“压”在了上面。

“这下总没有人敢建个豆腐渣工程出来了吧?”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李明一个人信步来到大堤的顶部,用脚尖蹭了蹭土坝。

确实挺结实的,只蹭掉表面的一层泥浆。

问题是,根据现有证据来看,轰然倒塌的原·滑州黄河大坝也很结实,一点也不像会溃坝的样子。

“灾祸……真的是毫无预兆的天罚么?”

李明靠在堤岸边,望着奔腾的黄河水出神。

此时,奔腾的黄河水还算乖巧,被稳稳地限制在新河道里——

新河道原本是一条叫做“汴水”的河流,从北向南汇入淮水。

现在,可怜的汴水被黄河夺舍了,河道被狂暴鸿儒,一下子宽了许多。

所幸,在民夫们的疯狂劳动下,新河堤还是挺结实的。

加上这仿佛卡尼期洪积事件的大雨终于止歇。

总算勉勉强强地将黄河这条巨龙给锁住了。

当然,李明知道,将黄河锁在新河道是一种难度,让黄河流回原有的故河道是另一个维度的难度。

黄河回不去,那么眼前的安稳景象就只是一种错觉。

作为天下之主,李明人虽然在滑州,但是仍然在不断地接收着来自全国各地的信息。

滑州的情势在不计成本的救援下,大约算是稳定了。

可是从汴水河道到淮水流域,一直到奔腾入海,狂暴的黄河一路席卷,沿途州县都已是水漫金山,被泡在黄汤里头了。

偏偏这一带也是人口稠密、经济发达的核心地带。

救灾和善后,又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一塌糊涂,一塌糊涂啊……”

李明气血上涌,不由得握紧了双拳。

怎么回事,溃坝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是天灾还是人祸?

如果是人祸,那谁应该为此负责?!

“陛下……”

身后传来一个不是很有底气的声音。

李明倏然回头。

是来俊臣,相貌一样的猥琐,只是态度比以前恭敬了许多。

现在的李明虽然同样的不讲排场,可是浑身都带着威严的气质,让来俊臣不敢像过去那样,吊儿郎当地喊一声“明哥”。

而在来俊臣的身后,狄仁杰反倒是一如既往的内敛谦逊,态度如常,并没有表现出比以前更强烈的敬畏之情。

“你们把案子查清楚了吗?”

李明平静地问。

所谓“案子”,便是这次滑州黄河大堤溃堤的真正主因,到底是不是责任事故,是不是因为马周等官员偷工减料、玩忽职守造成的。

不过李明没有把这个问题明着问出来。

他不想事先定下基调、疑罪从有,强迫两位特务头子审出来一些事实上并不存在的“犯罪事实”。

李明固然很生气,但还没有失去理智到不顾“实事求是”这条祖训的程度,先射箭再画靶子。

“这个嘛……”来俊臣有些缩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刚看他这扭扭捏捏的态度,李明便多少猜出来了答案,温和地鼓励道:

“我是让你们查明案情的,不是让你们寻找支持我论点的论据的。

“查出来了什么,或者没有查出来什么,你们都可以和我说。我素来都抱持着开放的态度。”

“这个嘛……”来俊臣偷偷敲了眼自己的同僚。

狄仁杰目不斜视,不搭理他。

“从你先开始说吧,俊臣。”李明道。

被陛下直接点名了,来俊臣再也搪塞不过去,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偷偷观察李明的神色。

“那个,启禀陛下。我……不是,微臣审问了负责大堤修筑维护的大小官吏,包括工部侍郎、滑州刺史、各县县令……”

当手下开始罗列自己做了哪些工作的时候,一般就意味着,这些工作都没有取得实绩。

李明直接打断道:

“是不是没有审出什么?”

一针见血。

来俊臣支支吾吾:

“也……不能这么说,微臣已经掌握了一些贪赃枉法的线索,只要陛下再假臣以时日,用用劲……”

你这酷吏来俊臣还要再用劲,只怕朕的命官都得被你给废了……李明打断了对方“加把劲”的企图:

“算了,不必了。”

以来俊臣的能力,官僚出去聚个餐吃个饭、被老板抹零了,都能查出来。

换句话说,连老来都没能查出来什么,那多半就意味着,滑州这帮官僚并没有犯下纪律方面的错误。

但是,“多半”还远远不够。

李明将视线移到了狄仁杰身上。

“仁杰,你怎么看?”

“启禀陛下,根据臣的调查,滑州的官员们并没有犯下严重的错误,溃坝与他们并不存在直接的关联。”

狄仁杰的说话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声细语,现在听来却带着不寻常的勇气和坚定。

李明眉头一挑,审视着他:

“何以见得?”

“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垮塌的旧大堤。”狄仁杰不紧不慢地回答着。

“大堤虽然出现了崩塌,但是分析废墟不难发现,筑堤的石土用料十分扎实,并不存在以次充好的情况。

“除了用料以外,总体的建筑结构也没有问题,和其他各地正常使用的堤坝并没有相左之处。”

“会不会是施工慢了,洪峰到来之前,堤坝还没有完全筑牢?”李明考校地问道。

狄仁杰十分有信心地摇摇头,指了指北方。

那里是黄河故河道,滑州大堤自西向东绵延不绝,不见首尾,仿佛一条巨龙。

在巨龙的腹部,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滚滚黄河水喷涌而出,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汇入汴水的河道。

“工期不足同样也不是垮塌的原因。如您所见,滑州大堤已经完成了主体结构的建筑。

“除了崩溃破口的河段,大堤在经过洪水的考验过后,依旧保持总体完整,说明了大堤的完成度相当高。

“这同样得到了口供的印证。根据幸存工人的描述,大堤早已在马周等官员的指导下完成建筑,当时他们在河堤上进行的是后续修缮工作,而且连修缮工作,在当时也已经接近完成。”

狄仁杰说得铿锵有力:

“因此,滑州大堤从用料、建造到施工,都没有问题。”

李明的眉头一下子就拧成了川字:

“所以说,这场惨剧不是人祸?”

来俊臣下意识地就躲开了视线,嘟囔着:

“我……小弟……不,微臣再细细查一查……”

狄仁杰迎着质疑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以臣目前查到的结果来看,是这样的。”

“好。”李明点点头,内心对狄仁杰颇为欣赏。

狄仁杰一定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前途、替马周等官员的清白作背书。

尤其还是在这场弥天大祸的背景下。

不得不说,小伙子赌得很大啊。

稍有差池,小狄就得被卷入漩涡,和马周等一道粉身碎骨。

正因如此,李明对狄仁杰就更为欣赏。

作为专业人员,就要敢于下判断。

“我知道了。你俩的意思综合起来就是,滑州溃堤、大河改道,是天灾而不是人祸?”

李明再次审视着两位特务头领。

狄仁杰点头:

“根据现有证据,没有发现存在官员渎职的人为情形。”

李明顿了顿:

“所以是因为遭遇了百年未遇的大洪灾,才导致如此灾祸,一切都不存在人为因素?”

来俊臣磕磕巴巴的,最后也依样画葫芦地说:

“根据现有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李明不置可否,思索了一阵,嘴角却是一勾:

“或许,二位爱卿的调查结果不全面。”

来俊臣身体缩了下去,狄仁杰却弹了起来。

“陛下何以见得?”

李明抚摸着下巴,缓缓道:

“或许马周,或其他大明官僚,并没有贪赃枉法、渎职懈怠,他们并没有因为疏忽错误而酿成大祸。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大堤是被人故意毁坏的?”

这个推测,让两人悚然一惊。

故意毁坏大堤?

一铲子毁了几乎半个华夏,谁能这么心狠手辣啊?!

可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两人顺着这条全新的思路,还真发现这假设可以解决一个最大的矛盾,那就是——

滑州大堤明明很牢固,却又猝然崩塌。

如果是有人故意搞破坏,那就可以理解了。

一座堤坝,或许能在正面抗住海量的洪水。

但是,如果它的后背被狡猾的人类钻了一个洞,巨大的水压就能把这个小洞眼越冲越大,直到彻底崩溃!

“谁能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呢?”狄仁杰表示难以理喻。

对此,来俊臣已经有了猜测:

“谁敢刺杀皇帝陛下,那谁就敢这么伤天害理。”

能打破做人底线的,只有已经打破了做人底线的人,这个逻辑十分明了。

“你是说……倭人?!”狄仁杰大惊。

他有一种蚂蚁伸出腿试图绊倒大象、结果还真成功了的荒诞感,下意识地望向了李明。

李明不置可否,只是对狄仁杰微微点头:

“是否如此,就交由你来办。速速去查案吧。”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感到肩膀上的重担不减反增,踌躇满志又有些忐忑,一拱手:

“遵旨。”

说完,扭头便去干活了。

来俊臣跟了上去,被李明喊了回来:

“等等,关于你,我还有另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办。”

来俊臣的眼睛咕噜噜一转,嘿嘿笑道:

“陛下,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李明不和他弯弯绕绕,直截了当地吩咐道:

“你去趟南方。”

“南方?”

“大江以南,替我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

来俊臣有些迷惘地挠头:

“没听说南方有什么奇怪的动向啊。”

“没有消息,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李明说道:

“南方诸州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向我发折子请安了,这很异常。

“你去看看,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明哥陛下的嗅觉是不是过于敏锐了……来俊臣拱了拱手,便即刻出发。

…………

新建的黄河大堤,距离李明陛下扎营所在大约半里的路程。

是另一处扎营地,被京城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看守着。

马周、滑州刺史,以及其他的地方官员,都“暂居”于此——

说是暂居,其实就是软禁。

黄河在他们负责的河段泛滥了。

不但成灾,还改道了。

闯下了如此弥天大祸,他们也没指望自己能置身事外。

之所以他们脑袋还连着身子,没有被就地正法,无非是因为灾情紧急,赈灾纾困需要暂时用到他们而已。

等到灾情企稳——比如现在——便是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马台省,你说……陛下会不会看在我们亡羊补牢、将功补过的份上,从轻发落我等?”

马周所居住的帐篷里,滑州刺史忧心忡忡地喝着茶。

这段时间,刺史大人在工作的闲暇之余,常常在马周的“家”里作客串门。

因为在他和他的属官眼里,马侍郎是“京城来的”,更有机会接近陛下。

所以对陛下的脾性大约更了解一些。

对于他们这些“罪臣”的命运,心里大约能更有底数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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