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在东而不在西

送走了戴权,贾珩一手托圣旨,转身沿着回廊行去,打算前往内书房。

只是刚入内堂,抬眸就见一个着翠绿色袄裙,容色清丽,眼神灵动的丫头,正在和丫鬟瑞珠说话,一旁的晴雯也在,只是微微撅起嘴,似是有些怏怏不乐。

见着贾珩前来,内堂中的几人是起了身,纷纷朝贾珩行礼。

“大爷。”

“公子。”

贾珩冲几个丫鬟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眼侍书,道:“内书房旁边儿有一间厢房,你可在那儿习字,我听三妹妹说,你的字写得极好,晴雯最近也在学写字,你帮我教教她。”

因探春从西府来到东府,不可能孤身前来,身旁的大丫鬟侍书,还有两个婆子就跟随着。

探春擅长书法,她的大丫鬟侍书,耳濡目染,对书法自也有不浅的造诣。

侍书娇俏、清脆的声音响起,脸上带着笑意,说道:“大爷,我和晴雯也是早就相识的了,先前在西府时听人说,还纳闷儿,晴雯还识了字。”

晴雯一听这打趣之言,就有些不乐意,柳叶眉挑了挑,涂着红色胭脂的粉色嘴唇撇了撇,横了一眼侍书:“只许你们识字,我就不能读书识字了。”

侍书倒也没恼,笑道:“你跟着大爷,倒也能读些书、识些字,府里的好些个丫鬟,有几个有这个福分的。”

这话自是“谦让”晴雯,如果按着侍书被凤姐所言“有其主必有其仆”的性情,不回击两句,势必是不能罢休,显然看着贾珩在此的面子。

晴雯见侍书说话软乎,也不好咄咄逼人,否则,倒显得她有些无理取闹了。

贾珩笑了笑,对这些小姑娘的斗嘴也不在意,道:“晴雯,你可跟着侍书学着字,侍书也可跟着你学针黹女红,你们互相学习。”

晴雯点了点头。

贾珩然后看向侍书,问道:“三妹妹这会儿在内书房罢?”

侍书道:“姑娘去内书房有好一会儿了。”

贾珩温声道:“我去内书房看看。”

挑开帘子,举步缓行,入得书房,只见书案后,探春着一身玫红辛夷花折枝刺绣交领长袄,下着白色百褶裙,鬓发之间别着一支云头步摇,其上珠花碎钻熠熠生辉。

少女此刻低头翻阅着一本书,英秀双眉下,因是凝神看书,就有几分认真、专注的幽艳,白璧无瑕的脸颊肌肤上现出健康的红晕,鬓角一缕秀发垂下,娇小玲珑的耳垂上佩着耳饰。

贾珩拿着圣旨,绕过飘起缕缕清烟的兽头熏笼,步伐虽轻盈无声,但还是为神情专注的少女的察觉到,抬起一双明亮、晶莹的大眼睛,眸光焕彩。

“珩哥哥……”探春唤着,就是从书案上的椅子上起身,绕过书案,待看到贾珩手中的金黄色玉轴绢帛,讶异道:“这是圣旨?”

贾珩道:“嗯,旨意下来了,明日我就要出征了,今儿个先教你看看文书。”

说着,将圣旨放在一旁的柜子中。

探春拿起茶壶,给贾珩斟了一杯茶,道:“珩哥哥,我刚刚看了一些辽东军情还有兵部舆图,珩哥哥在上面做了不少批注。”

贾珩道:“最近在筹画北疆防务,朝廷有意重整九边,我帮着做了一些辅助工作。”

说着,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绕过书案,指着一摞公文,道:“这里是五城兵马司的公文汇总,你先看看这个,我离京这段时间,宋先生会将五城兵马司分司的事务细则抄录、汇总送来,你帮着看看,分门别类放好,也能借机会看看神京的治安衙司是如何处置神京城百万人口的大事小情。”

探春玉容欣然地“嗯”了一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就是拿起一份公文。

二人此刻并排坐着,犹似高中同桌。

贾珩道:“五城兵马司现在是分司行事,五城衙司每五天,汇录至总司,以备查验、考核,下面真正办事的五城指挥,为上者,最忌事必躬亲,只要做好赏功罚过,定好大略,剩下的让下面去办就是了。”

探春俏声道:“哥哥的意思是,定好章法,再做好监督、考成罢。”

“对,三妹妹果然聪慧。”贾珩笑了笑,看着一旁的少女,英媚眉眼间那种青春明丽的气质,颇是动人。

心头暗道了八个字,文采精华,见之忘俗。

探春弯弯柳叶眉下的莹润明眸中流溢着欣喜,四目相对,也不知是不是换了一个迥于西府的环境,虽心底仍有几分羞涩,但却没有避开,抿了抿莹润泛光的樱唇道:“珩哥哥过奖了。”

贾珩笑了笑,转过头看着手边的一份公函,温声道:“他们有些不在权限内可决断的,就会书写公文往来请令,这时咱们发号施令就是了。当然,并不是说只要坐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干,只管发号施令,那就容易办差事,也容易被蒙蔽,平时,一个是下去察访,一个是从简报或者从其他渠道发现问题,然后再去想对策,还要多多听下面的意见和反馈,集思广益,毕竟神京城这般大的一个城,方方面面都等着你拿主意,但你不可能事事皆知、面面俱到,下面那些人知道细情,这时候就需要甄别、判断他们的立场、想法,对得到的情况也好、提议也罢,进行甄别,判断。”

探春闻言,玉容上现出思索,喃喃道:“这里的门道很多。”

“慢慢来,慢慢学。”贾珩温声说着,提起毛笔,拿起一张空白公函纸,开始落笔,说道:“明日要出征,我先写几份手令,等会儿着人送至京营、锦衣府以及五城兵马司,待吃罢午饭,我说不得还要去果勇营集众将议事,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问我。”

说着,书写令函。

探春闻言,轻声应着。

明眸皓齿、英气明媚的少女一手支起香腮,一条藕臂搭在书桌上,注视着凝神书写的少年,只见少年清隽、削立的面庞上,神情沉凝、端肃,剑眉之下的明眸中,不时闪烁着思索之色。

想着在其书写下,将会有不少人因令而动,探春弯弯眼睫下的明眸闪了闪,心弦轻轻拨动了下。

贾珩书写完所有令函,取出印鉴,一一盖印,而后入封纸。

做完这些,转头看向歪着螓首,目光出神的少女,就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少女额前的空气刘海儿,笑道:“发呆什么呢?”

探春骤然醒转,心尖儿颤了颤,霞飞双颊,垂下眼睑片刻,就是看着贾珩,清越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娇嗔:“珩哥哥,你怎么总是揉人家的头发?”

心底却有几分羞喜和甜蜜。

贾珩轻笑道:“让你寻文书看,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脸上又没字,来,先帮我今年税务司在四城的税册清点整理下。”

揉你额前刘海儿,自是将你的恋爱脑赶一赶,唤你过来是用你机敏之才,不是看你犯花痴的。

探春眉眼低垂,白腻如雪的脸颊绯红,似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辨白道:“我在想珩哥哥,年岁比我也大不了一二岁,却已管着这般多的事儿。”

“让你放在这个位置,你也能的,好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将我方才让你弄得东西归拢一下。”贾珩笑了笑道。

探春轻轻“嗯”了一声,听着少年温和的话语,羞喜、甜蜜的心绪倒是压了下,寻了五本簿册,开始翻阅起来。

贾珩则是离了书案,在外间游廊之下唤着一个婆子,将手中的令函递给其人,吩咐:“让前院识字的小厮按着上面的去处送过去。”

“是,大爷。”婆子应了一声,就拿着令函去了。

及至半晌午,贾珩也是唤住了正在看文书的探春,笑道:“三妹妹,先看到这儿,出去走动走动,一直坐着不太好。”

探春抬起螓首,轻笑一声应了。

“内书房这边儿挨着后花园,你累了,就可至花园走走,等会儿,我要在前厅宴客,你和你嫂子一同用午饭。”贾珩说着,就是领着探春穿过一个月亮门洞,二人沿着绵长的回廊走着。

探春捏着一角手帕,纤声问道:“珩哥哥,你这趟出去,得多久回来?”

贾珩道:“这个不好说,只能说尽快罢。”

探春闻言,转头看着一旁的少年,轻轻叹了一口气。

贾珩笑着转头,看向探春说道:“叹气做什么?”

探春默然了下,清澈目光抬起,眺望着远处的假山、花园,清声道:“这花园,这个季节,花儿都凋谢了呢。”

贾珩道:“现在是秋季,比不得春天,那边儿倒是有一片荒地,湖光山色,林荫郁郁,若是扩建起来,想来能增一些景致罢。”

东西两府的花园,格局俨然,如果加上西府那边儿的花园打通连接,就是大观园了。

其实如果没有贪污浪费,起一座大观园也不至于一二百万两银子,但现在明显不是做这些的时候。

两个人闲聊着,来到一座八角凉亭上并排坐着,随意说着话。

正在这时,就听到不远处匆匆跑来一个婆子,唤道:“大爷,蔡家兄弟和董家兄弟还有锦衣府的人,已到前厅了。”

探春闻言,转头看向贾珩,柔声道:“珩哥哥,我一个人在这儿坐会儿就好了,你去忙罢。”

贾珩点了点头,笑道:“三妹妹坐一会儿也早点儿回去罢,这里也怪幽冷的。”

说着,起身离得凉亭。

探春一直目送着锦衣少年离去,不由将一只胳膊支在凉亭上,斜靠在栏杆上,秋日半晌的阳光落在少女身上,白腻脸颊上的神色怅然若失,英媚眉眼之间渐渐浮起一抹化不开的幽郁,须臾,轻轻叹了一口气。

前厅之中

蔡权、董迁、范仪以及锦衣府的千户曲朗,坐在椅子上品茗。

贾珩一至厅中,众人都是纷纷起身,拱手见礼道:“大人。”

“都坐吧。”贾珩笑着摆了摆手,落座而毕,朗声道:“圣旨已经下来了,用罢午饭,就去果勇营调兵遣将,明日点兵出发,果勇营、锦衣府两方,先前交代的事儿,两位办得如何了?”

蔡权正色道:“大人,果勇营五军、神机、神枢三营,自接到大人手令,已经开始调度起来,车同知和陆佥事也是积极配合,至于大人交代的将校的风评事迹,都在此处了。”

说着递上一份簿册。

因为上次用天子剑调度过果勇营,果勇营上下将校,对贾珩之令已经熟悉,自不敢明面违抗。

只是在战事上能用多少心思就不好说。

贾珩接过簿册,稍稍翻阅了下,然后看向曲朗,问道:“锦衣府探事那边儿呢?”

曲朗道:“属下又加派了人手,对渭南、华阴之地派了好几波,已侦知了一些情况。”

说着,准备了舆图,对着舆图指点着:“渭南、华阴两处贼寇最为势大,这两县因为有太华山、石鼓山等山脉,就有好几伙贼寇啸聚山林,依据地势和官军对峙。”

贾珩点了点头,看着舆图,沉声说道:“这次我们要分兵两路,我亲自率五军营步卒、神枢营的一千骑卒,自西向东,由渭南开始,直抵华阴方止。蔡兄,你领神枢营剩余骑卒,自东向西对武功县、扶风县,嵋县、岐山诸县扫荡,这一路贼寇虽也有几伙,但地势平坦,无险可依,正是骑卒用武之时,只是有些贼寇都是附近村镇的贫苦百姓,还是要侧重剿抚并用。”

因为长安之西多是平原,故用骑卒进剿,而让蔡权领兵,则是锻炼蔡权的独立领兵能力。

至于分兵,不分也是不行了,因为不可能让他一人带着果勇营一万多大军,一处一处的剿灭,没有这样用兵的。

但怎么分兵也是颇有讲究,根据这几天搜集的贼寇之情、还有京畿三辅的山川地理,用兵主力在东而不在西。

如果看舆图就能明显发现,东面许多县城、村镇毗邻山脉,而贼寇自以东面最为势大,这是一块儿硬骨头,自由他亲自去啃。

而西边儿则交给蔡权。

事实上,他也无法信任原果勇营的一干将校,所以哪怕蔡权刚刚领着游击,也需得独当一面了。

蔡权闻言,心绪激荡,拱手道:“大人只管放心,这一路交给末将,定荡平贼寇,全军而还。”

“你这一路所临寇情虽不复杂,但还是要多听锦衣府的情报搜集,不要轻敌冒进,宁愿无功,但求无过都可以,还有就是要约束军纪,不得扰乱郡县地方,你们是骑卒,往来如风,要充分发挥这个特性。”贾珩叮嘱道。

蔡权点了点头,记着贾珩的话。

贾珩叮嘱完蔡权,目光重又落在舆图上,沉声道:“果勇营目前实际兵丁一万三千四百多人,神枢营抽走了三千骑卒往西,我们调兵万余往东,这次不仅是要清剿敌寇,对果勇营将校兵卒也是整顿的契机。”

果勇营吃空额、老弱为军的问题,正要借此机会,一举解决。

待明日,一营调兵,没有来应卯的,自是除名,然后再严查吃兵员空额的问题。

念及此处,转头看向曲朗,道:“先前让你搜集的东西,都搜集了吧?”

曲朗低声道:“已按着大人之命,搜集了车铮、陆合、夏牧果勇营等高阶将校吃空额的证据,还请大人阅览。”

说着,从身旁携带的牛皮包中取过一个蓝皮簿册。

贾珩目光深深,接过簿册,翻阅了下,发现都是高阶将校,也就是参将游击一级的吃空额最多,心头稍定,道:“明日,带上锦衣卫。”

带上锦衣卫,自是借点将之时,将一些既贪婪成性,又怯战畏战,实在不像话的拿下。

不将这些坏事之辈控制、剔除出来,纵然领兵出征,也是要吃败仗的。

(本章完)

第256章 通风报信

大明宫,午后时分

崇平帝刚刚小憩了一阵,用着金盆洗着脸,拿着毛巾擦了擦脸,一旁的戴权说道:“陛下,贾子钰递了牌子进宫。”

崇平帝闻言,面带笑意,说道:“宣他进来。”

戴权点了点头,默默转身去了。

而后不久,领着贾珩进入殿中。

贾珩拱手道:“臣见过圣上。”

“听戴权说,此次出城剿寇,你都准备妥当了?”崇平帝笑着问道。

贾珩道:“圣上,已有了一些筹备,事前就调了锦衣府协助,给予军情支持。”

崇平帝翻看着奏疏,说道:“锦衣府擅集军情,先前在东城一事上初见其利,用兵首重军情,用以间计,得乎兵法之要,你先前往辽东派密谍探事,亦是如此。”

贾珩闻言,怔了下,拱手请罪道:“当初,臣听说勘闻、察知辽东的蓝千户,被迁调往江西府任事,臣以为实是可惜,就将其从江西府调回,而后因东城之事牵绊手脚,忘了和锦衣府两位同知商议,实是罪过。

崇平帝笑道:“彼时你提调锦衣,何过之有?另外,朕已申斥过锦衣府陆敬尧,这些年对东虏细情勘查不备,孙子兵法曰,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不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然不知彼情,何谈庙算而胜?!”

说到最后,崇平帝面上笑意敛去,声音已带着严厉,自是训斥陆敬尧、仇良二人。

贾珩道:“圣上圣明。”

暗道,天子最近没少读兵书,又是用以间计,又是庙战而胜。

其实密谍探事,天子手下明显还潜藏着一支更为隐秘、强大的力量,那就是内缉事厂的厂卫。

崇平帝道:“你只管任事,锦衣府这次也随你出征,你先前常言攘外必先安内,朕以为可谓至理,先将三辅之地的贼寇清剿一空,兵部那边儿也行文地方清剿贼寇,对三辅之地,朕不催你,朕近日读史,发现多少君王用兵操切,急于求成,催促进兵,以成大败,年前不管功成与否,都别忘了回京过年。”

贾珩闻言,身躯一震,面带感激道:“臣谨遵圣谕,臣以为如今贼寇肆虐,在于赋税沉重,蠲除苛捐杂税,予民以休养生息,才是治本之策。”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道:“苛政猛于虎也。”

贾珩面色适时现出敬佩之色,拱手说道:“圣上圣明。”

一位帝王能说出苛政猛于虎也,这已有明君之相,虽仅仅是引用圣人之言,但这份统治阶级的自觉性,也是足以称道的。

起码没有在“何不食肉糜”以及醉生梦死中走向灭亡。

见着贾珩的敬佩神情,崇平帝道:“民生艰难,朕又何尝不知,山东已免了两年的赋税,还有河南等地也免了今年的秋粮,可近年来,水旱不收,山东地方就食于京的灾民源源不断,想来是贪官污吏于地方盘剥太烈了,明年就需大力整顿吏治。”

贾珩点了点头,拱手拜道:“圣上烛照万里,直指关枢,微臣佩服。”

崇平帝面上却无自得之色,而是道:“知其弊不难,关要在于如何除弊兴利,这还要你我君臣上下一心,因弊施策才是。”

贾珩拱手称是。

贾珩沉吟片刻,道:“臣近日阅览邸报,扬州盐院上了奏疏,似是要革盐法之弊?”

崇平帝笑道:“此事正要和你言说,林如海提议复明时开中法,严核盐引发放,以为边关输粮,此事,杨阁老、韩阁老皆大为赞同。”

开中法自明洪武时立,促进了商屯的繁荣以及晋商的崛起,但明弘治年间,户部尚书叶琪改为纳银运司之后,此法渐废,而徽商重又把持盐利。

前些时日,楚王就是拿着户部拨付的银子,购粮输边。

贾珩道:“圣上,臣以为,如何改革盐法先不论,但凡整顿盐务,牵扯利益甚广,盐场监押之盐丁、盐道稽查之官吏、扬州客居之盐商,上上下下因盐食利,藤藤蔓蔓,彼此勾连,彼等之利受损,岂会善罢甘休?微臣以为,当防备彼等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做事之前就要充分预估到事情的困难,对于那些阻事者,就要提前预判他们,拿住防敌人一样的警惕提防他们,但有异动,一举铲除!

拿出不是为了整顿盐务,而是借着整顿盐务,为了抄家取财的钓鱼心思来,整顿盐务的事,反而大概率能成。

崇平帝闻言,面色铁青,惊异道:“你是说他们会……”

“臣以为不得不防,或可拣选锦衣卫士,暗入扬州,以护佑林御史周全。”贾珩面色凝重,沉声说道。

崇平帝沉吟了下,面色凝重,看向戴权,冷声道:“你从内卫拣选人手,派往扬州盯着。”

而后看向贾珩,温声道:“子钰,林如海是你家姻亲,你这边儿也从锦衣府中调人,这样两路人马,可保万无一失。”

贾珩拱手道:“多谢圣上。”

不管盐务是否整顿成功,但起码林如海的安全不成问题了。

崇平帝道:“子钰,你对革盐法之利怎么看?”

贾珩沉吟道:“臣以为关键在于减少经销环节,经销环节愈多,上下因此获利者愈多,而这些利银,本该为朝廷所得,如能行专卖之法,调控盐价,降普惠于民,也未尝不是一桩善政,但又需提防官吏上下其手,懈怠其责。”

如果行政效能足够高,何须假盐商之手?

开盐业公司,官收、官制、官解、官销,但又面临一个问题,官办衙门,一个是行政僵化之后的贪腐,一个是管理者难以分利,进取不足,效率低下。

倒也无需回避,这就是赤裸裸的人性,好逸恶劳。

就是朝中官员之言,一旦盐业专营,私盐泛滥,百姓可能连盐都吃不上了。

但陈汉如今,还不得不效仿刘汉搞盐铁专营,以解财政之难。

至于开中法,这会儿的晋商正往草原走私不亦乐乎。

果然崇平帝皱了皱眉,说道:“就怕彼时盐价上涨,百姓难以购买,最终私盐泛滥,况朝野庙堂,多有不与民争利之论。”

贾珩沉吟片刻,朗声道:“臣以为,就算不至官办官销,也当遏制大盐商,打击不法,以纾财计之困。”

将销盐之事包给盐商,搞区域代理,自是节约了管理成本,提高了效率,省心省力。

然而,再次肥了头脑灵活的中介、渠道,以及整个链条的上下游。

或许极大促进了社会活力,激励更多的人创造财富,社会总财富得以增加。

但副作用自是人之能力有高下、贫富差距迅速拉大,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矛盾尖锐不可调和。

然后再次走向,混合所有?四马分肥?

太阳底下,就没有新鲜事。

当然,革新本来就是在曲折往复中前进,并无万世不移之法,都是永远在路上,因为时移世变。

落在盐商身上,就是先富……养猪、杀猪,怕就怕在,王朝统治者连杀猪的觉悟和担当都没有,那活该如前明一样灭亡。

杀猪不一定用暴力手段,税收调节之告缗令,司法狱讼之打黑,那些盐商在崛起的过程中,必定带着血债、原罪,一查一个准。

“我若整顿盐务,多半也是要从血债着手,或者直接掀桌子,顺昌逆亡,后者吃相略难看,易为时议所谤。”

占据经济实力的盐商,他们必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势必要谋求政治地位的跃迁,捐粟买官、贿赂官吏、谄媚权贵、修建书院、收买培养犬儒文人,以为舆论造势……

说不得这会儿盐商已经闻风而动,入得神京大把撒银子了。

然后,统治精英阶层也非铁板一块,政治诉求不同,内部掣肘重重,间或再充斥一些人事斗争,你要动盐务,捅篓子了吧?

盐价飞涨,百姓吃不上盐,闹出民变了吧,赶紧把“位子”腾出来,我去收拾“烂摊子”!

“观史可以知兴替,世间之事,大抵如此。”

贾珩心思电转,将一些思绪压下,拱手说道:“想来,两位阁老应有通篇谋划,臣对盐务所知还少,倒是不好妄言了。”

先让那帮人干,干成了皆大欢喜,干不成,他再去收拾。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此事两位阁老正在商议,最近神京可能会有风波,你安心剿寇吧。”

贾珩拱手称是。

之后,崇平帝又是耳提面命几句,贾珩也是告辞离去,出了大明宫,向着宁国府而去。

京营,傍晚时分,果勇营一座青墙红瓦的营房之中,喧闹之声响起,几人围拢着一张酒桌,桌上菜肴丰盛,中间摆着一只烤好的鹿。

果勇营都督同知车铮居中而坐,都督佥事陆合、夏牧一左一右陪伴而坐,两旁是参将单鸣,游击余正伦,五个人已是酒酣耳热,面红耳赤。

“老陆,老车,现在那贾珩提点果勇营去剿寇,我琢磨着不像是好路数,莫不是上面有意让他都督果勇营吧?”夏牧抱怨了一句,说道。

车铮皱了皱眉,举起了酒盅,烦闷说道:“他非公侯伯,以三等将军都督一军,资历不够。”

他投效到北静王爷那里,本来想谋这剿寇之功,以为晋阶之资,但现在却被这位少年权贵截胡。

“明天全营出征,我等到时候怎么办?”夏牧忽而问道。

陆合冷笑一声,说道:“还能怎么办?人家领着圣旨办差,我们哪敢不从!不过,用兵之时,就出工不出力,上次东城,从三河帮搜捡那么多银子,一两可都没分给我们!”

车铮端起酒盅,皱眉道:“银子不银子的,这还是小事,只怕果勇营在册兵丁两万余人,等明日全军出征,聚鼓点兵,一旦计核,我等从那儿给他变出两万人来?这才是要命的事,万一那小子较起真来,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被问罪!”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是一变,尤其是夏牧和陆合二人脸色变幻。

九千多人的空额,就按每人月饷一两银子算,也有九千两,这里面大半都被执掌经历司的陆合以及掌管军纪的夏牧,前果勇营都督牛继宗分走,至于都督同知车铮,同样分润一份好处,对此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吃空额,喝兵血,京营十二团营,哪一个不是这样?否则,就单靠我等的俸禄,不吃空额,在神京城中如何立足?”游击将军余正伦,皱了皱眉,冷声说道。

单鸣默然了下,道:“有道是法不责众,那位贾云麾不会不知这个理儿,关要还是我等这次剿寇要济事才是,军务办得好,这些都是小节。”

车铮沉声道:“只怕人家不给咱们讲这个理儿。”

夏牧愤愤道:“是啊,人家当咱们是外人,先前去东城协助五城兵马司清剿三河帮,咱们也是出了大力的,这位贾云麾不地道,听说去翠华山,人人得了赏银,这三河帮一千多万两的财货,当初,搬运财货的兄弟眼睛都看直了,如果不是锦衣府的人盯着,非抢一把才甘休。”

陆合轻蔑一笑,说道:“老夏,人家和蔡权那小子沾亲带故,对他手下的人自是照顾!刚才一接调令,急冲冲地过去了,再说他一个小小的百户,这才多久,就升了游击,现在颇是抖起威风,对老子竟发号施令起来!”

车铮叹了一口气,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还是说这么应对明日点兵罢。”

陆合端起酒盅,喝了一口,脸颊两侧带着酒意熏染,说道:“要不,咱们从其他营里借点人手?”

车铮皱了皱眉,说道:“这主意按以往倒也可行,只是那蔡权也是京营中人,对我等细情知之甚深。”

夏牧眸光一闪,压低了声音说道:“要不明天给他闹个下不来?京营可是有三个月没发饷银了,下面兄弟一聒噪,他肯定收拾不住,一旦丢了脸,想要带兵,就没什么威信可言了。”

此言一出,酒桌之上陷入片刻诡异的安静,众人心思各异。

游击将军余正伦,口中喷着酒气,面带凶狠,附和道:“夏大人这法子不错,一旦闹出哗变来,不管结果如何,这兵他都带不成了!”

单鸣皱眉道:“也不能真哗变,就是让兄弟闹一闹,不发饷银,就不开拔,这是显得他治军无能,再搞什么点兵,就不好搞了。”

陆合点了点头,笑道:“就是这么个理儿。”

众人都是附和点头。

陆合目光咄咄地看向一旁神情默然的车铮,问道:“老车,你觉得此策如何?”

迎着一众目光注视,车铮神色不变,笑了笑道:“我觉得,可以试试。”

夏牧一拍桌子,说道:“那就这么定了!老陆,我们找一些不想出城奔波劳苦的,明日进行聒噪。”

陆合以及余正伦都是应着。

然而几人也无心喝酒,都是分头行动。

宁国府——

夜幕低垂,书房之中,一灯如豆。

贾珩正自看着舆图以及曲朗呈送过来的簿册,据其上所载,果勇营在册兵丁两万二千人,然后八九千人不在营中,这样饷银都被车铮以及下方的高阶将校,以及围拢他们的千户、副千户吃掉。

不远处,一身飞鱼服的曲朗,端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着。

“曲千户,方才,你说那些人明日试图鼓动将校闹事?”贾珩放下手中的簿册,抬头问道。

曲朗道:“几个隐藏的探事,送来的紧急消息,他们似是要明日鼓噪军卒哗变,给大人一个难堪!”

贾珩面色幽幽,沉声道:“他们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大人,他们许是担心大人点兵时借机发作。”曲朗面色凝重,拱手道:“大人,不若今晚就抢先一步抓捕。”

贾珩正要出言,忽地书房之外传来的婆子的声音,说道:“大爷,外间有个自称是果勇营的武官儿,来求见大爷,已迎入花厅招待着了。”

说着,那婆子进来,递上一张拜帖。

贾珩面色微顿,接过婆子递来的拜帖,垂眸看着上面的名刺,目光古怪了下。

“大人,这是?”

“车铮过来了,不知来意。”贾珩说着,脸色也有几分古怪,喃喃道:“别是过来报信的吧?你在这等着,我去见见。”

曲朗闻言,面色同样有几分古怪。

贾珩说着,出了书房,前往花厅。

只见都督同知车铮端坐在椅子上,一旁的小几上,香茗动也未动,面色沉肃。

就在这时,随着脚步声响起,只见一个身形颀长、腰悬宝剑的少年长身而入。

“下官见过贾大人。”这位果勇营都督同知即刻起身,拱手抱拳道。

贾珩道:“明日就兵出神京,车同知不在营中督事,怎么有空到本官府上?”

车铮沉声道:“大人,下官有紧要之事要禀告于大人。”

贾珩诧异道:“哦?”

车铮道:“大人,营中有人明日点兵之时想要借机生事,阻碍大人进剿贼寇。”

贾珩面色凝重,目光咄咄问道:“此事怎么说?”

车铮就是将夏、陆二人筹划明日以军卒“哗变”闹事的细情说了,而后面色愤愤,似是义愤填膺,沉声道:“前都督在时,将校腐化,军纪废弛,吃空额、喝兵血,几不能制,陆、夏二佥事,更是一意逢迎牛都督,下官独木难支,屡受同僚排挤,也只能与彼等虚以委蛇,如今不料彼等竟胆大如斯,为一己之私利,置军机于不顾,裹挟军卒作乱,下官累受皇恩,岂能与其同流合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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