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5章 非唯一途径

豹房门口都能凑起一桌马吊了。

焦芳、周经、沈溪和屠勋坐在四方正中的位置,其余官员则挂边角,像李鐩、王敞和张銮三人基本没什么发言权,更别说是官秩靠后的几位。

周经笑呵呵道:“孟阳兄年岁不小,作何不回去高床暖枕歇着?要不,咱们一起回?还是让之厚这样年轻力壮的后生留下,索性宣府战事跟你我关系不大。”

焦芳瞪了周经一眼,搓搓手道:“老朽顶得住!”

周经笑而不语,目光却往沈溪身上瞄。

光是这暧昧的眼神,沈溪便知道,周经应该是得到谢迁的授意,专程来豹房这边吸引火力,无意中帮了他的大忙。

又过了半个时辰,街面上刮起了风,吹得树叶刷刷作响。周经有些撑不住了,毕竟现在已经是秋天,就算白天再热,晚上也会降温,昼夜温差很大,于是提议:“几位,若是挨不住的话,咱们在中间点个火堆如何?”

李鐩又好气又好笑:“亏周尚书想得出来,这儿可是豹房,若在此地生火,岂不惹来麻烦?”

周经哈哈一笑:“只是看尔等沉闷,说个笑话来听听罢了……唉,看到之厚红光满面,对这寒风似无所觉,不由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

焦芳发现,周经的废话特别多,根本就没有任何营养,让他直打哈欠。

不过焦芳警惕的目光时不时往沈溪身上瞄,他想得很明白:“只要沈之厚进不去豹房,无法面圣,弹劾魏彬的事情就难以成功!”

几个官员尽扯些没用的,沈溪这边是有问才答,其余时候则坐在那儿沉思。

“谁说要弹劾魏斌只能见陛下……”

……

……

夜里起了大风。

狂风呼啸,随着北方冷空气南下,晴朗几天的京城气温陡降。豹房外等候的众人,有人终于忍不住回轿子或马车上取暖。

沈溪、焦芳、周经和屠勋却杠上了。

只有沈溪还能正襟危坐,焦芳、周经和屠勋到最后都兜着手弯着腰,身体蜷缩在一起,一个个心里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到了三更天左右,城中已彻底安宁下来,寿宁侯府内,却有知客匆忙往家主张鹤龄歇宿的院子奔去。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张鹤龄本已睡下,被这激烈的声音惊醒,喝问:“谁啊?”

外面传来知客的声音:“老爷,府上有人拜访。”

张鹤龄简直想揍人,自己府中平时是有一些人前来,但基本都是一些投机取巧的士子,希望通过攀附关系而获得晋升朝堂的机会。

张鹤龄怒斥:“不懂规矩吗?这么晚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何人啊?”

知客道:“是内阁首辅谢迁。”

张鹤龄被谢迁的名头镇住了,只能无奈地起身穿衣,妾侍从被子一角露出一节雪白的藕臂,抓住张鹤龄衣角问道:“谢阁老不是跟老爷不对付吗?”

“妇道人家,问这些做什么?”

张鹤龄虽然不像弟弟那样招惹一堆女人,但十几房妻妾还是有的,且他对妻妾的态度都很冷淡。

等张鹤龄到了前面正堂,知客大致说明白怎么回事。

张鹤龄板着脸自言自语:“谢迁从来没曾登门,今日为何在午夜时分造访?不必说是有要紧事……”

知客不知张鹤龄是自问自答,委屈地道:“老爷,您问小人,小人从何得知?”

张鹤龄让人将正堂烛火点燃,他到底是侯爵,自恃身份,没有出去恭迎,让知客代劳,自己则端坐堂上等谢迁到来。

不多时,谢迁在呼呼风声中来到房门口,张鹤龄仔细辨认一下,果然是谢迁,而不是有人招摇撞骗。

谢迁见到张鹤龄,心底极为不屑。

张鹤龄年岁不过三十,却已是侯爵,还仗着外戚的身份胡作非为,就算以前谢迁没有弹劾过张鹤龄,对其态度也不是很友善。

谢迁微微拱手,当作行礼。

张鹤龄站起身来,上前几步权当迎接,挤出一丝笑容问道:“谢尚书作何深夜来访,可是朝中有大事发生?”

张鹤龄思来想去,似乎只有涉及京城防备,身为首辅的谢迁才可能会大半夜的来找他。

毕竟张鹤龄控制着京营,皇帝又不管事,若外夷入侵,谢迁手头无人无用,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到寿宁侯府上调兵遣将。

谢迁道:“非也非也,老夫来找侯爷,是想请侯爷帮个忙,与老夫一同入宫,弹劾御马监监督太监魏彬!”

听到这话,张鹤龄瞪大眼睛,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怎么都料不到,谢迁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跟他提弹劾魏彬之事。

张鹤龄之前脸色倒也和善,毕竟猜想谢迁是来谈军国大事,但知系涉及弹劾阉党要人,脸色立即转冷:

“谢尚书不是开玩笑吧?此等事,跟本侯何干?”

谢迁不跟张鹤龄多废话,直接道:“弹劾魏彬成功后,三千营纳入兵部管理,京营每年预算照旧,内阁和兵部不予干涉,侯爷以为这个条件如何?”

张鹤龄又是一阵错愕,原来谢迁上门来是为跟他谈条件。犹豫良久,张鹤龄才问道:“如今陛下在宫中?”

谢迁摇头:“陛下滞留豹房不归……不过弹劾魏彬,并非要在陛下面前弹劾,只要太后发话,魏彬权势必然不保,若寿宁侯不随老夫入宫,老夫只能自己去见太后!”

张鹤龄立即想到,自己的姐姐一向对谢迁信任有加,如果谢迁入宫,很容易便见到张太后。

“阁老不必心急,不如坐下来详谈如何?”

张鹤龄从最初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抵触,到此时却不得不跟谢迁语重心长谈一些事。

这涉及后刘瑾时代的利益分配。

谢迁上门透露出的信号,就是文官集团想与外戚党联合,一起跟以刘瑾为首的阉党相斗。

张鹤龄对下人吩咐:“还等什么,为谢尚书准备茶点……”

“不必了!”

谢迁一抬手,道,“老夫这就要入宫见太后,若寿宁侯不与老夫同往,老夫绝不勉强,请寿宁侯三思!”

张鹤龄迟疑片刻,很快做出选择:“谢尚书稍候,本侯这就作准备,与谢尚书一起入宫!”

……

……

张鹤龄本想通知自己的弟弟。

但时间紧迫,他只能先跟谢迁入宫。

到了宫门,谢迁已打点好,毕竟内阁首辅以前常常在深更半夜于小门进出皇宫,在这里值守的侍卫已经跟谢迁无比熟稔。

“谢尚书,侯爷,二位这是要入宫?”轮值的侍卫统领过来问询。

谢迁和张鹤龄均身着朝服,谢迁板着脸一挥手:“请让路,老夫入宫有要紧事办理。”

一班轮值侍卫没有谁出面阻拦,直接放谢迁和张鹤龄进去。

从大明门到午门,一路畅通无阻,又过金水桥、宏政门、中左门、后左门和乾清门抵达乾清宫。

即将到乾清宫门前时,谢迁似笑非笑地侧头瞅了张鹤龄一眼。

张鹤龄反应过来,谢迁在这个时间点入宫,根本见不到张太后,这也是为何要让他这个国舅爷一起前来的原因,不由暗自懊恼:“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人已经到了皇宫内苑,张鹤龄自然不会无功而返。

张鹤龄比谢迁更巴不得刘瑾倒台,否则他和张延龄永远无法跻身大明朝廷核心。

二人到了乾清宫门口,戴义闻讯而来,见到谢迁和张鹤龄,吓得差点一头栽倒。

戴义结结巴巴地问道:“侯爷,阁老,您二位……这是作何?深更半夜的,陛下……陛下早就歇着了。”

谢迁呛声道:“陛下是否在宫中,你当老夫不知?今日老夫来是为面见太后,若有大事,你可能担待?”

戴义不明所以,心想:“谢阁老来面见太后作何?他一人来也就罢了,居然跟寿宁侯一起,莫非有什么阴谋诡计?”

张鹤龄阴测测地笑道:“怎么,戴公公,您难道对昨日之事丝毫不知情?本侯要跟谢尚书弹劾魏彬擅权,你一个奴才,最好别阻拦!”

旁人对戴义都恭恭敬敬,唯独皇室中人不需如此,张氏兄弟平时都把宫中的太监当作自家奴才看待,这也跟兄弟二人平时骄横跋扈有关……毕竟连太后和先皇都不会惩罚张氏兄弟,无论他们对内监持什么态度,像戴义这样没有实权的太监都只能默认。

戴义低下头来,道:“两位请稍候,老奴这就进去通禀,不过……太后早就歇下了……”

这下不用谢迁说什么,张鹤龄直接喝斥道:“就算太后睡着了,也要通禀到,这可是关系大明国运的要事。”

戴义这才怏怏领命,转身而去。

张鹤龄面对谢迁,笑着问道:“谢尚书对在下的表现如何评价?”

谢迁报以敷衍的一笑:“能让刘瑾倒台,乃是寿宁侯跟老夫共同心愿,难道你我不应齐心协力促成吗?”

“呵呵!”

张鹤龄笑了笑,心里却怕自己被谢迁利用。

“你谢迁想将三千营纳入兵部管理,无非是要以你的傀儡沈溪掌控京师兵权,这也算是你们阴谋窃夺京营权柄的第一步,当我会让你们如愿以尝?见了太后,发言权就不在你谢迁手上了!”

二人各有盘算,联盟非常脆弱,互相间都是与虎谋皮。

等了许久,戴义才出来,恭谨行礼:“两位,太后正在漱洗,稍后会移步端宁殿,二位先请到端宁殿内等候!”

……

……

风越来越大。

沈溪和焦芳相对而坐,这会儿无论周经和屠勋等人说什么,两人都不言不语,分明是对上了!

一直等候到子时四刻,周经终于按捺不住,起身道:“这鬼天气,昨日白天还是大太阳,如置身炎夏,怎么这会儿就寒风萧瑟,像是冬天已来临?孟阳兄,你年岁不小,不如咱们一起进马车歇着,让之厚在此等候如何?”

焦芳望着沈溪:“沈之厚挨得住,老朽这把老骨头也没问题!你若实在太冷,只管回马车,就算回府也无人管你。”

周经摇头苦笑:“你们这对老少,真能挨,咱身子骨不行,必须得认老了啊……走走,先找个地方避避风,若谁实在等不下去,就回府去吧,今日怕是难以见到陛下了,留在这儿根本就是徒劳!”

在场没走的除了沈溪和焦芳,还剩下屠勋和李鐩,很快三人便向自己的车驾走去。

人走光了,沈溪和焦芳仍旧对坐,沈溪试探地问道:“焦大学士,不如你我二人再去门口那边问问,是否能被准允入内?”

焦芳道:“老夫正有此意!”

二人一起站起来,沈溪这边还没怎么样,焦芳一屁股跌坐回去,椅子差点儿向后仰倒。

正好周经拿了张毯子过来,准备给焦芳披上,见状紧忙几步上前,关切地问道:“孟阳兄,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腿脚麻痹?快……起来活动下筋骨……我就说嘛,不能跟之厚这样的年轻后生相比,你看看……身子骨哪里能比当年?”

焦芳面带愠色:“老夫身康体健,扛得住!只是坐久了一时不适……”

周经笑了笑,知道焦芳是在逞强,二人毕竟年岁都不小了,各种老年病的症状彼此都很清楚。

周经慢慢将焦芳搀扶起来,过了半晌,焦芳的情况才好了些,终于可以走动。

这时焦芳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往沈溪之前坐的地方瞄了一眼,却见沈溪一脸平静地站在那儿,并没有抢先一步前去叩门之意。

“好了好了!走吧!”

焦芳甩开周经的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如此一来,除了沈溪和焦芳外,周经也不得不一起到豹房门口试着跟宫廷侍卫们疏通。

几个百无聊赖的值班侍卫见几人往这边走来,立即向内传报,很快院子里走出先前那位侍卫领班,迎上来说道:“几位大人,时候不早,陛下已歇息,之前您们不得入内,如今更不能入内惊扰圣驾了!”

周经道:“你们看看,这事情闹的,等了近两个时辰,难道白等了?之厚你也是,早些回府难道不好,你不走,焦大学士也不走,感情你们二人是非要共同进退啊?”

沈溪心想:“你周经什么时候心疼起焦芳来了,难道是觉得我在折腾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心生不忍?谁要跟焦芳这糟老头子共同进退,你要搞清楚究竟是谁赖着谁?”

沈溪道:“今日在下要呈奏之事涉及紧急军务,若周尚书和焦大学士换作在下,怕也是不能轻易离开吧?无论君主是否关心军国大事,臣子必当尽职,今日这里是在下应该所在之所,若两位实在不想久候,不必勉强。”

“这……这……”

周经觉得沈溪说话无礼,想出言指责,但又知道不能把沈溪当成一般后生晚辈看待,他只能无奈地看着焦芳,“孟阳兄,这年轻人性子倔,他不走,您这边……”

焦芳当即转过身去:“既然暂且无法面圣,候着便是!”

这下周经更加无语。

再看沈溪,这位小爷也是气定神闲回马凳那边坐下等候。

周经摇头轻叹:“这一老一少,简直不可理喻,这下可苦了我这把老骨头,只能陪在这里挨冻……”

(本章完)

第1796章 杀鸡焉用牛刀

时值三更。

紫禁城端宁殿内,灯火昏暗。

张太后一身宽松的华服,坐在美轮美奂的屏风后面,前面隔着屏风侍立的是谢迁和张鹤龄这一文一武两名朝廷重臣。

陪同张太后一起出来接见的内监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戴义,旁边还有几名常侍和宫女。

“……两位卿家,这禁宫本是大臣面见圣上商议朝事之所,哀家本无资格见尔等,更无资格与尔等商议朝廷大事。却不知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张太后声音低沉。

张鹤龄往谢迁身上瞄了瞄,这会儿他不会主动站出来说话,只等谢迁开口。

谢迁对着屏风方向拱手:“回太后,昨日朝中大臣纷纷弹劾御马监监督太监魏彬魏公公,论魏公公擅权、受贿、贪赃枉法等十六条罪状,老臣特地以此事呈奏太后,请太后将魏公公夺职赋闲,以正朝野视听。”

“啊!?”

听到谢迁的话,张太后很是惊讶。沉默一会儿,她才问张鹤龄:“寿宁侯,你入宫也是跟哀家说此事?”

张鹤龄道:“太后所言极是,下臣跟谢阁老和朝中众位大臣意见一致,魏彬手握兵权却不思皇恩,有损我大明朝廷威严,当对其法办!”

“唉……”

张太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两位卿家来说之事,不该去面呈皇上,由皇上定夺吗?岂能由哀家做主?”

谢迁道:“回太后,老臣也想呈奏陛下,只是陛下长期逗留宫外不归,如今朝野上下群情汹涌,陛下全不知情,若事情继续发展,为魏公公警觉而怀不轨之心,怕是京师危殆,所以请太后娘娘当机立断,将魏公公夺职,消除隐患。”

张太后道:“谢阁老不明白哀家的意思,哀家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平时不出宫门,对于朝堂上的事情不是很明白,若行事有所偏差,皇上那边必定怪责。”

张鹤龄笑着安慰:“太后娘娘多虑了,内监的事情,并非朝廷公事,而是皇家内部事务,太后和陛下着魏公公监三千营,是为保护皇宫安全,如今魏公公作奸犯科为朝臣所劾,太后只是将他差事交与旁人,至于定罪……那是朝堂的事情,太后娘娘无须做什么。”

张太后有些不太明白:“哀家可以如此行事吗?”

“当然。”

谢迁顺着张鹤龄的论调道,“魏公公贪赃枉法是否属实暂且不论,若陛下要彻查此事,必令魏公公警觉。不如将之召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着其将职位交出去京城皇庄赋闲,如此朝臣怨怒可平息,事情不必走三司衙门便可圆满解决。”

“哦。”

张太后恍然大悟,点头不迭,“谢卿家言之有理,若让朝廷查案,不管魏公公是否有罪,都会令皇室蒙羞。魏公公身属内宫,不如跟他说明白,相信他会理解哀家和两位爱卿的良苦用心,那时……皇上更容易面对大臣。”

谢迁笑着行礼:“正是如此。”

张太后怕有什么问题,又问了张鹤龄一句:“寿宁侯,你觉得如此做合适吗?”

张鹤龄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看谢迁,心想:“谢老儿果然是歹毒,所谓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怎么那么像当初皇上说服萧敬让其主动请辞?难道那时也是他向皇上提出的建议?”

“寿宁侯!?”

张太后见张鹤龄不答,提高音量追问一声。

“臣在!”

张鹤龄回过神来,恭敬行礼,“回太后娘娘的话,臣认为如此做甚为妥当,既不伤和气,还能将事情化解,陛下也不会有怨言,实乃一举多得!”

张太后虽然能驾驭自己的丈夫,但在朝事上基本没什么主见。

她一想,现在是德高望重的内阁首辅,还有自己的亲弟弟一起前来请求,事情必然没什么问题。

掌管三千营的魏彬,是京师三大营其中一营的都督,手头权力不小,跟掌管京营的张鹤龄有一定利益冲突,以前张鹤龄曾在姐姐面前抱怨过这件事,现在张太后做这些,其实是想帮弟弟,为自己的娘家出力。

儿子再亲,也摆脱不了身上流着张家血的事实。

……

……

魏彬即便地位尊贵,但说到也仅仅是个太监,且又不像刘瑾那样只手遮天,没有出宫居住的资格。

张太后派人传召,就算魏彬知道自己被朝臣弹劾,依然不得不夹着尾巴乖乖地到端宁殿报到。

魏彬进了殿门,见谢迁和张鹤龄同时在,心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当下哭丧着脸,跪下来磕头不已:

“奴婢拜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千岁金安。”

张太后道:“起来说话吧……魏公公,今日哀家传召你来,是谢尚书和寿宁侯有事启奏,哀家想听听你的意见。”

魏彬站起身来,低着头恭敬地回道:“太后娘娘请训示。”

“嗯。”

张太后微微颔首,道,“昨日朝中有很多大臣弹劾你,说你有一些地方做得不对……哀家知道你是忠臣,不会做出有损皇室安危之事,但平时总该检点一些,没来由怎招惹一身是非?”

魏彬马上又跪到地上,磕头不迭:“太后娘娘,奴婢冤枉啊。”

“冤不冤枉,哀家不想过问,就算有人真的冤枉你,也是因为你在一些事上处理得不好……哀家没说错吧?”

张太后语气平和,一点没有问罪的意思。

魏彬非常为难,他总不能说张太后这话是错误的,况且这会儿张太后并非是问罪,只是跟他讲人情说道理。

魏彬头伏地:“是奴婢做得不对,让太后娘娘为难了。”

张太后语重心长:“你们这些宫内的老人,都曾辅佐过先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哀家难道不记得?就算朝臣有一些小小的意见,哀家也不能断了自己手足,只是哀家想要让那些大臣安份下来,到底大臣才是大明的基石。”

魏彬哭诉道:“太后娘娘的恩情,奴婢几辈子也报不完,请太后娘娘恩准,赐奴婢白绫。呜呜呜……”

刘瑾身边的人都是演技派。

谢迁看到魏彬在那儿哭着求死,心里很恼火。

“一个二个别的没学会,求死的样子倒是跟真的一模一样,有本事你就挂根绳子自个儿去死啊!”

谢迁心中愤懑地想。

魏彬知道自己罪不至死,才会用死来表示忠心。

最熟悉这个套路的其实是朱厚照,张太后却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哭诉方式,眼睛立即红了起来,声音有些哽咽:

“魏公公,平息一下心情吧,没人说要杀你,哀家的意思是让你先卸职去京郊皇庄休息一下,皇上和哀家不会亏待你。”

张鹤龄在一旁笑着安慰:“是啊,魏公公,没人定你的罪,怎会杀你?太后是让你暂时避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到皇庄过一段清闲的日子,俸禄照领,还不用为朝事劳心,难道不好么?只要你将执领三千营的权力交出来,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都既往不咎!”

魏彬跪在那儿说道:“太后娘娘,奴婢若有罪,为何您不索性杀了奴婢?”

张太后道:“魏公公,你是否有罪,哀家不知,也不想计较,哀家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在宫里做事的老人,都是皇上和哀家的亲人,若是你不能体谅哀家,那就当哀家没说过这番话!”

“不敢!”

魏彬磕头道。

张太后问道:“那你是接受哀家所言,暂时去皇庄闲住,还是不接受?”

魏彬抬起头望了屏风后一眼,随即又看看旁边站着的谢迁和张鹤龄。

换作以前,身边有刘瑾撑腰,魏彬或许还敢挣扎一下,但现在他孤掌难鸣,太后已经打定主意,很难再把局势扳回来。

魏彬是个聪明人,这会儿刘瑾不在京城,将来是否回来难说,暗忖:“若在得罪首辅和国舅之余,又得罪皇后,我如何还能在宫里立足?以前我帮刘瑾掌权,现在刘瑾不在京城,我就算坚持也没人领情,只能碰一鼻子灰,不如就此卸职,如此一来那些言官也不会再针对我。”

想到这里,魏彬恭敬领命:“太后娘娘,奴婢的命是您赐给的,怎敢违背您的意思?奴婢这就去跟陛下提请,明日离开皇宫……”

屏风后传出张太后的声音:“不必去见皇上了,这件事由哀家做主,回头哀家会跟皇上说明,你只管回去将差事放下,出宫前往皇庄便是。”

魏彬问道:“启禀太后,不知奴婢的差事由何人继任?”

张太后忽然意识到,说了大半天,关于谁来接替魏彬的事情竟然没来得及说,立即问道:“谢阁老,寿宁侯,两位卿家有合适人选吗?”

戴义脸上多了几分期待,执掌三千营意味着掌握军队,若是他能以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身份兼领这个差事,在宫中的地位会提升许多。

谢迁往屏风旁侍立的戴义看了一眼,心想:“戴义懦弱无能,让他执领三千营,将来若刘瑾回来,怕是会将权力乖乖交出。”

谢迁尚未表态,张鹤龄迫不及待道:“太后娘娘,您认为张苑张公公如何?他如今可是御马监掌印……”

听到这话,谢迁当即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张鹤龄。

显然,张鹤龄公然破坏了之前的盟约。

原本二人商议的结果,三千营交给兵部,而作为回报,内阁和兵部不再干涉京营历年财政预算和拨款,等于是给了张鹤龄贪墨的机会。

张太后不知张鹤龄提议的人选未经与谢迁商议,笑着说道:“张公公做事沉稳,哀家甚是欣赏,他本就提领东厂,让他再督三千营也不错,谢卿家以为如何?”

张氏姐弟的话,完全将谢迁的计划打乱。

他心想:“之厚之前只是让我找张鹤龄一起进宫觐见太后,提议将三千营兵权归于兵部,但如今商议的却是三千营领军太监,他没提议人选,到底谁来担当合适?”

张鹤龄笑道:“怎的,谢尚书还有更好的人选吗?”

谢迁面对姐弟二人的攻势,只能被迫接受,行礼道:“回太后的话,老臣认为可行,不妨就由张公公暂掌三千营,但具体事宜,要等陛下和兵部商议后再行安排。”如今他只能用缓兵之计,先让张苑出来担当重任,至于将来谁督军三千营,另说。

张鹤龄脸上堆满笑容,俨然成为此番弹劾魏彬的最大赢家,毕竟三千营的兵权和监察权都已落在他的手上,以后京营再没人能跟他叫板,等于说京师防备全都被他掌控。

张太后道:“既然人选已经定下来了,那这件事便如此决定吧,派人去传召张公公过来,哀家有一些事跟他说……魏公公,你回去整理自己的东西后,明天一早便出宫去吧,哀家会让人为你安排妥当……”

……

……

事情圆满完成,张鹤龄和谢迁一起出了端宁殿。

二人往午门而去。

张鹤龄面带喜色:“还是谢尚书老谋深算,进宫来跟太后一说,便把阉党要人魏彬给拿下,这下刘瑾羽翼已折,无法展翅而飞,谢尚书功不可没!”

谢迁因张苑出任三千营都督之事恼火不已,黑夜中,他瞥了张鹤龄一眼:“刘瑾在宫中的势力尚未全数铲除,更遑论朝中的阉党势力?寿宁侯何来自信刘瑾不能重振威势?”

张鹤龄笑道:“那还得再仰仗谢尚书,若是能将朝中奸佞悉数铲除,那时朝事还不是由谢尚书您做主?”

谢迁脸色漆黑,却不能跟张鹤龄翻脸发作,拼命安慰自己:“此时跟外戚相斗没有任何好处,不管是先皇还是现在的陛下,因为张太后的关系,对外戚势力非常纵容,就算作奸犯科也无从惩戒,更何况如今外戚只是擅权?”

谢迁道:“朝廷制度,需要大家一起维持,寿宁侯身为朝臣一员,肩负着与老夫同样的使命,怎能说谁仰仗谁?”

张鹤龄哈哈一笑,不再跟谢迁讨论这个问题,暗自嘀咕:“你谢老儿现在还想让我帮你铲除焦芳、刘宇等人的势力?想得倒是挺美,只要我作壁上观,这些事你自然会跟沈之厚那小子去办,我只管等着收现成的好处便可。”

谢迁心里很不爽,却又无可奈何,即出宫门前,他出言提醒:“寿宁侯这会儿该去三千营看一眼,免得魏彬乱来……”

张鹤龄之前还沉浸于大权在手的膨胀心态中,听到谢迁的话,立即反应过来。

现在张太后只是撤了魏彬的职,拿走魏彬的令符,但不代表魏彬不会联络旧部拒不放权,甚至公然造反。

张鹤龄笑道:“多谢谢尚书提醒,本侯这就往三千营驻地,谢尚书欲往何处?是否要本候找家奴送谢尚书一程?”

“不必。”

谢迁板着脸道,“老夫抱恙在身,今日入宫一次便觉头晕眼花,这会儿正要回府,告辞!”

二人在大明门分道扬镳。

张鹤龄说是去三千营,其实是先回府,然后叫人通知张延龄,再招来京营一众将领,一起前去收权。

至于谢迁则真的是回府,此时他已身心俱疲。

……

……

眼看到了四更天。

豹房门前,除了沈溪和焦芳外,其余人等已经进了自家的马车和轿子。

沈溪精神很好,毕竟他习惯了熬夜,坐在那儿优哉游哉,神游天外,至于焦芳则明显撑不住了。

焦芳年过七十,身体衰弱不堪,跟沈溪这样年轻力壮的比耐性显然有些为人所难,但焦芳确实是个硬骨头,一直死撑着不肯挪步,直到最后靠着椅背沉沉睡了过去。

好在风停了下来,也未下雨,这时沈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焦芳给惊醒了,他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家仆不知何时站在身旁。

“老爷,您可算醒了,府上有人拜访!”家仆一脸焦急。

焦芳厉声喝道:“没看到老夫正有朝事要办,退下!”

或许是平时焦芳对自己的下人太过严厉,以至于那家仆一脸惧色,但奇怪的是他仍然强撑着不肯退下。

沈溪一脸关切:“要不焦阁老先回府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再回来跟在下一起等候面圣?怕是到天亮前,难以见到陛下。”

焦芳瞪着沈溪,心道:“你当我不知道老夫走后,你有办法进得了豹房门?或许谢于乔也在什么地方等着,我走后他便会过来,跟你和周经等人一起进去面圣!想避开老夫?哼哼,老夫就是不走,看你有什么辙!”

焦芳道:“老朽岂能半途而废?今日不能面圣,便不走了。”

那家仆实在等不及,只能是无奈地道:“老爷,谢阁老已入宫。”

“你说什么?”

焦芳当即站起身来,怒视家仆。

恰在此时,周经跟着屠勋、李鐩、张峦和王敞等人一道过来,周经开口问道:“孟阳兄,何事让你动怒?”

焦府家仆见这么多人到来,顿时不言不语。

焦芳老谋深算,此时心里无比懊恼:“哎呀,我怎忘了谢于乔入宫面见太后这一出?要裁撤魏彬的职位,何须陛下亲自吩咐?太后发话也能成!”

焦芳瞪着周经问道:“伯常,你可知谢于乔入宫之事?”

周经被问懵了,蹙眉反问:“于乔入宫了?去作何?难道是内阁需人值夜?我一直在这儿,从何得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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