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9章 “帝”(一)

历史上,和这一套东西非常相关的一件事,就是从1856年开始在欧洲酝酿、在北美发酵,最终出现的全面的席卷世界的金融危机。

而这场危机,直接导致了很多的问题。包括战争、废奴、二鸦等等,几乎算是蒸汽时代的第一次世界范围的大危机。

在北美,危机源于铁路泡沫。

淘金热,使得铁路狂热,资本疯狂流向修铁路。结果还没等大规模修完呢,金子挖没了,直接使得铁路股票大跳水。银行也崩、铁路公司也崩,而当时南北战争还没打、宅地法也没颁、棉花也弄不到、生铁被欧洲倾销,美国的实业十分有限,金子挖没,铁路泡沫一崩,直接炸了。

而在欧洲,危机……源于亚洲。

印度土兵起义,要印度养着的曼彻斯特的产业,直接崩盘。

天平天国运动,则直接导致了欧洲的银价出了大问题。而当时欧洲的金银货币兑换问题,可以视作56年开始蔓延的金融危机的开端。

也即是说,即便当时混成那样的满清,二鸦马上要开打了,却仍依靠着百姓的勤劳和手工业底子,靠着惊人的吸白银的能力,依旧可以对整个世界的金融危机爆发“负责”。

以至于老马感叹道:【中国起义对欧洲的影响,比俄国的所有战争、意大利的宣言、和欧洲所有各种派别的秘密社团所起的影响,都要大得多】

因为数额实在是太吓人了。

赶上55年欧洲水灾,气候变化导致桑蚕养殖业出了问题,太平天国运动导致买办集团的工业品销售无力,以至于55年,“欧美工业品对华出口降低66%、茶叶进口增加63%、生丝进口暴增218%”。

算上鸦片、把鸦片算在“正常贸易”里算顺逆差,中国这边依旧在55年,顺出来了对欧美570万英镑折合1800万两白银的超级大顺差。

而这一年,整个欧洲向中国这边输送的工业品,只有300万两。

至于进口大头的棉花、鸦片,占了1100万两,但这些钱都跑印度去了,而不是流回了欧洲——正赶上金银兑换比的问题,使得白银花在印度,比回本国花,合算的多。

实质上,55年,欧洲加美洲,一年之内,流向了中国1124万英镑也即3400万两白银,但回去的款只有四五百万两。

全世界的贵金属盘子,当时一共有多大?而这3400万两,是直接从游资概念上“消失”了,进了“黑洞”了。

这边一下子一年之内吃进去3400万两……这不是印钱时代,是贵金属时代,要说不吓人是不可能的。

吓死个人。

所以才会说,中国的起义,比俄国战争、意大利战争、乃至于欧洲各种乱七八糟的秘密社团的活动所起的影响,都要大得多。

为什么是中国的起义?

因为,老马按照统计数据,得出了结论,是白银流动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16世纪到1830年,白银是纯从欧洲流向亚洲的,根本不存在流回欧洲的可能。这里,还不只是算中国,而是加上了被殖民的印度,也即是说,中国作为亚洲的一部分,背着印度被殖民掠夺的额度,依旧把亚洲对欧洲的白银顺差,拉到了1830年。

第二阶段,是1831年到1849年。

这期间,英国对印度的殖民掠夺加速。

并且,在此期间【英国的“仁慈”,强迫中国进行正式的鸦片贸易,以武力打开了天朝同“堆积着鸦片的尘世”往来的大门。贵金属流通的方向,发生了急剧的转变】。

但是,东方帝国的小农经济的顽强程度、手工业的发达韧性,是那点蒸汽机比不上的。

于是,从1849年到1856年,又出现了第三个阶段。

白银重新又从欧洲,流回了亚洲。

原因就是太平天国起义。

削弱了鸦片的销售、乱世导致囤积白银避险、印度棉纱开始刺激本土纺织业“织而不纺”急速增加了布匹产量、战争对通商口岸的威胁……直接干出来了1855年的1800万两超级大顺差,和大约6400万两的欧洲向整个亚洲的白银流出额,直接引爆了欧洲的金融危机。

以上这些历史的事实,对大顺,当然是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也即,那一套发展模式所担心的两个问题中的一个——贵金属问题——大顺在短时间内,是完全不必担心的。

因为,就满清那个鸟样、再加上鸦片泛滥、再加上印度的棉花和鸦片输入,依旧能干出来个1800万两的顺差。

现在,大顺一没有鸦片。

二来印度的棉花在大顺自己手里。

三来大顺的传统手工业和1855年的满清貌似也没啥太大区别,当然,不传统的不算。但历史上1855年的欧洲工业和此时1760年的欧洲工业,那可是天差地别。1855年能卖112万英镑的非鸦片工业品,搁现在,把那个万字去掉,都难说——人参、貂皮、东珠,不是工业品。

四来现在在北美西海岸挖金子、挖银子的,恰恰就是大顺自己。

五来北美还没发展起来,欧洲积攒了数百年的美洲贵金属不会往北美的铁路上流,而是只能往大顺这边跑——这个主要是真没地方跑,原本这个时代,荷兰的金融资本,只能往英国的运河业上跑。而现在,大顺打赢了一战,废掉了曼彻斯特棉纺织和利物浦奴隶贸易港地位,英国的运河压根没人会投钱,那荷兰的金融资本憋在手里,又不好再搞一波郁金香击鼓传花,不往这边跑往哪跑?

六来大顺没有废掉三角贸易,只是把三角贸易的“工业品”提供者的地位,给取代了。这叫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是以,大顺作为雏形的“帝”,即便不考虑帝国主义那一套,就算是正常的贸易,也是疯狂顺差。

加上北美、澳洲、婆罗洲、印度的贵金属,不断往大顺这边流动、开采。

自然,短时间内,是不必担心“贵金属不足导致的金融危机”这个问题的。

至于说,将来欧洲革命、印度觉醒、纺纱机使用导致印度纺纱手工业大崩溃的总起义,导致的市场瞬间骤降、贵金属流入的忽然断裂导致的“传导”大起义问题,并不在此考虑之内。

因为,这可能需要20年、30年。

等到二三十年后,崩就崩了,那也无甚所谓了,底子反正是打起来了。

而且,到时候,甚至还得说崩的好、崩的妙,一波总危机直接干死大顺王朝。

是以,贵金属不足导致的金融危机,这种大顺选用那种思路继续改革的危机,是不必考虑的。

有意义,而且意义巨大,一旦爆发,就是超大规模的。

但是,至少不必担心,那一套才玩了三年、五年,甚至于黄河河道还未竣工、铁路还没修完,那就崩了。

等着底子打好了,崩就崩呗。

这是第一个危机。

至于第二个,也即大顺的工业能否保持在一个很长时间内的高速增长,而不至于才三五年,这一套急速工业发展的路子就瓶颈了?

这个,还是得考虑大顺“帝”这个定位。

既然是现实世界,那就不可能“抛开现实不谈”。

既然是现实世界,那就不可能有所谓的真空球形鸡。

既然是现实世界,大顺一共三亿多人口,农业人口至少三个亿,占了世界总人口的至少百分之三十,那就不可能不考虑工商业发展对小农经济造成的破坏、以及瓦解之下农民起义和大规模抗争的问题。

这不是说,捧着经书,说“你们要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小农经济就会引颈就戮,觉得既然要进步,那就死呗,于是安安稳稳地渡过去了。

说句难听的,这也就是大顺还在盛世,还没到末期。

真要是到了末期,单单是当初把贸易中心从广东改到松苏、单单是废漕改海,不考虑什么半殖民地倾销之类的玩意,单单这两件事,百万漕工、十万粤绣、二十万五岭古道脚夫、十万西江航运船夫,就能直接把大顺掀了。就算掀不碎,至少掀一半。

更何况说,真要是动了小农经济,那这级别可不是那两件事那么简单了。

难听点说,你大顺李家站工商业、站资产阶级那边。那我们小农,自去找张自成、赵献忠、来当均田、重农、轻商的皇帝。

老马评价“两个拿破仑的闹剧”的时候,说过“小农”的问题。

或者说,说过“小农”,在面对两个拿破仑时候的处境问题。

第一个拿破仑的时候:

通过“均田”,使得法国封建农民成为小块土地的所有主,而使拿破仑成为皇帝的物质条件。这是法国在19世纪初,保证法国农村居民富裕的条件。

那时候,封建农民站出来,推翻了土地贵族,撕开了身上的封建枷锁。那时候,他们是和皇帝站在一起,去反对旧时代、旧贵族、旧制度、旧封建的。

那时候,他们和资产阶级的利益是相协调的,一起站出来反对封建势力。

而到了第二个拿破仑的时候:

封建领主已由城市高利贷者所代替;土地上的封建义务已由抵押制所代替;贵族的地产已由资产阶级的资本所代替。

农民的小块土地现在只是使资本家从土地上榨取利润、利息和地租,而让土地耕作者自己随便怎样去挣自己的工资的一个借口。

法国土地所负担的抵押债务每年从法国农民身上取得的利息,等于英国全部公债每年债息的总额。

受到资本这样奴役的小块土地所有制(而它的发展不可避免地要招致这样的奴役)使法国的一大半国民变成了原始人。

一千六百万农民(包括妇女和儿童)居住在洞穴中,大部分的洞穴只有一个小窗,有的有两个小窗,最好的也只有三个小窗……

小块土地除了肩负资本加于它的抵押债务外,还肩负着赋税的重担。赋税是官僚、军队、宫廷的生活源泉……

打碎封建之后的资产阶级,高利贷者、抵押制借款、地租榨取等,像是吸血鬼来吸吮它的心血和脑髓并把它投入资本的炼金炉中去。

以上,所以。

以华北地区的自耕农经济、地主租佃、高利贷、地租、利息榨取等来看。

大顺的自耕小农,到底是在“第一个拿破仑”的阶段?

还是,已经来到了“第二个拿破仑”的阶段?

在法国,是资产阶级的革命,让小农获得了土地、免除了封建劳役、允许了土地买卖、取消了封建继承法、取消了农奴制度,实现了“小农经济”。

而在大顺,这一套东西……并不需要先来一波法革,才能在法理上得到。因为,大顺华北地区、中原地区,大顺起义定国之后,本来就是小农经济、也本来就达成了土地买卖、取消平民封建长子继承法、免除了人身依附的诉求。

反倒是,大顺这边的自耕农,实质上是直接越过了法革阶段的诉求,直接蹦到了拿三时代的命运,面临的是封建领主已由城市高利贷者所代替;土地上的封建义务已由抵押制所代替;贵族的地产已由资产阶级的资本所代替……

是以,他们压根就没有和资产阶级站在一起的可能。

大顺皇帝既想要发展工商业、又清楚小农才是基本盘,既站这边、似乎也站那边,要做天下士农工商的天子,可这又不是农业时代了,那能怎么办?

如果没得选,只能二选一:要么要小农、要么要工商业大发展,那么皇帝肯定选小农。这想都不用想。不发展工商业,最多也就是轮回个250年国祚;发展工商业扔了小农,明儿可能就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了。

然而,如今大顺打完了一战,这不是混成帝国主义了吗?

而老马说的清楚:

工业时代,工业霸权,使得金融成为工业的附庸。

而手工业时代,商业的霸权,带来了工业发展;而商业霸权,又源于国家强力、军队、战舰、商业战争、保护制度。

大家都玩手工业,就算有差距,也差毬不多,和工业时代的逻辑不同。是以谁能打、谁有舰队、谁才能拿到工业发展的入门券。

大顺打完了一战,拿到了商业霸权。

于是,曼彻斯特的棉纺织业死了、达卡和苏拉特的棉纺织业崩了、法国的仿漆器产业再也不能假装是中国货往德国卖了……

这时候的世界市场就这么大。

苏拉特的纺织工不死,就得大顺的家庭纺织业死,以便挤出来国内市场。没有市场,发展什么工商业。

曼彻斯特饿死一个纺织女工,大顺这边就多出来一个非农业人口。

大顺能也只能靠海外贸易,憋出来工商业发展。而指望国内市场,今天发展,明天就得被起义军扬了,又明显打不过三亿小农。

(本章完)

第1450章 “帝”(二)

小农是大顺的地基。

只要地基不塌,柱子断了可以换、墙石碎了可以涂泥。

而若是地基塌了,整个大厦连同里面的椅子,都会崩解。

平日里地基可以踩在脚下,不如柱子上的蟠龙高雅、亦不如房顶屋檐的勾心斗角、更不如窗棂需要时时擦拭。

但是,地基一动,地动山摇。

这一点,大顺朝廷可谓是一清二楚。因为,大顺李家之前就是从上一个地基的裂缝震荡中爬出来的。

只不过,伴随着小冰期结束、伴随着美洲作物传入、以及北方边疆的逐渐稳定,这个地基已经越来越不稳了。

故而,皇帝也需要时不时填一下地基、修一下地基、整理一下地基。

这,就需要钱、粮、物资。

包括赈济、赎买、退田、减劳役、修黄河、修道路方便运粮等等,这都算是“修复不断破损的地基、多续几年”的操作。

用老马的话讲:在小农经济广泛的农业国、资产阶级还是个残废不足以统治、工人还未有足够的力量登上舞台、手工业者小市民小资产者自己也无甚太强力量、旧贵族实力亦不足的帝国里——皇帝扮演一切阶级的家长似的恩人。但是,他要是不从一个阶级取得些什么,就不能给另一个阶级一些什么。

现在,大顺的这些旧的、新的、最新出现的不同的阶级,都有自己的诉求。

工商业,希望像强有力的政府下像温室中的花卉一样繁荣,他们需求稳定、对外扩张。

以及,如有可能,希望朝廷能够开放内部市场,而不是逼着他们只能在海外干。

既然说,皇帝想要皇帝扮演一切阶级的家长似的恩人。但同时,是不从一个阶级取得些什么,就不能给另一个阶级一些什么。

那么,对于工商业的诉求,皇帝肯定是不能全都满足的。

只能满足一半。

比如稳定、扩张、保护。

但是,对于另一半,比如开放内部市场,放开内部关口税,让更多的商品沿着长江、官道、运河等,冲击那些内地小农,这个皇帝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尤其是在太子于湖北的激进工商业政策玩砸了之后,更是如此。

于是,这就不免说,“想要扮演一切阶级的家长似的恩人的结果,就是哪个阶级都觉得不满”。

只不过,暂时这种不满,尤其是新兴阶层的不满,还是可以压住的。

压的手段,就是之前的对外扩张,拿下了广袤的殖民地、势力范围、和世界市场。

这也就是,大顺工商业产值能够继续持续增加、而使得这一套东西不至于暂时崩解的原因。

显然,印度、南洋、非洲贸易、欧洲贸易,以及周边的朝鲜、日本等,足够大顺保持一套极高速度的工业发展。

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蒸汽机时代,这一大片殖民地和势力范围,至少能够支撑500万人的非农业的工厂产业人口。

虽然说,这个数量,相对于被皇帝的内外分治手段视之为外的山东、江苏、东北等地的至少七八千万人口而言也不算太多。

但是,这也说明,按照历史经验,尤其是英国作为日不落但还没打鸦片战争前——即不考虑东亚市场——的历史经验。

大顺距离发展到“必须要更多市场”的地步,还有极大的空间。

这个极大的空间,保证大顺每年的工业产值保持一个爆发增长的速度,增长个十几年、二十年,大抵也是没啥问题的。

由此,可知这一套东西的两个限制:贵金属、产业发展速度,至少都在二十年内问题不大。

那么,这就是一个理论上可行的方案。

至于说,大顺朝廷到底有没有能力,保证大量的贵金属可能会在十年之内——包括北美西海岸金银矿和澳洲金矿,毕竟,旧金山之前,肯定有个新金山,而旧金山之所以旧,因为新金山是墨尔本——疯狂涌入国内的前提下,保证物价稳定、货币改革成功、热钱不会往土地上流、大量的货币不会飞到内地去囤地开当铺……

这不是理论问题。

这是能力问题。

能不能做到,那又是另一回事。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部险棋。

钱,即便是贵金属,固然说越多越好,但要是短时间内一下子涌入太多,肯定是要出大问题的。

毕竟,钱流进来了,肯定是要花的。

而金矿、银矿、对外贸易的顺差等等,这么多的白银流入,白银肯定是要相对贬值的。

白银相对贬值,手里拿着白银的这些人,便会琢磨着把白银花出去。

而这些手里拿着白银的人,数量又不多。就算他们真的是奢侈到家里做饭的柴火都要雕花、天天去喝花酒、日日点花魁,那也不可能在生活消费上花那么多。

既是生活消费上不能花那么多,明显白银又在贬值,那肯定是要投资的。

而且,不管怎么讲,哪怕说破大天、说的天花烂坠,买地,依旧是此时大顺最保险、回报率最高、避险性最好的投资。

这个,是连秦可卿这样的女流之辈都知道的。

除了买地之外,排于仅次其下的,显然不是办工厂、修水利、改良土地。

仅此其下的……陕西商人之前在四川,已经做出了榜样,开当铺、放高利贷。

再之下,则是投机、囤积、倒卖、炒作。

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上千年间,会玩这一套的多了去了。前朝的盐政,更是把投机倒把、囤积居奇玩出了新花样;等到历史上满清搞了票法改革后,那更是出现了“募股买票、囤票不卖盐、卖票赚差价”的操作。

这些东西,压根不用教。

这,就是资本的流动过于自由的问题。

而且,这和人的好坏、道德什么的,没啥关系。纯粹就是市场经济原理、资本自己长腿的问题。

有钱办实业,为了创造新时代,那是高尚。

有钱买地开当铺,那是正常的逐利,谁让这玩意儿利益最高呢。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现实就是这么个现实。

马上就要面临,十年之内,可能涌入大约2000万两黄金、两三亿两白银的“爆发性的货币增加”,这要是操作不好——就大顺现在搞得取消人头税的改革,使得劳役赋税和土地绑定的政策下的土地价格——这些热钱,足够买下整个山东省的耕地总面积。

事情总得辩证地去看。

短时间内涌入大量的贵金属,这是大顺完成货币改革,至少完成银本位的基础。

大顺自己又没得金山、也没有银山,甚至铜之前都得从日本进口否则铜钱发行都成问题、纸币之前的教训太大也不敢直接玩政府信用的宝钞。

没有短时间内可能涌入的大量贵金属,也就没机会完成银本位、或者金银复本位的改革。

这项改革,对于小农,当然是有好处的。

最起码,火耗问题、铜银兑换问题、以及投机商操控银价的问题,都是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缓解的。

吸小农血的,又不只是地主、官府,商人靠着手里的白银和掌控汇率,吸的也非常开心。

如果能够完成货币改革,理论上大顺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央行。

理论上,大顺也有了能制定货币政策的资格。

也算是为大顺迎接新时代,让朝廷多了一只手,可以多出来一种调控的手段。

至于说会不会调、能不能调、调不调的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在,大顺这边的钱,流入的方向是基本单一的。

除了工业品的出口外,剩下的如茶叶、丝绸等,又基本上都在运输比较方便、至少可以稳住粮价的地方。毕竟大顺其实并不缺粮,南洋、东南亚的商品粮自然也可以算作大顺的粮,缺的只是一个高效的物流手段。

但于产茶区、产丝区,基本上还在粮食稳定运输的圈圈之内。

剩下的,如棉布等对外贸易,又基本上不怎么参与内部循环。

棉花来自爪哇、印度、苏北;市场去往南洋、印度、非洲、欧洲,东北、朝鲜、日本。

总的来说,基本上,或许是有可能在不伤及内地小农的情况下,达成沿海两省的工业高速发展的。

当然,这不是水到渠成的。

因为,水到渠成的,应该是大顺兼并加速、地价飙升、流民起义。

而工商业高速发展,恰恰是逆水行舟,是反水到渠成的。

这就需要封建统治者,拥有极高的手腕。

当然,这也包括对殖民地、势力范围的更加残酷的压榨。

反正,总得瓦解掉旧的小农经济、要用上千万男耕女织的家庭来作为献祭,让工商业发展起来。

不是献祭自己家的。

就得献祭别人家的。

小农经济为主、工商业又要发展,基本上肯定会出现那种“波拿巴主义”。

而波拿巴主义,又必然容易滑向对外扩张。

鉴于工商业继续发展,肯定要继续要市场。

在不考虑大顺发生彻底变革、大流血、大动乱、最终触及所有制的大变动之下。

要么放开内部市场,让先发地区“殖民”后发地区。

要么,对外扩张,按照资本主义的意愿,去改造日本、印度、朝鲜、南洋等地。

即便说,“殖民”加了引号,但在这个时代,亦即手工业和工业时代的转型期,殖民不只是“商品倾销、瓦解小农经济”——这是半殖民地。

而真正的殖民地,则是会直接陷入老马说的“手工业时代的商业霸权,商业霸权带来的劫夺制”。

半殖民地,主要是倾销下商品。

殖民地,是要买地、深入到农村去放高利贷、金融投机、把持物价、操控价格、金融劫夺的。

大顺现在这个情况,也确实适合走波拿巴主义。

毕竟,中央集权没有崩,大顺有一套完整的、虽然不怎么强力的、但是零件倒是基本全的国家机器。

波拿巴主义那也不是哪个阿猫阿狗都能玩的,没有一套齐全的国家机器,肯定是玩不动的。

波拿巴主义在法国,也不是天降猛男就言出法随的。

也是从路易十四开始的旧制度集权、再到法革、雅各宾土改、拿皇加强集权,一点点积累到了拿三时候,才可以搞这么一套。

而鉴于大顺的农民,实质上,其处境,像的并不是法革之前的法国农民、反倒是更像是拿三时候的法国农民。

同时,本身小农就是大顺王朝的地基,而新时代的发展又促使皇帝不得不发展工商业,这也就使得大顺具备了良好的搞这一套的基础。

皇帝自然不可能以读经书的形式,知道什么叫波拿巴。毕竟哪怕拿一,也得再过两年才出生。

但是,不知道名字,不代表不会按照这个思路走。

终究,能选的路,真不多。

退又没法退、静又不能静、进又不好进,不这么选也实在没路。

好在趁着当年皇帝还壮年、刘钰也没老,先打赢了下南洋和印度一战。大抵,大顺这边就算太子水平太次,估摸着也不至于打出来个色当会战那样的水平,一波把大顺的殖民地和势力范围都送了。

只要不送,理论上,大顺还是可以在保证内地小农暂不崩溃而出现大混乱的前提下,留下个三五百万人的工业人口。至少,达到1840年英国的工业人口数量和工业产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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