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第124章 永无宁日(7)

陈逸涵让警察带秦怡娟回警局,自己则坐上了陈晓丘的车,让她开去警局。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感受着陈逸涵从背后射来的犀利目光,如坐针毡。陈逸涵一路没说话,我流了一路的汗。陈晓丘也不轻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我一边顶着陈逸涵带来的压力,一边还要害怕陈晓丘出车祸。

到了警局,我的一个担忧褪去,轻松了几分后,又蓦地绷紧。

警局门口有个体态臃肿的男人正在缓步前行,在灯光中,那个人灰蒙蒙的,好像被一层雾气笼罩。这不是我眼花,也不是我看到了鬼,而是那个男人的状态很糟糕,失魂落魄,整个人就成了那副模样。那个男人不是鬼,鬼跟在那个男人身后。

我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男人身后的少女。少女穿着一身土气的衣服,扎着麻花辫,距离男人两步远,亦步亦趋。她行走间,身上有衣服或皮肤亮起一道火光,变成灰烬,扑簌簌地掉落,消失在地面上。

陈逸涵比陈晓丘先一步发现我的异样,问道:“那个人怎么了?背后有什么?”

我差点儿蹦起来,撞到车顶,惊悚地回头看陈逸涵。

陈逸涵的视线从那个少女移动到了我身上,又问了一遍:“那个人背后有什么?”

正常人会问那个男人怎么了,可陈逸涵分明是看不到鬼,却能发现我看的不是那个奇怪的男人,而是男人身后的少女。

陈晓丘反应了过来,脸色古怪,“你……见鬼了?”

陈逸涵蹙眉,“小丘。”

我僵了半晌,和陈晓丘对视后,如释重负地点了下头。与其说如释重负,不如说是破罐子破摔。

陈逸涵的表情古怪起来。

我猜他之前以为陈晓丘说话不客气,陈晓丘的确是个说话不客气的人,但不是粗俗,而是犀利直接,不留情面。讽刺的话,陈晓丘不会说。她说我见鬼,我点了头,陈逸涵这样一个人会意识到不对,可短时间内还转不过弯来。

陈晓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我没法跟青叶的人一样表演抓鬼,不过,老天开眼,我正好碰到个鬼,可以证明自己,也能让陈逸涵明白我和陈晓丘是在做正经事。

陈晓丘拉开车门,催促我赶紧进警局,又叫陈逸涵跟上。

陈逸涵不动声色,那架势,妥妥就是要看我们俩搞什么花样。

顾不上秦怡娟了,陈晓丘拉着我先去追那个男人。

男人很显眼,就站警局的接待台,大半夜的警局只有值班的警察,男人的声音和他的存在一样在空荡荡的警察局内鲜明突出。

陈晓丘压低声音问我:“什么样的鬼?”

陈逸涵探究地打量我和陈晓丘,欲言又止。

我硬着头皮说道:“一个小姑娘,十六七岁,穿着打扮很老气,身上有火星子。马尾辫,圆脸,单眼皮……”我努力去描述,恨不得突然学会速写。

陈逸涵看我已经不是在看疯子了,而是在看骗子。

那边的男人也讲到了正题:“……我要举报二十三年前的一起纵火案,十八中高三五班三十四名学生死亡的那起纵火案。”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晓丘震惊地看向那个男人,抓住我的手都松开了。

陈逸涵自言自语:“十八中……”

我张大了嘴巴,只听那个男人继续说:“我叫姜永宁,是当年高三五班的学生,我这些年找到了证据,当年的纵火犯人是我们的班主任秦怡娟。”

我好像被天降雷电给劈个正着,身体哆嗦了一下。

“怎么回事?”陈晓丘转头来看我。

“我不知道……秦怡娟是犯人?这怎么可能?真要是她,为什么他们不烧死她?”我失神地说道。

这个姜永宁在诬陷秦怡娟吗?可那个女鬼……

我看到那个少女脸上划过眼泪,一路是她烧毁剥落又新生出来的肌肤。

“谁是犯人?谁是犯人?”我情不自禁地跨前。

值班警察和姜永宁发现了我,都看了过来。那警察惊讶地敬了个礼,叫道:“局长好。”

姜永宁的脸上是一片死寂,看人的眼神都很呆滞,没有一点儿神采。

那个少女也转过了头。圆脸、单眼皮,嘴唇是笑唇,唇角天生上翘,看起来很喜气,只是她正在流泪,伤心欲绝,那双唇没有给人一点儿快乐的感觉。

“谁杀了你们?为什么……”我看着那个女孩,整个人都有点儿昏沉。

她身上的火星好像街边的霓虹灯,晃得人眼花缭乱。警局的温度在上升,我热得头昏。

我看到她张开了嘴,嘴中呛出了黑焰。她急着要说什么,却只能不断吐出黑色的烟尘,表情愈发绝望伤心。

“写字吧,找个东西写字。”我喃喃自语,声音飘渺,都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了。

少女恍然大悟。

“林奇!”

我突然听到了陈晓丘的大喊,似是被针扎了一下,清晰感觉到那股热浪不是空调温度,不是眼前的少女,而是来自于我的背后。

我回过头,看到了担忧的陈晓丘和皱眉的陈逸涵,在他们背后,好几团火球徘徊不去,聚集在警察局门口,愤怒又不甘地燃烧着。

呼!

噼里啪啦!

我听到了火焰的声响,再回过头,就见那个少女也变成了一团火焰。她的身体扭曲,火焰暴涨后,又消散,灰烬构成了一个“秦”字,落地后就消失了。

我怔怔看着消失的女孩,感受到背后愈发炙热的温度,耳边似有微风低语。

“求求你……帮帮他……”

女孩的声音远去,世间再无她存在的痕迹。

“圆脸,单眼皮,笑唇,穿着米色汗衫和黑色背带裤,扎着麻花辫,你……”我看向了那个男人。

男人死气沉沉的表情一变,嘴唇颤抖着,“张雪……”

张雪,原来是叫张雪吗?

我突然脑子一沉,整个人仰倒摔下去。

我没感觉到疼痛,只听陈晓丘的声音远去,意识脱离身体,迅速下落,坠入了深渊。

蓦地,那种漆黑空茫的感觉消失,我听到了嘈杂的人声。

“张雪,你在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

慌乱的女孩声音从我的身体里发了出来。

我的视野转动,一个男孩从视野中消失。那个人,眉眼清秀,神情怯懦巴结。

“姜永宁,去给我们买薯片来!”

125.第125章 永无宁日(8)

我的视野再次转动,将那个男孩囊括其中。

姜永宁?那是少年时期的姜永宁吗?和那个臃肿灰暗的男人完全不同,却也不是一个开心的人。

视野摇晃,从教室变成了马路,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拦在面前,我能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却清晰源自于我所站立之处的恐慌不安。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单薄瘦弱的背影,颤抖着,挡住了那些流氓的大半身影。

“几位大哥,我请你们去打游戏机吧。”讨好的声音,一只手伸到背后拼命挥动。

视野抖了抖,突然转了一百八十度,周围景物快速往后退去,我听到了喘息声,以及背后的怒骂叫嚣和几下惨叫。视野又转了回去,就见那个少年被打得佝偻了腰,手中拿着钱包,脸上还挂着谄媚的笑容。他的视线扫了过来,谄媚变成了焦急,又摆了摆手,示意快跑。跑步的速度变慢,直到看到那些流氓作势要追,才如惊弓之鸟,继续奔跑,时不时就回一下头,看到那个少年被人抢走了钱包,又被踹了好几脚。

我突然间从这种怪异的感觉中抽离,有了自己的意识。

这是梦境。我在做梦。

做梦的人很少会想到自己在做梦,即使内容再怪诞,也会随心所欲,只是有时候这种跟随的不是快乐幸福的向往,而是心中惧怕的事物。

我的梦却是不一样。我知道自己在做梦,每次都有明确目标,不受控制的是梦境本身,我要做的是与那些鬼魂抗争。

这次的鬼是张雪,那个死于火灾的少女。

不,也未必是抗争。张雪只是想让我看到记忆,也可能是她无意识地让我看到了她的记忆。

记忆错乱,时间跳跃,有时是冬天,下一秒又变成了夏天。

张雪注意着姜永宁。流氓那件事该是在时间轴最开端发生的,因为姜永宁的救助,让张雪记挂上了这个班中不讨人喜欢的受气包。

姜永宁有钱,又懦弱,还很“机灵”,就成了男生的公共钱包,有些女生也会蹭吃蹭喝,其他不霸道的学生则不喜欢这样一个贱骨头,对姜永宁避之不及。

这样一个人,用不属于英雄的方式保护了张雪。

张雪什么都没做,只是时时注意着姜永宁。

我倒是能理解张雪的做法,但一想到张雪跟随姜永宁,默默流泪,和她消失时的低喃,心中就不免生出惋惜和同情来。

我安静注视着,等待梦境的结局,那个我已经知道的结局。

夜晚,欢闹的教室。

高三毕业生决定一块儿去毕业旅行。他们选择这个时间,是为了省钱,也是为了刺激。没有门禁,没有约束,大半夜的时候和同学一块儿踏上旅程,通宵达旦,是他们庆祝毕业的方式。

张雪注意到了空着的那个座位,耳边听到了其他人的欢笑。没有人提起姜永宁。

秦怡娟走进了教室,视线一扫,在姜永宁的空位上略微停顿。

张雪的心提了起来。我能感受到少女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

秦怡娟终是什么都没说,从讲台下面拿出了一箱酒。男生们欢呼起来。

张雪也被分到了一杯啤酒,用纸杯装着。她啜了一口,不怎么喜欢,还心不在焉地瞥着姜永宁的空位。

我被固定在张雪的视野,只能偶尔看到秦怡娟的身影。她走过教室,给学生倒酒,会洒出一些酒在学生身上。

有学生开玩笑地问道:“秦老师,你是不是已经喝过,还喝醉了啊?”

秦怡娟面无表情。

那个开玩笑的学生缩了缩脖子,赶紧喝酒掩饰。

秦怡娟很不对劲。学生们无知无觉,我在秦怡娟的眼神中看到了怨恨。

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自从听说秦怡娟是凶手后我就一直想不明白。

张雪只留心姜永宁,梦境中没有秦怡娟多少“镜头”,我无从分析。

咵嚓!

几瓶酒被砸碎了,摔在地上。

酒精的气味掩盖下,有轻微的汽油味道。

张雪动了动脑袋,好像在找气味的来源。

我这时已经肯定,事情是秦怡娟做的了。她应该是在教室后面放扫帚拖把的储物柜里面装了什么装置,不然就是在讲台下。汽油缓缓流出,学生未曾注意到脚底下的潮湿滑腻。

渐渐的,有学生趴倒在了课桌上,没有醉醺醺的丑态,反倒是个个紧皱眉头。

张雪的眩晕感传到了我身上。

我突然想起来,我应该是在警局,怎么会陷入梦境中?在梦境开始之前,我似乎就是有这种感觉。

撒水声,脚步声,一点点远去,退到了教室门口。

张雪趴在桌上,看着姜永宁的位置,正好对着教师们。

秦怡娟走过了那些昏迷的学生,扔掉了空桶,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火柴。她退到了教室外,扔下了燃着的火柴,狠狠将教室门关上,门后传来了金属碰撞声。

火焰燃起,有学生苏醒,跳到了桌子上、扑到了教室门、砸着窗户玻璃……他们没有多少力气,连叫喊,都微乎其微,没多久就被烟熏哑了嗓子,无力地陆续倒在了火海中。

张雪逃窜过,喊叫过,和人一块儿砸过窗户,拉过门,拍打着身上的火焰。视线被泪水和火焰遮蔽,张雪蹲在课桌上,最后的视野是一张翻倒的课桌。

姜永宁没来,太好了……

少女从课桌上摔下,砸进火焰之中。

我此刻没有身体,却浑身无力。陈晓丘说我的梦境能改变现实,事实是,我这回只是个旁观者,阻止不了秦怡娟,打不开那些门窗,只能看着那些学生死去,感受着烈火的烫人温度。

我以为梦境到此为止,心怀疑问和对秦怡娟的愤怒,但梦境仍然继续着。

闷热炙烤的感觉消失,我听到了哭泣声。

黑白遗照上是张雪那张朝气蓬勃的笑脸。

“那个姜永宁!是那个姜永宁杀了小雪!他该被烧死!那个小畜生怎么能这么狠!一个班的学生啊!都是他每天见面的同学啊!”

充满怨恨的声音让张雪慌了神。

不是的!不是姜永宁!不是姜永宁杀了我们!

没人能看到她,没人能听到她的话,她伸出的手碰触不到任何东西。

她看着自己的亲人恨意滔天,看到秦怡娟木然地来祭拜自己。她忽然转身,离开了自己的灵堂。

姜永宁!

姜永宁!

姜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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