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6章 空樽

我……可以活?

戏相宜的脑海里,关于机关的种种奇思还未散去,对于当下的思考,像生锈的铁齿轮,艰难地转动。

戏命……怎么了……

我的家……

最后才是那句——“为我制器”。

灵识如受雷殛,骨骼里发出惊响,戏相宜猛地抬起头来,随着短发扬起的,亦不知是汗是泪:“不!”

她大声反对。

仿佛只有用尽全力的呐喊,才能表达她的抗拒:“真正的创造不能在囚笼里诞生。我绝不为你制器,我只为自由的灵感而创造!”

钜城的钜,更是规矩的矩。

在那座坚硬如铁的城市里,她戴着镣铐创造,于无处不在的规训下,在目之可及的壁垒中,重复着那些枯燥的机关学知识,直至全部烂熟于心。

崇古派将她逐出钜城,反倒是放羽于林中。

在颠沛流离的现世,她看到星光灿烂。在无日不战的妖土,她看到文明的火。

来到神霄世界之后,她真正感受诸天之奇,得取诸意之新,每天都在诞生新的灵感,拥有无限发扬灵感的自由。

是的。她身心抗拒于此,傀儡艺术的创造,不应该遵循他者的命令。她绝不能将她的创作,重新归于笼中。

鼠秀郎五指一合,面涂油彩的假小子,即被扼住脖颈,悬在空中。她的呐喊也被掐灭在喉咙间,脸上的油彩很有几分混淆。

这一切甚至是隔着机关室来进行!

这是她的灵感小屋、武备仓库,也是她精心设计的机关堡垒。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并不能对她提供半点保护。

“你所说自由的灵感……到底是什么?”

“在这个强权定义一切的世界,焉知你的所见所闻,不是上位者的书写。”

“那么被他者授予的感受,也是你的自由吗?”

鼠秀郎的嘴角泛起一丝冷嘲:“活在羽翼下的小女孩,拥有顶级的传承,受着时代的托举……人族贪掠诸天,你家又贪掠谁家!生下来什么都有了,在鲜血洗过的神霄世界依然天真懵懂,你也说自由?”

他立身在青石铺路的后院,感受着整座青瑞城的不安和孱弱,将目光倾注在戏相宜的小脸上。

“并不肩负责任的人,你确实是自由的!”

他覆手而盖,戏相宜直接被按砸在地上,发出轰然声响。创造傀儡的人,也如傀儡般被任意摆布。

随地散落的机关零件,是戏相宜进行到一半的创造。她娇小的身体,被骨骼的哀鸣所淹没。可身体的痛楚根本叫她麻木,她蜷缩着,扭曲着,却呆滞的、近乎本能地抗拒:“我不……绝不答应!”

“啧——”鼠秀郎冷漠地摇了摇头:“你的反抗让你的灵魂生辉。但这种不懂事的坚决,是不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感受过痛苦呢?”

“明明是可爱的女孩子,有漂亮的五官,却在脸上涂得乱七八糟,穿得也不伦不类。”

“你活得真是悲剧啊。”

“从来没有人教你怎么打扮自己吗?”

他伸手一招,便在火光四溅之中,按灭了机关室里层层即要爆发的机关,将戏相宜从机关室里取出,像在半透明的货匣里,取出一个易碎的陶偶——

“来,我为你梳妆!”

他要给这女孩儿抹上胭脂,要把那中性的短眉修成柳眉,要在她的额间贴上花黄。要给她穿好看的裙子,短发要蓄长。

他懂得什么是美丽。陶塑泥偶,亦不免任他打扮。

但这时有火。

炙热的如同被煮沸的火,在鼠秀郎的身前腾焰而起。

急剧升高的温度,叫空间都有几分扭曲。戏相宜几乎窒息的那张脸,也在扭曲的空间里变得隐约,被推得遥远。

鼠秀郎微微垂眸。

扑倒在他脚下的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从每一个伤疮血洞里,翻卷出黑色的火焰!

在他的妖眸之中——那黑色的火焰不止是火,分明是无数黑色的蚂蚁,如同地热涌出干涸的山体,就这般冲出残躯,翻滚汇聚为黑色的烈焰。

竟都是墨蚁!

能够吞金嚼铁、噬元食力的墨家造物!

墨蚁的口器共鸣出冰冷的声音——

“戏相宜只忠诚于她自己。她的灵感是自由的,她的美丽也是。”

“浓妆也好,淡抹也好。”

“总是相宜!”

“用不着你来为她梳妆,用不着你自以为是,指手画脚!”

密密麻麻的墨蚁彼此咬噬着,汇聚成清晰的人形,在那具残躯之上,摇摇晃晃地站起。黑光一抹,霎归为戏命的模样。

他抬手一割,将遥远的桎梏斩断,令得已经被他推远的戏相宜,缓过劲来,可以大口地呼吸。

而他直视着鼠秀郎,眸光冷冽,如寒霜之刀:“你究竟是被摆布了多久,才这么热衷于摆布他人。天生万物以自由的贵重,没有人是你意志的延伸。你生活在痛苦里,才会认可那种痛。你一定是你自己最厌憎的那种人!”

一霎蚁潮铺天!

一眼看不到头的黑潮,仿佛结为戏命的长披,随他招展。一蚁食元,百蚁噬空,千万蚁,绝灵迹。

戏府之中,忽然暗了。

虽然长夜未至,一室之内,已颠倒乾坤。

秘技·乾坤逆。

与传统的道法不同,此术并不借助道元,而是把墨蚁当做施术的基础,通过墨蚁噬元食力的特质,对所处空间,进行客观上的改变——就像把一个圆饼,啃噬成不同的形状。

呼呼呼呼!

被不断推远的戏相宜,大声地喘息。

看到戏命重新站起的这一刻,才能醒神。当那种呆滞的状态破碎,她才明白自己一开始的呼吸困难,是因为什么样的痛。

才看到自己的心,明白自己为什么执着地对那一句“为我制器”大声说不。

本以为那是自己最不能接受的地方,所以才本能地抗拒。

其实真正不能接受的,是本能已经逃避去想的那些!

她不能接受戏命的死。

不能接受自己失去这个“家”。

她无法接受那么仓促的告别,完全不可以触碰那样的痛苦,只可以呐喊自由。

而戏命从尸体里起身,再次唤醒这心情。

“瞎了你的眼了……”

鼠秀郎在暗下来的庭院里,莹润有光。冷眸垂视着,竖掌为刀,斩劈蚁潮:“竟然看不出来我是一个妖族。我是天生地养的贵胄,可不是你们这种下贱的造物。”

刀光如电游走,蚁潮翻卷不休。被抹杀一浪,又一浪扑至。

戏命亦在蚁潮中踏浪而近,手上墨蚁也聚成一柄墨刀,掀起墨潮如开屏,迎面对斩——

【快走!去泊头城,转道中央天境!】

隐秘的意念为墨蚁承载,像是一个浪头将戏相宜推远。

戏命自己却拦在鼠秀郎的身前,如墨的长披试图遮掩身后的所有:“妖族和人族有什么不同吗?痛苦的经历是同样感受,恶毒的本性总是相通!”

“下贱的是你丑陋的样子,不是因为你在泥潭中。”

“光明正大地杀了我!”

“折辱弱者算什么本事!?”

与当下任何一位机关师都不同,戏命竟是以墨蚁为他的机关术基础!以之为傀,以之施术。

这是体系的变化,而不仅是秘术的不同。就像仙术之于道术,就是创造性地以术介为施术基础。

但鼠秀郎并没有在意这一点。

人族的创造已经太多,人族的天骄早就让他们从震惊到绝望再到麻木。

他在意的反倒是戏命的抗争本身。

其实是欣赏的。

他当然看得到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的牺牲,明白戏命的勇气为谁而点燃。

但人族之勇者,是妖族之大寇。类似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同样的悲剧在妖族不断重演,他的怜悯不应给予异族。

且他苏醒在金宙虞洲……这消息绝不能外传。

至少在他杀死宫维章之前不可以。

“是啊,大家没有什么不同……”

鼠秀郎的眸色略有沉黯,合握五指而成拳:“我不会折磨你——这是我最后的尊重。”

他横平地一拳直轰!

一拳断墨刀,一拳击穿戏命的心脏。

他的拳头在穿过戏命的身躯后,又击穿了蚁潮,分指为爪,要将那已经被推远的戏相宜取回!

可他的手臂却僵直。

他的手臂竟然被钳住了一个瞬间!

他精准控制力量,本该完美碾杀对手,不造成一丝一毫的浪费。

可被他一拳击碎的戏命,竟然还活着。其人撑着胸腹之处巨大的空洞,竟用双手死死地钳住了他!

这挂在他手臂上的人类残躯,所谓的金躯玉髓,竟然爆发出更高层次的力量……远胜于神临,洞察世界本质,洞真境的力量!

这股力量爆发得如此突兀,事先不察而起如山火。若非鼠秀郎乃一代大圣,曾据诸天之巅,都险些叫他脱去。

鼠秀郎漂亮的妖眸里,终于有了异色:“在我收集到的情报里,经营‘戏楼’的戏命,只是神临。”

“在我的感知里,你也只是神临。”

“就像刚才我明确感知你已经死了,你仍能站起来。太怪。”

他的手臂从戏命的心口退出,蓦地掐住了这人的脖颈:“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能骗过我的感知?”

一缕妖异白焰,游窜于蚁海,大片大片的黑色,被白焰抹空。

密密麻麻的墨蚁,终究不是无穷无尽。

戏命许多年的积累,在一个呼吸之内被打空。墨海退潮了!

被墨潮悄然推远的戏相宜,仍未推出这宅院。

全方位的压制,一丁点机会都不给。

戏命被掐举在半空,被掐灭了所有后手,不得动弹。但还死死地盯着鼠秀郎:“你想知道我的秘密?这是墨家几十万年不曾示人的核心隐秘!放了我妹妹,我会让你满意。”

“多么了不起的隐秘,会在你这样的墨家弃徒身上?我很好奇,但杀了你我自己会找答案。”鼠秀郎的手慢慢合拢,如握时沙。

他掐着戏命的寿数,亲眼看着它如时沙消逝。要在这个过程里,看清楚戏命当死而未死的秘密是什么!

即在此刻,刻着龙凤瑞兽的大门,轰然洞开。

以蓝色傀线织成的“戏府”二字,这时闪烁红光,在做最刺眼的警告!凤鸣之声也变得尖锐——

“恶客登门!恶客登门!”

一队甲士鱼贯而入,以最快的速度占据前院关键位置,并始终保持阵型,向内院推进。

为首的校尉高声呼喝:“我乃弘吾军执旗校尉栾季,奉绣衣郎将之命,前来清治青瑞城匪患,确保神霄中立之地里的人族安全。戏老板!你怎么样?”

人族和诸天联军都会在中立地带活动,普遍也尊重神霄本土生灵的治权,不会动不动开杀。这也是戏家兄妹在这里做生意的基础。

栾季是个精瘦的汉子,握刀稳,中气足。他身后足足五十人,都是大荆锐翎士……绝对的精锐小队。

宫维章留下这样的一支队伍,名为清治青瑞城匪患,实是一种警示。既是警告玉蟾山那边的蒋肇元,不要再做不相干的事情。也是警告戏命,叫他该走的时候就赶紧走。

当在此时,成为破局的力量。

戏命并不知晓府中这个妖族绝巅是谁。

但对方既是潜来青瑞城,定有不可告人之目的,一定要想方设法隐藏自己。

只要把动静闹起来,对方将不得不避退。

而这就是戏相宜逃脱的契机!

所以他在抗争对手的同时,指挥墨蚁咬噬府内能源的关键节点,以机关宅院的整体脱节,引动了戏府大门的最终告警。

留守在此的栾季,有一贯的荆国军人的果决,察觉到戏府的变故,立即破门而入。

鼠秀郎侧回头,眸中红光一闪——

妖法·憎血!

“这是什么!呃……啊!”高举大盾率先探入内院的甲士,体内鲜血忽然暴动,自内而外,轻易地扎穿血肉皮囊,击破铠甲。将他悬钉在空中,像一颗生长于此的血色刺球!

血噗之声不绝于耳。

以战阵姿态冲进内院的五十名荆国锐翎士,连同带队的栾季一起,全都被自己的鲜血扎穿,虚举在空中!

栾季倒是还没有立即便死,鼠秀郎冷漠地看着他:“栾季?”

“执旗校尉是第三级尉官,已经达到将官的门槛,可你的军事素养实在令我失望。上官难道没有教你,面对能力范围外的变故,不要擅自做决定?”

“我已给足了机会,尽量只体现洞真层次的力量,尽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你回去汇报,把你们的郎将请来——你却自己就带着人冲进来了。”

“这叫我怎么办?把你放走也太刻意了。我还能钓到血鱼吗?”

戏命的一颗心直往下坠。

眼看着朝夕相处的弟兄瞬间惨死,栾季目眦欲裂:“在正面战场溃不成军,你们也只能玩这种偷鸡摸狗的把戏了!堂堂绝巅来杀小卒,你不会有好结果,一个荆人必要有一百个妖族来陪葬!”

鼠秀郎在等他自己生出假讯骗来宫维章的主意,可这小小的执旗校尉,眼中好像只填着恨。

“从军者当有其责,你带着这么多人死在了青瑞城,不打算回传一丁点情报吗?”鼠秀郎提醒。

“相较于我浅薄的耳目,我的战死是更清晰的回信。”栾季怒目高喊:“大荆必胜!”

嘎巴!

上涌的鲜血聚成尖刺,刺穿了他的脑袋,却又撑住他的脖颈。使他的头颅侧歪,像一颗挂在树上的大果。

在他彻底死去后,鼠秀郎才道:“你的忠勇我认可了。没关系,你的郎将,我会上门去找他。”

满院血刺如林,戏府以红为新景。

鼠秀郎的手还在慢慢收拢,虽然当下的目标是宫维章,但对戏命的兴趣这时也非常浓烈。

求知是强者的阶梯。往小了说,视野的拓展关系到他自己的未来。往大了说,一条全新的道路可以填充妖族的底蕴。

“我帮你制器!”油彩糊了满面,像只小花猫一样的戏相宜,带着哭腔地喊。

被戏命送走,又被鼠秀郎抓回,又被送走,又被抓回……她太孱弱了,所以根本不能自主。

她总是没有自由的。

从小就被关在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部部砖块一样的厚书,垒成记忆里的高墙。一页页地翻过去,她也就慢慢长大了。

可是长大了也只是被关在大大的钜城中。

那次带着【明鬼】出任务,其实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离笼的小雀儿,陪着铁老头,将一只骄傲的凤凰,抓回笼中。

这次任务永远地改变了人生。

天工真人铁退思,是戏命和钱晋华钜子之外,陪伴她最多的人。

后来钱钜子死了,铁老头自杀了。

她的世界很简单,可她并不愚蠢。

她离开钜城之后之所以存在自由,是戏命尽可能地为她张开羽翼!

现在她像一只笼中雀,可怜兮兮地被囚禁在空中。无形的力量压制了她弱小的反抗,她不觉得自己可怜,只是看到戏命腹部的巨大的空洞,感到心脏被揪紧的痛。

被掐住脖颈的是戏命,可呼吸不过来的是她!

她并不理解这种复杂的心情。

可她情愿交出自由,情愿放弃灵性,她可以扼杀自己的创造性。从此身在傀线,做模具里的作品。

“我可以帮你制器……”她抽泣着说:“做很多松鼠。不要……不要……”

鼠秀郎沉默地看着她。

这个小女孩儿好像并不明白,从头到尾让她听话制器都不是重点,那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宫维章过来,随便找的一个理由。

可正因为她连重点都搞不清楚,这种决心才叫他动容。

曾经那些亲眷为了保护他而一一死去,哭着笑着强装镇定的那些脸,那些真心也像今天一样……让他心中流泪。

可是怎么办呢?

他笑起来:“怎么办啊……我现在也这么恶毒。戏命说得没有错,我也变成自己最厌憎的那种家伙。”

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下去,他看着戏相宜:“我可以放过你,可以把你放回妖土,任你制器或者不制器,给你有限的自由……但我不能放过他。抱歉。”

戏命身上的秘密,是他必须要探索的。这是他作为妖族绝巅的责任!

他的五指猛地一握紧!

“告诉我你是怎样死去……又怎样活着!”

“……唔!”戏命在鼠秀郎掌心拼命地挣扎,他的挣扎并不是进攻,而是回头看——他似乎想要最后看戏相宜一眼。

纤长的五指就此合拢。

啪!

戏命的整颗脑袋,就这样炸开了。无头的尸体坠落,离体的头颅如爆竹。

鼠秀郎的瞳孔微缩:“这是什么?”

颅骨四碎,脑浆迸飞。

那包裹着脑髓的密布精密血管的软脑膜……铺开来像一张泡胀的纸。

其上竟有字!

上面书写着——

“洞真之限”。

这四个道字古拙藏锋,有妙不可言的道韵。

但分明是拓印而来,而非谁当场手书。

谁在戏命的头颅深处,留下这样的文字?这个戏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刺~啦!

这张如泡胀的纸张般的拓印了道字的软脑膜,在空中被撕开。

咔咔咔!

咔咔咔咔!

自鼠秀郎掌心坠跌的无头尸身,竟然发出齿轮转动般的连绵声响。一股强大而又鲜活的气息,突兀诞生。

空气中游离的能量,疯狂向这具残躯聚集。

残躯的双足落定在青砖上,稳稳站住。整座庭院里无数机关造物,在这刻全都黯灭。

唯独这具残躯的躯干璨放炽光,自脊柱部分旋升起金属般的翼弦,迅速编织成头颅的形状,而后辉光凝实,结成颅门,结成清晰的戏命的五官。

戏府在此刻陷入绝对的死寂,全新的戏命却粲然见辉。

戏相宜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眼前这些东西她都认得,是灵枢,是脊螺,是翼弦,是玄儡……

可这样的戏命,让她好陌生!

“傀儡!你竟然是傀儡!”

鼠秀郎一时惊声:“原来墨家的启神计划,不止造出三尊洞真!”

“你这一尊,比那几尊都要灵动!什么【天志】【明鬼】……”

说到这里,他怔了怔:“说起来从来没有人见过【非命】。墨家从来不掩饰这尊傀儡的存在,但在我们所掌握的情报里,它一直在钜城深处,从来没有真正放出来。据说是为了‘非命’的精神,非命运波折不应,非宗门存亡不出——”

“是的,我就是‘非命’。”

戏命眉如冷刀,直视鼠秀郎,这一刻他的气息飞速拔升:“机关术的最高成就,启神计划所留下的第三尊。”

“不对,作为千机楼的管理者之一,你有明确的成长轨迹。从内府到外楼再到神临,都有清晰的节点,有很多人看到。”

鼠秀郎不可思议地摇头:“一尊具备成长性的、活着的傀儡?”

这一刻他意识到,神霄大世界于冥冥中所提醒的因果,或许并不在于宫维章,而是近在眼前!

或许这才是他坠落在这里,戏氏兄妹也在这里入宅为家的原因……真正的天意如刀!

“我是启神计划里的第三尊傀儡,并非真正拥有成长性,而是拥有五种形态。”戏命迅速地重建自身:“你真的很谨慎。哪怕是处置区区一个戏命,在动手之前你也搜集足够的情报……”

“但即便搜穷有可能潜来神霄的妖族绝巅,也没有你的信息存在。我怎么都想不到你是哪一尊。”

“或许因为我只是傀儡吧。”

他的声音有几分可惜:“我只能搜穷已知的信息,锁定确然的结果,无法获取未知的灵感。你当在那些‘不可能’中。”

“但这里是神霄,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世界。”鼠秀郎说。

“是啊……无限的可能。”戏命喃喃重复,似乎陷入某种认知的困境中。

鼠秀郎注视着这具傀身的细微变化:“我是依托于神霄世界而重构的绝巅,此生限定在这里,出则堕境。交换答案吧!既然你只是傀儡,那这以墨蚁为基础的法术手段,又是何来呢?”

“它并没有那么伟大,不足以形成新的墨术体系。只不过是创造者特意留下来的一套新术,烙印在我的神天方国里,用以掩盖我的非真。”戏命说。

鼠秀郎确定他所说的并非谎言,心中的危机感稍得缓解:“所以……你的五种形态是哪五种?”

“如你所知,内府、外楼、神临、洞真,以及……”戏命的眼眸骤然璨亮,这一刻他似乎解开了长久以来的制约——

“当下这未完成的绝巅!”

他的身体在他飞起的同时,就已经开始裂解,一小瓣一小瓣如飞灰跌落。

可他的力量如此澎湃,是真实不虚的绝巅,以拳对掌,与鼠秀郎半步不退地对轰!

都说是钱晋华那殒身的一跃,完成了墨家绝巅级傀儡的创造。墨家也以此功德,得到诸方默许,占据一个阎罗尊位。

直至今日才叫人知——原来当初饶宪孙的启神计划并没有完全失败。至少名为【非命】的这一尊,可以在自毁的时刻,有短暂的绝巅层次的爆发!

这一刻整座戏府框地为圆,其中如混沌初开宇宙演化,两尊绝巅无限制地出手。

尤其是戏命,只攻不防,每一拳都奔着同归于尽而去。

一地青砖成齑粉,而后粉尘也轰无。

整座戏府都已经被推平,两位绝巅的战场,是一个光溜溜的圆。

若非鼠秀郎有意收拢力量,戏命也不肯波及戏相宜,双方有生死划线的默契。整个霜云郡都不能存在,金宙虞洲都有可能被击沉——

这还是神霄大世界屡得跃升的结果。

风卷云开后,鼠秀郎仍然傲立原地。

已经断了一只手臂的戏命,连轰三拳——

命限!演穷!算绝!

此三式都出自墨家大圆满拳术——《天演拳》。

号称“穷极算力,究尽天工”。

是推演到演算所能抵达的极限,升华到机关所能抵达的尽处。

除了【鬼斧神工】的舒惟钧之外,从来没有人能把这三拳轰出圆满。

甚至即便是舒惟钧,在“算绝”这一式上也有缺憾。

原来这是专门为绝巅层次傀儡所创造的拳术。

也只有真正的天工造物,能够诠释这样的拳。

鼠秀郎一口鲜血喷出来!

但只抬手轻轻地抹去。

“确实只是傀儡。虽然远胜于【明鬼】在洞真层次的表现,也中规中矩地体现出绝巅力量,终归缺乏足够的创造性,不能演化真正走到超凡尽头的圆满。”

他难抑悲观地叹声:“你都能跟我斗到这般程度,饶宪孙令我生畏……他是一个伟大的创造者,古今第一的机关大师!”

他鼠秀郎是妖族大圣!诸天万界最强的那一层。

可戏命只是一个傀儡,创造他的人已经死了几百年。

这样的两个存在,竟然能够成为对手,在这神霄世界的某个角落,打到这种程度。

这样的人族,究竟要怎么去战胜?

饶宪孙在人族不算耀眼。

继其遗志、一手挽救墨家的钱晋华,后来完成的绝巅傀儡……在冥府立神的【非攻】傀君,又是什么样的强度?

轰!

戏命双臂皆断,下半身也不复存在,只剩个半身被轰远,跌落在戏相宜身前。

鼠秀郎轻轻地一拂袖,迈步而前:“小女孩儿,我承诺过不杀你,但你和这具傀儡,我必须带回去。抱歉——”

刷!

一道惊电般的刀光,炸耀长空。

来者毫不掩饰力量,这一刀劈开了整座青瑞城。

刀裂城池而不伤其间生灵,劈斩至戏府,才骤然凝练——闯进两位绝巅的战场,刀光如天瀑倒灌,倾落鼠秀郎满身。

他骤然止步,一掌推回。

刀雪倒泼,才在空中勾勒出英武将军的身影。

大荆帝国绣衣郎将宫维章!

他随手一刀,割开了戏相宜身上的束缚,昂首注视着对面的鼠秀郎。

“这声‘抱歉’,我习惯听人族来说。我可以听人族作为胜者的反思,听不得异族突然泛滥的怜悯。”

宫维章抬起那柄魁刀,眸锋冷冽:“原来是你啊……鼠秀郎!”

鼠秀郎将目光从戏相宜身上挪开,看向这锋锐无匹的年轻人:“你认得我?”

这一切来得太顺利了。

刚窥见墨家的秘密,拿下【非命】这具极有价值的傀儡,捕获戏相宜这个机关天才。又等到宫维章亲来。

曜真神主身死的反噬,已经清晰体现。神霄天意是有偏向的!

当然曜真神主若是还活着,妖族能做的更多。

宫维章冷峻地道:“如果连妖族已经出战的绝巅都认不全,我也不配来经营神霄。”

手下瞬间灭了一旗,身为霜云城荆军主将的他,岂能不至。

当然一开始他预期的对手,是海族真王念奴兴。

在太平山归途反杀这尊海族真王,抑或在青瑞城反杀,没什么不同。

本来借洞天宝具潜来,是要毕全功于一刀。在探知目标远超洞真强度后,他是不打算动手的。

但戏命竟然在这里体现绝巅战力,其本身又是一尊傀儡!

戏氏兄妹身上所藏着的墨家巨大隐秘,绝不能落入妖族手中。

所以他不得不横刀于前。

当然相关的求助讯息已经先一步发出,但囿于两重天境当下趋于稳定的对峙形势,双方绝巅强者都不似战争前期那么容易调动,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需要争取一段时间。

鼠秀郎踏步而前,眸色泛冷:“区区洞真境界,杀你有失身份。滚吧!这里没有你的事!”

他求杀宫维章而不言此,好似真心只想赶走这人。

以绝巅谋洞真,仍然如履薄冰,求万无一失。

非他秉性谨慎,事实上他经常发疯……但为妖族大事,不敢轻率。

“这里是荆国治下霜云郡。本将奉旨镇守,当佑此地一切人族安全。”

宫维章不避反前,竟然主动向鼠秀郎走!

“鼠秀郎,你在这里拔刀,那就是我的事。”

面对妖族大圣鼠秀郎,他闻名则遁。面对于神霄重构绝巅的天妖,他望风而逃。面对一个一年前死里逃生,而今消耗巨大,已为绝巅戏命所伤的半残对手……

洞真境的荡魔天君会退吗?

今日未尝不可提子屠龙!

已经斩开束缚的戏相宜,跪在戏命的残躯前,本能地想要修补什么,但又不知从哪里修起,双手不知所措地张着。

披甲的宫维章,将这对兄妹护在身后,提刀踏步,身如薄刃切风!

鼠秀郎大张五指,虚按地面,妖异白焰周掠而飞,已经将整个戏府圈为禁地。

天空仿佛下坠,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漫天飘雪,落肩极重。此为滞法之地,将阻绝一切逃脱手段。

他这才放心与年轻的人族天骄对杀:“什么事都要往肩上揽,那就看看,你担不担得起!”

“中央月门战场,计太师放你一马,你不思侥幸,不知道藏回老鼠洞里,还敢抛头露面!”

宫维章迎风劈雪,势不可挡,像一柄无所畏惧的刀:“这个遗憾,就让我来弥补!”

就在斩刀将近的瞬间,他横掌在身前一按——

无形的力量自他掌心漫延,推开一层巨大的涟漪,将他和鼠秀郎都框束在其间。

俄而流光织线,天地拔笼。

他和鼠秀郎进入一座坚不可摧的战场。

洞天宝具……【画牢】!

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十九的“长耀宝光天”所炼,是荆国历史上那位不得不死的魇神鄢华川所遗留的宝具,因鄢华川之死而尘封。

许多年养炼,已重现昔日威能。

荆天子特意将之赐下,就是为了确保宫维章在神霄世界的安全。倘若蒋肇元见到它,当知宫维章之重,是断不敢再有什么不满的。

此宝有两个能力,一为“画”,一为“牢”。

“画”可以速写敌情,是探查手段。“牢”则坚不可摧,是一众洞天宝具里,囚敌第一的宝具。

鼠秀郎要把他留在这里,他也要把鼠秀郎留下——遂画地为牢!

锋锐绝伦的人族天骄,和美丽危险的妖族大圣,消失在漫天飘雪中,隐为雪下虚悬的那一圈光轮。

这是一场只覆盖了戏府的雪。

带来戏相宜永不能忘的冬天。

她抱着只剩半躯的戏命,眼泪冲刷着油彩混淆的花脸,微张着嘴,但没有哭出声音。

这该是一个平静的午后,她沉浸在自己的灵感世界,快乐地创造一些奇妙物件……机关室外的一切都应该与她无关,从没想过要如此仓促地迎接命运。

可“仓促”,正是命运到来的方式。

戏命就是【非命】,戏命只是傀儡。

她曾作为墨家的天才少女,主持【明鬼】的维护和驾驭。

她清楚地知道,【明鬼】并不具备感情。那只是一块铁,一堆木头,一具冰冷的造物!

但为什么还这样难过呢?心口好像被什么堵塞着,其间不得脱出的洪涌,像重锤砸击着心门。

戏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这是最后的注视。

属于【非命】的命能已经消耗一空,即便没有鼠秀郎给予致命伤害,强行开启第五态的他,也本就要走向毁灭。

因为他只是一个未完成品。

是一个失败的造物。

“呜呜呜……”

“哇啊啊啊——”

戏相宜从来只在机关术上敏锐,除此之外,做什么都很迟钝。就连悲伤也想不明白,就连哭泣也迟缓很久。

直到这时才哭出声音。

她从来没有哭泣过。她的哭泣像是一个孩子那么无助,嚎啕着想要父亲母亲带自己回家。

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她只有一个哥哥。而哥哥戏命就要死了。

“不要为我流泪。”

戏命伸手想要为她拭去眼泪,可断肢只剩半截只是无力地弹动了一下,滋滋滋,早就崩溃的阵纹,进一步被鲜血蚀毁,又咔咔咔,发出零件碎裂的声音。

他只能看着戏相宜,这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我不是你的兄长。我只是一首写给你的情诗,写我的人三百年前就已经死去。”

“真正爱你的人,是饶宪孙。”

“你是他的孩子。”

是啊,一个傀儡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机关师的赋予。

一个傀儡所表达的爱,当然出于机关师的心。

这个世上没有人爱戏相宜。因为今天爱她的是傀儡,三百年前爱她的是死人。

戏相宜的眼泪停下了。戏相宜的伤心停不下来。

她救不了怀里的这具傀儡,她修补不了她的心。

最后她也看着戏命的眼睛,她问:“你是自愿,还是受到强制的命令呢?”

在妖界的时候,戏相宜曾经问过——

“傀儡无保留的付出,算不算真正的爱呢?”

那时候戏命回答——

“根据过往经验的总结——想来爱是自愿的付出,不是强制的命令。”

现在戏相宜等他的答案。

而他的眼中毫无波澜:“我只是一个傀儡。”

傀儡并不懂得如何去爱,所以不要为傀儡伤心。

傀儡坏了就再做一个新的,旧的机关总是要被时代淘汰……你这么天才你应该懂。

戏相宜抿着唇,只是紧紧抱住了戏命的残躯,在雪中再也没有声音。

“我的酒呢?我的求道酒……”

戏命的喃声被绞碎在咔咔声响。

他的酒已喝光了。他的生命已走到尽头。

“我的【神天方国】告诉我,它更接近水的构成。但我喝它的时候,总有微醺的感觉……我想它是很好的酒。”

他的眼睛黯下来,其间的璨光都散去。

像是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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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本章完)

第2787章 为她而悲

雪落在女孩稚瘦的肩上,雪妆点她失去光泽的短发。

倾注了鼠秀郎阻绝之念的雪,本质非常沉重。落似飘羽,触如锤砸。但戏相宜一动不动,很快变成一个雪人。

鼠秀郎掌握遗忘道途,整座戏府都被他的力量笼罩。

外来之目光,见雪而忘。

府内之活物,不得出圆。

他随宫维章去了【画牢】,留下来的戏相宜亦在牢中。

青瑞城喧声鼎沸,各族生灵往来不歇。可对于宫维章所留下来的那一道裂城的刀痕,他们竟都视而不见,全然遗忘了最初的惊悚……仿佛这和路边的沟渠一样稀松平常。

它是宫维章故意留下的痕迹,但随着观众的遗忘……它渐渐消失了!

“外知万事,前傀求索。天作地和,谓我脊螺……”

雪打着旋儿,霜风并不温柔。从此以后再不会有温柔的风。

戏相宜在雪中喃喃作唱。

这是她儿时就背会的歌诀,奇怪的是,已不记得是跟谁学的。但总归那时戏命也在身边。

到今天她才想起来,他们已经相依为命好多年。

“织骨凝络,翼弦万二。尾柱承乾,御方驰命。”

如今的歌声和清脆的童声重叠。

莫名的她想起一个画面。

依稀那也是一个落雪的时节,风雪推门,柴扉开合不定。哥哥就站在门外,像是在等待又或者眺望什么,身上也像今天一样披雪。更远处的风雪中,好像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又好像只是树影……最后都远了。

“玄儡合形,百骸由心。灵枢源动,不可剥也。肢牙破障,万象可侵。七件既成……”

怀里的戏命已经如此冰冷,霜色在失去命能的残骸上凝结。

她感到自己的手也在结冰,似乎失去了体温……她顿了顿:“七件既成,造化如人。”

曾经姜望都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一对兄妹,戏命愿意为戏相宜摘星拿月,戏相宜却好像很疏离。

戏命开口闭口就是“我的妹妹”。

戏相宜说起戏命,却是——“那是一个奇怪的家伙。”

因为她的感情非常迟钝。

她不太能理解人和人之间的牵绊,她不明白戏命为何对她那样好。

但一万两千根“翼弦”所编织的冰冷架具,终究在点滴的相处里温热。三百年前所构建的“灵枢”,在时光中斑驳也更厚重。

榫卯相嵌的“玄儡”,何尝不是爱一个人所收起的棱角。从“脊螺”蜿蜒而入天灵的髓液,和眼泪竟然是同一种成分……

她抱着说自己只是傀儡的这具残破傀儡,感到自己才是残破的那一个。

自今而后,在她的生命里,永远有一块巨大的缺失。

再也不能填补。

她不觉得冷,心是空缺的,而感受已经麻木。雪不止堆在身上,她好像身处无垠的冰原,放眼望去什么都没有,意识慢慢地冻结在冰雪中。

喀喀喀,喀喀喀……

在某个时刻,戏相宜听到裂声。像是冰原开裂,也像是心碎的声音。

所谓“原傀七件”,是《傀论》之中所言,制傀最重要的七个部件。原傀七件之“灵枢”,是傀儡的动力源。

通常是一个卷轴状的圆柱体,始终在匀速旋转。轴身一层层刻印相关阵纹,用以汲取天地元力,消化道元石能量。

最基础的傀儡会有三块带缺口的圆轴板,一圈嵌一圈,以错叠的形式,绕着“灵枢”逆向转动。既是对“灵枢”的保护,也通过这三块轴板的转速调节、打开、关闭、错置,调整傀儡的行动策略。

这些圆轴板是可以随时更换的,机关师常常通过在这些圆轴板上刻印新的阵纹,来调整傀儡的性能。比如刻上一套刀术策略,傀儡就能化身刀客。

所以这些圆轴板又名“傀旨”。越是复杂的傀儡,傀旨就越多。

而轴口是投放道元石的地方。只要定期更换,就能提供整具傀儡的动力。

自钱晋华之后,情况又有不同。神临及以上层次的傀儡,灵枢最中心都会留一个空缺,用以放置“神天方国”。

它是核心的核心,一具傀儡至关紧要的部分。

戏相宜此刻听到的裂声,就来自于戏命的灵枢。

一具傀儡彻底死去,就是冰冷的木头和铁块。但似乎还有微弱的反应,在灵枢内部发生。

长睫颤雪,戏相宜脆弱而希冀的目光,落在戏命已经残破的灵枢上,已然静止的“傀旨”,一层层如花瓣剥开,凋落……露出最核心位置,四四方方的“神天方国”。

这枚半透明的神天方国,其间炽光流转,不断地泛显裂纹。

傀儡的心碎,用晶体的裂声来表现!

可戏命已经死去,他的命能已经枯竭,这枚神天方国理应不会再有反应。

雪实在太重了,戏相宜的视线随之沉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

她听到的裂声,同样也来自这里。

这一刻她扯了扯嘴角,哭不似哭,笑不似笑。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可她已不确定那是不是泪!

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童年,空白的岁月,难以泛起涟漪的心,钱钜子莫名的期待……

一切无法解释的疑问,好像在今天都有了答案。

戏相宜的手,慢慢地抚过戏命的神天方国,感受这块晶体上的粗粝,像是感受一具傀儡被雕琢的过程。然后又按向自己的心口,仿佛按得越紧,就能够按停那剧烈的心痛——

咚咚咚!咚咚咚!

她也是傀儡!

她的失温是因为这颗显为心脏的灵枢停止跳动,她的意识冻结是因为灵枢内的神天方国已经静止,她的茫然是因为创造者并没有给她预设人生的终极意义,本无傀旨,故失方向……这一切都能从机关术上找到答案,可这种超出神天方国演算极限的痛苦,并不能用傀儡的知识解读!

她的手又猛地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有物。

隔空取物不算什么厉害手段。

可她拿着的,是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戏相宜从来没有打开自己的心脏看。

这颗心脏长得这么像心脏。

它如此完美,没有一丁点异常的地方。

可戏相宜清晰地听到裂响。

这声音本该微小到神临层次的耳目都不能捕捉,可在巨大的悲伤,巨大的空缺之后,她的心像是坠入茫茫空境,链接了无限广阔的世界,听到的也不只是当下这般声响。

她听到自己的心,戏命的心,甚至是同样在这神霄世界,已经投入战场的墨家神临层次傀儡的心……她听到现世钜城,听到雍国……

全宇宙的神天方国,都在感受她的悲伤,都在为她心碎!

咔咔,滋滋。

“仁者恕,智者容。”

咔咔……

“大不攻小,强不侮弱。”

滋滋——

“诛不义,伐有罪,未可攻。”

现世幽冥,十殿肃英宫中。

那尊为神职所蕴养的【非攻】傀君,还在不断地崩解又重组。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祂还没能真正坐稳那张神座,没有真正履行一刻神权。

祂的确得到诸方的允许而登位,祂的理念符合地藏王菩萨所构建的冥府秩序。

但诸天万界,无日不战,一家一姓一国,一个种族、一方世界,没有谁会真正把“非攻”的理念奉为教条!

不过是,用之则奉律,弃之为敝履。

祂是墨家迄今为止唯一一具绝巅傀儡,可祂的诞生更像是“炼尸”,而非机关。祂成型的最后一步,来源于钱晋华对自我的熔炼。

一尊显学的执教者,加上这么多年无以计数的资源,才换来一尊绝巅层次垫底的傀儡。

是以虽开道有功,功德也不够磅礴。都没有多少人道洪流的推举,只有现世冥府的部分承认。

此刻这【非攻】傀君在殿中,在不断崩解重组的过程里,蓦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心。终于停止了这一年多的呓语,转而发出喀喀喀的裂声。

祂也心碎。

喀喀喀,喀喀喀。

钜城之中,最隐秘的建筑里,一排排尘封在此的傀儡,此起彼伏地发出裂响。

“发生什么了?”

“……这是!?”

“神天方国!”

“全新的时代,属于墨家的时代……来临了!”

良杞、明翌、栾公……散落在宇宙各地的墨家“尚同”会议的参会者,都不约而同地投来目光。有悲有喜,有当场痛哭流涕。

灼红的铁池忽然退潮,显出正中心那具仿佛钢铁浇铸的身体。

白发赤身的舒惟钧,随手聚铁为衣,飞溅铁汁数点,燃火如流星。一步飞出现世,穿行诸天无数世界,过天门,往神霄!

当代钜子鲁懋观,麻衣布鞋上金顶。

下一刻,天绝峰上方骤然一空,钜城飞天而起!

……

神霄世界,金宙虞洲,霜云郡青瑞城,戏府。

宅院已经不在了,依偎的兄妹仍然拥此为家。

戏相宜握着自己的心。

“这是什么?”

“我……也是个傀儡吗?”

她是当代最天才的机关师,她清楚看到这颗完美心脏里,几乎合道的,与灵枢相近的部分。

曾经她对戏命说,她预感【神天方国】是钱钜子留下的一种答案。

今日谜题为她解开。

神天方国的创造,不止是为了解决傀儡的自我认知冲突,也不止是为了统合傀旨,进一步优化灵枢。

它是为了模仿一个真实世界的演化,为了诞生真正的生灵!

每一颗【神天方国】的创造和使用,都是在分担设计这个世界的算力,为之提供更多的可能。

可是这么多年发展下来,墨家绝大部分的资源都投入在此,早就足够撑起一个世界,它却始终没有迎来最后的成功。

须知随便一个洞真修士,都有创造小世界的能力。这么多【神天方国】,投入的资源是许多个绝巅都不能比,就算是堆也堆出一个世界来了。

它欠缺的是质变的那一步。

戏相宜制作傀兽幽虓,即是在幽虓的神天方国里,用阵法奉养一尊虎形灵魄,以此达到“驱之如生”。

整个戏府里的傀兽都是如此,所以才这么生机勃勃。

但这本质上只是灵魄外面套了一个机关的壳,并不是真正创造出了傀兽生命。

真正的大道,是饶宪孙当年的创造,由钱晋华继承并完善。

生命的理性思考,是基于感性的价值赋予。没有感性作为思考的锚点,理性只会在空虚的宇宙中蒙昧。

就像戏相宜的心脏灵枢,已经完全摒弃了傀旨,饶宪孙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行动策略,没有给她预设人生意义,只给她毫无保留的爱,让她自由自在地生长——

这不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吗?

机关术的终极成就,是赋予情感。世上最伟大的造物,是拥有情感的生命。

戏相宜所感受的伤悲,正是她心跳的原因。她今日流下的眼泪,正是生命的涌泉!

钱晋华创造神天方国的时候,把最初的那一个,放进了她的心脏灵枢。这是神天之始,方国之初。

真正的“神天方国”于她心中轰然涌现。那不是一个被推演出的虚拟世界,而是一个由她生命情感所直接创生的、属于所有傀儡的心念故乡与终极净土。

全宇宙的神天方国,在这一瞬,感受到了“归宿”的诞生,经历了存在意义上的共振。如同散落的星辰被新生的银河引力所捕获,如同迷失的旅人听见了故乡的钟声——向她汇涌!

轰!

漫天飞雪,遽然一空。

笼罩戏府的限制,在这一刻被打穿。

青瑞城无数生灵,尽向戏府望——他们被强制遗忘的感受,复又归来。

抱着残骸的少女。

茫茫空空的孤圆。

像是这个城市空缺的一部分,像是这个城市也伤心。

戏相宜把戏命的残骸收拢,每一份材料都分门别类,整齐地归于一方铜箱,用一根翼弦作为绑带,紧紧地负在身后。

就这样背着他,好像他并没有离去。

将自己的心脏按回躯壳,将那颗属于戏命的神天方国拿在手中。

绑住铜箱的翼弦名为【旧惘】,是她在妖界的创造。

戏命期许她可以带来真正的世界的革新,夸她“这真是一个好名字”。

“原傀七件之中,最繁复的是翼弦。”

“一万两千根翼弦的排列组合,构成傀儡的架具基础。那是每个机关师独有的匠心。”

“但在生命的无数种可能中,你选择了我。”

“你是我永远的哥哥。”

“……好梦。”

戏相宜抬起靴子,一步踏进虚悬的那圈光轮。

那是……曾为妖族大圣的鼠秀郎的战场!

……

画牢之中,魁刀已断。

宫维章身上所披的大荆名甲【犀冥】,已经被拆得支离破碎。

洞天宝具能够干涉衍道层次的战斗,在绝巅交锋之中都可作为胜负手。真人驭之虽不能尽其功,也如小儿持刀,多少有那么一点划伤成人的可能。

凭借【画牢】的力量,在这临时的“主场”,宫维章自问应当能在绝巅强者手下撑一段时间,等到中央天境的支援降临。

他又不是狂妄地与绝巅强者正面对轰。借此天时地利,且战且退,未见得就立死。

可一个错身,他就遗忘刀术,不知神通。

面对已经被戏命重创的鼠秀郎,刀折甲碎的他,看起来根本撑不到第二个回合。

但在吐血倒飞的过程里,身上黑气滚滚,俄而织成新甲。

中山燕文的演兵屠魔甲,已然披挂在身。此般绝顶杀术,虽伤重不减战力,虽虚疲而强住巅峰。

昔日宫希晏在时,以向中山渭孙传刀为条件,请中山燕文传授此术,好让宫维章能够快速成长,取百家之长,真正成为新一代人族天骄表率。

很多人,很多事,在时不觉异,去时竟成空。

宫希晏或许不是一个专情的丈夫,但在父亲和元帅的角色上,的确做到了他能做到的。

而他战死在中央月门战场,鼠秀郎就是当时的对手之一。

此时已迎面。

鼠秀郎掌刀直戳:“何曾披甲!”

宫维章身上甲片飞如飘叶。

他对演兵屠魔甲的认知,正在极速消失。

可他面无表情,只是握紧断刀。

刀气透体而出,刀芒如烛,再照画牢。

昨日种种尽去矣,旧时杀术记不得。他握着断刀,此刻自创新刀术——

生死披命!

他的刀是他的甲,他的防御是他的进攻。

属于【画牢】的锁链,在鼠秀郎身上迅速勾勒,迟缓他的行动,压制他的力量。

他随手将这锁链扯断,顶着此间洞天的压制,拳迎断刀:“好!这是黄河魁首应有的强度!”

为了迅速解决戏命,他并没有顾忌这具妖身。先前算是以伤换命,此刻也有几分虚弱。但凭着高出不止一筹的眼界,仍然游刃有余。

身在画牢,力在绝巅,意在登圣。

“我期待你创造奇迹,告诉我不必再挣扎,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让我看看人道的洪流,是怎样在我眼前奔涌!”

几个大时代以来,妖族英雄辈出,可处境却越来越艰难。一尊尊盖世的名号,只是让妖族多喘几口气罢了。

仿佛大势所趋……大势所趋!

他不肯认。

嘴里说着不必再挣扎,可他撕破【画牢】的禁锢,在这洞天宝具里横冲直撞,根本不在意绝巅的体面,面对洞真修士也愿意受伤。不强求什么“衣角微脏”。

他的拳上白焰泠泠,正在镕铁。

他的眸中红光灼灼,侵夺宫维章记忆,使之遗忘关乎【画牢】的一切。

强夺【画牢】,横摧道身,两路齐下,要在这一合就将宫维章彻底地抹去。

宫维章手中的魁刀,几乎只剩一个刀柄,刀身只剩半寸。

可他的眼睛几如明镜,其间只悬照刀光一轮。

鼠秀郎帮他遗忘大荆帝国那些绝顶的杀术,强行让他忘掉所有逃命的手段,可他本就没有想过退却。

他的眼中只有刀,刀刃对敌,非生即死。

“不是说我宫维章要创造怎样的奇迹。”

“为将者,保境安民,护土开疆,唯尽其责。”

“这里是霜云郡,我乃荆国弘吾护军绣衣郎将——我对这里所有的人族负责。”

他的声音如此冷峻,像是从来没有激烈过。

这一刻他人往前走,刀往前进,眼中的明月升起,他斩出了此生最强的一刀——

在遗忘了一切之后,刀给了他最后的答案。

【明月照我还】!

如游子归家,离人望月,此心不改,此志不忘。

这一刀与宫维章完全地命魂相合,即便鼠秀郎都不能叫他遗忘。

月下鼠秀郎轻轻一叹。

如此惊艳的刀光,勾起了他的回想。他又何尝没有自己的明月呢?

终究是,为身后千千万万同族者……叹路歧,生死分!

他有许多的手段可以避开这一刀,但宫维章当下气势如虹,或许还有源源不断的创造。

他不打算跟宫维章玩不断遗忘不断创造的把戏,不去考验一位黄河魁首的悟性,让对方拖延更多时间。

横身而前,血肉当刀。他选择硬吃这一式,强行打断宫维章的势头,而后指拳碎月!

魁刀的碎片嵌在鼠秀郎的妖身,而他不以为意。

往前,往前,往前,一合未终!

宫维章最后的刀芒被轰散,鼠秀郎的拳指结成凤眼,捣向宫维章的天灵,是为“凤点头”!

凤鸣九天,其声清越。

鼠秀郎的凤眼拳下,宫维章的演兵屠魔甲已经彻底散去,气息不断坠跌,几乎只剩等死的结果。

可鼠秀郎的拳头,无法再落下。

这最后一寸的距离,竟像隔着天堑。

他漠然地转过头来,看到背着铜箱的短发少女,几乎是以漂浮的姿态,飞到近前。

“你是刚才那个小女孩?”

“不对,你不是……”

鼠秀郎的心情,远不如他的言语那么平静。

仍然是神临境的肉身,可这个女孩所展现出来的力量层次,分明已经绝巅。且并不虚浮,在绝巅之林也算磅礴。就像是一副神临境的皮囊里,住了一尊阳神。

这具皮囊还在绝巅力量的影响下,不断进化。

而他的拳头,是实实在在地被干涉了,那似乎是一种“心力”,意涉于外,言出法随!

这是墨家的哪位高手?

夺舍?借身?神降?

戏相宜静静感受着自由意志的延伸,天地如此广阔,而她好像无所不能。

那是茫茫宇宙之中,所有神天方国所汇聚的力量……傀世之力。

她称之为“傀力”。

世上每多一尊神天方国,她就会强大一分。

当她看向鼠秀郎,双眸流光轮转,如千机榫合,万象入枢。凡目光所及,鼠秀郎周身气机、肌理、道韵乃至时光留痕,皆化作古朴篆文与器械图示,层叠浮现于她琉璃般的眼底,如流瀑呼啸——

【总览】

血魄七成未满,气机弥如雾中灯。身伤害本,神藏若渊。

【分察】

一曰【生轮】:

心炉血炭仍炽,天窍积淤未散。非命所遗傀力,频扰生机。恰如老藤缠古松,外枯中韧。

二曰【力秤】:

气力分三色示之。

赤焰占七,神霄律力,状如熔岩奔地窍,损耗严重;

灰雾占二,天妖之法,凝作玄龟负石碑,十不足一;

金芒占一,登圣之基,似星屑悬九霄,不足为虑。

三曰【甲鉴】:

护体妖罡残薄,两息可破;血肉见衰,刀劲尚存;妖骨见朽,傀力未去;三万六千孔,塞淤过半……命悬矣,不能久受绝巅。

【终判】:

七伤缠身,三元亏虚。纵有登圣眼界,难御绝巅之体。一刻可杀,半时必杀。

所有神天方国的算力,都被戏相宜调动。在傀力捕捉的信息里,仍然是戏命生死一战所传回的情报最为详细。

他已经不在了,但他留下的神天方国,还在守护他的家人。

戏相宜眸光渐敛,背后铜箱中传来细微的机括转动声,似与她的心跳同频。画牢之中风骤静,唯余她泠泠之声——

“我还是我。我是‘戏相宜’,你也可以叫我……‘兼爱’!”

兼爱是墨家学说的核心。

在墨家的精神里,一切尚贤、尚同、节用、节葬、非攻等,都以兼爱为始!

所以戏相宜才是墨家最杰出的造物,是三百年前饶宪孙以一生作赌所创造的傀儡,她真正拥有感情,也真正具备成长性,一步一步从游脉走到今天,还有无穷广阔的未来……她是墨家新时代的开始!

墨祖死后,墨家所有钜子,都只能寄望于未来。

而戏相宜就是未来最清晰的那一笔!

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而鼠秀郎看到的,是妖族的末日。

在所有的回答里,戏相宜就是戏相宜,是对妖族而言最残忍的答案。

人道的洪流,的确在鼠秀郎眼前奔涌了。

但不仅仅是宫维章的天骄之姿,死战不退。更是戏相宜所代表的傀儡新章!

他仿佛已经看到傀儡的洪流,是怎样摧枯拉朽,横扫一切联军战争。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战术都失去意义。

诸天联军前赴后继,用尽手段,终于把神霄战争拖进第二个回合。可双方你来我往的拉锯才进行了一年多,诸天联军还在想方设法地提升战争潜力……战争的天平就已经倾倒了!

作为妖族绝对意义上的高层,鼠秀郎深刻明白,妖族迄今为止所准备的任何一记后手,都不如戏相宜这一尊傀儡绝巅有份量。因为她代表的是一种全新的战争形势。

戏相宜的傀力已经铺满了【画牢】,鼠秀郎清楚感知到,还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向她汇聚。

墨家这些年,商通天下,大肆敛财,不知暗中制造了多少神天方国。

“如此鲜活的人儿,竟然是一具傀儡!”鼠秀郎语带叹惋,悄悄用遗忘的力量影响戏相宜,试图让她淡忘人性的牵绊:“你的生命被人玩弄,你的爱恨都是设计,你难道不觉得难过吗?”

“或许应该难过吧,但我不觉得。”

戏相宜紧了紧身后的铜箱:“当我明白我也是个傀儡,反而没有那么的不知所措。我只是觉得,我和我的哥哥更近了。我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妹,也是世上最亲密的家人。”

她抬起手来,遥对鼠秀郎:“我们被同一个人创造,因为同一个理想而存在,世上没有比这更近的关系。”

“墨家的学问我有所知,墨家的精神我敬重。”鼠秀郎异常认真,就连对【画牢】的侵夺,也被戏相宜的傀力截止,他索性放下。

“兼爱之理,是人爱万物,养万物,包容万物。”

他看着戏相宜:“诸天万族,岂不在万物之中?你既然是如此伟大的造物,当有伟大的品格。兼相爱,交相利,诸天万界的和平,理当由你来缔造。”

墨家的兼爱理念,是以天志为源头,引导出天爱万物,养万物,包容万物。得出人也该爱万物,养万物,包容万物。

爱无差别等级,不分厚薄亲疏。

此中有平等,此中住极乐。

阿弥陀佛和墨家的合作基础正在于此。

【非攻】傀君的跃升,正是为了给予【兼爱】最坚实的托举。其于神职中所蕴养的可能,正是傀世的资粮。

就像【非攻】傀君执着于“非攻”,当下这具名为【兼爱】的傀儡,岂不该以“兼爱”为己任?

戏命和戏相宜在青瑞城这中立之地开设“戏楼”,贩卖傀具,不正是契合“兼爱”的理念吗?

这或许是妖族唯一的机会。

但回应鼠秀郎的,只有戏相宜掌心骤然清晰的风洞——

那是一个幽暗的旋洞,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时空。

遥远的尖啸声一瞬间就杀破耳识。

自这风洞中涌出来的,是天地之间最根源的风。

明庶风、景风、阊阖风、不周风……

八风神通飘出风洞,立即显化为八条咆哮诸天的风龙。

它们代表的是诸天万界一切风力的起始,也代表空间意义上的八方。

此即“天工”!

真正人力所驱动的自然之力。

“我想不来那么多伟大的事情。”

戏相宜说:“我只知道我的兄长为我而死。你杀了他,所以我要杀了你。”

戏命曾经说……“你会长命万万岁。”

他是对的。

傀儡可以不断地替换部件,理论上永恒不死。

可是他死了。

活下来的戏相宜,永远记得。

八风咆哮,都不足以呼吼她的恨。

风龙或缠或撕或扑,接连不断地撞向鼠秀郎。

方才还强势无比的他,这一刻被撞得东倒西歪。

“我知错!”

鼠秀郎大声地说:“我不该轻率动手,坏你兼爱之德。我愿意以死谢罪,惟愿傀君记得墨家精神,博爱诸天!”

他果然放弃防守,一瞬间就千疮百孔,血洒长空。

“你怎么可能理解我?”

戏相宜的另一只手按下来,她已经将画牢内部的空间重构。

翠鸟,松鼠,陶偶,孔雀……在傀力的催发之下,曾经生活在戏府里的那些傀兽,重新又构成。

它们快逾闪电,利胜刀剑,扑在鼠秀郎的身上,啃噬着他的血肉,以报毁家之仇。

“你以为我是【非攻】那样的傀儡,被预设了傀生意义,又约束于冥府秩序中。”

“你明白什么是生命?”

“创造我的人没有予我规束,陪伴我的人只给我自由。我是生无所拘者,才可以行也无疆。”

“我得到了真正的爱,才有真正的生命。”

“生者必有其私。”

“我永远恨你。也永不可能同等地对待人族和妖族。”

生命之初,无爱无恨,无善无恶。生长,经历,偏枝,哪边雨露丰沛,就向哪边繁盛。

在觉知自己为傀儡之前,她已经做了很久的人。

墨祖主张“兼爱”,其实质是“爱利百姓”。以“兴天下大利,除天下之害”。

这个“百姓”,是赵钱孙李,不是猪狗牛马。

在人的意义上平等,但没有超越种族。

这个“天下大害”,是一切有害于现世秩序的存在,也可以是妖族,是魔族,是修罗,是海族!

戏相宜当然可以骗鼠秀郎就这样死去,杀了他再说没有什么博爱诸天。但身为墨家门徒,她无法轻率对待墨家的精神。

鼠秀郎的妖身已然残破,血肉模糊,他猛地在身上一撕,仿佛撕去了一件外衣。围攻他的那些傀兽,那八条风龙,在这个瞬间都遗忘了他,被他随着这件“外衣”一起甩开!

戏相宜不仅有绝巅的力量,得到世上所有神天方国支持的她,意志也恒定如一。

鼠秀郎在确定力不能胜的情况下,试图动摇她的心意,修改她的信念,却险些在无尽傀世里迷途,差点遗忘了自己!

但此刻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兼爱”已经登顶,傀儡盈天的那一幕迟早会来临。

把新生的傀君毁灭在这里,至少可以稍缓它的脚步,让妖族再多几刻喘息……或许就能找到新的生机。

此时戏相宜对他的恨,反倒成为他唯一的机会。

因为戏相宜最理智的选择,应该是在跃升的那一刻,立即离开神霄,回转现世,这样傀世降临就势不可阻。

“行已至此,道已至此!”鼠秀郎如流星贯月,杀到戏相宜面前:“那就让我称量你的恨,究竟有几分!”

戏相宜手心的风洞骤然消失,双掌相合,猛然拉开——

一万两千根名为“旧惘”的翼弦,在她身前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任何一处罅隙都被翼弦反复拦断。

鼠秀郎的道途是遗忘。

可戏相宜的一切记忆,都已永铭于神天方国,可以随时封闭,随时调用。

戏相宜最为珍惜的那一切,正是她的“旧惘”!

无以断亲思,无以消余恨。

戏相宜遵循神天方国所推演的最完美的厮杀策略,并不给鼠秀郎近身的机会。像她制作傀具一般,井然有序地切割鼠秀郎的生机。

鼠秀郎连冲九合,都不能近。而那些傀兽、那些风龙,已经再一次被傀力接管,重新向他扑来。

一点机会都没有。

戏相宜对他,就如他对戏命。

鼠秀郎猛然回身!

在翼弦交错的罅隙里,身形忽闪忽进,扑向退到角落里养伤的宫维章:“那么至少让我杀一个黄河魁首,叫此行不至于只剩遗憾!”

“旧惘”忽如蛛丝垂落,牵着宫维章一退再退。傀力在他身前汹涌,化为一尊千丈高的钢铁巨灵,掌中锯齿之刀,剌得空间见裂。

好机会!

鼠秀郎闪身再回。

宫维章挺身而出,站在戏相宜身前。戏相宜知恩图报,不惜代价回援宫维章。这是人性美好的品德,也是他所看到的机会。

为了保护宫维章,戏相宜的力量被牵动。

无处不在的傀力,有了明显的厚薄。那密不透风的弦网,也被拉扯出空洞。

鼠秀郎化身流光穿隙,惊天一搏。并指为剑,行刺杀之举,指刻天灵!

铛!

先是铜木撞钟,骤而惊响。

接着势如破竹,指剑穿颅。

指端的触感告诉他——

他把握住最后的机会,以这一记指剑,完成了对兼爱傀身的摧毁。这毕竟只是一具升华过程的傀身,还远没有抵达绝巅的肉身层次。

但在下一刻,他眼前一花。

画牢之中,竟然出现了两个戏相宜。

背负铜箱的短发少女,在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注视他。

很快是三个,四个,五个……

越来越多的戏相宜。

所有的戏相宜同时开口:“我的意识不死不灭,和傀世同在。”

“我可以随时降临在任何一具傀身里。也可以随时创造一具新的傀身。”

戏相宜的弱点并不存在!

所谓的机会,恰是一种设计。

绝望的滋味,如今叫鼠秀郎来咀嚼。

站在种族的立场上,他已经看到妖族必败的结局。放之于他自身的厮杀,这场战斗他也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

戏相宜的跃升,不是什么新卒。墨家几个大时代以来的经验积累,都在傀世之中任由取用……她在战斗中并不犯错。

而他将指剑,从身前这具傀儡的眉心抽出,微微侧身,再一次做出了进攻的姿态。

“宫维章!弘吾少督!你可知你救下的是什么?”

他惨笑着问:“你可知兼爱成道意味着什么?”

“墨家支持荆国吗?”

“你若聪明你就该明白,现世格局从今变了!”

“妖族是尔等寇仇没错,但如今胜负已定,神霄结局已然明确——寇若没了,谁又以谁为仇?”

这是鼠秀郎最重的一剑。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因为它真实存在,所以它不可回避。

墨家完成了绝巅傀儡的最后一步,真正革新了时代,改写了战争的方式。神霄战争已经没有悬念,第二回合刚开始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但……在这之后呢?

各大霸国何以自处,墨家又会怎样彰显存在?

如果不考虑这个问题,宫维章就不是合格的荆国统帅。如果考虑这个问题,裂隙就必然存在。

对于一个足以动摇霸权的新兴力量,霸国的选择只有两个——收为己用,或者叫它烟消云散!

不出意外的话……

荆国的支援很快就会过来。

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敌我关系不断转换。

鼠秀郎已经表明了态度,他可以配合宫维章,拖住戏相宜,直至等来荆国的审判!

但宫维章只是摇了摇头,主动后退,甚至丢掉了一直紧攥着的刀柄,以示他绝不会对戏相宜出手的决心。

“哪怕有一百成的胜理,没有到胜利那一步,都不算真。此乃为将之道。”

“这里是神霄战场,我们抵背而战,我们同仇敌忾。破坏种族战场上各国的互信,是埋下人族覆亡的祸因,我绝不先行此事。此是为人之道。”

他不断地后退,意志却不断地拔升:“傀君虽强,未见得不可战胜。傀世虽广,未见得傲视群雄。我有信心去面对,我有信心去竞争——这是我宫维章的道。”

鼠秀郎垂剑指在彼,忽然大笑,又大哭!

他泪流满面。

面对这样的人族,他真的看不到妖族的希望。

犰玉容那么努力,为妖族奉献了一切,可未来还是如那碎月一般碎去了!

祭妖炼生为死。

傀儡炼死为生。

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方向,都是为了种族向前。

而犰玉容死坠月门,戏相宜生开傀道。

或许从一开始就输了。

绝境里的挣扎,总归追不上希望中的前行。

妖族在不断地消耗既有,人族却在不断地开拓未来。

到底要怎么办啊?

这样的人族到底要怎么战胜!?

鼠秀郎低垂着眼眸,身上逐渐泛起黑雾:“你们伟岸,你们高洁,你们仁恕,你们舍生取义。”

“我们阴暗,我们卑劣,我们残忍,我也只是狠毒的一部分。”

“但我从痛苦的泥渊中走出,是希望世上不要再有这般痛苦。”

“生活在牢狱里的众生,怎么能不扭曲呢?”

“只能喝泥水吃铁丸的生命,你怎么教他去爱!”

“妖族本也可以冠冕堂皇地讨论品德,是绝望吞噬了那些美好的可能。”

“我鼠秀郎,一定要打破这枷锁!”

他残破的妖躯已然枯萎,他干瘪得像一条晒干了的丝瓜。

曾经多么貌美,现在就多么丑陋。

他把自己炼成祭妖!

这一刻过往无数画面都在眼前翻涌。

其中最清晰的始终是备受折辱的那些年。

他想遗忘那一切。

他的一生都在自我救赎。

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但杀了那些作恶的妖,悲剧就不会存在了吗?

那些心性扭曲的恶徒,是天生如此,还是在绝望的处境中,变得如此?

他想改变那样的世界。一个没有希望,只能诞生罪恶的世界。

他的屈辱和他的理想,同时存在。他的脏污和他的皎洁,一体同生。

最后他枯皱的双手,举对于天,这是最后的奉献——

“就让我们一起,被这个世界……永世遗忘!”

祭妖天决·永晦忘川!

这一刻他献祭了一切,引动了神霄世界的力量,开拓了遗忘道途。他要将画牢放逐到神霄深处,让诸天万界永远忘掉画牢里的一切。

遗忘十年,就是十年的时间。遗忘一年,就是一年的时间。

就当做最后的喘息。垂死挣扎的余途,或有后来者。

只能寄望后来了!

鼠秀郎越来越衰弱,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他已然献祭了自身的一切。

在生命的最后,他看到了一隙天光开在穹顶,那么璀璨夺目的……像是他所期待的未来。

耳边像是听到,妖族的童谣——

“毋来喜,毋来悲。待冬去,待春回……”

最后是一具枯尸,笑着跌落了。

而那隙天光,恰归于具体的模样……化作名为“冷月裁秋”的长刀。

长披猎猎如云张,大荆帝国长公主唐问雪提刀而落。

为了及时干涉这处战场,她直接斩破了【画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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