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0章 四十二年,无事发生

宋淮今日太沉默了!

根本无视了往时三脉的默契,自然也跟事先的沟通全然不同。他真个就只作壁上观,属于蓬莱岛的力量,在今日大朝会上完全没有体现——

在战后问责的大背景下,沉默就是对帝党的支持!

以至于大罗山和玉京山的势力,竟有些……孤掌难鸣?

余徙从未想过,“孤掌难鸣”这个词语,会跟历史悠久、盘根错节的玉京山产生关系,会在道国内部发生!

此刻有些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的感觉——

今日八甲统帅,除了冼南魁之外,都不在京。

张扶在妖界厮杀,其余八甲统帅也各有要务在身,无法参与大朝。

或许正是为了避免这种局面,诸方默契地让八甲统帅回避了今日的朝争。

毕竟八甲强军的权柄,是诸方最后的底线了!

三脉道君从不履足天京城,但若八甲的军权动摇,这潜例或也会被击穿。

征卒尽归的长旅,让沧海的失利,得到足够的时间来发酵。

玉京山想要趁机取得更多的道国权柄,在这条战线上,道门三脉的利益应该是一致的……北天师巫道祐就表现得非常强硬。

可余徙今日赫然发现——

在玉京山想要取得更多道国权柄的时候,玉京山已经丢失了太多的道国权柄!

今日中央大殿中跪伏者,有许多是信誓旦旦的玉京山上人。

姬凤洲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声问询,是背后不知多长时间的蚕食鲸吞。

在整个道属的国家体制内,道门三脉当然还是根深蒂固的。但这座天京城,确实是牢牢地被姬姓皇室所掌控。

今天子在今日清晰展现了他对这个国家的控制力,由政而军,从中央到地方……最主要的是中下层军政长官,几乎全为帝属,向他宣忠。

这偌大中央帝国的各方面军政权柄,虽不如齐国姜述那般握国于一掌之中,可也不是许多人所想象的道门主导的不可控状态。

相对于道门势力,帝党已在朝局中占据了碾压性的优势!

事实上在巫道祐这位大罗山天师的反对下,靖海计划还能如此坚决地推动,中古天路还能如此顺利地铺开,本身就是帝国内部皇权的优势彰显。

只是那时候毕竟不如今日深刻,那时候给余徙的感受,是自己还“不够使劲”,真到了要见分晓的时候,一切都能有所商榷。

怎么今天一使劲,才发现不那么行呢?

齐天子姜述履极六十五载。

景天子姬凤洲,登基四十二年,是在道历三八八七年坐上的龙椅。当然他要比姜述年长,做了更长时间的皇太子。也常常在与齐的国书里,自称为兄。

他握权天下的这四十二年里,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显名的事情发生,似乎一直都是静而无澜的。因为太过平静,所以很多人都认为,他并没有真正经历风雨,迎接挑战。

真要论一论大事件。

今年发生的沧海溃局自是其一。

发生在道历三九二零年十月、结束在道历三九二一年元月的景牧战争,当然是其一。

再往前算的话……发生在道历三八九八年的“景国伐卫之战”,大概也能算得上。

那一战直接击溃了牧国南下传播神恩的战略,把勤苦书院和仁心馆打成了老老实实修行的宗门,此后多年再不曾旗帜鲜明地支持哪个国家,也再次确立了景国对中域毋庸置疑的统治力。

曾经兵强马壮、天骄辈出、也雄心勃勃的卫国,现如今已经归于中山、弋、洛之流,几乎无人提及了,在整个天下根本没有存在感可言。就像被景天子抹掉的那些波澜一样,也成为静水的一部分。

还有一件对景国来说或许不算很大、但也相当关键的事情——

在道历三八八八年,也就是当今景天子坐上龙椅的第二年,屁股都没坐热的时候,第一次齐夏战争爆发了。

当年的夏襄帝和齐天子姜述,正是想趁着景国朝政交割、大权不稳的时候,一举决定霸权归属。

最后的结果众所周知,姜述以超迈诸世的雄魄,赢得了霸业。

而很多人没太注意到,或者说即便注意到了,也都只归结于景国之强大的是——

姬凤洲以从天而降的仪天观,在贵邑城下,阻止了齐国一战吞夏的可能,大大延缓了齐国的扩张进程,并在此之后,接受了夏国一直延续到道历三九二零年的朝奉。

整整三十二年!

史书记载——“夏之资财,屡以车载,输景不绝。”

夏国的“神武复兴”,倒是大兴了景国的国库。

仪天观不是一天就能够建成的,姬凤洲对东国姜述的重视乃至于警觉,或许要早于景国所有人。

那大概是今帝即位以后所遭受的第一次考验?

但也就那么无声无息的过去了,好像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说真的,靖海计划一旦成功,景国以沧海包围近海,东国姜述又要怎么突围?

余徙想不到。

他自有修行上的自信,却也明白自己在政治、军事乃至天下视野上,根本没可能同姜述那样的不世雄主做比较。但何以会轻忽一直想办法给姜述套枷锁的姬凤洲呢?

这么多年来,姬凤洲一直在整个现世的注目下、在巨大的钳制之中左右腾挪,国内也腾挪,国外也腾挪。

他长期是作为“景国皇帝”而非姬凤洲而存在。

余徙实在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总是下意识地略过这位君王。总以为一切都是祖荫。总是下意识地觉得,不过如此。

果真不过如此吗?

今日或许是一记警钟!

只是这一声,可能太沉重了。

那位平静地坐在龙椅上,波澜不惊四十二年的帝王,终于要显现藏在平天冠珠帘阴影下的真容吗?

在最后的时刻,余徙的确是授意了一些人的拜服。

但那真的是为了避免大决裂的发生吗?还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想看到那种最糟糕的局面呢?

站队站到最后,站成孤家寡人,实在有损于那些道系官员的士气。

也不必再确认皇帝的优势了!

终究是要在同一艘巨舰上往前行,无论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都是一时的,旗帆的方向或左或右,但怎么都不会拔了自己的旗去。

天子龙袍总归要绣三色,大景国旗总归是乾坤游龙。

道国四千年,都是如此过来。也算是“道系内部,清浊混元”的斗争秩序。

余徙服从于这种秩序,所以他决定沉默。

他想,旁边同样不出声的巫道祐……或同此心。

整个中央大殿,都被姬凤洲的意志所笼罩,而他不见悲喜。

“你们是谁,朕岂不知?晏裕昌、窦宁孙、臧若谷……”大景天子随口点着名字,从殿中官位最低的清都侍郎起,一直到云起尉、遂宁都帅……

他点了十余个名字,把每个人的功绩都点说了一遍,的确是烂熟于心。

这当中有好几个人都是第一次参与大朝会!

其中清都侍郎是编书的文官,云起尉是主管外城治安的军事长官,遂宁都帅更是妖界景国城池设立的军职,臧若谷才从妖界归返述职。

被他点到名字的人,无不涕零。

而他极和缓地道:“朕知尔等皆景臣,也时刻提醒自己,莫忘了为君的德行——诸爱卿,都请平身罢!咱们君臣今日说些肺腑之言!”

他的声音不见半分强势,就好像刚才真的只是一个随口的问题,而他只是刚睡醒,睡眼惺忪地没有看清。

群臣渐次起身,立在殿中如林。

一言起,一言伏,权柄在其中。

人潮如海潮,在这浪起浪伏中,景天子又开口:“靖海之败,朕心痛甚。朕之恨,不在于宏图未成,大功未建。朕之恨,在于帅之死,在斗厄之殇。大好儿郎,殁于一旦,明朝退雪,不见春光。朕虽广有天下,握权万里,又岂有机会,再与他们相逢?”

这下就连巫道祐也沉眉了。

本以为皇帝要一直在龙椅上坐到天荒地老,一直沉默到姬玉珉乃至南天师为他斗出一个确定性的结果,才会站出来收拾残局。他却忽然开口,罕见地露了一下拳头,展现他对朝局的掌控。

本以为他展现权力之后,是要强势压下靖海余波,强行让对靖海之败不满的声音闭嘴,他却又主动提及靖海之失!

真有几分天心难测。

丹陛上落下来的景天子的声音,是略带哀伤的:“丞相啊,修中古天路,而碎于高天。筑永恒天碑,却为他人做嫁。这是谁都不曾意想的事情,又岂是你一人能担责呢?你伏地乞死,伤朕的心。昔日宏图未绘,咱们君臣理想未成,你就要弃朕而去么?”

闾丘文月将那两部名册都抱在怀中,一时泪横:“微臣痛心已彻,思虑难周。只想给那些不能归家的战士一个交代,而不知还能交代什么。谋局谋事皆不成,落子天下却惶惑于天意。虽则天地广阔,竟不知此身还能为何事。若能以此报国恩,也不负当年寒窗所愿!此心如此,惟愿圣天子垂鉴。”

群臣之中有人感同身受,有人伤心抹泪,也有人冷眼相看,只觉得这对君相的表演,实在是情感过于丰沛。

“丞相非诿责之丞相,朕又岂是诿责之君?”

景天子道:“武天子在于国,治天子在于民。履极至尊,担责天下。无非开拓祖先基业,爱护天下之民。开疆扩土,富足百姓。”

“今败矣!”

“非将士不用命,非丞相谋局不深,是朕肩不足承。”

“你怀里抱着的这些名字,都是朕的子民,朕送他们出征,却不能带他们回家,朕许他们功业,却只能予他们坟茔,这难道不是朕的责任?”

皇帝的声音在高处,而又在耳边:“若说谁人有罪……罪在朕躬!”

满殿一时又都屏息。

余徙抓住沧海之失力争,巫道祐强势逼宫,大约求的就是这个结果,可这跟他们所期待的,又着实不同。

“余天师,巫天师,朕一向对你们敬重,以亲长事之。”景天子慢慢地说道:“现在是关起门来说话——咱们一家人的矛盾,要放在明面上来,让天下人耻笑吗?”

“陛下。”巫道祐拱手一礼:“咱们今日论的是国事,老夫也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不错!”景天子道:“朕当下罪己诏,以告天下,以警自身。”

“陛下,使不得啊!”楼约高声阻道:“圣天子乾纲独断,言为天律,行则天常,岂有错谬?若果不吉,是天不祥,岂怨帝望!?”

帝座上的天子却只是摆了摆手:“朕有罪,罪在好宏业而轻将士,罪在轻掷国力,罪在孤意而行,罪在……傲慢,不敬龙君!”

始终端坐不语的宋淮,愕然抬眼!

景天子继续道:“朕之不敬龙君,非礼数不敬,而是没有尊重祂的理想和情感,把祂数十万年的缄忍,当成了理所当然。以百年度数十万年,是以蜉蝣度沧海。烈山人皇都要尊重祂的情感,朕却以为祂可以用利益、荣辱和生死来拿捏,这实在是最大的傲慢!”

余徙是真的感到惊讶了。他今天一再地惊讶。登临绝巅这么多年,又做了这么多年的天师。几乎是看着姬凤洲成为皇帝。可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位君王——

皇帝竟然是真的在审视自己的错误,而不仅仅是虚应了事!

世上能够正视自己错误的,究竟有几人?

况且是习惯了一言定人生死而从来无人敢忤逆的九五至尊!

况且是中央第一帝国的君主!

“……朕当永览前戒,如临渊水,克己自省,常思百姓。”

景国天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陛前来,走到了闾丘文月的身前。

山河绣于龙袍,平天冠如担社稷。

他抬起手,轻轻盖在了闾丘文月所捧的两本名册上,叹息道:“朕当自警,不使沧海之憾,再有发生。”

宗正寺卿姬玉珉,悲声道:“——吾皇!”

殿中一时尽颂“吾皇!”。

待得声音平复了,皇帝又道:“闾丘文月致仕休养,允其告老。赐京南大宅,天心道藏,愿不再怀忧也。”

闾丘文月低下头:“臣——谢天恩!”

余徙一时不知是何心情。

君王下罪己诏,国相致仕——恐怕再没有比这更有分量的承担了,他最初代表玉京山站出来讨论责任时,不过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恐也未曾想过这种结果。

他忽然想起离开玉京山的时候,他说要抓住机会,为玉京山争取更多的道国权利。道君只对他说——“你是个修道人。”

那时候他以为道君是告诫他以修行为重。

现在想来,曾为大国国主的掌教,那句话颇有深意!

大殿之中,皇帝的声音又道:“国不可无相,副相师子瞻,德孚朕望,予继之。”

这位几乎没有存在感,一直隐在闾丘文月的光芒下、“甘为走犬”的副相,是个相貌平平的中年文士,只是慢慢地走了出来,深深一拜:“臣,领旨!”

皇帝继续道:“玳山王姬景禄,朕知他本事。斗厄无主,景禄担之。”

姬景禄亦上前一拜:“臣,领旨!”

如大景丞相、八甲统帅这般职务,往前宣任还要告禀道尊,再不济也得“德孚众望”、“天下归心”。好歹让前相提一句,百官稍作推举……

怎么现在“德孚朕望”就可以了?

尤其玳山王姬景禄,不过富贵王孙,并没有真正在军事上证明过自己。八甲统帅这样的重职,你知他本事,难道就能说服大家吗?

但在君王下了罪己诏、国相都致仕的大前提下,无论玉京山还是大罗山,都说不出话来。

皇帝都如此担责了,你们还想怎样?

不要欺君太甚!

余徙脸上红光都无,巫道祐面无表情。

而皇帝又在这个时候道:“世人皆以成败论英雄,朕以为也未尝不可。”

他正对着文武百官,抬高了声量:“他日朕履极六合,今日之败,可观圣天子坦荡于逆境。他日朕身死旗折,血染帝袍,也可以说今日之败,早见肇始!”

就此转身,离殿而去。

只有礼官悠长的声音空响:“退——朝!”

那声音绕了许多周,随着百官的退去而退去。

中央大殿一时变得如此安静。

早先的惊心动魄,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如已经过去的四十二年。

今日景国,无事发生。

第2371章 争于朝夕

“时至如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具甲在身,显得神武威严的应江鸿,负手而问。

他的道身不久前才在中央大殿里为景天子献上忠诚。

他的法身一直守在观河台,守着长河龙宫最后的强者——

黄河大总管,福允钦。

悲哀的是,除了那几个不知是否还活着的、已经销声匿迹很久的水族老怪,福允钦好像也是水族最后的绝巅了。

至少是唯一一个还活跃在台前,为人所知的。

说是“活跃在台前”,亦不过是在每次的黄河汛期露一露脸,起到的作用和曾经的靖天六友差不多。

福允钦并不说话。

他在血迹斑驳的古老刑架上,吊成了一个“大”字,但是“大”字出头的那一部分,折了下来。

那是他无力低垂的头颅。

曾经年少时他也想昂首挺胸,后来发现“英雄年少”、“意气风发”,只是关于人类的词语。无关于水族。

他的头已经很多年抬不起来。

即便他也算得上绝顶的天才。

此刻他的头颅上,倒垂着枯草一样蔓延的长发。

草木倒垂,一生有憾。

生命力仿佛也在这堆枯草中,静静地消散了。

应江鸿莫名地道:“我们跟海族商量过,拿你换我斗厄军将士平安归来,他们没有同意换你。”

福允钦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交易是不可能的,但他也不去反驳。

在这个世道里,他不再觉得说话是有意义的。

应江鸿也不再说话了,他安静地在等。

等人齐。

观河台,巍峨亘古。

滔滔白练,横于诸镇。

曾经的六合之柱,已经随着黄河之会的落幕、霸国天子的离去,而隐没不见。

所以这座被六合之柱围起来的、角逐魁名的演武场,也就六面大开。

六面的看台之上,是自由自在的云,和无垠的远空。

这天下之台,真个任由天下观赏。

黄河大总管福允钦,被吊在天下之台正中央的刑架上,已经有数月之久。

堂堂衍道绝巅,走到现世超凡极限的存在,当然不会就这样被杀死。但无疑是在以这种方式,经历屈辱。

今日。

斗厄军迷界征卒已尽归,再把这样一尊水族绝巅留着,已无大用。养着也是累赘,若不小心叫他跑去沧海,更是个麻烦。

南天师应江鸿,又来到了这里。

是以真身合法身,显现了最强的姿态。

在“无事发生”的景国大朝会后,作为帝党最强有力的支柱,他以如此姿态显现观河台,当然是为贯彻景国天子的意志。

而一个不曾反抗也的确失去反抗之力、任由宰割的福允钦,其实并不需要他亲自来处刑,更用不着他摆出这么严阵以待的架势。

所以今日在观河台,自然是另有大事——

在靖海计划失败、长河龙君身死后,景天子给予景国内部的交代,已经完成了。作为景国,还需要给现世诸方一个交代。

“给交代”是一门复杂的学问。

一个交代不好,就是老老实实地割肉放血。一分的过错,若是被撕开了口子,偿补十分百分都不罕见。

但若是交代得好……对长河责任的承担,完全可以是长河两岸治河秩序的重订。

划分新的长河秩序,又何尝不是在确立中央帝国的威严?

应江鸿正是抱着这样的政治意图前来!

——不曾与会的大齐博望侯,就是这样跟姜真君分析的。

是的,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绝巅强者,亦受邀与会。

当然不止是他一个人,整个太虚阁都得到了邀请。

作为当今天下声望日隆的、恪守太虚铁则的绝对中立组织,在《太虚玄章》全面扩散之后,太虚阁在天下百姓间的声望如日中天。

但应江鸿把太虚阁请过来,其实又是一种特权的昭显——相对于黎国和魏国。

这事情说起来就复杂了。

昔日景文帝在观河台会盟诸侯,是一纸天子诏书发出,诸方君主来朝。

今日自不同往日,也绝不能说是“诏令”。

只是南天师应江鸿,代表景国所主持的“治河大会”,邀请诸方势力入席与会。大会的主题,是讨论在后龙君时代,现世人族对于长河的治理。

六大霸国肯定是要悉数到齐的。

而魏国这几年来国力跃升得很快,又因为临近长河,长期参与治河——以“治河”为名的大会,不邀请常年参与治河的强国,多少是说不过去的,在实际的方略践行里,也很难政令通畅。

魏国参与了治河大会,实力更强一筹、甚至是已经拥有影响天下局势之力的黎国,不来就不合适。黎国本身也一直在寻求话语权的突破,在妖界在虞渊都拼了命地表现。

每次现世规模的会盟,都被六大霸国排除在外。

口子不打开也就罢了,一旦打开,没有不让黎国加入的道理。

六大霸国在太虚阁里都有人,黎、魏都没有,故而太虚阁在场,明面上是监督公证,实则是体现六大霸国超然的地位,还是不曾被挑战。

当今天下,着实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各方势力错杂得很。

主持此次大会的应江鸿,对此感触颇深。

本来宰割水族,处置长河,是多么清晰的事情,但景国一句话就决定现世潮涌的时代早已经过去,现在什么都得商量着来。

人一多,再简单的事情也复杂了。

他作为主会者,要考虑到方方面面,引入黎、魏参与大会,也未尝没有引入搅局者,避免其余五个霸国联手撕肉的意图在。

“五国天子会天京”,可是景钦帝之后每一任皇帝都要反复背诵的历史,景国人印象尤其之深。

与会的宗门也有两个——

三刑宫、龙门书院。

龙门书院受邀的原因和魏国一样,也是因为对长河的历史责任。

而三刑宫受邀的是矩地宫执掌者吴病已,“山川河流,地之矩也”。这事儿本就该找他,尤其这场大会还需要有令人信服的公正——再没有比找一个法家大宗师与会更简单的办法了。

只是吴病已在参会的同时,还要时刻关注陨仙林的动静,多少有些辛苦。

此外,宋国没有受邀,但宋国国相涂惟俭,也代表宋国来了。

毕竟宋国也在长河边上呢,其实对治河也是有贡献的,虽然不算很大。

宋国的特殊之处就在于这里——它有一些治河的贡献,又有那么一些实力。多少也是个有书山支持的大国呢!

所以硬要蹭,也能蹭得进会场来。

别的国家打破脑袋都蹭不进来。蹭,也是需要一定的实力为依托的。

这“治河大会”名字一点都不霸道,但大会的层级着实不低。

大会层级不低的另一个表现,就是太虚阁九位阁员,罕见地全部到齐,全员参与此次大会!

须知这些阁员懒的懒、冷的冷、自闭的自闭、忙着修炼的忙着修炼,又都是自在惯了,就连太虚阁内部会议,都很难聚齐。而竟都被聚到了这里。

只能说天下之台,自有其特殊意义,每个人都知道这种场合的重要性。就算自己不知道,也会被提醒。

于是人们就能在诸方大人物落座的六面看台上,看到这样罕见的一幕——

各方势力与会的代表人物,个个都一本正经,威严贵重,坐在前排,严肃地看着天下之台,等待着大会的正式开启。

而太虚阁的诸位阁员,全都远远地坐在最后排,并排坐在一起,仿佛生怕惊动了谁,一个个相当老实本分的样子。

但细看过去,都在闭目修炼。

一个个要么面泛玉光,要么气蒸龙虎。

哦,倒也不全然如此。至少剧匮就没有修炼,而是拿着一支笔、一本厚重的册子,在那里慢慢地写,也不知在写些什么,眉头紧皱,一笔一划十分规整。

旁边钟玄胤也拿了本史书在看,但看着看着,终归有些看不下去,他问道:“老剧,考核幻境设计得怎么样了?”

剧匮如若未闻。

钟玄胤静了一阵,又用胳膊肘撞了撞剧匮,小声道:“他们都在修炼,我这样,是不是有点不思进取?是不是不太合群?”

剧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的年龄就很不合群。”

钟玄胤惊讶地看着他:“你比我还老八岁呢!”

“但我不会考虑我合不合群的问题——”剧匮面无表情:“别烦。”

钟玄胤想了想,终是把书放下了,也闭上眼睛修炼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太努力了!

比你强比你年轻还比你努力。

这让年纪大的怎么活?

“啧!要不怎么说你们能入阁呢!”代表牧国参会的,还是神冕大祭司涂扈,他姗姗来迟,恰好路过一众太虚阁员,往前排走。假意小声,但声音很响亮:“这一个个都如此有天赋,还如此地勤奋!”

感觉到前排很多人都回头,目光都被招过来,苍瞑默默地起身,一个人坐远了。

“咳。”涂扈丝毫不觉得尴尬,又看向姜望:“好久不见,姜真君!姜真君这样的人物,竟然也亲自修炼吗?”

姜望从修行的状态里退出来,赶紧起身见礼:“祭司大人,在下刚才神游物外,未曾注意您来,多有失礼——莫要取笑小子!”

涂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证道,我很开心。”

而后大袖一摆,径自走到前排去了。

涂扈一直在姜望心里,都是渊深智者的形象,一言一行都很审慎,很有深意。今天却罕见的这样开玩笑……

看来他真的是很开心。

牧国最近有什么大的突破吗?

“姜真君——”

宋国国相涂惟俭,从前排的位置,一路小跑过来,轻声而又恭谨地道:“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去拜见您。”

他小意地往旁边看了看,本来想一圈都拜过去,但看到其他阁员都未睁眼、剧匮也写得十分专注,便识趣地没有打扰。

姜望按下了对草原形势的思索,脸上带笑,起身回礼:“涂相客气了。人生广阔,自有相逢——咱们这不就是遇上了么?”

都说宋国是蹭来会场的。

但不蹭实在是不行。

武道开拓,吴询登顶,魏玄彻豪赌成功,魏国一飞冲天,魏武卒正在幽冥世界大杀特杀。

这叫一向同魏国别苗头的宋国如何自处?

一俟长河两岸的新秩序确定,而宋国在其中完全没有话语权,那真没有什么竞争的必要了。宋国国君以后看到魏玄彻,直接磕头叫二哥就行了——

大哥当然还是楚国。

“今日相见,实在是老朽的福分。我国辰巳午常常说起您,对您十分佩服——”涂惟俭是年过半百的模样,长得瘦而孤高,难得殷切一回,却也不是很有殷切的天分。但分寸是有的,说到这里便停下:“不打扰您修炼了。”

“我亦常思辰兄风采!”姜望拱了拱手:“涂相请便。”

远远他又看到回头的阮泅,先前已经打过招呼,这会也再次拱手示意。

这次代表齐国过来参会的,不再是一言不合就轰拳的姜梦熊,而是这位坐镇南夏的钦天监监正。

说是就近而来,但更像是沧海战争后的韬光。

所有人都知道景国需要做点什么了,而当前形势下的切入点并不多。

现在是关起门来大口消化的时间,齐国明显不打算干涉景国的计划,甚至不想表现出强硬。

就像今天的阮泅,看谁都如沐春风。

姜望每次看到阮泅,就有点不好意思,不免想到重玄胖曾经的小算盘,有一种已经冒犯了前辈的罪恶感。

倒是重玄胖自己毫无芥蒂,每次看到阮泅都亲热得不得了,上回还亲自去阮府送礼呢,庆祝阮舟跨越天人之隔,成就神临,说些什么“临淄第一”之类的鬼话。

阮泅可不知道姜望在想什么,传音道:“你怎么把紫极殿站岗的风气,带到太虚阁里去了?”

姜望看了看左右奋苦修行的人们,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啊,他们现在一个个疯了似的,不眠不休地练。我越劝他们休息,他们越来劲。”

阮泅哈哈一笑。

感受到姜阁员的目光,秦至臻睁开了眼睛。

他顿了顿,才开口:“姜阁员,你年纪还小,生活中有很多比修行更重要的事情。不要一直坐在这里,再去跟前辈们打个招呼吧,广结善缘。”

这套词儿想了多久啊?

姜望笑了笑:“好,承蒙秦阁员关心,等我推演完这门道法就去。”

说着便闭上了眼睛。

秦至臻也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

在大会开始前的最后时刻,代表荆国的宫希晏和代表黎国的魏青鹏,却是联袂入场。

同样是带兵打仗的大将,一个长相阴柔,像个文弱公子,一个光头重甲,魁梧凶悍,站在一起,对比格外鲜明。

这让应江鸿都眯了一下眼睛。

他允许黎国参与这次大会,当然不是为了看黎国和荆国牵手!

但在这种时候,他自不会表现出什么来,只耐心等所有人都落座,才在台上道:“古来治河即是治世,长河定则天下宁,长河乱则天下乱。天不赋死,岁不予饥,治河治世,为民而已。今诸天动荡,洪流汹涌。吾与诸君,会于天下台——共商天下!”

“等一等。”魏青鹏坐在台下,好似铁塔,放起声来,竟如洪钟,吓人一跳。

见众人都移目过来,他还有些害羞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咧着嘴道:“我是第一次来参加这种大会,不太懂流程。在正式开始大会之前,咱们是不是应该先聊一聊……为什么来?”

感谢书友“藏在枕头下的鬼”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06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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