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第185章 官僚(1)

第185章 官僚(1)

众人于是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在新丰县县城的这个小小的简陋客栈之中,将所有的调查报告汇总、统计。

于是,在第二天中午,张越和刘进就看到了一组数字。

经过统计,新丰县的平民和自耕农阶级,每户平均只占有三十一亩土地,平均亩产粟米是两石。

为了维持生计,他们不得不平均每户额外再佃租五十三亩土地,平均佃租高达五成半。

这样,实际上新丰百姓的人均收入,仅为自有土地收入六十三石加上佃租收入的四十八石,总计不过一百一十二石。

合一万一千两百钱。

这就是一个家庭在土地上的税前总收入。

然而……

根据调查统计,平均每户自耕农家庭每岁要承担各种赋税大约三千钱……

换而言之,留给农民的最多只有七十石粮食作为口粮。

这么点粮食,别说是维系家庭的正常运转了。

恐怕连口粮也未必够!

以每一个成年男子一个月两石粮食,一个成年妇女每月一石半的口粮标准来计算。

这点食物,连一对夫妇一岁的基本粮食需求都无法满足。

更别提上有老下有小。

仅仅只是看着这些统计数据,包括张越在内,所有人都是沉默不语。

因为这只是平均数据,既然是平均数据,那就说明,一定有很多很多家庭的实际生活,远比这些数据能表现的事实更加艰难、困苦。

只需要看着这些数据,刘进和张越就不难明白,为什么新丰县连续十几年人口没有增长,反而在某些年份出现了负增长。

并非新丰人口没有增长,而是增长的人口,远远更不是农民的破产速度。

大批大批家庭破产,沦为他人的奴婢。

还有许多人,以种种方式逃亡,消失和隐匿在国家的视线之外。

“百姓生活之苦,孤前所未料……”刘进虽然对此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吓了一大跳,揪心不已的说着。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昨日,统计的枌榆社和新丰乡的数据,比这要好看的多。

换而言之,新丰县其他三乡的问题,恐怕要比自己眼见的枌榆社和新丰乡的问题要严重许多许多。

“这些豪强!”刘进握紧了拳头,狠声说道。

至此,他心里面对于自己老师们曾经编造的所有言论,都已经全部失信了。

老师们说的那些什么大宗族的好处,什么亲亲相隐,什么直在曲中矣,都被铁一般的事实撕的粉碎。

国家还没有重视大宗族,还没有搞亲亲相隐呢。

豪强们就已经把小民逼到这个地步了。

真要搞起亲亲相隐,豪强们还不把小民整个连皮带肉一口全吞了?

“看看这些豪强,看看这些士大夫吧!”刘进手里攥着另一张统计出来的布帛,挥舞着拳头。

在这张布帛上,豪强地主的人数,只占了所有统计数据的五分之一。

但,他们占有了全县八成以上的土地和财富。

然而……

他们每年缴纳的赋税,却不足全县赋税的两成。

换而言之……

只占人口两成的地主士大夫豪强阶级,却占据了全县八成以上的土地和财富,而他们缴纳的赋税和承担的徭役义务,却不足两成。

剩下的全部被他们转嫁给了小民。

不止是贡禹等人的调查报告里不止一次看到地主士大夫豪强们向贡禹等人吹嘘和传授所谓的‘致富秘诀’,也就是如何将自己的赋税,摊薄给小民。

刘进本人就亲耳听到过好几个大腹便便的士大夫,当着他的面,吹嘘自己的能耐。

听得刘进当时就恨不得拔剑砍了他们!

现在在这位大汉皇长孙心里,坏国家的再非什么奸佞、战争贩子以及商贾、桑弘羊了。

而是豪强!

帝国的蛀虫!

“殿下请先息怒……”张越上前劝道:“当今之务,还是在即刻以本次调查所得的资料和文字,立刻整理和编纂出‘新丰施政计划’以呈奏天子……”

“这第一章节,臣以为当名‘新丰各阶级调查奏疏’,以录臣等调查之详情,以叙百姓之苦,豪强侵夺之急,以供陛下参阅……”

“而第二章节,臣以为当名‘新丰五年施政规划奏疏’,叙臣等考察调查之后,根据新丰实际情况,规划而出的步骤,应当精确到季度,详细到每一个乡的具体规划,列出计划目的以及达成后的效果预计……”

“这第三章节,则为附录,以录新丰各户百姓所占土地、负担及人口规模……道路情况、水利情况、新丰诸流域的情况……”

这其实就是将后世的机关单位的日常山寨到了这西元前的时代。

自然,不仅仅刘进闻所未闻。

桑钧、陈万年、赵过、胡建等积年老吏更是听得心动不已。

贡禹等太学生们更是无比高兴。

“卿之才,果如鬼神之能!”刘进笑着打趣道。

众人更是都很服气。

贡禹等人甚至已经是五体投地的佩服了。

众人还要再说其他事情时,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一个刘进的随从在门外喊道:“殿下,家上遣使急寻张侍中,要不要带他进来?”

“父亲找张侍中所为何事?”刘进闻言一楞,但还是点头道:“快请……”

不多时,一个宦官就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见了刘进和张越立刻拜道:“奴婢拜见长孙殿下,见过张侍中……”

“怎么是中官?”刘进见了心里面有些奇怪。

他爹已经十几年没有用过什么宦官了。

就连在博望苑里日常起居,都是任用文人。

以至于宫廷之中,许多大宦官对此是咬牙切齿。

但,对方手里拿着的节旄和印信是做不得假的,于是,刘进连忙道:“父上何以命汝来?”

这宦官顿首拜道:“郁夷大灾,家上震怒,已经下令动员整个博望苑的卫队,打开博望苑的粮仓,转输粮食救灾,又请皇后调集了整个长乐宫的宫车协助运粮,然,旱灾依然危急,为了救民疾苦,家上特地命奴婢来向张侍中求救,请侍中画汲水之器,以救郁夷之灾!”

张越一听,也有些惊讶,问道:“家上真去了郁夷?”

“然!”这宦官微微点头。

而旁听的赵过,已是泪流满面。

太子既然到了郁夷,开始救灾了,郁夷百姓总算是逃过一劫了。

虽然,灾后的生活可能依旧困苦,依旧艰难,但至少今年可以松一口气。

然后,他就看向张越,在心里暗暗发誓:“张侍中,赵过此生就唯侍中马首是瞻!”

他不会忘记,是这个年轻的侍中仗义出手,才让太子动容,前往郁夷考察的。

既然是救灾,张越自顾不得什么藏拙了。

立刻就找来布帛,在上面提笔画下了几副机械图。

正是他回溯到的后世博物馆里收藏的一种曾经盛行于江浙地区的水车结构图。

这是他早就回溯和固化好的一种机械。

本来是打算用于新丰的,但现在,郁夷旱灾危急,也就顾不得了。

那宦官接过张越所画的图布,立刻就走。

很显然,他比张越还要着急。

但这并不奇怪,因为,这是太子刘据十几年来第一次开始任用宦官做事。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信号,而对于这个宦官本人,更有可能是决定命运的转折点。

在关乎命运和权力的事情上,宦官们的积极性可比文官们要高多了。

………………………………

送走那宦官,众人重新开始聚集在一起商议着如何完成张越所说的工作。

无疑,这个事情很复杂,需要进行精确分工。

而在这时,张越等人所在客栈,也引起了新丰县的一些有心人的关注。

“汝是说……刚刚有宦官进入了城南的客栈?”在新丰县的县衙中,原本一直优哉游哉的躺在侍女怀里午睡的县令郑客,立刻就像发条一样弹了起来。

他这个县令,自从两年前上任以来,就没有离开过这新丰县县城,甚至很少出县衙的大门。

想要吃什么、喝什么、睡什么、玩什么。

下面的官僚,早早的就帮他办妥了。

也就这两个月来,尤其是最近一个月,日子过的有些不是太舒坦。

首先是,他接到了调令。

调令上说,他必须在秋七月之前,完成全部的交接准备工作,他将被调往湖县,继续担任县令。

本来这没有什么。

无非是换一个地方当宅男。

但问题就在于,接任的人,来头不小。

以侍中官以领新丰令!

国朝百年,何曾有过这样奇葩的人事任命?

更别提,新丰县将划拨为皇长孙的食邑之所。

这就更加的了不得了。

等于,国家宣布将新丰县升格为中央直辖县。

在听说了此事后,郑客被吓得六神无主。

这些日子以来更是寝食难安。

这新丰县的仓储和官衙的账目,可以说,乱的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有一点很清楚——现在新丰的官仓里,连老鼠都能饿死了。

至于府库之中,他昨天清点了一下,大约还有五千钱。

这是个烂摊子!

而现在这个烂摊子马上就要被交到一个侍中官手上。

更可怕的是这位侍中背后还站着皇长孙。

郑客已经能够预见,在交接之日,那个侍中的脸色会难看到何种地步了,皇长孙若知这么个情况,恐怕也会暴跳如雷。

接下来……

缇骑上门,御史弹劾……

全家上刑场,几乎就是大汉帝国过去百年犯事官吏的既定戏码了。

郑客不想死,所以他不得不自救。

自救方案有好几个。

但这一个月来,他都逐一尝试了。

首先,他向县里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豪强家族和大户、商贾求助,请求他们拉兄弟一把,多少拿点东西出来,填补亏空。

然而,一个鸟他的也没有!

反而,有人暗示他——县尊既食汉禄,却又上愧君父,下愧黎民,诚为可惜……这其实就是委婉的告诉他——郑县尊,您还是自杀比较好。

您死了,一了百了。

就差没有人当面跟他说——汝妻子我养之。

可,郑客不想死,他还年轻,今年才五十一岁,刚刚娶到手的第十七房小妾都还没有睡够。

他还没有尝到过两千石大吏的威风。

实在不想死,也舍不得死。

所以,在豪强富户商贾们拒绝帮他后,他又将主意打到了百姓身上。

于是召集官僚,打算在临走前,催收一波赋税。

但……

下面的人,一听是这个事情,一个个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显然,没有傻子为了帮他一把,而让自己陷于死地——开什么玩笑,这个季节催征赋税?嫌命长吗?

更何况,皇长孙与张侍中马上就要空降新丰。

上上下下,都在忙着粉饰太平和妆点盛世。

没看到,这些天,新丰县城的胥吏和衙役都特别活跃吗?

连城门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街道上更是连游侠地痞都得到了警告——长孙、侍中将治新丰,敢有闹事者,不问旧情,一律从法从严!

郑客甚至听说了,有新丰官吏,为了能在随时可能来到新丰微服的长孙和张侍中面前留一个好印象,不仅仅遣散了家里的妻妾,让他们躲去乡下。

自己更是穿上了几年前的旧官服,每天在衙门里装模作样,哪怕是休沐日,也有很多人选择‘坚守岗位’。

还有人将自己的老父母从乡下接来城中,每日早晚伺候,背着老父母们到处走,俨然一副孝子的表率模样。

一时间,整个县衙上下,到处都是廉吏、节士、孝子。

就是没有一个是他郑客的朋友。

本来,郑客觉得自己差不多要死了。

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然而……

此刻他听说了下人禀报的这个事情后,他忽然发现,自己仿佛一下子就年轻了三十岁。

他马上吩咐:“快快给本官将当年上任之时穿的那套官服找出来……”

然后他又看着自己床榻上那个娇滴滴的侍女,眉头一皱,怒道:“快将官衙上下的女眷,统统安排住去县里的别馆!”

他又看着这房中布置的精致帷幕、屏风以及摆设,大喊着:“将所有宝贝和值钱之物统统收起来!”

一时间整个县衙一片鸡飞狗跳。

半个时辰后,郑客就穿着一件破旧的几乎都快掉光了颜色了官服,穿着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带着下人,直奔城南的客栈。

(本章完)

186.第186章 官僚(2)

第186章 官僚(2)

郑客急匆匆的赶到城南的客栈前时,他愕然发现,此地已是车水马龙一般。

数十名大小官吏以及县里的大贾、豪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围堵在客栈前。

“王县丞、李县尉……”郑客定睛一看,走在人群前面的,正是从前在他面前跟小妾一般听话,曾经拍着胸膛向他保证‘此生便以县尊马首是瞻,唯命是从’的两个副手。

郑客的鼻孔一下子就喷出火来了。

但更多的却是恐慌。

心里面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瘆的厉害。

他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若彼辈以吾之头为进身之阶……

新丰县搞成这个样子,变成这样的一个烂摊子。

郑客自然知道,压根不是从他任上开始的。

但问题是……

国家和朝廷以及那位张侍中、长孙殿下,都需要有人来承担一切责任。

并将所有罪责兜下来。

这新丰上下的官吏、豪强,也更需要这样的人来负责起所有的问题和弊病。

不然,难道还要朝廷、天子、张侍中、长孙殿下来背这个锅不成?

难道还要这新丰上上下下的豪强、官吏来承担这些问题的责任不成?

所以……

“承担这些责任的只能是县令、县丞、县尉……”郑客手脚冰凉,旋即心里又生出最后一丝希望。

“朝廷和天子,都是要脸面的……”

“吾与这王县丞、李县尉,三人之中,一定要有一个人是‘清白’的……”

若新丰的县令、县尉、县丞全都是残暴无道的害民之官,那就等于是说整个新丰都烂掉了。

板子打下来,不仅仅新丰上下都要被清洗。

作为顶头上司的京兆尹,还有负责监督新丰事务的御史以及御史的顶头上司御史中丞,一个都跑不掉。

国家更是将颜面尽失。

更完全不符合当世的普世价值理念——所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

坏人可以有,但不能全部是坏人。

若全都是坏蛋,儒生们何以自处?

所以,至少有一人,能得以以清白之身,全身而退。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幸运儿将是谁?

郑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将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的那两个属官。

正好,这两人也都回过头看到了他。

六只眼睛对视在一起,眼神之中,充满了杀机。

这是活命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竞争!

“哼!”三人不约而同的低哼了一声。

………………………………

站在阁楼的窗口上,张越瞥着楼下的人群,嘴角溢出一丝戏虐的冷笑:“这新丰官吏的耳朵和眼睛还真是好使……可惜啊,都用错了地方……”

“嗯……”刘进望着楼下的人群,低声道:“彼辈皆蠹虫也!”

然后他看向张越,问道:“侍中为何阻止孤命人驱散他们?”

“殿下,赶走他们,可能会让他们绝望,从而做出一些臣与殿下都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张越笑着道:“譬如说,库房失火、官仓走水,还有文牍档案遗失……”

作为一个曾经的公务员,张越对于这些手段,自然清清楚楚。

千年以降,时代虽然在变化,但官僚们对抗上级调查的手段,却没有太多变化。

总归是那么几个法子,那么几个办法。

张越当然不希望看到这些事情的发生。

“他们敢!”刘进听着,压抑着怒火道:“他们这么做,难道不怕国法了吗?”

“人都要死了,还怕什么国法?”张越轻笑道:“所以,臣以为,还是见一见这些官吏,给他们一点希望,让他们有些念想的好……”

刘进听了,沉默片刻,然后才问道:“那孤该如何?”

“殿下旦安坐,臣去会一会他们就好了……”张越微微笑道:“不过虾兵蟹将,还不需要殿下出面……”

“张侍中……”刘进忽然叫住张越,出声道:“何不将此事交给桑爱卿去做?”

一旁桑钧的眼神忽地亮了起来,有些跃跃欲试。

虽然说,在心里面其实桑钧多少有些吃味。

因为,长孙的这个决定其实是在保护张越。

但……

这个世界的人,本就是分三六九等,远近亲疏的。

长孙能指名道姓,选派自己去做事,本就是一种赏识,一种信任。

况且,很多时候就未必一定是君王信任和亲密的人能掌大权,能登大位。

因为,要避嫌,要顾及天下人的议论。

如太宗当年,虽然有意任命他的智囊兼心腹,章武侯窦广国为丞相,但却因为害怕天下人议论自己任人唯亲,于是不得已任命了故安候申屠嘉为相。

张越听了,却是笑道:“殿下爱幸,臣心领了……只是欲成其事,必受其毁!”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冠,对刘进长身拜道:“臣对此早有觉悟!”

在他决定出来做事,踏入这个旋涡之前,张越就已经明白了。

他是无法独善其身,更无法做到置身事外的。

事实上,他只有一条路。

不进则死,不成则亡。

这是没有选择的!

望着张越远去的背影,刘进长叹道:“张侍中真贤臣也!”

桑钧听着,深深的低下头。

他总算明白了,为何此子能得天子、长孙的信任。

单单就是这一分担当和这一分义无反顾的态度,就足以证明很多。

看来,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

张越走到门口,负责戒备的武士们立刻让开一条道路。

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立刻就洒在他身上。

那些在门口徘徊的官吏、豪强、士大夫们立刻就激动了起来,纷纷拥挤着上前。

“公等所为何事?”张越努力让自己脸上的肌肉笑起来,迎上前去,拱手问道。

………………………………………………

郑客随着拥挤的人群,努力向前,好不容易才在自己的随从帮助下,挤到前排。

然后,他就见到了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走上前来,微微拱手问道:“公等所为何事?”

在这一刹那,郑客感觉自己全身都温暖了起来。

他立刻上前,拜道:“下官新丰令郑客,恭问公子安!”

他深深的低下头,匍匐在地上,根本顾不得自己的实际年纪足可当这个年轻人的祖父,像条守户犬见到了主人一般摇尾乞怜:“闻得公子来我新丰,下官实感荣幸……”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又有好几个官吏扑通一声,就趴到了地上:“下官恭问公子安……”

张越的脸上,依旧维系着微笑,他抬步上前,马上扶起这些官吏,道:“吾只是来新丰随便看看,诸公太客气啦!”

但实则,内心之中,却浮现了无数他在枌榆社和新丰乡耳闻目濡,所听所闻百姓和豪强们对这新丰县的县令、县尉、县丞的调侃和评论。

尤其以这新丰县县令郑客的风评最差。

民间有关这位县尊的段子,那真是……

贪污、好色、昏庸、无能,几乎所有官僚的弊病,都能在他身上找到。

但,官僚们的长处,却是一点没有。

让张越奇怪的是,这样的一个官吏,每年考绩,居然都能过关!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只能说,京兆尹的有司和负责监管新丰的监县御史,不是都变成了白痴,就是与这郑客是一丘之貉!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张越才要强忍笑意,出来与这些渣渣会面!

区区几个新丰的官吏,挥手能灭。

但,他们背后的人,才是真正可怕!

得防止这些人莫名其妙的自杀,所以,他得出来做做样子。

听到张越柔声细语的声音,再看着他的态度,虽然还不知道,眼前这位公子究竟是那位‘侍中’还是‘长孙’。

但新丰诸官无疑都被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至少,心里面都感到安心许多。

甚至还有人,起了些侥幸心理。

“或许这位不知基层之事,或能蒙混过关……”郑客甚至在心里有了念想。

只要完成了交接工作,他去了湖县,这新丰的事情,就算被查出来,也与他没有多少干系了。

到时候,说不定,这侍中与长孙都得帮忙掩盖、遮掩。

而围观的士大夫豪强们,更是纷纷面带微笑,一个个喜笑颜开。

他们最怕的,不就是空降来一个满脑子政绩,不想与他们‘讲道理’的幸贵吗?

若真是那样……

太恐怖了!

整个新丰的士大夫君子们,说不定就要迎来一场灾劫。

如今,这个身份不明的公子,既然这么好说话,那他们也就能放心下来。

只要新来的侍中官和长孙殿下,愿意讲道理,那就一切都好说。

张越却是微笑着对郑客等人道:“吾受命来新丰,很多事情都不懂,正要请教诸公……”

“不如,诸公随我入内一谈?”

他这么一说,立刻就让众人得知了他的身份——那位将要空降来此的侍中官。

虽然不是长孙殿下,但也是了不得的金大腿啊!

特别是豪强士大夫们,更是目光灼灼的盯着张越,心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个念头浮起来。

“敢不从命!”郑客等人自然马上拜道。

“善……”张越微笑着说道:“那本官就与诸公逐一谈谈……”

“哪位明公愿意先与我谈?”他的眼睛不怀好意的在郑客等人身上扫来扫去。

“下官愿!”郑客等人当然都是跟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满脸媚笑。

“那就从郑公开始吧……”张越微笑着带着郑客,走进客栈。

……………………

一进客栈,张越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准备措辞,那郑客就扑通一声,跪到了张越面前,磕头拜道:“张侍中救我!”

他流着眼泪,抽泣着:“下官自受命来新丰上任以来,县中内外事务,系绝于县尉李戎、县丞王辉之手,下官多次想要劝阻彼辈害民之事,奈何人微言轻,终不得成……”

“这两贼于是勾结上下官吏,县中豪强,将新丰官仓存粮,尽数贪墨,又驱使胥吏,于百姓巧取豪夺,盘剥甚急,小民稍有不从,既以严刑酷法迫之……”

“下官眼见彼辈诸般残民之事,虽有心杀贼,奈何力微人单……”

对于郑客来说,他当然不敢把希望寄托在这位张侍中和那位长孙殿下不知新丰事务的糊涂上面。

所以,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张越听着,眉毛微微一扬,轻声笑道:“郑县令真是心怀家国,忠心耿耿哪!”

他也没有预料到,这个官僚,竟然出了这样的招数。

但仔细想想,这岂非不就正是古今官僚的特征?

官僚们畏惧强权,同时崇拜强权。

他们就像鼹鼠一般,在国家的体制内,到处打洞,到处钻研。

只要能够升官,或者说能够保全自身,他们才不会吝啬卖队友呢?

尤其是在汉室这样的特殊环境下,百年来,一次次的屠戮和清洗,早已经让上上下下的官吏都养成了见到朝廷派来调查的官吏,就自动招认的条件反射。

不是他们不想抱团与中央对抗。

实在是被杀怕了!

十几年前,当今的御史中丞暴胜之持节南下,一路杀杀杀。

不止一个郡的官吏,被从上撸到下。

从太守到县令全部都抓起来砍了脑袋的,也不稀奇。

这也是刘氏在与官僚们斗争了百年后,养成的习惯。

你们想抱团?行啊!

那就全杀了!

别说郡国官吏了,当今天子在位这四十六年,丞相府都被洗了三次地了。

不过……这却正中张越下怀。

他立刻就上前扶起郑客,安慰他道:“郑县令如此忠君,我当上奏天子,为县令请功!”

郑客听了,激动的满脸通红,只恨不得给张越当牛做马,立刻拜道:“下官如何敢当侍中如此厚爱?”

就这样,张越得到了郑客供述的许多事情。

然后,依样画葫芦,从县尉李戎、县丞王辉嘴里,得到了三个不同版本的供述。

这三人,在张越面前,互相指责两人才是新丰问题的症结和祸首。

但有一个事情,却都同时出现在了三人的供述之中。

那就是现在新丰的官仓里面,已经没有什么存粮了……

官仓无粮,这可是一个天大的事情!

“这些渣渣,可真是好手段啊,好胆色啊!”送走最后一人后,强忍住下令立刻缉捕他们的冲动,咬着牙齿骂道。

官仓无粮,意味着一旦新丰县今年的秋收出现减产或者歉收的事情。

明年开春,整个新丰都要哀鸿遍野!

明天准备坐车回家,终于要逃离南宁糟糕的冬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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