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移山

“天,今晚还是讲祖先的故事吗?”

“当然!”

“讲故事!讲故事!”

白用竹签敲着碗,兴奋叫好。

仰望天空的人们回到洞穴,在熊熊燃烧的篝火边坐下,迫不及待想听张天讲述今日份的故事。

这是部落里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而张天将之变成了族人们最期待的项目,因为他讲的故事足够新奇有趣。

跟随他的讲述,族人们会不由自主地想象故事里的世界,会感到自己的生活不再局限于这个小小的洞穴,思维和眼界在这个过程中悄然提升着。

张天看着他的族人们,在开始今天的讲述之前,他先问了男人们一个问题:“鱼鳔捣完了吗?”

男人们顿时谈鳔变色,叫苦连天,见女人们不明所以,便将鱼鳔拿给她们捣。

女人们试着捣了会儿,便明白这活儿不好干。

张天笑呵呵问:“把鱼鳔捣烂不容易吧?”

“岂止是不容易,这可比狩猎难多了!”

“那和移走一座山比呢?是捣鱼鳔更难,还是移山更难?”

“那当然是移山更难!”众人不假思索,“鱼鳔至少能捣烂,山怎么可能被移走?”

“山当然移得走!”张天信誓旦旦,“今天我要讲的,就是我们的祖先移山的故事……”

林郁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看一群陌生的面孔在用陌生的语言喋喋不休,明明很吵闹,她却觉得声音好遥远,遥远到不真实,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孤独感猝不及防地袭来,将她吞没。

在山林里独自游荡数日,她都不觉得孤独,但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一切都了无乐趣。

她的语言永远不再有人懂,她的故事永远无法对人说,她的想法永远不会被人理解,她的秘密只能永远烂在肚子里。

或许几万年后被人挖出来,她的同行们会指着她的盆骨,轻描淡写地说:“哦,这是个女人。”

如今只有亲眼见证史前巨兽能够带给她些许慰藉。

猛犸啊猛犸……

察觉到她的消沉,兰花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林郁摇摇头,稍微振作起精神。

不管怎样,她还是要活下去。

虽然情况很糟糕,但还不算最糟糕,至少我没有失忆……她很乐观地想着。

她渐渐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用她所学的知识分析情况。

猛犸、披毛犀、剑齿虎等巨兽生活在更新世,始于260万年前冰川活跃时期,结束于12000年前的新仙女木事件,这期间诞生过无数人种,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群人,圆脑袋、高额头、扁脸颊,是现代人的祖先智人无疑。

智人……

10万年前,欧洲的霸主是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则长期雄踞亚洲,难觅敌手,那时候的智人还在非洲的一隅闭关修炼。

直到7万年前,练就绝世神功的智人才如潮水一般涌出非洲,花了几万年的时间把欧洲霸主逼上绝路,把亚洲天王赶出地球,从此横扫八荒,一统六合,成为令全球生物闻风丧胆的恐怖直立猿。

能够在温带丘陵地区见到智人,说明如今所处的年代不会早于这个时间。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远古智人和现代智人的长相没有太大差别,如果抓住她的是尼安德特人或丹尼索瓦人,估计会被当成奇行种直接打死吧。

确定了年代在史前一万年至七万年间,那么就有三件事是说不通的。

其一,这群原始人的现代刀具究竟从何而来?

她问过阿妈,阿妈还是那么神棍的把事情统统推到天空身上,好像天上能下刀子一样。

其二,为什么他们的语言里会出现中文词汇?

其三,为什么那个叫天的少年正在给族人们讲“愚公移山”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我们的祖先还不住在这里,而是住在河流的上游。”

“我知道!阿妈讲过这个故事!”

白一如既往地捧场,她今天就坐在张天旁边,头发洗过之后乌黑发亮,不需要张天给她捉跳蚤了。

张天捏捏她肉嘟嘟的脸蛋说:“我说的这个故事还要更早。阿妈说过,在河流的上游,那里没有山,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大草原,草原上到处是吃草的野兽。”

众人暗暗点头,阿妈刚才讲了祖先迁徙的故事,在故事里提到了这一点。

张天故意借用了阿妈的故事背景,这会让他的故事更可信。

他话锋一转说:“但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那里有一座很大的山,我们的祖先愚公就在那座山的对面居住,每天去草原上狩猎都要翻过那座山,非常辛苦。”

“有一天,愚公召集族人们,决定挖平那座山,把它移走,使道路通向草原,以后狩猎就再也不用翻山越岭了。”

枭略一思考,忍不住说:“可是凭人的力气,每天最多挖十篮子的土,山那么大,就算挖一辈子,也不可能移走的!”

众人纷纷附和,深以为然。

张天笑道:“当时也有人用同样的话质疑愚公,你们猜愚公怎么回答?”

族人们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只有白掰着手指头边数边说:“一辈子挖不完,就挖两辈子,两辈子挖不完,就挖三辈子……总有一天能够挖完!”

族人们哈哈大笑,枫叶捏了捏女儿的脸说:“人只能活一辈子,哪里还有两辈子、三辈子呢?”

小孩子童言无忌,大家一笑而过,都没往心里去。

只有枭低下了头,露出思索的神色,不多时,他抬起头来,眼睛里不再有困惑。

张天说:“看来枭想到答案了。”

众人都朝枭投去疑惑的目光。

枭正色说:“人的确只能活一辈子,但人死了,还有儿子,儿子又生儿子,代代相传,无穷无尽,可是山却不会增高加大,还怕挖不平吗?”

“没错,愚公正是这么回答的!”张天抚掌而笑,“愚公说,山不会增高加大,人只要不怕辛苦,不畏艰难,坚持每天挖山,即便是和天空一样高的山,也总有挖平的那天!”

众人心头都是一震,被这句话蕴藏的决心所震撼,他们仿佛能够看到一位神情坚毅的老人奋力地挖掘山土,日复一日,不知疲倦,不言放弃。

男人们顿时觉得无地自容,祖先们面对的可是和天一样高的山,而他们只是捣了会儿鱼鳔,就呜呼哀哉,想要知难而退,实在是愧对祖先。

“那他成功了吗?”白问出所有人的心声。

“当然!”

张天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从那以后,愚公便带着族人们每天挖山,他们将挖来的山石搬到河水的下游。愚公死了,他的儿子继续带领族人们移山,儿子死了,便轮到儿子的儿子……”

“历经很多很多代,终于,我们的祖先将那座挡在洞穴前的大山移到了河水下流,从此去草原的路上再也没有高山阻隔。”

“而被祖先们移走的那座山,慢慢长出了树,又生出了草,形成了洞穴,最终变成我们住的这片山林!”

众人恍然大悟。

到故事的最后,他们才发觉,原来祖先们离自己是如此之近,他们住的这个洞穴,脚下踩的这块石头,或许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被愚公一点一点移过来的,仿佛还能感受到祖先的那份坚持。

想到这,男人们再也不叫苦叫累了,默默拿起碗捣鱼鳔。

(本章完)

第35章 确认过眼神

这个家伙绝对有问题!

刀具是经他的手给的,中文词汇是他教的,故事也是他讲的……所有不合理都指向他。

林郁问兰花:“天是部落里的人吗?”

兰花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但还是点点头给出肯定答复。

林郁微微皱眉,她以为张天也是被半路捡回来的,没想到是个根正苗红的土著。

她想了想,接着问:“他是从小就给你们讲故事吗?”

“不,是从他受到天空的指引开始,他给我们讲的都是祖先的故事。”

“大概是什么时候?”

“几天前吧。”

“鱼竿、纺轮和弓箭也是受到指引之后做的吧?”

“是……你到底想问什么?”

兰花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对天这么好奇,天是喝她的奶水长大的,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护犊子是母亲的本能。

林郁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比划着说:“我只是想不明白,我们拥有共同的祖先,为什么我听不到天空的指引?”

“这是当然的了,天是特殊的!”兰花不无自豪,“他刚学会说话,就开始整夜整夜的仰望天空,什么样的孩子会做这样的事呢?他一定是受到了天空的指引!”

林郁做恍然大悟状,不再多问。

过了会儿,她站起身,不引人注意地慢慢朝张天走去。

从野人晋升为客人的另一个好处,她的一举一动不再那么受到关注,可以悄悄地运作一些事。

张天还在和他的“木工活”较劲,全神贯注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字正腔圆的中文:“唉哟你干嘛!”

扭头的一瞬他就知道上当了,但他是真的忍不住,谁能拒绝一个小黑子呢?

然后他就看见堂堂北大高材生正在冲他做铁山靠。

“噗!”

他一般是不会笑的,这次是真的没忍住。

这一笑,暗号就对上了。

确认过眼神,都是穿越过来的人。

林郁收起拙劣的舞姿,慢慢走近,嘴角扬起几分得意的弧度,一副抓到你了的小模样。

张天轻轻叹口气,是他败了,败在没想到林博士会这么没节操,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察觉到他穿越者的身份。

他以为起码要等十天半个月……

其实推测出他的身份不难,毕竟他从没想过隐藏,各种线索也够多,只不过,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冷静观察并分析,说明她的心态足够好。

在原始社会求生存,一个好的心态和一个好的头脑同样重要。

幸运的是,他这位老乡二者兼备。

张天从外衣褶层里取出林郁的记事本、圆珠笔和那颗精致的白石,这些东西他只是替她保管,以免被其他族人搜刮去,现在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进行交流,以免惹人注意,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张天把东西递给她,指了指记事本,然后重新坐下,继续干他的木工活。

枭诧异询问:“她刚才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他尝试学着做铁山靠,却发现怎么做都做不出那种味道。

张天说:“她让我把她的东西还给她。”

不愧是天,这也能看懂……枭完全想不到她的动作和还东西有什么关联。

林郁回到属于她的角落,把白石揣进衣兜里,翻开记事本。

他刚才特意指了指记事本,这已经是明示了,她不可能不懂。

她仔细翻看,看着自己不久前记下的所学所感,过去的记忆开始透过文字攻击她,令她生出些许恍如隔世之感。

她快速翻过,后面是她穿越过来后胡乱写的碎碎念。

写的啥呀这是……

她脸颊一热,那段时间的精神状态很迷,写的东西完全不符合她高冷学霸的人设,写的时候倒不觉得有什么,如今重看,简直不忍直视。

翻到最后,在她碎碎念后面,有人用工整的字迹写下一封“信”:

“致林博士: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来自同一个时代。

我叫张天,抓你回来这天,是我穿越到此的第三天。

这期间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如你所见,我是魂穿而来,现在是部落的一份子,为了不令族人们起疑,我必须表现得像个野人。

言归正传,以下是我所知的信息,这些信息对你了解并融入这个时代至关重要。

我们所处的时间节点是13000年前新仙女木事件爆发之初,如今的气温比正常的秋天要冷得多,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我们所处的地理位置在亚欧大陆北方丘陵与草原的过渡地带,具体位置我无法判断,你是考古学博士,或许比我更加了解。

这一带有不下十个部落,部落之间平时很少联系,只在冬夏两季的部落大会碰头。夏季为了繁衍,冬季则是为了狩猎由北方迁徙而来的巨兽。

经过气候变迁、大洪水和人类的狩猎,巨兽的数量已经远不如以往,而这不寻常的寒冷将持续一千多年。

我认为留在北方是没有前途的,前往南方的平原地区发展农业才是正道,你觉得呢?

等获得足够的物资,我将带领族人朝南方迁徙。

我诚挚地邀请你与我们同行,若你我联手,必将创造辉煌的文明!

此外,族人还没有完全信任你,阿妈更是警告所有男人同你保持距离。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你我最好避免直接交流,有什么话可以写在这个本子上,经过我的验证,族人对此毫无兴趣。”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

看来他早已料到我会识破他的身份,所以早早写下这封信,以避免言语上的交流……想得倒是挺周全。

林郁能够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他的真诚和复杂的心情。

她的心情同样复杂,一方面老乡见老乡,虽不至于两眼泪汪汪,但得知自己并不孤独,先前的苦闷情绪立刻消解大半。

另一方面又感到愤愤不平:为什么人家是魂穿,我是身穿!这公平吗?!

她胡思乱想一阵,注意力重新回到信的内容上。

看他的描述,显然对史前史、地理和气候都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这是好事,只不过……有一些事令她比较在意。

她咬着笔琢磨片刻,落笔撰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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